云乐衍没有回答, 她在电话另一端沉默。
“喂?”
“我给你一个地址。”
邓行谦笑了,“好。”
收起手机,空乘人员提醒他可以上飞机了。他坐着专机来的, 一路好眠。落地看手机消息, 他拧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地址有点狂野……她约他去动物园做什么?看大熊猫?
车子等在飞机下面, 他刚走下去,另一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一张明艳大方的脸出现在眼前,“邓行谦!”
他脚步一顿, 看着那张脸想了好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是苏富比中华地区的负责人, 叶蓁蓁, 他走过去,明艳女郎也从车上下来。
“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吗?”
邓行谦点点头, “记得。”
“听说你辞职了?要出来自己做事吗?我这边你感兴趣吗?”她一连串地问问题, 邓行谦摇摇头, “是, 没想法,再说吧。”
“那你这是要出门?”
“刚回来。”
“有空一起吃饭?”
“啊?”
叶蓁蓁看他这反应无奈一笑,“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我问你一句你才说一句, 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你父亲生日宴的时候也是,给我倒了酒转身就走掉了,也不肯定多说几句话。”邓行谦玉树临风的模样, 还为了迁就她的身高,微微弯腰。
邓行谦抿了抿唇,叶蓁蓁对他的兴趣写在了脸上,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招架,关于生日宴上发生的事他早就忘了,他给很多人倒酒,眼前这个确实想不起来。
“算了算了,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这边没准要找你帮忙呢?这个忙愿意帮吧?就古董那些事,我母亲也搞收藏……”叶蓁蓁拿出手机,放到邓行谦面前。
他接过去,把自己电话号码输进去,手机还回去,然后叶蓁蓁打了过来,他的手机响了两声。
“那以后联系?”
邓行谦点点头,绅士地帮叶蓁蓁拉开车门,目送她离开,他这才上了车往动物园赶去。到了动物园门口,他没着急找云乐衍,反而去买了一根奶味儿的大熊猫冰淇淋,奶味儿融化在嘴里,甜甜的,他悠哉悠哉地走着。
“在哪儿呢?”
“两栖动物馆。”
动物园里的雪还没化开,看熊猫的游客队伍很长,猴山的味道飘过来,邓行谦皱着眉头快走了几步。北京冬天冷得干净,游客络绎不绝,他很久没来这里了,只听说海洋馆里的那只白鲸一直在绝望地呐喊。
馆内,云乐衍正盯着两只正在交流感情的大龟。
玻璃窗倒映出身后人影。
“我们还是分手吧。”
邓行谦神色一沉。
云乐衍抬头想从倒影中看清楚他,但影子模糊,她微微叹出口气,“就这样吧。”
邓行谦什么话都没说,沉默地看着云乐衍离开。
从他成为她情人的第一天开始,他就说过,“我不信天长地久的感情,我们之间不用太认真。”
她没把他当回事。邓行谦看着玻璃窗内狼狈的自己,噗嗤一声笑了。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还分手?邓行谦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
“凭什么你说停就停?”他拦住她,“不是你主动勾引我的吗?还是说你结婚了,就不敢玩儿了?”
云乐衍看着这个风度尽失的男人,她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将他的失态全部收入眼底,“对,我是始作俑者,那又如何呢?”
她贴近他,“你想做什么?你还想和我睡?”云乐衍笑着问他,仿佛看一个吃不到糖胡闹的小孩子,“但我不想和你有什么关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邓行谦阴测测地拉着她的胳膊,拉着她问,“利用完我就扔了?”
“那你看,我要再陪你睡几次,你才觉得不是利用?”
“呵,你当你是什么做的?我稀罕吗?”他甩开云乐衍的胳膊,“你这个人一直都是白眼狼,高中的时候我对你那么好,你爹周六日拉你去应酬,我还担心你……当初借钱给你,生怕你竞赛成绩不好,在你爸那里受了委屈,转身你还了钱就觉得我们钱货两讫了?考完之后屁不都放一个就消失了!我告诉你云乐衍,我们之间没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说完这些,他心中的气竟消了一大半儿。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呢?”云乐衍摊开手,“你说一个解决方法,我来施行,我来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吧,你想怎么办,给我一个方案。”
邓行谦气笑了,但真要一个解决方法,他此刻还真想不出来。死皮赖脸地继续当她情人?老死不相往来?你死我活?不是如了云乐衍的意,就是搅个翻天覆地,邓起云微妙关头,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做的。
他冷静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声音柔和下来,“你怎么突然不想了呢?你不是说你挺喜欢我的吗?”
云乐衍眯了眯眼,狡黠一笑,“有些事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我现在就是不想了。”
“总有理由吧?”
“我结婚了,我不想伤害季相夷。”
路过的人听到这对话,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向两人,但脚步也明显变慢了,邓行谦瞥了一眼,拉着她往一旁站了站。
“要真是因为他,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招惹我。”他沉着声音说。
“当时我们两个吵架了,on a break.”
真是可以笑,邓行谦觉得这几天自己点背儿,“你想明白了?”
云乐衍点头,“我想了很多,分开是比较好的选择。”
邓行谦也点头,抬头看向远处,最后低头恶狠狠地说,“云乐衍,这是你选的,我要是没有好日子过,我也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说完这话,他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开了。
云乐衍长叹一口气,终于摆脱了这个“大麻烦”,这一通对峙,她手脚冰凉。邓行谦是她支付不起的昂贵玩具,有不错,没有也不会很难过。
她的生活目标很简单,在三能集团的斗争中活下来,有一个光鲜亮丽的生活,优质的丈夫,和睦的家庭。父亲母亲的老路她不想传承,云乐衍既不想成为在家里抱怨的母亲,更不想成为到处留情的父亲,她想要一个光鲜亮丽的家,摆脱上一代诅咒的家。她就是这么俗,上流社会谈论的不是他们夫妻两人的丑闻,而是他们恩爱齐心协力往上走的传说。
至于邓行谦,是她不小心犯下的错,人生正轨如此,她该修正这个小小的错误,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如果要排名,三能第一,季相夷第二。
车子启动,飞驰而出,融入车流之中。
季相夷一家人很满意云乐衍这个儿媳,婚礼的事几乎都是她一个人操办的,季相夷忙着工作,云乐衍将公司事业和家庭生活平衡得很好。
这圈子里没有秘密,消息传到邓行谦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郊外和朋友们骑马。
“别的不说,老季真是找了个好媳妇儿。”
“怎么,你羡慕?”
“当然啊,既门当户对,又有能力,漂亮不强势,这种女人谁家不喜欢?”朋友们笑着打趣,“更重要的是,这女的只跟过他一个人,看他乐呵呵地就结了婚,咱们中谁能比得过他?”
一群人下了马,邓行谦戴着墨镜,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哎,关关,老季找你做伴郎了吗?”一个圈子里的朋友问他,“你们两个关系这么好。”
邓行谦坐下来,喝了口热茶,“没说。”
“那你得做好准备了,他肯定得找你做伴郎。”
邓行谦点点头,墨镜后面的脸冰冷得如同一座雕像,“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你们倒是瞎操心。”
“不过她老婆也不是吃素的,季相夷他家没少介绍关系给她……挺羡慕,心往一处使劲儿,还都有能耐……”
邓行谦听得不耐烦。
朋友们看出邓行谦的反常,对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默契地一起喝茶。邓行谦表哥也在其中,公子哥儿们的聚会,他翻开报纸,娱乐版面上写着明星的新闻,他念了一条出来。
“李一二今日和现男友现身伦敦婚纱店,疑似婚事将近。”
邓行谦冷笑一声,“八百年前的事儿了,提她做什么。”
“还是单身?”
邓行谦哼了一声。
这时,一个朋友突然说,“哎,我说一个事儿啊,五一我结婚。”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过去,“没听错吧?”
“嗨,老大不小了,早点生孩子,完成家里的任务,也算是功德一件。”
“想这么清楚?嫂子是何人啊?”
“你们不认识,”朋友顿了顿,点了一下邓行谦说,“没准关关你认识。”
邓行谦直了直身子,“哪位?”
“也是北大毕业的,和你一个专业……现在在博物院工作,修复古代字画的。”
朋友们笑了,“你说这么多,不说名字,是在炫耀你未婚妻的学历吗?”
众人哄笑,邓行谦也跟着笑了一下,“咱们不是还年轻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结婚。”
“说你自己呢吧,身上没担子,日子过得舒坦,我们可和你不一样,”朋友说,“老季就不提了,我们几个人里,哪个没有家业要扛?关关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可愁的事儿。”
邓行谦摇摇头,忧愁地说,“说到这个,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定远斋,看了些东西,有一个前辈说要出售一批东西,但是有点难搞……”
“谁啊,哪个前辈这么不卖你面子?”
邓行谦苦笑,“江湖上混,英雄不问出路,但我得和你们打听一下,这个老前辈的事儿……”
之后,他将其中的事一一说出来,朋友倒也有神通广大的人,“我知道,这老头的孙子正想着移民呢,国内这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具体的事儿,关关你自己上点心。”
邓行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周末,邓行谦乖乖地回了家,邓起云和钱开园见到他这落寞模样,心中跟明镜似的,什么也没问,“昨天叶蓁蓁打电话过来问好,你们之前联系过?”
邓行谦吃着饭,“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这边有南美的特产,你改天给她送过去,这小姑娘没少在生日宴上帮忙。”
邓行谦看了一眼邓起云,想到叶蓁蓁的背景,“要去您自己去。”
邓起云拧了一下眉头,“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做,跑跑腿吧。”
“您这是嫌弃我了?”邓行谦放下筷子,“也不是我自己愿意不做事的。”
邓起云也没了好脸色,“不吃你就回你自己家。 ”
邓行谦也是听话,真真就站起身回了家。
第42章 但我现在觉得你需要这本书。
路边公车刚走, 一个飞奔过来的小女孩子停下脚步,捶胸顿足。云乐衍几乎是下意识地笑了出来,耳边正在说话的人顿了一下, 不明所以地看着云乐衍。
“抱歉, ”云乐衍指了指窗外的人, “我之前也错过公交, 十分懊恼。”
车里的女孩点点头,谨慎地笑了一下,手指不安地在文件夹上动了动,“所以您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了,这一次的宴会主要是我们双方的朋友在婚前玩闹, 不是很正规的, 所以食材方面,还是要做一些调整, 宴会的地点也不必太过正式, ”云乐衍详细地将婚前派对说清楚,对面女孩子是刚从同济毕业的应届生, 业务没那么熟悉, 但云乐衍正需要这样的人, 调教出一个符合自己口味的管家花费的精力和时间比想象中的更多。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没面子的事, 一个名校毕业的年轻管家, 年薪百万。丝毫不输在华尔街上打拼的金融“民工”们,甚至更加体面,接触到的圈层更顶尖。
“好, 您的要求我都记下来了,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云乐衍摇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费用你先从这张卡上走,不够再联系我。”
派对的事安顿好,云乐衍去了公司,自从成为集团的监督小组,她全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虽然不再亲自运作核心业务,但云乐衍将监管所有的核心业务,了解整个公司的全貌。
当然,这一切仍旧在姜长宁的掌控中,他想给她看的业务,云乐衍才能看到,他不想给她看的,她是一丁点儿都看不到。似乎她的努力没有效果,但这不要紧,有进步就是最大的好事,姜长宁把她放在眼里了,不再会将任何机密的事告诉她,也不再觉得她是一个任由他摆布的人了。
李建红这一次虽然和她是同一条战线,这坎儿过去后两人又恢复了平日里互相提防,井水不犯河水。而姜知远和姜长宁变得更加亲密,每一次开会,姜知远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姜长宁身边。
就像从前的她。
散会后,姜长宁破天荒地在风波后同她讲话,“我出席你婚礼的时候,西装要配什么颜色比较好?”
云乐衍刚站起身,怀里抱着问价,听到这话一愣,心下也一软,转头看着父亲,“黑色吧,黑色显瘦,人也精神。”
“行,那是我那天陪你走那个台子对吧?”姜长宁仰着头看她,生怕云乐衍不明白,手还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台子,是T台吗?反正我看人家结婚的时候,都是父亲陪着女儿走过去的……是我陪你走对吧?”
云乐衍明白姜长宁说的是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妈要陪我走。”
“哦……”姜长宁点点头,“那挺好,挺好的,”一边说话一边站起来,“真的挺好的,你妈对你好,她陪你是应该的。”
云乐衍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拿着文件往外走。心里是酸的,可从前她们父女两人也有过很多这种时刻,但结果不好——每次她觉得父亲是真爱她,心软一下的时候,父亲就会做出让她更加失望的事。
想到这里,她停下了脚步,转身对姜长宁说:“你外面就没有其他女儿了吗?她们结婚的时候你可以陪她们走。”
姜长宁愣在原地,竟然分不清云乐衍是在嘲讽他,还是在安慰他,没等他反应过来,云乐衍人已经走出会议室了。透明玻璃外,云乐衍昂首阔步,玻璃将他的模样倒映在她的身影中。
她小的时候走路姿势可没现在这气质,也不敢这么和他讲话,他从前也没有这么多白头发,也不明白岁月对人的残酷。
宴会场地、厨师、主题全部订好后,在邀请什么人来这个议题上,年轻的新管家犯了难,她对云乐衍这位新雇主的交友圈不是很了解,自己初定了一版不犯错的名单给云乐衍看,希望她能提出自己的意见。
云乐衍在新名单上加了两个人,叶夏和康颂岩夫妻,看到季相夷好友那一栏的邓行谦,她的笔尖停顿在空中,犹豫片刻,“新浪这一栏的好友,你争得季相夷的同意了吗?”
新管家童彤摇头,“我给先生发了邮件,但是他还没有回复我,所以我也不清楚……”
云乐衍了解,低头就把邓行谦这个名字划掉。
处理好完整的名单后,童彤制作邀请函,她看到叶夏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对云乐衍有了几分好感,云乐衍的名场面是她采访出来的,外界都觉得她们两人不合,现在看来不过都是外界的揣测而已。
灯光落在餐厅的琥珀色墙面上,漫下来,像被悉心擦亮过的旧金色。这是他们两人婚前的派对,不大规模,只请了熟面孔。没有分开办的原因也很简单,季相夷想把自己圈子里的人介绍给云乐衍,云乐衍的圈子也要和季相夷打个照面,两方的圈子交融,在社会层面上对对方的认可。
派对开始不到十分钟,叶夏和自己的先生康颂岩一起走了进来。叶夏穿着蓝色洋装,整个人安安静静,却像能穿透人群光影的刀。相比之下,康颂岩……简直像误闯入上流派对的一位流浪艺术家,一身随意的毛背心配黑衬衫,笑得比气氛还轻松。
云乐衍亲自迎过去,带着少见的真诚笑意:“你能来,我好高兴的。”
叶夏也笑着说,眼睛很亮:“你邀请我,我当然来。”
说着话两人握了手,宴会开始,云乐衍和季相夷在台子上寒暄了几句,台下的人鼓掌,没一会儿仪式就算结束了。宴会不是开会,大部人分的注意力也就五分钟。
云乐衍挽着季相夷的胳膊,他将她一一介绍给自己圈子里的朋友,也有好事者发问,“今儿怎么没看到邓公子?”
季相夷和云乐衍但笑不语。
举杯走到叶夏和康颂岩身边的时候,听到他们正在讨论世界局势,叶夏和对方辩论得面红耳赤。
“普通百姓是无辜的,无辜牵扯到人民就是应该被谴责的,这不仅仅是道德上的事,这也不是犯罪,这个和当初的纳粹法西斯有什么区别?”
季相夷听到叶夏说什么,适时插入话题,“聊什么呢?今天是我和乐衍的大日子,别聊着闲篇儿生起气来,我可不负责送人去医院啊。”
几个人笑笑,喝着香槟眼神闪躲。
“夏刚才说,她想要去前线报道新闻,”康颂岩无奈摊手,“我可是为难,她一走,仍我一个人在这里,我还没办法用孩子牵制她……她要是不爱我了,那我可就是孤家寡人喽……”
众人哄笑,云乐衍也笑着打趣,“那五只猫不是你们的孩子吗?叶夏她心软,舍不得的。”
叶夏还是很倔强地摇摇头,对眼前的人很愤怒,但又不知道愤怒从何而来,“我是真的很想去前线报道,告诉世界那里发生了什么,这种事应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要不是领导没批准……”
康颂岩低头搂住她的肩膀,“你就想想小的吧,你去前线做报道,我怎么办?”
周围的人都明白叶夏在说什么,云乐衍战略性地隔了一口茶水,“去报道不如去救人,或者送些物资过去,联合国有派救援队过去吗?”
“叶夏,生命诚可贵,你现在生活这么好,干嘛要费那心力去做事呢?你又不缺晋升的机会。”
季相夷这么一说,叶夏脸上的情绪断然变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季相夷也没有觉得自己说错话。在其位谋其职,谁会去前线呢?去建功立业,不是为了功绩是为了什么?叶夏她现在是财经频道力捧的主持人,她需要这个机会吗?
康颂岩挡在两人中间,放下酒杯,“谢谢云总您邀请我们来,叶夏她身体不舒服,我先带她去休息室休息,一会儿跳舞的时候再回来。”
云乐衍嘴角的笑凝固在脸上。
她们夫妻二人离开,才有朋友小声说,“她真是不可救药了,每次聚会看到她,不是在先天下之忧而忧,就是在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没有闲话可以聊的,说句不该说的,太扫兴了。”
云乐衍听着这话笑笑。
“谁家还没个难事儿?她倒是被西方那一套东西洗了脑,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自己属地,更忘了自己的身份。”
“对啊,和我们念这些事儿有什么用?她应该去联合国演讲……”
“哈哈哈哈”
“咱们这手里还有一堆烂事儿要做呢,谁有功夫关心那些事?攘外必先安内……”
在众人调侃叶夏的时候,邓行谦不请自来。
“邓公子,您来了,我们还以为您有其他事儿呢。”
邓行谦听着撇嘴一笑。
邓行谦很久没带着季相夷玩儿了,在公共场合对季相夷也是避之不谈,亦或者提到季相夷这人,邓行谦整个人情绪都不大好,圈子里的人都猜呢,估计两人是闹掰了,为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
季家人也不清楚,生日宴上,邓起云和钱开园对他们的态度冷淡,上下左右都以为这是两家掰了,季家人问季相夷怎么回事,他说自己也不清楚,糊弄过去了。
所以云乐衍没有邀请邓行谦,季相夷不但没有抱怨,相反十分满意。云乐衍就像季相夷从邓行谦身边抢走的宝贝,不知道为什么,季相夷始终都有这种感觉。
她终于是他的了。
“季相夷人生大事,怎么能缺了我呢?”邓行谦拿了一杯酒,坐到沙发上,云乐衍和季相夷两人站在远处,透过人群,季相夷和邓行谦对视一眼,两人点点头。
“恭喜邓公子啊,听说你买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能是买啊,我听说是马老头自己送上门来的?”
邓行谦听着他们的打趣笑了笑,喝了口酒,再抬起头,云乐衍和季相夷两人站在他面前。
“坐啊,站着做什么?”邓行谦说。
“我还以为你今天忙,过不来。”季相夷坐了下来,他悄悄地摆手,让云乐衍离开。
邓行谦轻笑一声,余光注意到云乐衍的背影,转头看过去,“嫂子你去哪儿?也坐下来聊聊天吧。”
“今天宾客多,她得去应酬,”季相夷适时解围。
“哦……看来是我不懂事了,”邓行谦笑笑,季相夷也陪着笑,看着云乐衍头也不回地走开。
待身边的人都散开,季相夷才正了正神色,“该谈的上一次我们不都谈过了吗?”季相夷笑里藏刀,“你这么缠着兄弟的女人,不太好吧。”
邓行谦皱眉,“我怎么就缠着她了?你是我发小,你人生大事,我过来见你,祝贺你,不好吗?”
“祝福的话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也不打紧吧?”
季相夷笑看着他,邓行谦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害,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回家自己想了一遍,你我之间的情谊更重要,为了个女人,不值得。”
季相夷神情依旧紧张,他和邓行谦一起长大,这个人嘴里冒出来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能不知道?
“你也别紧张,就算你不信我,你能不信云乐衍吗?她那么爱你,选了你没有选我,你还不能把心放在肚子里吗?”
邓行谦看着季相夷严肃的脸,笑出了声,“你不信她?我以为你们之间经历过那么多事……你可以完全信任她,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当然,我不是说我是苍蝇,也不是说云乐衍是蛋。”
“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邓行谦,我再说一句,我希望你能和她保持距离,远离我们的生活。”
邓行谦点头。
两人沉默地僵持了好一会儿。
“我还有朋友要招待。”
邓行谦点点头,转头看向茶几上的酒杯,季相夷起身离开。
云乐衍哪里也没去——去休息室看康颂岩夫妻,叶夏同云乐衍说自己的想法,说着说着竟然哭了,她觉得委屈,也为底层百姓的苦难哭泣。更说,他们这样的人不再做些什么,还有什么人能够做事,造福百姓呢?
云乐衍拉着她的手,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康颂岩送云乐衍出去,还是那句话:“一会儿跳舞的时候我们下去,今天太感谢您了。”
云乐衍摇头,“没关系,您有一位好夫人。”她笑了笑,康颂岩礼貌地关上了门,走廊中的红地毯舒服柔软,她还没走几步,旁边一间休息室的门打开,云乐衍被人拉了进去。
门一关,邓行谦上前抱住了云乐衍。他思念这副身体多久了?
两人跌跌撞撞,邓行谦捧着她的脸,撕咬一样地接吻,纠缠。
云乐衍用了狠劲儿,邓行谦品尝到血的味道,他也用力,此刻,他恨她。
黑暗中,两人一点声音都没有,无声地较量着,撕打着。
然后是喘息声,衣服破裂的声音。邓行谦将云乐衍按在床上,碰到的皮肤,互相穿透,焚烧殆尽。
云乐衍的手狠狠地掐着她,指甲陷在他的肉里,在痛苦中邓行谦竟然感受到了一丝痛快。
没一会,她身体后仰,邓行谦扑过去,将她整个人扣在自己的怀里。平静过后,云乐衍推开他,黑暗中她摸索着她的衣服。
邓行谦坐起来拉住她的脚踝,云乐衍蹲下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松开手,笑着看她慌忙地找着自己的衣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盯着她,片刻后,缓缓低头从自己的衣服兜里掏出烟,点起来,深吸一口。
季相夷找不到云乐衍,也没看到邓行谦,瞬间他慌了神。
“云乐衍在哪里,你们看到她了吗?”
问了好几个人,一位服务员说看到夫人上楼去休息室了。季相夷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一扇门一扇门地敲。
“乐衍?”
“乐衍。”
不是休息室里没人,就是休息室里的人说没见过云乐衍。
黑暗中,邓行谦悠哉地抽着烟,他听到门外季相夷的声音,也感受到黑暗中云乐衍的怒气。
敲门声响起来,三下,每一下都敲在云乐衍的心口。邓行谦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身上一滩泥泞,她还没穿好衣服,他又狠狠地洗了一口烟。
“小季,你在找乐衍吗?”康颂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嗯。”
“她陪着叶夏呢。”
邓行谦眉头一挑,云乐衍也长叹出一口气。
“叶夏她现在情绪不好,你能小点声吗?舞会开始,我们一会儿下去。”
“好。”
季相夷的声音中带着放松。
然后是关门声,脚步声,最后,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灯亮起来,邓行谦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云乐衍走到他面前,他仰头看着她。
云乐衍穿着高跟鞋,抬起来,按下去,邓行谦有点疼。
“你玩这么大?”
邓行谦闷哼了一声。
云乐衍恨恨地看着他。
邓行谦手指间夹着烟,摊开双臂放在床沿边上,奉献的姿态,“生气了?”
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来吧。
舞会的时候,云乐衍同康颂岩一同下了楼。季相夷感觉她表情不太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云乐衍便抱住了季相夷。
“怎么了?”
音乐声响起来。
云乐衍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没事,我们跳舞吧,好不好。两人随着音乐声缓缓动起来,“怎么了?”
季相夷温柔地捧着她的脸,看着她。
“叶夏是个好人,她有自己的理想。”
季相夷笑着,云乐衍揽着他的腰,“有感而发,这种人太难得了。”
他笑着,“你见到邓行谦了吗?”
云乐衍摇摇头。
宴会结束的时候,云乐衍送叶夏夫妇出去。叶夏先上了车,康颂岩关好车门之后,沉着声音对云乐衍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
云乐衍看着他摇头,康颂岩笑笑,把自己的书拿出来送给她,“本来想送你这本书的,但是小夏说这本书寓意不好。”
康颂岩盯着云乐衍看,灯火万千中,他眼中只有她,好像把她看透一般,“但是我现在觉得你需要这本书。“
云乐衍接下了这本书,看着康颂岩打开车门坐上去离开。
正巧这个时候,邓行谦从后面悠哉悠哉地走出来,远远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快要消失在夜色的车,眯了眯眼。
第43章 你是我的第一选择。
婚礼后, 蜜月选在了西班牙。或许是从小长在内蒙古的原因,云乐衍对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的天气并不是很在意,反而季相夷十分热爱南欧的风景。
“马来就不是这样, 潮湿, 藤蔓纠缠, 青苔, 还有竹林,树木……”他戴着墨镜,靠在躺椅上,对自己的家乡娓娓道来,“我虽然生在北京, 但小时候经常去马来, 对那里很熟悉的,”他侧头笑对着云乐衍, “你呢, 上一次去马来西亚,有什么感觉?”
云乐衍正低头看着书, 听到季相夷的发问, 摇摇头, “我对气候不是那么敏感, 哪里都好。”
季相夷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本书上, “《安娜卡列尼娜》?我还以为你更喜欢陀耶妥耶夫斯基,那个风格更适合你。”
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嫌少见她看文学作品, 工具书倒是不少。
云乐衍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季相夷移开目光,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看向远处的海浪。他们包了一个小岛,无人打扰十分幽静。云乐衍一落地就笑着打趣说,要是在这里杀个人,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季相夷知道她的过往,放好行李箱后耸耸肩,“放轻松,我们是来度假的。”平静的一周,无人打扰的一周,季相夷伸了一个懒腰,手顺势搭在云乐衍的肩膀上,他来回摩挲几下,“你觉得邓行谦这人怎么样?”
云乐衍翻页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纸面上,“什么意思?”她没抬头,继续看着那一页内容。
“你我都清楚他对你的感情,他也毫不掩饰对你的兴趣,即使你和我结婚了,”季相夷的手摸着她的耳垂,轻轻捏了一下,“我想知道,你对他什么态度,什么感觉……”
云乐衍抬头看他,笑着说,“我们不是聊过这个问题?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傲慢的纨绔子弟,我不喜欢他,我要是喜欢他,你我之间就没什么事了,”她握住季相夷的手,“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季相夷点头,云乐衍是选择了什么就会认定的人,撞了南墙也会把墙拆了继续走下去的人。他回忆中的邓行谦突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他卷曲着手指,“说实话,我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安全感,”他十分认真地说,“从世俗的意义上来说,我知道他比我好,比我有钱,比我有权,样貌也比我出色,如果我们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大部分女生都会不立刻选择我,只有他挑剩下的人,才会来找我,我是她们的次级选择。”
云乐衍转过身,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摸着的脖颈、喉结,安慰他。
“所以你选择了我,我受宠若惊……我同他一起长大,在长辈面前,我也是低他一等的,”季相夷苦笑,“或许是为了讨好他家人,但我就是没有办法接受,我不是任何人的首选。”
云乐衍凑过去,在他嘴角上落下一个吻,“这不是有我呢?你是我的第一选择。”
季相夷握住了她摸自己脸颊的手腕,云乐衍看着他墨镜里的自己,哼,多么虚伪。她抱住了他,轻拍着他的肩膀,“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生活,忘掉他吧,好吗?”
季相夷点点头,安心地靠在云乐衍身上,邓行谦放出来的那把火终究还是熄灭了。
飞机还未落地,一则重磅消息砸到了云乐衍头上,去年她负责采购的一批设备出了问题,造成了两死十五伤,在私人飞机上,她和董事会的人开视频会议。
“目前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追究问题,平稳舆论才是重中之重,”李建红简单地说出自己的建议,“拿出一个大众信服的解决方案,过一段时间再给一个结果就好,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态度。”
视频画面中的人没有一个不同意她的观点,关了视频,云乐衍往后靠去,脚搭在对面椅子上,尖锐的高跟鞋抵在抱枕上,拿起一旁的香槟,她抿了一口。
“在想什么?”
季相夷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她思绪沉沉的模样。
云乐衍摇摇头,麻烦又特么来了,但为什么每次都是麻烦来找她?看来她还是太善良了。想到这里,她又喝了一口香槟,然后微笑地对季相夷说,“我觉得我太善良了。”
季相夷笑着看她,她不在乎他是嘲笑还是赞同,她知道会有人来报复,但没想到这么快。飞机在空中颠簸了一下,对方是冲着三能来的还是她都不重要了。不用怀疑,如果你有很多敌人,你出事后,他们都是凶手。
冰冷走廊中空无一人。
电梯铃响,门打开,云乐衍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出来,走到一扇门前,缓缓推开。里面瞬间亮起了无数的闪光灯,她在众人瞩目下走上了讲台,坐了下来。
“这一次的事故非常严重,三能集团非常重视,一定会严查到底,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姜长宁看着电视画面里的云乐衍,眉头始终紧皱着,一旁的李建红看了看自己新做好的指甲,又看向电视机。
“年代不同,做企业的理念当然也要不同,踏踏实实当一个企业的人设已经不流行了,”李建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这种强硬的、有风度的,满脸写着野心的企业家,是大家喜欢的。”
姜长宁哼了一声。
“所谓的独立女性吗?”
李建红笑着摇头,“当然不是,女性一直都很独立,只是你们喜欢温柔那一挂的,所以我们要表演。现在不是那个时代了,我们就不用遮遮掩掩了,而且喜欢柔软的男人,也不会是掏钱做决策的人。”
听到这里,姜长宁笑了一声,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到李建红身上,“你觉得她和我像吗?很多人都说我们很像。”
李建红垂眸,“像,她是你女儿,怎么会和你不像?知远也和你很像,你们有血缘关系。”
“不是不是……”姜长宁知道她故意这么说,但也随她去了,只是听到云乐衍直接在新闻发布会上裁掉了两位公司元老,他不甚满意。
“只是让她出面作为公司代表,她怎么能这么做!”
李建红还是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看着他,“她什么时候浪费过机会?你推她出去做替罪羊,公布的文件上有她的签字,她自然不会吃亏的。”
云乐衍没有回答任何记者问题,来到姜长宁的办公室,她知道父亲会大发雷霆。云乐衍不紧不慢地拿出文件,“这是我签字的文件,这是您签字的文件,”她看着姜长宁的眼睛说,“如果不开除他们,追责就会追到您身上,您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吧?”
李建红差点笑出来。
这场将似曾相识,她曾经就是这么对她的,她从前对付她的那一招,全盘接收,学会了,用这法子来对付自己的父亲,要不是她俩是敌人,李建红都要为云乐衍举一反三的能力起立鼓掌了。
春季,沙尘暴淹没了整个北京城,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忙碌着,转眼间,三月要到了。设备出事纯属意外,是员工操作不当,但云乐衍也借机收拾了一批人,表面上是整治安全,进行安全培训,实际上是清楚异己——那气势如同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一夜间人心惶惶。
李建红和姜长宁自然不会就此罢手,云乐衍也没有动到他们的关键根基。偶然一天在休息室,云乐衍拿了一杯咖啡,坐在桌子边看着电视机里的新闻报道,财经频道换了一个人主持。
她拿着手机查了一下才知道,季节交替时节,叶夏病了,因此她的栏目找了代班主持人来。可云乐衍也听说了叶夏因为之前在私人聚会上对国际形势的言论而得罪了高层,所以被停职,到底怎么回事,云乐衍忙于工作,也没问过。
财经新闻报道后,是午间新闻,康颂岩的面孔出现在电视机上,云乐衍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杯,眯着眼睛思考,狡黠而危险。
下午,她出现在叶夏的病房中。带着水果和牛奶,笑容满面地出现在叶夏病床边,“我今天看你的专栏节目,没想到主持人不是你,就打听了一下,原来你是生病了。我最近也很忙,这么晚才来看你,真是不好意思。”
叶夏笑着,气色不太好,有些虚弱。
“没事,我知道你最近忙,三能集团最近势头很忙,你们又拿下了一个基建项目,水电站,可是关乎国家发展,百姓民生的好事呢。”
云乐衍笑笑,她余光瞥到水果篮里面的苹果,笑容一顿,伸手把苹果拿出来,“我帮你削苹果吧,”说着找削皮刀,叶夏摇头,“没关系的,不要紧。”
“你是病人,我理应这么做,”云乐衍坚持,出门管护士要了一把刀。一边削皮一边聊天,“我还听人说,你得罪了人……”她抬头看叶夏,“我看到你先生仍旧播报新闻,就觉得这应该是假的。”
叶夏仍旧虚弱地笑笑,“是有那么一回事,但不是大事。”
云乐衍的手一顿,“怎么会?外面发生的事,你点评两句,怎么就会惹祸上身?是不是有人看上你的栏目了?”
“没那么复杂……”叶夏顿了顿,“多亏了邓行谦,他帮忙出面说情。”
云乐衍挑眉,“他出面说情?”
“是,他的意思是当时聚会他也在场,他要是不帮我,也是在损害他自己的面子。”
云乐衍慢悠悠地削皮,“看来他也算是有江湖义气。”
“你怎么突然来看我?”叶夏温婉地看着她,“抱歉,我只是好奇……”
“我明白,”云乐衍停下手里的动作,“我很欣赏你,尤其是你身上对公平正义的追求,这是我所没有的,你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停止工作……而且,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叶夏被云乐衍直截了当地坦白吓了一跳,“谢谢你的欣赏,我也很佩服你,三能集团的事,我们都听说过一些。”
云乐衍苦笑,叶夏看她表情委屈,以为云乐衍要哭出来,“当然,我们都清楚你的处境,你会是个好继承人。”
“我不担心这个,只是觉得……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云乐衍叹了口气,左看看,右看看,“你生病了,你先生呢?”
“他台里还有工作。”
云乐衍点点头,继续削皮。
“看了一下时间,他也快回来了,一会儿一起吃饭吧。”
云乐衍还没回应,身后的门就被推开了,“老婆,我来了……”
声音在康颂岩转身的时候戛然而止,云乐衍听到这声称呼,打趣地对叶夏说,“你们两个结婚这么久了,感情还这么好,真是令人羡慕。”
康颂岩走过来,放下手里的公文包。
“云小姐,好久不见。”
云乐衍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康颂岩说,“恭喜您,下个月就要升为台长了。”
康颂岩解外套扭头的手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他看向叶夏,“真是什么消息都逃不过云小姐的耳朵。”
云乐衍把手里还没削好的苹果放下,察觉到康颂岩微妙的态度转变,“我听说叶夏生病了,所以过来看看,我是想和她交朋友的。”
康颂岩把衣服挂好,坐到了病床的另一侧,“叶夏这人太理想主义了,说话也容易得罪人,鲜少有朋友,”他笑着,笑意不达眼,“谢谢云小姐你的陪伴。”
云乐衍摇摇头。
“要不要一起吃饭?”叶夏眼睛亮亮的,虽然身体虚弱,但此刻精气神极好。
“云小姐还有事要忙吧?再说,你吃的那些饭,云小姐爱吃吗?”康颂岩看着叶夏说,“要不等你好了,我请你们去吃大餐,现在你身子也不方便。”
云乐衍依旧笑着,急忙说,“康主持说的对,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好了,我请你们夫妻二人吃饭。”
叶夏看着云乐衍没看到云乐衍脸上有为难的情绪,便顺着说,“那也好。”
“我一会儿有事,先走了。”
云乐衍把包挂在自己的手臂上,笑着走了出去。
康颂岩笑着看她,直到门关起来。
退出去,云乐衍脸上就没了笑,面无表情地走到卫生间,用力地把手上沾黏的苹果汁洗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得脸都疼。
康颂岩在云乐衍离开后,起身锁了门,坐到云乐衍原来的位置上。
“你干嘛要这么说她?她还小。”
康颂岩扭头看到盘子里被削得不成样子的苹果,皱着眉头拿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你还是离她远一点,她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叶夏眨眨眼,“什么意思?你知道她是什么世界的人吗?我记得你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的。”
康颂岩从水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干脆落地地削好,“这姑娘的背景、经历太复杂,和我们不一样,你不了解她,还是要离她远一点好。”
“她家那个样子,她能不复杂吗?”
康颂岩听到后无奈叹气,“你就是太善良了,总是把人往好的方向想。”
“你才是奇怪,几年前我们谈论她的时候,你还说这姑娘身上有一股冲劲儿,怎么现在又觉得她不好了?”
“人是会变的。”
康颂岩削好苹果,切成块,“我们不聊她了,好不好?”
第44章 结婚证算什么冠军奖杯?
那场茶宴办在东四的一个小院里, 雪后初晴,院里一排古松像老人在冷风里站着。各地的名茶摆在檀木桌上:武夷岩茶、云南普洱、川边高山白茶、信阳毛尖、太平猴魁……
能来的人都是懂茶、懂行情、懂面子的人。
邓行谦一向不爱凑这种局,可今天竟坐得极稳, 茶喝得认真, 连别人用手机拍茶叶芽头的动作他都跟着照做。
旁边有人调侃他:“关关,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玩这个了?”
邓行谦漫不经心地说:“准备买点东西送人。”
大家以为他是给家里长辈送, 谁都没往云乐衍那边想。但邓行谦自己知道,他是有点疯了。他就不想云乐衍过好日子,季相夷到底哪里好?她选择他?
呵。
他哪里不如季相夷?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他比季相夷高一头?凭什么云乐衍要选择他?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他现在对云乐衍还有兴致, 他什么都不想顾及。
茶宴散场时,他手里拎了两小罐茶, 一罐岩茶, 一罐白茶,包装朴素, 味道却极佳。回到车里, 把东西放在副驾驶, 他设了导航, 噼里啪啦跳出的路线清清楚楚——去云乐衍新家。他没有犹豫。
傍晚的空气冻得发脆。云乐衍家楼下的路灯亮了一半, 光色偏橘,把残雪照得像是被火烤过。车刚停稳,邓行谦就远远看到季相夷从门禁里出来, 拎着公文包,一件深色风衣,走得又快又稳。
邓行谦按了一下喇叭, 季相夷停下脚步看过来,他看到车里的邓行谦。邓行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
两人站在车前,风吹得季相夷风衣下摆掀起一角。邓行谦下车,从副驾驶上拿出那两罐茶。
“我买了些茶叶给你们。”他说得自然,却眼睛落不在季相夷身上,“之前听云乐衍说她喜欢喝茶,我……顺道送过来。”
季相夷握拳的手藏在风衣口袋里,指节已经发硬。他不是那种爱吃醋的人,可他从邓行谦的语气里听得明明白白——“顺道”?邓行谦当他鼻子上头的俩窟窿眼儿是喘气儿的吗?
季相夷眯了眯眼,瞥了一眼邓行谦手里的茶叶,没抬手接,“谢谢您了,她想喝我会买给她。”
他本来想说一声“谢谢,不需要”,然后把人直接请走。可话一出口,就变得文绉绉,邓行谦忽然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语调低下去:“这不是要到三月底了……我听,邓起云同志说,上面要有大动作。”
季相夷一怔。
邓行谦继续道:“有几个老虎要下山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雪层被刮掉一块,露出下面的黑冰。邓行谦话锋一转:“我要恭喜你家今年双喜临门了……”
还没说完,季相夷握成拳头的手揪起邓行谦的领口,怒症双目,“你特么有完没完?”吼了一句后对着邓行谦的脸狠狠来了一拳,“你把我当什么人?你又把云乐衍当什么人?”
邓行谦往后退到车边,他靠在车头,手里的茶叶撒了满地,邓行谦扫了一眼,嘴角有血溢出来,体面全然不见,他坦然一笑,从风衣里掏出烟,靠在车头悠然自得地点了一根。
“你知道我的想法,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邓行谦吐出口烟,“交换吗?”
“换你丫,”季相夷没了耐心,指着邓行谦的鼻子一字一顿地骂着,“你离我们远一点,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邓行谦哼笑,“送点茶叶就是打扰了吗?你不信我,我知道,”他顿了一下,像把压在喉间的某个字狠狠咽回去,才说出下一句,“但你得相信云乐衍。”
季相夷站在原地,手被冬风吹得发凉。他看着邓行谦,突然大笑,“你嫉妒我,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好,所有人都喜欢你,所以云乐衍选了我,你生气对不对?你想不明白对不对?”
他往前走,走到邓行谦面前,微微低下头去,“她爱我。”
邓行谦出来,他舔了一下唇,他想说——她爱你却在我的床上快活,她爱你?她那么爱你怎么会背叛你?他眯了眯眼,吸了一口烟,因为和云乐衍有秘密而感觉到快乐,这种隐秘的,见不得人的,禁忌的欲望,不为人知,他突然笑了。
“好,好,好。”
但说这三个字,季相夷明白。但配上邓行谦耐人寻味的表情,季相夷心中一下子没了底。
“你笑什么?”
邓行谦摇头,站起来,他总是比季相夷高一点的。
“但愿她能一直爱你。”
他熄灭了烟,上了车。回到自己的家里,看着镜子自己脸上的伤,贴了一个创可贴,无比狼狈,邓行谦也觉得累。他躺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他心里很快活,不用再伪装,单刀直入,谁赢谁输要凭本事。结婚证算什么冠军奖杯?他们还这么年轻,有什么不能折腾的?邓行谦看着对面电视机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满意地笑着。
云乐衍回家时,外头的灯刚熄了一半。冬夜的风像从胡同深处吹出来的,带着一点土腥味,一点潮气,和她身上那点还没散尽的茶香撞在一起。
屋里暖气开得足,季相夷在沙发上倚着,手里摁着遥控器,画面乱七八糟的,他的思心根本不在电视机上。
他听见门响,偏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回来啦。”
云乐衍换鞋、脱外套,动作不急不缓,看起来像往常一样平稳。但她手腕上那块压出痕迹的表带露出来时,季相夷看了一眼,眉心轻轻动了动。
他没问。
她摘掉手表,放在茶几上。客厅的暖灯把两个人都照得很安静,像长久相处的伴侣应该有的样子——平稳、默契,不需要话填空。
云乐衍走过去,把从玄关带进来的凉意散掉,坐到他旁边。
“吃了吗?”季相夷问。
“吃了。”她靠进沙发,“你呢?”
“我等你。”他说得轻,却不是埋怨,只是一句平常的陈述。
云乐衍“嗯”了一声,靠在他肩头,没再说话。
她是真的累了。身子靠在沙发里,人却像是提着一口气,没完全落下来。她从来不是脆弱的人,但她有她的铠甲,也有铠甲上看不见的缝。
“去哪儿了?”
“去看叶夏,她不是生病了,我去看看。”
季相夷点头,看着她肩膀那种不明显的僵,他忽然伸手,把毯子从沙发扶手上拉下来盖到她腿上。
“睡会儿,”他说,“我在。”云乐衍闭上眼,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呼吸慢下来,她像是真的睡了。
季相夷收了电视的声音,客厅里只剩加湿器的轻响。他侧头看她,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漂亮、冷静、锋利,从前的她,像是在黑暗中奔跑、野蛮生长的人。
现在,她更像坐在牌桌中央的人,长久不败,也长久无人替她挡风。季相夷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点不舒服的酸意。他伸手理开她鬓角一缕散开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吵醒她。然后他把她抱回房间里。
夜一点点深下去。
钟表走过十二点、过一点、过两点。
直到快三点时,云乐衍忽然皱了皱眉,呼吸乱了一秒。下一刻,她像被什么拉住似的,从睡梦里猛地惊一下。
季相夷立刻醒了,手先伸过去把她拉住:“乐衍。”她的呼吸还有些乱,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季相夷没有问梦见了什么,也没有说“没事”。他伸手扶住她肩,让她靠进来。
云乐衍像是本能反应,顺势靠进他的怀里。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回神,她没抬头,声音闷在他胸口里:“吵醒你了?”
“没有。”季相夷轻轻拍她后背,像哄着一只看不见伤口的小兽,“你做梦了。”
“嗯。”
“很久没这样了。”
“最近的事太多。”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压着情绪,“脑子停不下来。”
季相夷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他也有自己的心事,现在他不想询问任何事。“要不要喝点水?”他问。
她摇头,把额头靠在他锁骨处,很轻,很冷。
“你抱我一下就好。”季相夷的动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点到心口。他重新用力,把她圈进怀里,让她可以更舒服地靠着。
两个人贴得很近。云乐衍的呼吸从乱到稳,从冷到暖。
季相夷抬手替她捋顺头发:“乐衍。”
“嗯?”
“今天邓行谦过来找你,我把他揍了一顿。”
云乐衍下意识地笑出声,在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觉得应该很悲伤,她摸着他的脸颊,“他说了什么惹到你?”
“他老是缠着你,我生气。”
云乐衍笑了一声,她趴在他的胸口,“那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抱着她,把她放在自己身上,“你是对的,我们一在一起就告诉他,我们两个就没有今天了……乐衍乐衍,这该怎么办?”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手摩挲着她的肌肤,“要不你跟我一起去马来西亚吧?那里生活也不错,我们两个可以私奔过去。”
云乐衍低头看着他,她垂落的发将他包围。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耳垂,“他今天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季相夷小小地哀叹,“最好的报复就是你好好地爱我,不能让他趁机而入。”
云乐衍笑,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身上,“好啊,我们好好过日子,气死他。”
季相夷搂着她笑。
第45章 或许今天我早就腻歪了
季相夷父亲擢升的事情在四月初落定, 同时,钱开园在马来西亚收购的公司也顺利交接,一切平安顺遂。
北京的天气依旧是漫天沙尘, 从三环回到家, 一身土腥气味儿。还没进家门, 邓行谦就听门口保安说, 家里来了客人,院子里停着的低调豪车也说明了来者非富即贵。
邓行谦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保姆,“从云南那边拿回来的野生菌子,处理好了,您直接熬汤就成。”
保姆笑眯眯地接过去, 到了小厨房, 转身就和厨房里的小姑娘说,“还有谁比这邓公子的命好?要长相有长相, 要身份有身份, 现在也是要事业有事业。”
众人没动,保姆笑着摇摇头。家里来了贵客, 钱开园和邓起云就会吩咐厨房里做一些国宴上的菜品, 这是惯例, 新来的人不清楚, 她能不清楚?
邓行谦进了屋子里, 正厅东边会客厅里的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就听到屋子里母亲的声音, “也巧,这不,人回来了。”
说着, 钱开园起身推开门,邓行谦看到父亲对面坐着的人,礼貌地笑笑,走了进去。
“小邓,你可还认得我?”男人坐在圆桌后面,慈祥地笑着。
邓行谦怎么会不认得,他这些日子去了一趟瑞士,从苏富比那里拍了不少东西回来,但眼前的人,但凡在收藏界内混,就没有不清楚的——好几尊国家级的收藏品,都是眼前人拍回来,送给博物院的。
“贺叔叔,我要不认得您,既对不起父母培养,也对不起我学的这一身知识,”邓行谦恭敬地走过去,贺祝同可是在收藏界的泰斗。贺祝同笑着伸出手,同他握了一下,“小时候我可是抱过你,你百岁的时候,”他笑了笑。
邓起云坐在一旁,适时说,“他玩心儿重,哪能记得那些。”语气里净是对邓行谦的不满,又数落他在西安做了蠢事情,看似贬低,实则也是夸奖。
邓起云早就习惯了邓起云这种做法,不过他看着贺祝同,心中还是一惊,从没有人和他说过,两家居然有交集?
钱开园关好门坐了下来,三位大人继续说了些家常话,最后话题落在了邓行谦头上。
“小邓不错,我看了他这几年的工作汇报,还有工作表现,都十分的不错,不像我家的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对收藏感兴趣的。”
邓起云笑看着邓行谦,眼里是说不出来的得意,但嘴上可说,“这小子没什么志气,有一技傍身,饿不死就行了,我也不指望他能成大事。”
邓行谦干笑两声,低下了头。
“老邓,你不能这么说,我这一摊子还想找不着人继承呢,”贺祝同这么说着,看向邓行谦,“小邓,你想来护翼集团拍卖部门工作吗?”
邓行谦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护翼集团产业大,虽然拍卖部门不是主力,但做事清闲,你也喜欢研究古董,岂不是一举两得?”
邓行谦看了一眼邓起云。
“你贺叔叔想要你去护翼集团工作,你那摊子太小了,还要到处拉资金,不如进入护翼集团,还是铁饭碗,但你自己发挥的能量等大,也可以为国争光嘛。”
这自然是好事。
贺祝同笑着摇头,“老邓,没有你这么说话的,自己家孩子进自己家公司,还需要我来批准?”
钱开园在一旁笑了笑,“那点股份算什么自家公司,要不是贺老您帮衬着,我们可没这个能耐。”
谈笑风生间,双方就敲定了邓行谦工作的事,贺祝同没有留下来吃饭,他上车前嘱咐邓行谦,“周一去报道,简历有的话带上,没有也不要紧,我会安排一位好助理给你的,先熟悉熟悉流程,其他的日后你就都明白了。”
贺祝同离开后,邓行谦问邓起云是怎么一回事,邓起云才说起邓家、钱家同护翼集团之间的往事,拍卖部2005年成立,野心勃勃,在全世界收集中国文物,也算做慈善。
饭桌上谈完了事业,顺理成章就谈到了邓行谦的婚姻大事,“过两天,你去见一个姑娘,也不小了,过了年就28了,该结婚了。”
邓行谦喝口汤,低头看着碗里油花,“之前又不是没相亲过,干嘛又要我去?”他看着桌对面的父亲,“我不想去相亲。”
“我们给你安排的,知根知底,安全也会对你好。”邓起云说,“你现在外面认识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对我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吗?国内是没人敢说,外面那些报纸头条上都是我,你让我省省心好吗?”
邓行谦点头,又摇头,看向母亲,“你也会这么安排我姐吗?”
钱开园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相亲总比招惹不改招惹的人好,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圈子里传开了,可是丢尽了我的脸面。”
当什么不好?当小三?后半句话钱开园没说出来,只是想到周末聚会的时候朋友们谈论起自己家的孩子,就会把邓行谦纠缠季家儿媳的事拿出来问,想知道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你家孩子想要什么家世的女孩子得不到,非要纠缠季家儿媳……不知道的,还以为季先生升职是因为卖了儿媳……”
钱开园听到后,点了一支烟,什么话都没接,吐出两口烟,突然提起澳洲煤矿的事,最后反问了一句,“到底是哪里的煤炭质量比较好呢?内蒙古,还是澳洲?”
在场的贵太太们都默不作声,最后一位和事佬出来说情,“钱太太,您和我们都是太太,但您还是不一样的,您手里有那么一个大公司,像我们也就是会买买东西,购购物,妇道人家,什么大场面都没见过,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懂。闺蜜之间的悄悄话,向来都是百无禁忌的。”
“是吗?”钱开园扭头看过去,身子靠在沙发上,烟在指尖燃着,冒出一缕缕细线,像是女巫吸走的灵魂。
“你老公最近和前期打得火热,你清楚吗?”钱开园似笑非笑地问,“你们两个都纠缠二十多年了,你好不容易小三上位,再看他吃回头草,心里难受吗?”
“钱太太,您这话就过分了吧?她不过是想要给我们个台阶下,您直接拿她开刀,这对吗?”
“有什么对不对的,你家那些烂摊子要我一一点出来吗?”钱开园斜着眼看她,“你也讲义气,我就不多说了,”她哼笑一声,“今天在这个屋子里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你们拿我开涮?”
她探着身子掐灭了烟,“平日里的玩笑话听听就行了,今天的事,我就当作没发生。但从天以后,”她笑着环视一周,笑意不达眼,“各位再说我的玩笑话,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钱开园说完这话,起身就走。
贵太太们也不服气,她走之后,翻着白眼点了几个鸭子说,“她自己儿子做的蠢事情,还怕人说?有本事就别做这种缺德事儿啊!”
“脸面?”邓行谦重复了一遍,轻笑着问母亲,“我们这种家庭,谁敢让您丢脸?”
“你。”
钱开园仍开手里的筷子,“你还要我把话说得更清楚吗?”
邓行谦瞬间就明白了钱开园的意思,哼笑一声,“云乐衍的事儿,对吧?”他看向邓起云,又看回母亲,“她的事儿你们早就知道了,何必还要假模假样让我做这做那的?我从高中就开始喜欢她了,你们不应该觉得意外啊。”
“胡扯!”邓起云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
“妈,我喜欢她的这件事,您最清楚,我当初去找她,晕倒在她家门外,然后她把我送到医院,”邓行谦也放下手里的勺子,“等我醒过来,她就不搭理我了,这事儿我还没问你呢?当时你和她说了什么?”
钱开园觉得邓行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问她?抬手就是一巴掌,邓行谦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可他还是抻着脖子,“当初你要是不拦着我,我和她成了,或许今天我早就腻歪了,早就甩了她听你们的安排,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了!”
他站起身来,“我现在就是食髓知味,就是放不下她,您也别骂我没出息,惠子阿姨在您身边这么长时间了,”他又看向邓起云,笑着说,“父亲,您是什么都不清楚,还是在装傻?”
钱开园拿着拿完热乎的汤就向邓行谦招呼过去,他抹了一把脸,似笑非笑地看着父亲和母亲,“相亲见面?行,我去。但我也不会就这么乖乖结婚的。”
说完这话,他转身踢开凳子就走了。
餐厅里剩下邓起云和钱开园两人大眼瞪小眼。
“他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钱开园手指甲陷在肉里,摇头,“我不清楚。”
“那你可以说清楚。”
钱开园荒谬地笑了一下。
邓行谦出了门,刚好碰到回来的姐姐,在她惊讶的注视下,他上了车,车开出胡同,他拿起电话,拨打给了云乐衍。
“你公公升职,不来感谢一下吗?”
“云乐衍,你别躲着我,我告诉你,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云乐衍这么久没联系她,一打电话就是通话中,邓行谦也没急着上门找人发问,可回了家等了很久都没得到回信,他郁闷地去酒吧喝了几杯,直到听朋友说起,“那姑娘是不是拉黑你了?”
拉黑?
邓行谦一脸懵,“什么是拉黑?”
第46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下了晨会, 云乐衍还没走出会议室,就看到玻璃墙外面成片的玫瑰花。还能是谁送的?普通职员当然会觉得是季相夷送的,保洁阿姨还夸两人感情好, 可圈子里没有秘密, 李建红、姜知远都知道这是邓行谦送来。
不过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长宁是有些后悔, 早知道云乐衍能卖个更好的价格,他还费劲吧啦求爷爷告奶奶找机会和钱家谈合作?坐等未来女婿送上门就好了。不过现在也好,峰回路转,说不定还可以再谈谈合作的事。
云乐衍走出去,保洁人员站在花后面, 笑着说, “云总您和您丈夫的感情是真好,婚后还这么恩爱呢。”
“……这些花, 还是那么处理吗?”
云乐衍点点头, 拿着文件走开了。这些花都送给了下面的普通员工,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云乐衍不过是借力打力, 也不浪费花花草草的生命。
处理完公司的事, 云乐衍拨通了邓行谦的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起来了。
“一会儿有事吗?”
“有事。”
云乐衍挂了电话, 打开文件, 刚看两行,座机响了起来,是秘书打过来的, “云总,邓先生要找你。”
“嗯,转接过来吧。”
“云乐衍你恃宠而骄是吧?”
“你有事吗?”
邓行谦噎了一下, “你有什么事?”
“中午一起吃饭?”
“中午不行,下午可以……去喝茶?”
云乐衍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眯了眯眼,“我不是要和你约会。”
“嘿嘿,我也没说是约会啊,你找我谈事情,那就去谈事情的地方谈,一边吃饭一边谈,对胃不好。”
“那你定好时间地点发给我。”
“你都把我拉黑了,我还怎么联系你?”
云乐衍无奈叹口气,“打电话给我,就这个电话。”
“您架子可够大的,前一秒你打过来,后面我打过去就是你秘书接的……”
“你就这待遇。”
说完,云乐衍又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邓行谦听着话筒里的声音,有气没地方发,咬牙切齿地仍开手机。已经在护翼拍卖部工作了小一周,工作流程和工作内容也熟悉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就是做文物评估和对外的文化交流。说好听点叫文化交流,实际上买椟还珠的事也不少做。
中午和部门里的经理开了一个碰头会,顺手订了他常去的茶馆,忙完手头的事,他才悠哉悠哉地给云乐衍打过去,还是秘书接的,不过不是上午那一个声音甜美的秘书,浑厚如同中提琴般的声音响起,邓行谦眉头一皱,“我姓邓,找你们云总,麻烦转接。”
“邓先生您好,云总特意吩咐过,您有事直接告诉我,我会将具体的地址和时间记下来,告诉她。”
“她在忙?”
“抱歉,我不能说,这是公司机密。”
“……”邓行谦微微吐出口气,换了一只手拿电话,事无巨细地将茶馆的地点和两人见面的时间告诉秘书,这秘书也颇有云乐衍的风范,说完这些后也没什么废话,说了寒暄词就要挂断。
可做秘书的还不能像云乐衍那样不给邓行谦面子,他在电话里等着邓行谦先挂断。
邓行谦也明白他的意思,就是不挂,放下手机,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机那边还显示着通话中。
他瞥了一眼,笑了一下,茶香在嘴里四溢,他就是不挂电话。当然,秘书也不是傻的,他进去把纸交给云乐衍,礼貌地问了一声,邓先生不肯挂电话,该怎么办?
云乐衍哼笑一声,他不挂你挂,要说起来就是我的责任。这么点小事,小题大做,不过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如果是根基是权力,那势必就要分出三六九等,这棵大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权力的展示,奇怪和微妙的行为探究根本还是权力异化带来的尊卑有序。
云乐衍自己是不信这个的,但她可以用这种工具来束缚别人。但,道德只会约束相信它的人。权力可以改变一切。
邓行谦订的茶馆位于闹市之中,本是个好位置,但因为游客、车流量大,看起来便身处闹市,车子停在胡同外面,人走进去,七拐八拐,红彤彤十二个门当儿的大门只悄悄露出一条缝隙,大门开,贵宾入。
两侧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云乐衍从未来过这里应酬,生疏得像从没来过北京一样,里面的人听说了她的情况,笑着从里面出来迎客。她只能从侧门入,跟着身着中山装的人多走了几步,三面游廊,中间摆着大理石屏风,再往里走,入了园,园中柳拂风、花送暖,泉石交加,楼阁参差。四面春山,万树垂杨。跨水为桥,因山为洞。
方寸之间,竟然放得下如此多的景致和物件儿,领路人特意停下脚步,告诉云乐衍,“您要小心些,路边的花瓶摆设,皆是文物,破坏了也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儿。”
云乐衍面对这种叮嘱,心中碎不满,但也只好应下来,“我是个粗俗人,自然不懂得这些,只是,如果您怕我磕到、碰到,为何不将这些东西收起来?再好的东西对牛弹琴也没用,再贵的东西凡人不知也不晓,那还有什么价值呢?您放这里到底是为了好看,还是想为难我呢?”
“人终究还是比物件值钱吧?”
那人听到云乐衍这么说,但笑不语,转身往里面走去。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进了一扇大门后,里面别有洞天,云乐衍不由得感叹起来这销金窟可真是销魂奢侈,如果路边摆设的花瓶是古董,那花花草草自然也是价值千万。
“邓公子在里面了,您进去吧。”
云乐衍点点头,抬脚迈进去。
屋子里燃着香,墙壁上挂着张大千的画,云乐衍环视一周,才继续往里走。邓行谦正坐在塌子上倒茶,听到声音,起身,“坐。”
云乐衍坐到他对面,看着邓行谦小心翼翼地倒好茶,推到她面前。
“这地方是按照红楼梦里的大观园设计的,景致如何?你可还喜欢?”
云乐衍拿起茶杯的手又慢慢放下,“您可太抬举我了,红楼梦这本书我都没看过,顶多知道一个林黛玉、薛宝钗和贾宝玉,牛嚼牡丹罢了。”
邓行谦笑着摇摇头,“人的品味可不是生下来就有的,多接触接触,触类旁通,你不排斥就行。”
云乐衍点点头,抿了一口茶,好茶。看着她满意的表情,邓行谦也挑了挑眉,她肯赏脸见他,天大的面子呐。
她垂眸,看着放在茶桌上邓行谦修长的手指,“我来找你,就一件事,说清楚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她抬头看他,“我不想和你玩游戏,我结婚了,我也很珍视我自己的婚姻。”
“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好吗?”
邓行谦对她这番说辞丝毫不惊讶,“软硬你都用试过了,在我这里没用的,云乐衍,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
云乐衍哀叹一声,“人不是物件,得不得到的,你情我愿才好。”在爱情中,不能谈爱情,更何况,云乐衍觉得,他们两人并不在爱情之中,只是一场男女之间心不甘情不愿的比赛罢了。
他若真的爱她,会不考虑的她的处境吗?会让她觉得心烦吗?会这么明目张胆丝毫不怕吓到她的阵仗吗?
至于赢家会得到什么?
云乐衍认为,无非四个字,自尊自爱。
“有些事,你情我愿就没意思了,”他笑着说,“我从前挺讨厌猫的,你对她好,她还不知好歹,生气了照样咬你。后来,我发现你不搭理她,她倒是挺爱惜你。少一点掌控欲,不那么粘人,我就特喜欢猫。男人女人本就是不一的,我不理解你,就像我不理解猫一样。”
云乐衍笑了出来,他才是那只丑加菲。
“你喜欢玩强的?”她换了一个粗俗的坐姿,揭开身上的外套扔到一边,“是,每个人的玩法不一样。我这种人 本来也不相信爱情的,我家什么情况,我什么情况,没人比你更了解,”她顿了顿,“这一点,你比季相夷知道得多。”
她喝了口茶,也不在乎茶的香味儿,只是觉得解渴,她又倒了一杯,囫囵个地喝完了。
“但我选择他,就一件事,”云乐衍闻到了一阵桂花香味儿,扭头看向窗外的山水,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当年,云乐衍在鄂尔多斯煤矿,那边发生了矿难,几辆大车都埋了进去。那一批煤炭是要运往北京的,出了事耽误了工期不要紧,遇害的人还在地下面。
出事当天还下了雪。
云乐衍和负责人商量,她要去救人,带着队在漫天大雪中到了地方,塌方位置经过仪器检测,实在是危险。但为了救人,云乐衍硬着头皮跟着救援队的人下去了。
可没想到,刚下去没多久,地震了。
两批人全埋在地下面,云乐衍坐在隧道里,头灯照在工友的脸上,都是黑煤渣子。
“云经理,您说咱还能活吗?”
云乐衍两手一摊,坐在地上,地上有水,她抹了一手泥泞。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想活吗?”云乐衍看着工友,里面还有好几个女人。那些女人原本是在工地上做饭的,有的是从山沟沟里出来到城里打工,有的是从大山里跑出来,本来就是被拐卖的女人,在哪里不是生存?后来来了矿上,和男人一样吃苦耐劳,云乐衍第一见到工地上的女人,裤子后面都溢出来月经的血,她觉得恶心,给钱女人们也不会用卫生巾,反而寄回家或者就给男人花了。
最后她买了好多卫生巾,免费发给她们。
她们不会用,好听的话也不会说,“您可是大公主,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我们可和您不一样,生下来就做牛做马的苦命人。”
无论是公主,还是苦命人,此时此刻都被困在地下面。
“我还想活,我还想看我娃考上大学呢,她在我们村里面每次都考第一。”
云乐衍听到后笑笑。
“但是我家里人,包括孩子她爸,都不想让她读书,我可不这么想,我想让她好好读书,别走我的老路。”
云乐衍点头。
“云经理,读书能改变命运吗?”
云乐衍有些迷茫,但她还是郑重地点头,“能,你娃好好读书,肯定会有广阔的出路。”
她们都笑了。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大家都累了,云乐衍也分不清是因为说累了,还是空气稀薄,她们要死了。
云乐衍沉默的时候想了,她要是此时此刻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反正她也没有什么遗憾。她能有什么遗憾呢?云乐衍垂着头,瘫坐在地上。旁边的人笑话她一个城里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云乐衍说她才不是什么城里人,她来自草原,比鄂尔多斯还要远的地方。她笑着和她们说,我听你们口音都是晋语,山西、陕西那边的方言吧?我还要再北一些,你们说的话,我有些听不懂。
草原是什么样子的?鄂尔多斯也有草原,草原下面藏着煤炭,早就成窟窿了,我就没见过长得和人一样高的草……
云乐衍努力回想着,属于她的草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可还没想出来,这些人叽叽喳喳的说,等一会儿出去了,我们得吃涮羊肉,云经理,能吃不?我们现在可太饿了。
对啊,不仅要吃涮羊肉,我还要去镇上看看……
她不禁发问,“你们有闲钱吗?”她觉得这话不好听,“我的意思是,工资够生活吗?”
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生活中的苦,但更多的是从苦中找到乐子。
“哎,云经理,你虽然年轻,我们也觉得你好欺负,但是你人好啊……”
云乐衍苦笑,“好人容易被欺负,我明白,出去后我肯定不会对你们那么好了。”
“所以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邓行谦不想听云乐衍讲述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云乐衍清了清嗓子。
“本来救援队很难进来,季相夷跟救援队也不好进来,他就一个人走到了矿上。”
他带着一群人,走了三天三夜,就为了去救我们。那个情况,没人想救我们的,李建红更不可能,这是除掉我的最好时机。姜长宁也默认,整个公司,上上下下,都在想如何公关,如和规避风险。
我和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怎么样更好的牺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云乐衍说得动了情,眼睛里都闪着泪光,她停顿了好久才说,要不是季相夷,我活不到今天。
“你和他之间……”
她摇头。
“你和我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其他的什么都算不上。”
邓行谦手伸出来,紧紧地拉着她。
“他救了你,我信。但……我才不信你说的那些话,那不是爱情,你别敷衍我。”
“那爱情应该是什么?爱情能比生命重要?”
邓行谦还是摇头,他认真地看着她,他想说……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47章 就是不想,你不要问原因,没有原因。
在暗无天日的等待中, 云乐衍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人生。如果她死在此刻,有什么遗憾吗?
她说不上来,她这小半辈子似乎都是被人推着走, 好像总是要证明些什么——证明她不必任何男人差, 证明她有能力在复杂的环境下生存。
云乐衍的人生似乎被分割成一个又一个段落, 到底什么是生命的连贯性?她觉得自己好累, 眼皮好重,快闭上眼的时候,旁边的人给了她一拳。
云经理,你可不能睡,我们再等等, 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女工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云乐衍苦笑,她想问她怎么知道会有人来的?云乐衍抿着嘴, 眼睛一红, 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她们以为她是姜长宁的女儿,所以她出事, 他肯定会来救她的, 一人得道, 鸡犬升天的道理?
她哀叹着闭上了眼, “我不睡, 我不睡……”
“不要闭眼,你还说你不困呢,都困得流眼泪了!”
云乐衍只要睁开眼, 咧嘴笑,眼泪干了,凝固在脸上, “好,我不闭眼。”她不能残忍地说出真相,这里的人还要活,她们或许没有什么大愿望,但她们旺盛的生命力不得不让云乐衍坚强起来。
她们听到外面的狗叫声时,心里的石头全部落了地,她们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虚弱地喘息着,时不时地回应着救援队的呼唤。
她从土里出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季相夷。他穿着什么衣服她早就忘了,云乐衍只记得自己看到他满脸的泥泞,狼狈地跪在地上,救援队的狗在旁边舔着他的脸颊。她想出声说一句,谢谢,喉咙干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季相夷好像是愣住了?她记不清了,因为这个男人下一秒就哭了,哭的模样特别难看,咧成长方形的嘴,露出来的牙,鼻涕是不是也流出来了——仍开手里的工具,他抱着她就哭了,云乐衍也想哭,她想说谢谢,可她太累了,动弹不得。看着草原的天空,她感觉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确定所有人都被救出来后,她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后来,云乐衍多次观察季相夷的嘴,那么能说会道的一张嘴,怎么能咧成那个模样呢?不过她再也没见过他做出那种表情就是了。
再次回想起来,云乐衍还是觉得命运多舛,但老天没让她死,她觉得这是一种使命的召唤,更是一种预示:在三能这件事上,她和邓行谦一样,她想要,她不择手段地要得到。
这场矿难后,她回到北京,坐在三能集团的天台上俯瞰整座城市。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她遇到过很多的不公平和意外,云乐衍不觉得难捱。使尽全力,逆流而上,努力学习和工作,筋疲力尽心中失望的时候,云乐衍也不觉得委屈。
被埋的三天两夜,她没有死而无憾的满足感,也没有非要活下去的理由。可再次看到朝阳将金色的阳光撒向大地的时候,她心中膨胀的野心再也没有办法遮掩,生死从来不会改变什么,云乐衍站在城市上空,无声的战役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
她和一座城的抗争。
云乐衍眯了眯眼,茶杯已经有些事凉了,她狡黠地看着邓行谦,她在等待他的回答。想到那些他不曾知道的过往,她就越发觉得邓行谦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他从未降落在她的领土内,即便他们曾经睡在一张床上。
“那种情况下,换谁都会去救你的,”他手上的力气松了松,“是我,我也会救你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云乐衍嗤笑出声,丝毫不在意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我只是想说,在你和季相夷之中,选择不难做。”
邓行谦缓缓收回了手。
“你没和我在一起过,怎么又知道我不会去救你?”他一顿,希望这个停顿让云乐衍重视他接下来的话,“或许,我愿意同你埋在地下,为你死呢?”
云乐衍几乎是瞬间就笑了出来,她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
“你,为我,死?”云乐衍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拍了拍桌子,大笑着说,“我宁可相信你先杀了我,然后你再自杀,我也不信你会为了我去死,”她收敛笑容,一口把茶喝完,“我能和你说的就这么多,所以我会不遗余力地将你从我的生活中赶出去。”
“我也不准你伤害季相夷,他对你对我都很重要,”她从一旁拿起自己的外套,穿好后扭头问他,“你听明白了吗?”
邓行谦坐在原地,眼神是看着她的,但也不是仰视,掀起眼皮,愤恨地看着她,“你连机会都不给我,怎么证明你选对了?”
云乐衍把头发从西装外套里拿出来,“怎么,我要试过全世界的男人,才能结婚吗?”她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那可能要到八十岁了。”
“这不公平,”邓行谦站起来,挡住云乐衍的去路。
“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你想怎么办?”
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了一道曲儿声,邓行谦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听出那是“好了歌”,云乐衍皱着眉头听了一遍,脸上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正要张嘴说什么,邓行谦连忙说,“红楼梦,你听过说书人的版本吗?要不要一起听?”
云乐衍出乎意料地点头,“给我开开眼。”
两人听完一回,外面居然飘开了雨。邓行谦开车送云乐衍回家,他开车的时候多看了几眼云乐衍,有些话没说完,他想说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头。
“你这说书的,有《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吗?”
“历史同人有什么好听的?”邓行谦几乎出脱口而出,两人目光对上,他哼笑一声,“你要想听《西游记》,我倒是有好些个版本,都可以讲给你听。”
云乐衍转头看向窗外,“那我叫上季相夷,你给我们俩补补课。”
她当着他的面一提到季相夷,他就觉得牙疼,不是真的疼,但心里就觉着疼。车子停在三能集团楼下,他没开锁,云乐衍看着他。
“我明白你不想背叛季相夷的原因,我也知道,真心,哪怕只是几秒钟的真心也是真的,”邓行谦说得很慢,他想让云乐衍明白自己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他想将自己的想法包装得漂亮些,“但人是会变得,他还是那个真心待你的人吗?我没有其他意思,你怎么知道现在的他还是当初那个徒步三天三夜要救你的人呢?”
云乐衍听着他的话,他还没说完,她就明白了他的企图,等他说完后,她笑眼盈盈地看着他,“挑拨离间没用的,他的真心我见过,你的呢?”她反问。
“你的真心在哪里?万一你只是想从季相夷手里抢走一些东西,得到后不珍惜,一脚把我登了,转头对别人说我不自量力,更不仁义,甩了个那么好的男人,攀附于你……这些的这些,我该如何判断,邓老师,你能教明白吗?”
云乐衍不是鲜花礼物能打动的女人,邓行谦一贯清楚,可她赤裸裸地将他撕裂开,他居然觉得心服口服,这种女人才配他。
“你想要什么?我能有什么给不起的?”
云乐衍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当然了,邓行谦这么说就已经默认了他还会继续对她死缠烂打,排除给她清净这一条,其他的随便提。
“我想要你母亲手上的股份,三能集团的,她有百分之五的股份。”
邓行谦缓缓笑了,“名不正言不顺,我怎么给你呢?”
这道题目没有答案,云乐衍平静地看着邓行谦,今天的口舌白费,他还是我行我素,不过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云乐衍也是这样的人。
晚上回了家,云乐衍把两人见面的事和聊天内容,全部告诉了季相夷。季相夷听着,把手里的牛奶喝完。
“他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季相夷无奈一笑,“他和李一二分手后,她在香港的事,他也帮忙打点了,”他伸了个懒腰,“还有之前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本来是他爸的女人,后来和他搞在一起的那个舞蹈生,也有他的提携照拂,现在资源也很好。”
“他不是小气的人。”
云乐衍叹气,“你了解他,你老婆都被他整成这样了,你还替他说话。”
季相夷走到云乐衍身边坐下来,捏了捏她的肩头,“以后不要去找她了,羊入虎口,我真的是挺害怕他对你做些不该做的事……”
“你工作上没问题吗?”
“邓家公私分明,这一点你放心,不然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仍旧屹立不倒,”季相夷抱着云乐衍,“还是那句话,不行我们就去马来西亚,我朋友路子多得很。”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对云乐衍说,“实在不行,我们要个孩子吧?你怀孕了,他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了……”
云乐衍好像没听懂季相夷的意思,一寸一寸地扭头看他,“什么?怀孕……?”
季相夷点头,松开手,“对,孩子,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也结了婚,该要一个孩子了吧?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为了我们自己。”
云乐衍看着季相夷,久久不能回神。
她不想成为母亲,她讨厌另一个人寄生在她体内,她更害怕母亲的咒语转移到她身上。季相夷看出了云乐衍的不满,他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工作原因吗?你刚进入三能集团的管理层,所以……”
“没有那么多理由,我不想要孩子,”云乐衍铁青着脸说,“就是不想,你不要问原因,没有原因。”——
作者有话说:声明:
邓行谦关于《三国演义》《水浒传》的看法不代表作者本人看法。
第48章 她是不是记混了?
热气还压在地面上, 晚风从三环边的高楼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燥。酒店外立面全是玻璃,灯光一亮, 像把夜色劈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是另一种天气。
邓行谦把车停在地下, 拎着礼盒上楼。电梯里都是熟面孔与半熟面孔——哪家集团的公子, 哪位厅里的,谁家的女儿刚从英国念完书回来,一只只眼睛在反光的不锈钢壁面间游走。
有人冲他点头:“关关也来了?”他笑一下,“长辈叫我来的,凑个数。”
宴会厅门口挂着一条横幅, 红底金字写着一长串祝寿与恭贺的话, 稀里哗啦,把“寿”字和“升任”缝在一块儿, 看上去既像家宴, 又像公事。门口放了两排花篮,热天一烤, 百合的味道有点发腻, 夹着香水和空调的冷风, 一股脑儿扑面而来。
签到台那头, 季家的管家正弯着腰接礼。邓行谦把礼盒递过去, 随手在名单上签了个名字。礼盒不大,浅色绸缎包着,里头是一幅他从国外带回来的版画——算不上多名贵, 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出差时特地从当地画廊拎回来的,不是随手一买的那种敷衍。
“邓少爷, 里边请。”管家笑得周到。
邓行谦迈进宴会厅,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把人罩住。厅里已经坐了半数宾客,圆桌一桌接一桌地排过去,白桌布,金边瓷盘,酒杯错落。前排几桌坐着老一辈——有的是季家从马来西亚飞回来的亲戚,有的是北京本地的老领导老先生,人人面前摆着茶杯,茶水是浅绿的,晃荡着一点叶脉。
后面几桌就活络多了——年轻一代,笑声比前排大一倍,啤酒和红酒已经兑在了胃里,有人夹着烟,靠在椅背上,半句普通话半句京片子,话头从汇率聊到八卦,所有人都很忙,忙着保持体面。
服务生穿梭在桌与桌的缝隙里,端着盘子,从烤乳猪到生蚝,从清蒸多宝鱼到娘惹小点,看上去都是讲究货。舞台上大屏幕里滚动着一段剪辑好的祝寿视频,笑着的老先生在海边散步,在花园里浇水,在马来西亚的阳光里,皮肤晒得发亮。
这一场在北京办的寿宴,其实是为他孙子在国内的升任“铺一层情面”,各路人马齐聚,谁心里都明白。
“行谦。”
有人在旁边唤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嘈杂。
邓行谦回头,看到季相夷朝他走过来。季今天穿得简单,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不紧,袖口挽了一点,像是刚从后台应酬完抽空溜出来的那种“主家人”。他脸上带着那种温吞的笑,比起场上其他拎着架子的人,看起来更像个普通年轻人。
“关关,”季相夷伸出手,礼貌又认真,“好久不见。”
两人握手,掌心碰了一下,掌心都热。
“客气了,”邓行谦说,“邓起云同志说老先生在马来西亚那边热闹得很,这边也得沾点喜气。”
季相夷笑了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这边是给他做个样子,”他说,“也给我做个样子。”这句话说得太实在了,倒把那些场面话甩在后头。邓行谦挑了下眉:“那你这面子给得不小。”
“没办法,”季相夷耸耸肩,“我祖父那辈儿的人看重这些,咱们就当尽孝道。”
他说话的时候,厅那头正有人举杯致辞,话筒里传出“多方关照”“齐心协力”“再接再厉”这一类词。掌声一阵阵响起,拍在墙上,又弹回来。前排几位老领导起身,笑着与季家的长辈碰杯,酒液在灯下闪了一道光,像某种庄重又含糊的承诺。
季相夷朝那边看了一眼,说:“一会儿我得过去敬酒,你先坐,有什么想喝的跟服务生说,别跟我客气。”
“你忙你的。”邓行谦说。
他本来打算找个不太显眼的位置落座,刚转身,季相夷又叫住他:“对了,听说你刚从加拿大回来?一落地就来我这儿,真是辛苦了。”
“还行,”邓行谦笑了一下,“比这儿清静。”
两人一来一往,似乎云乐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季相夷听懂,笑意发浅:“清静的地方赚不到今晚这种人情。”
说完,他被那边人招手叫走,笑着应了句“马上过去”,整个人已经自然地融进人群里。敬酒,寒暄,递名片,问上一句“最近忙什么项目”,放一句“以后多交流”,每一套都流畅得像背熟的稿子。
邓行谦找了张靠边的椅子坐下,背后就是厚厚的窗帘,隔绝外头潮湿的热夜。桌上已经上了头道冷盘,他一筷子都没动,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往场中看。
各路人马在自己的轨道上转来转去:有的围着某个厅//菊级人物打转,有的围着季家长辈,有的则成圈闲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点不同的味——香水、烟草、酒、汗,一同在空调出风口下打旋。
“您是邓家的?”旁边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笑眯眯问他,“以前在文物局那位?”
“是,”邓行谦客气地点点头,“您是?”
对方报了个名字,又提了个几年前的项目。说话里带着北京人特有的慢条斯理,听起来和气得很,话里却都是小心算计——这是谁站队,那是谁的门生,哪家集团最近风向怎么样。偶尔一句“嗐,咱也就一乐呵”,把算计裹得像糖衣丸子似的,甜里带涩。
邓行谦听着,点头、微笑、附和,内心却慢慢泛起一种久违的疲惫。
台上已经切换到祝寿环节,有人请出一幅写好的寿字,红底黑字,提笔的是某位在书协挂名的老先生。季家长辈起身致谢,带着几分真心,也带着几分给外人看的仪式感。拍照声一阵一阵响起来,闪光灯把每张脸照得平光一片。
邓行谦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才看到云乐衍——她坐在中部靠后的桌上,身边是几位季家的亲戚和合作方的人。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条浅色裙子,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显得干净又冷淡。
她并没有往这边看。灯打在她侧脸,显出那种工作场合的疏离——说着得体的话,笑得不冷不热,眼底却是清醒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像看到一只被迫落在枝头的鸟,羽毛收得紧,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养过鸟。
“邓少?”旁边人还在说话,“以后有机会,多在项目上合作。”
“看缘分。”他笑笑。
等到主菜上桌,邓行谦这边才少了些人。
宴会越到后面,气氛越放松,酒精和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晕出一层红。有人提议换到小厅里继续喝,有人已经抱着手机在外面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都是“嗯”“成”“回头再说”。
邓行谦坐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他从侧门出去,走到酒店的露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被空调房压抑久了之后的解脱。远处三环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流过去,像不肯停的河。
他点了一根烟,刚抽一口,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他:“关关。”
他回头,季相夷走了过来,手里也捏着一根烟,却没点。
“出来透透气。”季相夷说。
“你这寿宴主角,还能跑出来?”邓行谦问。
季相夷笑了一声,低头叼着烟,打火机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后才对邓行谦说:“真谢谢你,这种场子,你最烦。”
“也没到最烦,”邓行谦摇摇头。露台上灯光比厅里淡多了,只在角落里亮一盏。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先开口。楼下传来一点喧闹声,混着夏夜的味道——柏油路、树叶、烤串摊升起的油烟。
过了会儿,季相夷问:“加拿大那边怎么样?”
“冷。”邓行谦说。
“北京也不怎么凉快。”季相夷笑,“人一多,就热。”
又是一阵沉默。
“今天这寿宴倒流程倒是挺好的,”邓行谦突然说。
季相夷哼笑一声,趴在栏杆上看着夏天的北京,“乐衍操办的,她一贯有条理。”
“嗯,”邓行谦低头抽了一口烟。
季相夷转头看他,“今儿早上我还听到邓叔叔说,给你挑几个家世品德好的姑娘,怎么,你也要结婚了?”
“没有的事,”邓行谦轻笑,“老头策划着逗自己开心,和我没什么关系。”
季相夷垂下眼眸,“你越不想,就越会碰到那个对的人……”他微微叹口气,“圈子里不都这样吗?要么结婚重心放在事业上,要么不结婚玩一辈子,但人还是人,有家还是不一样。”
邓行谦对上季相夷的眼。
“你结婚了,就明白了,”季相夷笑了一下,“说到这个,那天乐衍和我说,你跟她去看了红楼说书,她说你那里有西游记的不同版本,什么时候也给我分享一下?”
邓行谦眉头微蹙,下一秒移开眼。一阵风吹过,邓行谦居然的觉得冷,谁说夏天没有寒风?
他又抽了几口烟,按灭,“也不全是那天听书的时候说的,我们在布达佩斯的时候,也聊过这个问题。”
季相夷一愣。
“当时你在哪儿来着?”邓行谦好像回忆不起来,他迷惘地看向季相夷,“反正就是我和云乐衍在布达佩斯逛早市的时候,说过西游记吧?她是不是记混了?”
邓行谦注意到季相夷手指间的烟快要烧到屁股了,他笑了一下,“我得回家倒时差,先走了。”
等邓行谦再一次被人潮吞没,露台上只剩季相夷一人。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玻璃幕墙里倒映出厅内的灯火喧嚣——一圈一圈的光,一层一层的笑,一张一张脸在光影里进进退退。
这座城市夏天的夜,总是这么热闹。热闹得像谁离开了都无所谓。
他把最后一点烟捻灭,转身往大厅里走。
第49章 买半颗西瓜回家。
初夏时分, 前一夜的雷雨在第二天午后消失的无踪无影,空气中一丝湿润都没有。季相夷看着电脑屏幕,吸了吸鼻子, 突然想到前些年听说的一个轶闻, 甘肃那边的一位同志去哪儿都要一种植物陪着吃饭, 不然就不吃, 架子规模大得很。
更是在沙尘严重的地方开会前,要求换空气。这新闻在当地早已不新鲜,他们小组听到后还是很诧异,下去巡查的时候仔细询问,那人笑而不语, 食指在空中绕了一圈, 众人立刻明白了意思。
出门之后,沙尘的腥气味儿扑面而来。
临近下班, 季相夷收到了云乐衍来发来的消息, “买半颗西瓜回家。”
季相夷看到信息后笑笑,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办公室门的鲜少在下班前十分钟被人敲响, 他起身归置好自己的东西, 换好衣服, 拎着公文包准时准点出门。
门外赵处恰好路过, 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噼啪作响,“小季,也要走?”
季相夷点点头, “是啊,回家。”
“我要去办点事,顺路, 麻烦吗?”
季相夷颔首,“不麻烦。”
上了季相夷的车,赵处笑了一声,“果然结婚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有吗?”季相夷笑着启动了汽车,“您到哪儿?”
赵处把地址输入到他手机里,系好安全带,顺着他的话说,“沉稳多了,当然不是说你之前不稳重。”
季相夷依旧礼貌地笑着,“结了婚,肩上多了一份责任吧……”
“你媳妇儿也挺好,那天她过来办事,我还说要叫你来,她避嫌说不用了,”赵处叹口气,“咱们这个圈子里,你可真是顶好的福气,有几个女人能比得过小云?她是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你们两个家世相当,再好不过的福气了。”
季相夷还是笑着,“您别夸我们了,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俩个的生活哪有您的好?”
车子拐弯,咔哒咔哒的声音弥补了车内的沉默。
赵处摇头,“要说这姜长宁也怪有福气的,放眼整个资本市场,你瞧瞧,谁家有这么出息的人呢?他们这些白手起家的老将不舍得松手,年轻人得不到历练,也没个苗头,更不能明目张胆地培养……有些事你也知道,吕家的儿子不是出车祸在加拿大死了?”
季相夷点头。
“他们调查过,那可不是意外。”
“是啊,那么大产业的人家,出门没有保镖也不可能,安保更不可能草率,”季相夷迎合着说,他想到了云乐衍的处境,她也是处处防备,自己家里装了很多摄像头,哪里都有,从李建红家里带过来的食物从来不吃,留着坏了扔掉。
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她防不到的。
俩人聊着,赵处到了地方,下了车道谢,季相夷调转车头,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超市买云乐衍嘱咐的半颗西瓜。
超市里人不多,冷气倒是开得足,他买了西瓜出来,也没记着回家,坐在超市外的长椅上,悠哉悠哉地点了一支烟。
玻璃外有一对小年轻在等公交车,两人嬉戏打闹,季相夷吸了口烟,移开眼,又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渔具店。
他眯了眯眼,想到了从前。云乐衍住进他的大平层后,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联系。那一次同学组局,要去北戴河钓鱼,同学里有一个是他喜欢的女生,也说不上喜欢,就是有好感,大家也极力撮合他们两个,动不动就起哄。
季相夷在同学的目光中,在女生害羞的眼神中,莫名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朋友问过他,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啊,季相夷自己也摸不准,他没有这个想法。
说回钓鱼,他的渔具都在大平层里放着,想去拿东西,又想到了家里的人,发 了个信息给云乐衍,她说好,季相夷晚上就去了。
一开门,云乐衍那团乱糟糟的发长漂亮了,但她整个人气色不太好,吓了他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他看她萎靡不振的模样,以为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推开她就往屋子里走,房间里很整洁,台灯下面铺平的习题,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水香,他走过去拿了一眼,茶包,品质最差的那种。
季相夷抬手就把那东西拉出来扔到垃圾桶里,“你是复习没睡觉吗?”
云乐衍清了清嗓子,“是……我压力比较大,睡不着。”
季相夷哼了一声,摆摆手,转身去工具间拿自己的东西,等他出来,就看到云乐衍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
他迟疑了好久,手机在裤兜里一直震动。
“快点,飞机要起飞了,你还来吗?”
五六条催促的信息,季相夷很嫌弃地把手机装进口袋里,“你压力这么大,学得进去?有效率吗?”
云乐衍扭头看他。
季相夷笑笑,“我要去钓鱼,你陪我去吧,顺便散散心。”
云乐衍点头。
“你们先去,我晚点到。”
他偷偷地开车到火车站,拉着云乐衍在深夜逃票上了绿皮火车。门一关,火车动起来,季相夷转身看到一脸不满的云乐衍手里拿着鱼竿,他突然笑出了声。
“你怎么能逃票呢?”云乐衍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模样,季相夷觉得她像来自纽约火车站的流浪汉,顶漂亮的那种。
季相夷不以为意地靠在门边,他身后是快速向后滑去铁路轨道,然后是极其深沉的夜色,最后是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云乐衍,“会吗?”
云乐衍摇头。
季相夷哼了一声,倒出来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就点着了。
云乐衍拧着眉头,“火车里抽烟不太好吧?”
季相夷笑着把烟塞到她怀里,还没等云乐衍说什么呢,推着小车买瓜子花生的列车员白了他们一眼。
“小小年纪的,不学好。”
“是她的烟,和我没关。”
季相夷更是幸灾乐祸。
云乐衍把烟扔到地上,一脚踩扁。季相夷一下子站直了身子,那可是中华。
“阿姨您说的对,我这就处理了它。”
季相夷大笑。
阿姨走开了,季相夷品味了几口后掐灭了烟,从口袋里掏出两厅可乐,给云乐衍一厅。“你在哪个高中来着?上次你说过,我听着耳熟。”
云乐衍没接话,喝着可乐。
“你是在哪个班来着?我有一个发小,也在你们班。”
云乐衍看着他,可乐反气儿上来,她打了个嗝。
“你认识邓行谦吗?”
云乐衍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认识?”季相夷顿了一下,捕捉她脸上的细节,“认识啊,他人怎么样?我俩关系特好。”
云乐衍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是这一瞬间,季相夷立刻猜出来云乐衍和邓行谦之间有小九九的事,青春期的暧昧太简单了——更何况眼前的云乐衍只是经受过了一些苦难,她只是会处理自己的事——人情世故和喜怒哀乐还不会隐藏。
到了北戴河,中午,但是天灰灰,热空气包裹着他们两人。季相夷背对着云乐衍打电话,交代了一些事,好一会儿,一辆奥迪过来,季相夷还是自己开,云乐衍死活不上车。
“你这样开,我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要死你自己去,别拉我。”
季相夷坐在车里,上下打量一番云乐衍,逃难一般地闯进了他的世界,这小妞谁?他性格好那是给她面子,他当他是谁?敢这么说话。
他脚下油门猛踩,冲了出去。
云乐衍也不在乎,梦幻的一晚,早上醒来过的生活,他还靠在自己肩头呢。这人醒来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说,我这么好看,你也不亏。现在这人变脸极快,说走就走了,云乐衍没觉得有什么,她的日子一贯是这样的。
在火车站等了一会儿公车,她去了最近的海边。
季相夷车开半路,掉头回去,云乐衍不见踪影。当时他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在火车站翻了一遍,都没找到人,朋友在电话里说,人有原装的腿,能走路的腿,凭什么在原地等你。
季相夷也觉得朋友说的对,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手报了警。
在沙滩上看到警察把云乐衍包围起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很解气地。
“小同志,就是这姑娘偷了你东西?”
云乐衍眼里都冒火出来了。
季相夷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的。”
“偷了什么?!”云乐衍咬牙切齿地问,要是警察不在,她肯定会给他一脚。
季相夷十分严肃地说,“这位姑娘偷走了我的心。”
不用回家,两人在当地就被教训了一顿。
那个互有好感的同学听说了这件事,当即就走了。季相夷对云乐衍说,“我挺喜欢和人暧昧的,但不是真的喜欢,就是那种……”
他看着她,她等着他的答案。
该怎么说呢,就是人们提到他的名字,就会想到她。他们成为彼此最大的标记。但要真成了,季相夷又觉得没意思。
“那姑娘出身不太行,喜欢又顶什么用呢?”季相夷哀叹一声,盘腿坐在地上,“我和她在一起,只会耽误了她。”
“两位小同志?”
两人立刻噤声。
回到北京后,他们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只是邓行谦太稀奇了,突然要在跨车胡同大办生日宴,季相夷发了消息问云乐衍,你去吗?
云乐衍说,会去吧。
他想了想,她要去他就不能去。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季相夷想了想,“你陪我去买礼物吧。”
云乐衍准备了金手镯,季相夷准备了字画。他知道邓行谦不会喜欢那个金手镯的,还提前和云乐衍说,“这金手镯送他真是可惜,你不如送我吧。”
云乐衍拧着眉头,“你都收我房租了,怎么还要我的金手镯?”
季相夷笑出声。
只是没想到这金手镯还真的送了出去,邓行谦还带在了手上。那一瞬间,季相夷说不出来的别扭,“您从前不是最讨厌这种东西吗?”
邓行谦扬眉,“哎,你懂什么。”
季相夷笑看着他,他不懂?他最懂了。
邓行谦那一段时间整个人状态不是很好,季相夷也因为云乐衍的事,一直躲着邓行谦。季相夷想过这个事,他是喜欢云乐衍的,非要用一个程度来形容,他和她在一起很愉快,很有活头。
当然这一份“活头”不是人人都能得到,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圈子呢?季相夷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活死人,按部就班做事,一步一步往上走,生活没有激情,他像一枚棋子,冷漠地看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尤其是工作的时候,对面的人痛哭流涕地说自己错了,不应该贪心——那人是很贪心,现在只能闻到监狱中充满消毒水的空气,自由的空气?哈哈。
季相夷不为所动,从一开始就没不为所动。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按规矩办事,一切照规矩来。看《1984》,看《过于喧嚣的孤独》,台灯下只有烟和书,台灯外的世界,他漠不关心。
出任务的时候,全国巡查的时候,他也差点死掉过。被救出来的时候,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在喧闹的人群中,淡然地来一根烟。
面对云乐衍的时候,他摸不清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一开始模仿邓行谦,他们太熟悉了,他手到擒来。那份活头,逐渐变成他的重心,他害怕云乐衍知道自己是个空心人,她会不会离开他?
命运提前预判了她的离开,季相夷一想到云乐衍被埋在地下,未来的日子没有她,他就觉得绝望,泪水忍不住地泛出来。
当下,那个时候,邓行谦对云乐衍的感情,让季相夷觉得,这份喜欢和暗中较劲,像是他在和邓行谦拔河,有趣极了。
后来,邓行谦居然约了自己去云乐衍家边上吃饭。那天,直到他接到云乐衍的电话,他去了医院看邓行谦,才百分之百地确定,邓行谦是喜欢云乐衍的。
云乐衍也喜欢邓行谦。
季相夷看向云乐衍,像是看着稀世珍宝。
可是钱开园女士不喜欢她,看到云乐衍惨白的脸,他便觉得这是天助我也,上前走去,云乐衍看他的眼神里还有些惊恐,季相夷笑着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们一同离开了医院。
出租车上,季相夷说,“他妈一直都是这样的,你离邓行谦远点就行了。不招惹她的家人,我们就有命活。”
他说出这话自己也笑了,到底是在安慰云乐衍,还是在恐吓她?不过这都什么年代了,钱开园可不是看中出身的人,那么一个女中豪杰,能因为接近自己儿子而去威胁云乐衍?
季相夷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天突然暗了下来,城市换了一个光影,玻璃外行人脚步匆匆。他拎着西瓜,在雷阵雨中回了家。
第50章 他不能输得一塌糊涂。
晚饭后的时光, 季相夷坐在沙发上看书,云乐衍在餐桌上看电脑。季相夷偶尔抬起头看看云乐衍,再低下头继续看书。不过今天他怎么都看不进去, 云乐衍端了西瓜过来, 季相夷顺势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
“怎么了?”
季相夷摇摇头, 一手揽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勾过一盒烟,云乐衍及其配合地到处一根烟,放进自己嘴里,季相夷看着她点燃,他们两个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眯了眯眼。
“今天你回家兴致不是很高, 工作上遇到难事了?”云乐衍把烟放进季相夷嘴里,他仍旧摇头, 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 “不是工作上的事,我在想你的事。”
云乐衍眉头一挑, 笑看着他。
季相夷把嘴里的烟拿出去, 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温柔地问, “你们在布达佩斯做了什么?”
云乐衍一愣, “什么布达佩斯?”
季相夷笑,盯着她看不说话。
“一起逛了早市,谈事情, 其他的……没什么了,”她顿了顿,“我出事, 他送我去了医院。”
他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你都被捅了,还有心思和他逛早市?不疼吗?”说着话,他揽着她腰的手用力,云乐衍脸上没了笑,扶着季相夷肩膀的手也狠狠用力。
两人相视一笑。
季相夷凑近云乐衍,亲了亲她的脸颊。
“那件事你没参与进去,我知道,但是那太危险了,你不应该去。”
云乐衍点点头,抢走他手里的烟,自己抽了起来。季相夷从她手里夺走,按灭,将云乐衍抱在怀里。这番举动让云乐衍惊讶,季相夷从不是这样霸道的人,在她还没回神的时候,他抱着她回了卧室。
黑暗中,季相夷听着身旁人的呼吸声平静下来后才起身赤着脚走到客厅接水喝。
她去布达佩斯的事,他一直是知道的。
季相夷一接到这个消息,他头昏脑胀地买了一张飞往布达佩斯的机票,不顾组长的阻拦,他要立刻去布达佩斯,他害怕他们两个见面,有些结局他无法控制,更无法承受。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季相夷突然不着急了。邓行谦早就在布达佩斯季相夷知道,他们两个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事?云乐衍是他花了心思得到的人,如果命中注定她应该属于邓行谦,那他去了有什么用呢?
他回忆起云乐衍和他的快乐时光,她向往什么样的生活他都会给她,可现在,她还会选择他吗?他不能输得一塌糊涂。
车子掉了头,他回到项目组里继续工作。
季相夷笃定地认为,她会回来和自己结婚的。
他赢了,不是吗?
第二天,早晨的光从落地窗泻进来,把卧室照得有点刺眼。空气里仍残着昨夜没散净的茶香与皂角味,混着初夏的干燥。
季相夷已经换好衬衫,领扣随意扣到第二颗的位置,手里晃着她的手机。
“乐衍,借你手机用一下。”
云乐衍正站在卫生间里漱口,电动牙刷的震动声把他的声音震得模糊。
她探出半个身子:“用呗。”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她低头洗脸,没有注意到季相夷的动作——他低着头,动作轻得像擦拭镜片一样,把一个小巧的App安装进她手机里,在角落里安稳地藏好。
安装完成,他抬眼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
那里面传来她轻轻吐气的声音,季相夷握住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上班了啊。”他说,语气平静。
说完便把手机放回原处,转身拿起外套,走得稳稳当当。门关上时,只有门锁“咔哒”一声,干脆又细微。
等到浴室门被推开,云乐衍带着一身清水味的冷白香气走出来。她从容地把毛巾挂好,系上裙子的腰带,拢了拢散开的发尾。
像往常一样淡定。她拿起手机,屏幕被点亮,反光照在她的眉眼上。她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至少表面上没有。她顺手把手机塞进包里,动作干净利落,开门,关门,踩着高跟鞋的清脆落点走出家门。
电梯里镜子的冷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理了理发,一切都井井有条。稀奇的是,开完晨会,叶夏居然破天荒地联系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喝咖啡。
云乐衍当然答应了。
只是不明白她的来意,康颂岩那天“赶”她出门,叶夏不可能看不出来,现在又约她出去,云乐衍心里没底,但也好奇,叶夏想要和她聊什么。
到了梧桐树下的咖啡厅,叶夏身边坐着一个短羊毛卷的女生,一身黑,夏天还未完全来袭,酷帅的女生穿着单薄的皮衣。
三人打了个招呼,云乐衍坐下来,那女生一开口便知道是台湾省人,嘴里念叨着自己的事,“叶夏,我和你说,真的,他这个人太过分了,也太情绪化了……”
云乐衍点了咖啡,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女生一直在说自己的情史,她对这个不感兴趣,憋了两个哈欠,咖啡一上来,她就拿起来喝了一口。
只是叶夏教养太好,还耐着性子听着她说自己的烦心事。来龙去脉云乐衍听明白了,这女生和这个男人是刷交友app认识的,男的是一位有头有脸的人,一见面两人睡了一觉,女生怀了孕,现在孩子四个月了,两人关系时好时坏。
但问题是,这男人有家室。
云乐衍喝了半杯咖啡,耐心已经快要没了,这个时候叶夏突然说,“乐衍,我有事想和你讨论。”
云乐衍点点头,黏腻的咖啡卡在喉咙里,好似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想去前线做新闻报道,康颂岩他不同意,所以我想问问你。”
云乐衍看了看那个台湾女生,又看了看叶夏。她们有这么熟吗?熟到可以帮人决定这么重要的事?
云乐衍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不好说,你先生这么了解你,你们两个讨论就好吧?”
“她先生把她护在掌心里,肯定不会让她去啊,”台湾女生喝了口咖啡,“两人不要小孩,不也是怕她身体受不住吗?我就觉得你应该去,这么酷的事,为什么不去做?还可以让全世界都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云乐衍眯了眯眼,看着那个台湾女人,突兀地注意到她胸前圆润的两点,她又看向叶夏。
叶夏笑了一下,像要哭一样。
云乐衍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语气严肃地说,“不要去。”
又快到邓行谦生日,五月十二日。
傅老太太在午后昏昏沉沉的凉风里突然发了话,说今年得“热闹热闹”——她把手上的佛珠缓慢推了一圈,半闭着眼,“请些孩子们来,都是名门好姑娘,也算给关关添点喜气。”
钱开园听母亲这么说,换了拿着电话的手,轻笑一声,不屑地说:“妈,您安排我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安排我儿子?”
电话里的声音总是在这个时候变得混沌起来,外祖母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邓行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提着耳朵细细听着,目光却在茶几上的杯子上,大概内容他猜得到,可能是什么“世家联姻、从来如此、你们邓家这个辈分不能乱”之类的废话。
钱开园沉默几秒,最终还是笑了一声,妥协的笑,也像是笑世事荒唐:“行吧。”
听到这话,他无奈地甩开报纸,将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段,风吹过来,整个人带着一点儿不耐烦的凉意,
钱开园走过来,邓行谦看着她,讥讽一笑,“用我来换你女儿的自由,划算吗?”语气压得低,带着刺,也带着薄怒。
钱开园不意外,笑着坐在他面前,眉头微动,“不划算吗?”她笑得轻,但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拿自己儿子开刀,她甚至连刀尖都懒得擦。
他嘴角冷冷一勾,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无可奈何地赌气。
下午,他跑过去听书。茶棚里的老先生照例只说《红楼梦》前八十回——从来不说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
有人问为什么不说,老先生摆摆手:“后四十回啊……俗气。为了合拢故事强行让人结婚、死、了断。人生要真按那写法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乐得直点头。邓行谦却一点没笑。他靠在柱子旁,听着老先生拍惊堂木“——宝玉哭倒在梨花枯树下!”,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又闷又酸的味道往上窜。
他说不清是不是恼,反正烦得很。他烦透了,怎么人人都想安排他?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兜兜转转一个路口接着一个路口,离开院子后,他开着车绕过西直门的桥,风跟着桥洞的阴影一阵阵晃进来。直到三能集团的灰色大楼突兀地出现在前方。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来。但车却老老实实在大门口停下了。邓行谦走进去,没带预约。前台姑娘看到他愣了两秒——主要是这人穿着太清爽,一点不像来谈合作的。
“您好……请问找哪位?”
“云乐衍。”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要求。
姑娘皱眉:“云总的行程属于机密,我们不知道。”
“我不是访客。”邓行谦道,“是私人事情。”
前台依旧是职业微笑:“抱歉,不可以。”
他几乎要笑出来,沉默半秒,他忽然歪头:“那借你们座机一用。”
前台愣愣地把座机推过去。
邓行谦拨了号码,手机那边只响一声就接起了。
他“喂”了半个字,对面听出是他,下一秒——啪。电话挂了。邓行谦僵在原地,半张脸都被空调吹麻了。
“……*”
他说得很轻,把电话往机座上一扣,转身大步走出去,胸口闷得像被人塞了团火,全世界都跟他对着干。
刚推开旋转门,一股风迎面压下来,凉得他脑门发疼。往自己的车子走去,突然一旁亮起一束白光,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车直直冲他驶来,一点都没减速。
急刹车,停在他腿边几厘米处。
邓行谦冷着脸看向车里的人。
车门打开,季相夷拎着一个包下来,身上带着办公楼特有的冷气味,尾音带着笑:“你小子不要命啊?站路中间。”
邓行谦从那光圈里被拽回现实,心跳停了半拍,沉着脸看季相夷。他不要命?分明是季相夷故意的,他喉结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季相夷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没问邓行谦他怎么会在这里。反而举了举手里的包,“我过来给她送午饭,保姆给她做了她爱吃的菜,要不要一起吃?”
那笑容温温的、不带锋芒,让人不好拒绝。但也正因如此,邓行谦感觉胸口突地一紧。他摇摇头,语气冷得几乎发硬:“不了。”
季相夷点头,也不勉强:“那我进去了。”
大楼玻璃上映出季相夷的身影,也映出他邓行谦自己,一个站在烈日下、孤伶伶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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