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膝盖, 邓行谦时而感受到温热的湿润,时而感觉到岩石的刺骨。海水干涸后的咸涩还黏在手指上,天空分明是浅蓝色的, 一转眼便同海一样的深蓝。他记得有人说过, 人类来自海洋, 在母亲身体里也是在水中。
人的灵魂是要有一个归宿的, 所以人类创造了神。邓行谦从没有想过,□□也需要归宿。着个归宿可以是火,可以是海洋,也可以是土地,他从没想过, 一个躯壳的归宿会是另一个身体。
他在成千上百部作品中寻找过自己的归宿, 人真的有这么神奇吗?一定要一把锁配一把钥匙吗?他也曾经尝试过,食髓知味到底是何种体验。动物性离开后, 剩下的都是不咸不淡的平静, 甚至无趣。
有一个词怎么说来着?骨肉魂,邓行谦猛地睁开眼, 搂紧怀中的人, 汗水打湿了他的发, 连带着灵魂一起颤抖。
云乐衍轻轻抚摸着他的发, 安抚着他的情绪, 他的手臂勒得她生疼,血一点一点从伤口里渗出来。
他嘶哑的声音从胸前穿出来。
“想你的时候,我就会读书。”
“为什么?”她还轻笑了一声, 酥酥麻麻的,柔到他的骨头缝里去了。感受是灵魂的语言。
他该怎么说呢?
他仰头看着她,她离他这么近, 又那么远。邓行谦摸着她身后的蝴蝶骨,一寸一寸,直到脖颈,他轻轻捧着她的头,拉近两人的距离,扬起下巴,轻轻吻着她的眼皮,“别说了,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云乐衍笑出声。
灵魂再高贵又如何?你还不是在我这片土地上堕落。
最后,结出邪恶的果实。
在清晨早市买回来的鲜花被丢在角落中,在窗帘后的黑暗世界里盛开,鲜艳芬芳。桌面上的梨子发出清香的味道,烤焦了的吐司上有三种不同的绿色酱汁,一半露出来,一半藏在牛皮纸袋里。
就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全世界,所有气味都涌入他的鼻腔内,他的,她的,他们的,它们的。他想要毫无隔绝的纠缠,他想要呆在温暖的地方,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在高中梦境中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从前他认为自己真的得到过了,而现在的真实快活才让他知道,那都是虚幻。
云乐衍醒来的时候,邓行谦正拿着药轻轻地帮她换,看到她睁开了眼,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一会儿还是要回医院,伤口还要处理一下。”
她又闭上眼。
床边空了一下,又沉下去,被子掀起又盖在肌肤上。邓行谦轻轻搂着她的腰,在她的肩膀上落下几个吻。
我这儿放了好多名画,起来我给你看看我的宝贝?我不懂,看不懂,艺术对我来说太难了。邓行谦哼笑一声,不懂也没关系啊,我不是可以给你讲嘛,我可是明清史专家,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但是我这里放着的都是欧洲的古董名画,老祖宗的东西都在国内放着呢,你想看回北京去我家,我还收藏了一幅明朝画家临摹的《清明上河图》,想看吗?
云乐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邓行谦侧头看她,手上轻轻用力,看到她眉头皱起,咧嘴一乐,这些你都不想看,那你想看什么?
云乐衍睁开眼,感受着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游走。
你家有珠宝吗?大钻石,或者是祖母绿。
邓行谦挑眉,有啊,宝石、钻石,我家还有大金手镯。
云乐衍笑出了声。
邓行谦拿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放,晚上我们去巴黎吃饭吧?哪里有一家特别好的店,云乐衍点点头。
他顺势把头埋进她的发里,你就喜欢这些东西,太俗气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邓行谦哀叹一声,整个人压在云乐衍身上,特意避开了她受伤的地方。
他闻着 她的味道,眼皮极其沉重,缓缓睡了过去。云乐衍伸手摸着他的脖颈,事情比她想象得更简单,顺水推舟,抬抬小手指,邓行谦居然就是她的了。
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他的手指更不老实,云乐衍亲了亲他的脸颊,也闭上了眼。
每个女人都有一个白月光,之后遇到的所有男人都是月色渗透出的影子,一颦一蹙,甚至就连喝水仰头时的弧度,喉结吞咽的频率,额前的碎发,更别提笑起来一模一样的眼,都能让她们感受到第一次沐浴月光的悸动,调动起早已麻木的五感。
难以忘怀。
邓行谦身上的味道,将云乐衍带回了那个燥热的、说过再见的夏季。
这场梦太漫长了,邓行谦居然梦到了小时候和季相夷在学校操场上踢球的画面,还有一个女孩子坐在台阶上。那是他们共同的好朋友,她叫什么他忘了,他只记得她姓胡。
胡同学那时候身子不灵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后来邓行谦才知道那是小儿麻痹症,他们三人坐同桌的时候,他靠在椅子边看胡同学写的字。像小草,不知道怎么回事,邓行谦觉得她的字好像小草,他这么说过一次,季相夷居然和他翻脸了。
打了一架,后来他才知道,这话伤到了胡同学的自尊心。邓行谦顶着脸上的伤,站在她身边道歉,说了好大一通废话,具体的他不记得,只有一句,他永远记得——我觉得你就像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很喜欢草,在我这里是一种表扬,但是你觉得不好听,我道歉,真的对不起。
后来,他就被季相夷和胡同学孤立了,他们两人一同上下学,他们两个还会讨论严肃的事。再后来,邓行谦跟着父亲去了开罗,回来的时候,胡同学不见了。
那是他在季相夷脸上第一次看到悲伤,他说,胡同学的奶奶接走了她,她不想走,但是母亲没有能力养活她,就把她还给了奶奶。
直到现在,他们都没再见过面,不知道季相夷还记不记得胡同学。
饭店里,人来人往,红色地毯,圆形小桌。对面的季相夷突然和邓行谦说,“我怀疑云乐衍出轨了。”
邓行谦拿着勺子的手一顿,她出轨了你和我说什么?说着话,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头,你怎么发现的?季相夷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邓行谦心里乱极了,他努力回忆自己和云乐衍的点滴,季相夷怎么发现的?那你打算怎么办,分手吗?你们不是结婚了吗?离婚?
季相夷一味地摇头,什么话都不说。他死死地盯着邓行谦,他觉得别扭,笑着说,你干嘛看着我?
季相夷还是什么都不说。
云乐衍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代?你得为工作努力,为买车排队摇号而努力,就连出去吃饭也要排队叫号……”
云乐衍顿了顿,手环抱在胸前,认真地看着季相夷。
“凭什么感情就不用努力啊?谁说专一就是义务呢?你得证明你值得我为你守身如玉啊。”
她头一偏,看向季相夷的好朋友,邓行谦,“你觉得呢?”
邓行谦干笑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一粒灰尘落在他的手心,邓行谦再抬头,两人全都消失不见。
云乐衍?
云乐衍?
你去哪儿了?
邓行谦猛地睁开眼,手在身边一捞,空荡荡的,冰冷冷的床单。他坐起身来,满头大汗,掀开被单,走了几步,看到穿得整齐的云乐衍坐在地毯上翻看着他屋里的杂志。
听到声音,她扭头看过来。
“你怎么一直喊季相夷的名字?”云乐衍歪着头看他,“心虚了?”
一阵浮躁从邓行谦身体里浮现,他站原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伸手扯了浴袍裹在身上,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云乐衍目光一直跟着他,看着他翘起来的脚,看着他嘴边点燃的香烟,看着他不耐烦的眉头。
“我不信天长地久的感情,我们之间不用太认真。”
云乐衍听到这话,仍开手里的杂志,站起身,走到门边,穿好鞋,拿起自己的外套,还有拐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一眼都没看她。
邓行谦听到她关门的声音,周身寂静下来,手里夹着的烟悬在空中,冒着细线一般的烟,垂直于天花板。他沉默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陷在一种弄不懂是热情、现实还是道德的复杂的情感里。他抬起头,忽然忘却现在到底是黑夜还是白天,转头看向窗户,窗帘纹丝不动,头顶水晶灯的光落在腐朽的梨子身上,邓行谦掐灭了烟,起身走进了浴室。
第32章 你们两个是正经夫妻吗?
快过年了, 太原没有布达佩斯漂亮,但歪七扭八的公交车在下雪后的车道上缓慢行驶,不小心挂到树枝, 上面白花花的雪落一地——别有一番风味。再说历史, 太原也不遑多让, 只是物是人非, 历史只能住在人们心中。
公司年前的团建,云乐衍和员工们一起看了一部泰国电影。光影在脸上交错,一开始还听不惯泰语,直到她看到主人公还是把房子卖了给儿子还钱的时候,心下一酸。最后主人公的孙子用她的钱给她换一块墓地, 云乐衍觉得美好但也虚幻。
现实里, 不怀好意的孙子早就会将奶奶留下的遗产挥霍一空。就像她家,姥爷去世后姥姥生怕自己得老年痴呆, 所以在清醒的时候, 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了舅舅。母亲一分都没得到,最后姥姥还是老年痴呆了, 舅舅远在北京追求梦想, 母亲在内蒙被囚禁在充满老人味儿的家里。
云乐衍在内蒙古过年的时候, 眼看着姥姥偷偷藏起一个饺子, 被发现后说是给舅舅留的, 云乐衍看着母亲暴怒的模样,鼻头一酸。
“你就这么喜欢你儿子吗?老了傻了也要给他留饺子吃!我照顾你这么久了,你留给我什么了?”
姥姥佝偻着背, 承受着母亲带来的暴力,有那么一瞬间,云乐衍相信, 母亲将她童年时候受到不公的待遇全部抛了回去,你给她的,终将回到你自己的身上。就像云乐衍小时候听姥姥念的圣经,旁人打了你右脸,你把左脸伸出去,也要给他打。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活到现在云乐衍也不明白其中含义,有仇就报再简单不过的底线。
“你别这么大声说话……我怕……”
姥姥枯槁的手指当在额头前。
云乐衍心中却有些舒爽,想到自己被她苛刻对待,眼下还觉得母亲这怒气抒发得不够。这是姥姥的报应,这是母亲的爽文时刻。她扭开头,看着电视机里的春晚直播。
“飞飞呢?飞飞怎么不来看我呢?”
云乐衍记得第二天,母亲出去应酬,留自己和姥姥在一起,姥姥扒着她袖子问。云乐衍甩开她的手,残忍地说,“你都没钱给他了,他来看你做什么?”
飞飞是舅舅家的孩子,男孩子,九代单传。
也是她弟弟。
“是你不让他来的。”
云乐衍平静地看着老人说,“他上次来了,就在门口,这么近的几步路,他都不愿意进来看你,除了觉得你没钱,就是嫌你臭——还觉得你占着他的房子,你早点死,他好卖了这房子娶媳妇。”
姥姥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云乐衍觉得这还不够残忍,她每每想到自己被欺负的童年,就对眼前这个老到萎缩的人产生了无限的恨意。可有时候也会在她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难道有些咒语是轮回吗?她想跳出宿命的轮回,有没有人可以告诉她该怎么做?
电影结束,所有人都有片刻的恍惚,休息了好久才链接到真实的世界,那按下暂停键的几个小时意味着什么没人知道。
云乐衍坐在办公室里,思考亲情到底是什么。她还记得小时候,奶奶偷偷拉着父亲的衣角,两人偷偷说让母亲再生一个儿子给他,公司总是要有人继承的。
李建红怀孕了生了孙子,云乐衍就没见过奶奶能开心成那样,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现在也是,姜长宁和邓家的接触,要不是叶呈袭和邓行谦,她根本就不知道。原来她还不是核心圈层里的人物,做得再好不过就是公司的牛马,有血缘的牛马罢了。或许她这样的用起来更方便,有时候她都不清楚是自己的野心不够大,还是父亲将她归类为母亲那一类的女人,亦或者是根本不畏惧她,利用她作为棋子,根本不怕她会偷家?
现在看来,李建红和姜长宁建立的圈子密不透风,她在他们眼中算什么呢?云乐衍点开金拱门和星巴克的资料,各大家族要控制各大企业,类似的情况数不胜数,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文化基因匹配文化圈层,没有靠山寸步难行。
姥爷去世后,姜长宁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那现在他依靠着谁?还是在姥爷去世前,他们就已经找到了新的靠山?那为什么又想找邓家?
邓行谦那天说的话她完全明白了,只是现在看来,她那一刀挨得不值。既然如此,在姜长宁和李建红不知道自己得到信息的情况下,也可以先下手为强。
思考的间隙,秘书敲门,将三十五周年庆典的邀请函递进来。
云乐衍看了一眼邀请函,又看了一眼秘书,她笑着退了出去。
“等等,”她叫住秘书,“值班的事安排好了的话,我们就提前两周放假,春运也不好买票。”
秘书一愣,随后笑了,“真的吗?经理,真的可以这样吗?”
云乐衍点头,“收尾工作都做好了,大家心思也不在工作上了,早点放假也好。”
“那复工时间……”
“正常就行。”
秘书心中算了一下,提前两周放假,那就是下周?窃喜,她出去后,外面有一刻的平静,然后迎来了开心的哄闹声。
云乐衍在这个间隙里给三十五周年大庆的策划人,姜知远打了一通电话。
“你在哪儿呢?”
“家。”
“北京吗?”
“是的,庆典还有一些收尾工作。”
“姜长宁呢?他在吗?”
“你找爸?你直接打给他就好,我这边这么忙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云乐衍笑了一下,“我听他秘书说,他去了海南?跟李建红一起?为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知道吗?”
云乐衍耸肩,“我当然也不知道,”她顿了顿,“这周六大庆,我明天就回去。”
“好,我在家等你。”
云乐衍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李建红和姜长宁真的去了海南?去海南做什么?不过这么看,姜知远也不在那个核心圈子里,她心中有了些着落。
姜长宁和李建红在海南,同钱开园约了一个球局。中间牵线人是近年来资本市场炙手火热之人,被媒体戏称为资本教父,圆头圆头的,带着一幅椭圆黑框眼镜,眼镜片的精明挡不住。
姜长宁热情地握住那人的手,“鲍老板,好久不见。”
“姜总,我才要祝贺你!”鲍天明笑着说,“一会儿钱总就来了,我一个门外汉什么都不懂,要是说错了,姜总提醒我,也给我几分薄面?别笑我。”
“怎么会,”李建红这个时候出声,鲍天明转头握上她的手,“远近闻名的李总!人才啊,女中豪杰,今天我终于见到您了!”
“鲍老板您过誉了,”李建红笑着说。
三人寒暄了好一会儿,上了车,往球场中间驶过去。
行驶了十分钟左右,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位女士,陪着笑脸,那女士带着一副墨镜,穿着米色的运动服,气度非凡,雍容华贵。
姜长宁眯了眯眼,想着那应该就是钱开园了。
“我们家老邓最近有事,年底了,正是忙的时候,”钱开园看着远处,话却是对姜长宁说的,“不过话说回来,老邓他也不管这些事,在我们家,都是经我手。”
姜长宁听明白了,看着一侧坐着的年轻人,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脸上驾着墨镜,整个人懒洋洋的,但生人勿近的气场怎么挡都挡不住。
钱开园笑了一下,“这位是邓行谦,我儿子,来带他见世面的。”
男人转头看过来,姜长宁对上了邓行谦的眼,点点头。觉得这人眼熟,从前好似见过。
三人坐在太阳伞下,天朗气清。
“钱总您好,我是李建红,三能集团的副总。”
钱开园侧目,看向站在一旁的人,勾起唇笑了一下,“这公司是你说了算,还是你们一起说了算?”
姜长宁笑了一声,“我们两个来的,自然是我们两个说了算的。而且,李总她球打得很好,钱总要比试比试吗?”
钱开园移开目光,墨镜片映射着青草地,“来吧,试试。”说完起身,邓行谦跟这也起了身。
一行人一边走一边打,浩浩荡荡地在草坪上移动。
“姜总我知道你听说了最近的事,但我还要说一句,我和我亲戚不一样,为了保住自己的椅子,什么无耻的话都说得出口,在外面混不好回来丢人现眼。”
钱开园开出一球,姜长宁看着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钱总,您放心,给姜总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揣测您,”鲍天明在一旁附和着,邓行谦手里也拿着球杆,手掌撑着,在一旁默不作声。
“鲍总了解我,我们之前有几个项目是一起合作的,”姜长宁也适时接下话茬,“谈生意有风险,但信任可以减少百分之八十的风险”
钱开园笑笑,云淡风轻地说:“和我合作没有任何风险。不谈那些虚的了,就说说三能集团,”她顿了顿,“资源型行业需要国家的大力扶持,更需要专业的技术,三能集团眼下是国内发展的最好的电力公司,我们想要和你合作,不出人意料吧?”
姜长宁严肃地看向钱开园,“那是自然,华北地区不说百分之九十,百分之八十都是我们三能集团的投资,先前还开发过水电站,我们公司技术、能力,经验,都可以算得上是行业翘楚,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钱开园点头,“那好,那我问你,你们家的情况,这个公司的股份和经营权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手指了指李建红,“你们家的情况我查过了,云佬没过世前……”
她又换了一种说法,“公司原始股里有一个姓云的人,是内蒙古的云家吗?我还查了公司具体的变更记录,里面有两个云家人,你们和云家是什么关系,,还有,你们,你们两个是正经夫妻吗?”
“你是只想和我们一家合作,还是脚踏两条船?”
一旁的邓行谦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
第33章 看戏
云乐衍刚到停车场, 母亲的电话便打了进来,“我已经到了,你在哪里?”
接到母亲后, 云乐衍直接开车去了裁缝铺, “知道你没准备礼服, 明儿参加周年大庆, 光有昂贵的首饰也不行。”
“我可是带了你姥爷从西藏那边带回来的首饰,这种场合,带着我爸爸送我的东西,我安心些。”
云乐衍吐出口气,车堵在半路上。北京入了冬, 天冷得令人舒坦, 眼中干净,心里也干净。到了地方, 是一直为云乐衍准备礼服的设计师, 近些年在国际上也打出了招牌,量了一下母亲的尺寸后, 笑嘻嘻地说, “前些日子云经理告诉我您的尺寸, 这些年您身材保持的可真好, 不用改动尺寸, 随便挑一件就能穿。”
母亲听得出来这是对她阿谀奉承,她一贯看不上这种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看向云乐衍,“你给我挑的礼服款式吗?我可不要太露的,勾勒出身体曲线的那种, 我最不喜欢了。”
云乐衍吸了口气,“是得体的衣服,您放心。”
母亲看了衣服,脸上都是不满的表情,但一句不好听的话都没说。第二天一早,云乐衍就起来化妆,穿好礼服。母亲也不急不慢地,坐在餐桌边,垂眸,“你爸爸一会儿来接我们吗?”
云乐衍坐到她对面,“你想让他来接你,他就会来。”
母亲翻了个白眼,“说白了,还是得我要求。我说出口的,和他主动的,那能一样吗?”
云乐衍讥讽一笑,“你不主动外面有的是女人主动,您还以为您是云家大小姐吗?”
母亲扔下手里的筷子,冷漠地看着云乐衍,“我凭什么要主动,他姜长宁有今天,靠得不是我云家吗?”
云乐衍笑笑,“舅妈也是靠得云家,出息了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舅舅找了个不靠谱的女人?”
“你找的男人靠谱,都在外面给我生了一堆弟弟了。”
母亲拿起碗朝云乐衍扔过去,汤撒在漂亮的衣服上,崩裂散开的瓷碎溅到云乐衍脸上,划过去,留下一道血迹。
云乐衍抬手将脸上的血抹下来,瞥了一眼,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慢悠悠地说,“您能这么对我,是因为你是我母亲,一会儿上了台面还是这么跋扈,你男人会把你从会场抬走的。”
说完,她转身走开。
两人没一同到会场,云乐衍换了一身米白色的礼服,中规中矩,走到等候区,姜长宁看到她,随口一问,“你母亲呢?”
云乐衍坐下来,“等你去接她呢。”
姜长宁嫌弃地皱了一下眉头,“你走的时候她出发了吗?今天迟到不好。”
“我不清楚,你自己的老婆,自己应付着看,”云乐衍笑着说,“今天副总真的不来?三十五周年,副总不来不好吧。”
姜长宁拿出手机,忍着怒气呼出一口气,“她有分寸。”
云乐衍点点头。
姜长宁让秘书去看看云乐衍母亲的情况,无比要她到,今天这场合重要。云乐衍听着,觉得不对劲,先前还觉得让母亲来难堪,现在怎么又无比要她来?姜长宁和李建红从海南回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就不太对,也不清楚他们在钱开园面前吃了什么瘪。
“小季呢?他不来吗?”姜长宁挂了电话,看向云乐衍,“西安那边的事还没解决?”
云乐衍摇头,“他说事情涉及的人多,不好说,走不开。”
父女俩人在后台等着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而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姜长宁和云乐衍两人侧目看过去,只见门后面露出来的头再板正不过,他们便清楚,云乐衍的舅舅,云立波来了。云立波梳着规整的发,两鬓斑白,无框眼镜,铁灰色的衬衫,马甲,再典型不过的装扮。手里拎着公文包,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油墨味儿。
他关好门,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父女俩人,朝着他们点点头。
姜长宁立刻起身,带着一幅笑脸,伸出手,“您来了。”
云立波走过来,握住姜长宁的手,脸上也是客气的笑,“好久不见啊,姐夫,恭喜您,三十五周年,一个人三十五周岁正是前途大好的时候,一个企业也是,前途无量啊。”
姜长宁收回手,“坐,您请坐。咱们好久不见了,得叙叙旧,”他也跟着坐了下来,扭头指挥云乐衍,“你快去倒杯水,我好和你舅舅聊聊天……”
云乐衍笑着走到一旁,只是好奇,私下里根本不对付的两人,见面了还是要做出一副友好的模样,说到底,还是都得罪不起对方。
“乐衍都没和我说你要来的事,怠慢了您,真不好意思,”姜长宁靠在沙发背上,手脚都舒展开,“最近我事情也比较多,您呢?工作忙吗?怎么有空来参加我们这种小庆典?”
“小庆典?这可不是小庆典,”云立波放下手里的公文包,“我记得姐夫您和我姐没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三能集团,不过当时不叫三能,后面成为了三方控股的企业才叫三能的……三十五周年了,时间可真快啊……姐夫,您还记得,三能集团开业的时候,是我父亲来给您剪彩的?”
“三十五周年……”姜长宁陷在回忆之中,“那时候啊,真的是太苦了,我都没想到,我能撑起这么一大的一个集团,三十五年……我也老了,你也老了,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实在是缘分啊。”
云乐衍端着水杯,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谈话,坐到一旁默不作声。
“姐夫你这话说得生分了,我就算今天没工作,我也得来啊,三能集团的股票我还有不少呢,您忘了?”
姜长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他看了一眼云乐衍,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坐直了些身子,“那股东您对我们现在的经营满意吗?”
“姐夫,我作为您的弟弟,作为您公司的股东,作为我父亲的儿子,一直都对您的公司满意。”
姜长宁起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低着头没说话,片刻后才抬头说,“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们那边变动挺大的啊。”
“是,年底了,敌人松懈的时候,我们可不能。”
姜长宁笑了一下,“您是要进步了?”
“话不能这么说,不过说到这个,”云立波犹豫了一下说,“我倒有个朋友想认识认识您。”
“您有朋友想认识我?”姜长宁哈哈大笑,“那可是受宠若惊啊。”
云乐衍当然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姜长宁瞥了她一眼,抬手指指门,“你去看看,你母亲怎么还没来。”
云乐衍放下手机,走了出去。
这才几分钟?母亲又不是翻着跟头来的,她走到会场上,工作人员人来人往的,还有各个分公司的负责人,云乐衍端着香槟过去同他们闲聊。
好一会儿,母亲姗姗来迟,身上的珠宝在暗中都熠熠发光。云乐衍过去陪着母亲,“这就开始了吗?”
“还没有,”云乐衍小声地说,“舅舅也来了,在后台和父亲聊天呢。”
“他们两个有什么好聊的?”母亲拧着眉头,两人往后抬走去。进去前,云乐衍想要敲敲门可母亲一把就推开了门,屋子里的两人拧着眉头看过来,有片刻的停顿。
“姐,您来了。”
云立波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是挤出来的,云乐衍抿了抿嘴。母亲看到姜长宁,眼中有些动容,但脚上使劲儿,倔强得很。云乐衍识时务地关好门,姜长宁很久没有见到云砚秋了,她模样变化很大,苍老了许多,姜长宁喉结动了动,慢慢地走到云砚秋面前。
“砚秋……今天这庆典对我来说很重要,一会儿你跟着乐衍,她什么都知道。”
云砚秋深深地看着姜长宁,两人夫妻近三十年,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云砚秋眼底突然浮起一层轻蔑,她四处打量着,心里情绪复杂,恨极了李建红,又对自己缺席的这段时光里,不尽地懊悔。
幸亏她不在,要是在,她定然会在众目睽睽下给她几个巴掌。
哼,不要脸的狐狸精。
云立波眼神在夫妻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对上云乐衍平静的眼眸,他摘下眼镜,侧身擦了擦镜片。
庆典要开始了,一家三口从后台走出去,有眼力见的人看到,急忙拉着摄影师过来拍照。照片一张又一张,画面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模样。
云乐衍不想看,云砚秋反而看了又看,最终挑出几张满意的照片来。姜长宁轻轻搂着云砚秋的腰,同重要客人一起聊天,营造一种恩爱夫妻的模样。
云乐衍端着酒杯站在远处看,这圈子里的人,哪一个不清楚李建红的存在?哪一个不清楚姜长宁□□里的那点事儿?人怎么就这么爱给自己制造笑料呢?
在她思考的时候,身后走出来一人,俯身在云乐衍耳旁,“姐姐,你爸妈可真恩爱。”
云乐衍侧头挑眉,看到姜知远,“你还没见过大夫人呢吧?实相点儿,一会儿去敬酒。”
姜知远哼笑一声,一只手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酒,另一只手在裤兜里,穿得人模人样的,嘟囔了一句,“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没有你妈,你能留在北京吗?怎么还不领情?”
“我想去内蒙锻炼,在北京学不到什么,”他顿了顿,“人情世故终归不能当饭吃。”
云乐衍哼了一声,“凭借着人情世故,什么事做不了?”
两人聊着天,主持人在一旁说宴会就要开始了,请各位入座,云乐衍和姜知远正要往自己位子上走的时候,身后一阵骚乱。
云乐衍回头看去,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李建红,她穿得珠光宝气,身边还跟着两个儿子。吵闹声一过,几乎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姜长宁不明所以,云砚秋挽着姜长宁的胳膊,也回了头,看到李建红带着两个儿子站在宴会厅中间,脸上也没了笑。
赶巧,钱开园和邓行谦两人也入了会场。
邓行谦看着云乐衍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也不禁想笑。只是站在云乐衍一旁的男人紧挨着她,目光里也带着笑。
云乐衍从人群中精准地看到了邓行谦,两人目光迎上,她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呦!钱总您来了!”
姜长宁搂着云砚秋的腰,越过李建红和她的孩子们,径直朝着钱开园走去。
“也是巧了,这是我夫人,云砚秋。”
邓行谦目光落在云砚秋脸上,他隐约看到了云乐衍的轮廓。
第34章 你妈知道吗?
“早就听闻云佬女儿容貌倾国倾城, 果然如此!”钱开园伸出手,云砚秋伸出手轻轻一握,“我是钱开园, 博卅资本的总裁。”
云砚秋微笑着, “谢谢您还记得我父亲。”
姜长宁听着两位女士的交流, 脸上的笑容热切过了头, “仪式马上开始了,您的位置在这边。”
他转身引着钱开园和邓行谦往过走,钱开园倒和云砚秋聊上了,“之前一次中秋晚会上,我还见过云佬本人, 他当时还给我颁过奖。”
云砚秋听到钱开园这么说, 神色有片刻的恍惚,“我父亲是比较喜欢小孩子。”
姜长宁和邓行谦并行, “我听小云说过, 你和她是高中同学?”
邓行谦听到后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说, “是的, 叔叔, 她还是我同桌来着。”
“我就说, 上一次见你觉得你眼熟, 原来你是小云的高中同学。”
快走到桌边,邓行谦随口一问,“是她自己和您说的吗?”
听到邓行谦这么问, 姜长宁瞧他有了几分活人感,“当然了,她听闻我们要合作的事, 就说起你了。”
邓行谦嘴角动了动,坐了下来,而后礼貌地对姜长宁点点头。这边两人被安排落了坐,钱开园注意到了人群里的云立波,云乐衍和姜知远站在他身边。
邓行谦也瞥了一眼,钱开园本来不想来参加这个三十五周年庆典的,里外对她都是掉价的事儿。可当她听到风声,云立波会来——带着任务来的,钱开园便推了手上的其他的活动,临时赶过来参加。
出奇的是,邓行谦非要跟过来。
“你不是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怎么现在要跟着过来了?”钱开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上一次你让我收拾的人就是云乐衍吧,你这么讨厌她,现在怎么又要去参加她家的事?”在海南的见面,也是钱开园逼着他去的。
邓行谦坐在餐桌边,笑而不语。
钱开园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是去给我下绊子的,要不是你在匈牙利,三能集团不会这么难拿下。”
邓行谦脸上的笑没了,神色也变得不自然,“母亲,你提这个做什么……合作不是已经谈成了吗?”他起身走到沙发边,远远地坐下来。
“云佬去世这么久了,三能集团虽然没办法扩展市场,但是在华北地区仍旧是中坚力量,背靠着的人是云佬的旧部,那人在西安,隔山打牛,就是要给我们一点警告。”
可惜,最后被钱开园拦截,她火上浇油,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邓行谦点头,西安的事他历历在目。上面的事他知道,但也分不清楚是邓家太狂了,还是为了形成新的制衡。
“姜长宁现在出山找新靠山,可能是和他们谈崩了。我要去,我怕姜长宁顶不住那压力。”
邓行谦仍旧点头,正经地说:“局势这么复杂,所以我才要过去看看……我被人整了,知道对手什么样,不然死不瞑目。”说完这话,他起身离开了餐厅。
这回邓行谦没有上回那么随意了,孔雀开屏一样精致打扮一番,像模像样地去了三能集团的三十五 周年庆典。
钱开园和云立波不坐一桌,但他还是端着酒杯过去敬酒。
“钱总,您好我是云立波,”他毕恭毕敬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职位、经历,钱开园背靠在椅子上认真地听着,片刻后,拿起酒杯举了一下,也没起身,只是举着酒杯,“您好,帮我给布先生带个好。”
云立波身子往前凑了一下才碰到钱开园的酒杯,听到她这么说连忙点头,“会的会的。”
钱开园说的布先生,就是云乐衍姥爷的旧部下,现在身居要职,不过和邓起云的交流不多。如果神仙也分三六九等的话,布先生怎么也算是三等的中坚,位列仙班,有话语权,但不常出山。
“您可真是稀客,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云立波手扶着椅背,站着对钱开园说。
“改革开放才多少年,能有几个三十五年仍旧鼎力的企业?我自然是要来支持的,”钱开园游刃有余地回应着,“要我说,姜总还是运气好,碰到个这么好的老婆,一步登天,”她轻叹一声,“隔壁老伍把自己卖了四次才成功,他不应该姓第五,应该姓第四。”
云立波干笑一声,“论资历,那谁也比不过您,您和邓先生,可都是天上飘着的人,突然下凡,让人受宠若惊。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个姐夫,能有今天,也是他有本事,云家要靠后排一排的。”
“是人就得脚踏实地,踏踏实实的,在空中飘着算是怎么回事呢?”钱开园皮笑肉不笑,“太靠后了可不行,距离太远,迟早有被落下的一天。”
云立波换了一个站姿,“这就是我们云家自己的事了。”
“姜总姓姜,副总姓李,怎么能笼统地说是云家的事呢?”
云立波冷笑一声,镜片闪过一道光,“钱总是一定要插手吗?”
钱开园颔首,笑着移开目光,云立波脸上也没了笑,转身离去。
晚会开始,姜长宁上台发表演讲,云乐衍坐在云砚秋身边,目光却一直往李建红那边飘去。
“她也真是不害臊,来这种场合,不就是给自己找罪受吗?还嫌自己不够丢人的?”云砚秋的声音飘到云乐衍的耳朵里,她看向自己的母亲,无奈叹口气,“您要真的气不过,找个地方,给她一巴掌,撒撒气,姜长宁也不会说什么的。”
云砚秋翻了一个白眼,“我才不想脏了我的手,她算个什么东西……”
云乐衍看向母亲身边的舅舅,脸色凝重,一句话没说,和钱开园说了几句话后就变成这样了。虽然舅舅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但她也算是了解自己舅舅,不说话就是有事。
台上的姜长宁话说到一半,突然转了调子,“……我们需要注入新鲜的血液,增强我们的发展动力……”
“有请博卅资本的总裁,钱开园女士上台发表演讲!”
这话一落,云家这一桌子上的所有人都傻了眼,包括坐在角落里的李建红。
“非常开心,能够和三能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博卅资本致力于……”
云乐衍和舅舅云立波对视一眼,她什么都不清楚,云立波什么都知道,站起身来拿着外套就走了,站在台上的姜长宁看得一清二楚,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云立波还没走出去,门口两个人便架着他去了另一个房间。
云乐衍手机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是姜知远发来的信息,“怎么回事?”
她也不清楚,收起手机仔细听钱开园演讲中的内容。
开幕仪式结束后,活动时刻开始,姜长宁从台子上下来拉着云砚秋的手就往云立波呆着的那个房间走过去,云乐衍犹豫了一下,姜长宁阴沉着脸对她说,“跟上来。”
看着钱开园女士心想事成,邓行谦脸上也多了几分笑,不过云家就不好受了,他看着空了的那一桌子,切牛排的手就慢了下来。
“我要回家,一起走吗?”钱开园不吃外面的任何东西,邓行谦听到这话立刻放下刀叉,拿起餐巾在嘴角上按了几下,“好,我去个卫生间。”
“我在外面的车上等你。”
钱开园留下了自己的秘书,在保镖的包围下走出了宴会厅。
邓行谦从卫生间出来,在长廊中走了好一会儿,拐弯处,他看到站在两道门中间的云乐衍,快走了几步,云乐衍也看到了他。
邓行谦平静地看着她,走路的步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第一道门前。
两人对视,邓行谦喉结动了动。
云乐衍平静地朝他走过来,他揣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手指不由得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绽放开,云乐衍走到门前,缓缓地奖门关了起来。
邓行谦看着紧闭上的大门,自嘲一笑,转身潇洒离去,她还真是记仇。天下女人这么多,他邓行谦就非要和云乐衍纠缠吗?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屋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云乐衍关好两道门,才推门进去。
“布先生只是要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钱开园要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你怎么就答应她了?云家对你还不够好的吗?用完云家就扔?”
云立波大声地责骂,姜长宁则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悠哉悠哉地抽着烟。
“云家对我不够好吗?呵,你这话说出来不害臊?”姜长宁吐出一口烟,眯着眼说,“云家对我好,那是主子对仆人的好,那是主人对狗的好。这么多年,你们吃了我多少股份,拿了我多少钱?都是当狗嘛,给谁当狗不是当,我现在就是给你们云家当狗当得不爽了,想换个主子,有毛病吗?”
云砚秋听到这话,眼睛一红,“我们之间难道只有金钱利益关系?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呢?”
“甭说这些没用的,我当时和你结婚,你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来的?”
云砚秋抿着嘴,气愤又委屈地看着姜长宁,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云乐衍靠着门,平静地看着屋子里面的这场闹剧。
“那可是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你在企业内连话语权都没有了,三能集团还能是你的吗?”云立波面红耳赤地同他讲道理,“布先生哪里做得不好了?钱开园他们怀着什么心思呢,你知道吗?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呐!不想要你,转身就可以把你踢出局,布先生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对我们多加照顾……”
“他别照顾我了,我现在也就是能在华北地区开展工作,去个杭州,钱家一句话的事儿,我就在那里干不成,”他抬手指向云乐衍,“你问问你的好外甥女!我想要扩展市场,布先生能给我吗?钱家已经展现实力了,布先生呢?”
云立波气愤地摆摆手,在原地兜着圈子走。
“当初云佬去世后,我就是看在布先生是云佬的旧部下,才选择投靠他的,可这些年,他除了从我这里拿分红,他给我过什么?”
姜长宁站起身来,“左右不过是给人当狗,我总是有选择给谁当狗的权利吧?”
他哼笑一声,抿着烟,狠狠吸了一口,走到门边上把烟吐了出去,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捻了几下,“只要不给你云家当狗,钱家要三能,我双手奉上。”
云乐衍往身边一侧,姜长宁推开门,他也没急着走,在云乐衍身边说,“你好好想想,是跟着他们混,还是跟着我。”
“邓行谦不是你高中同学吗?”
云乐衍笑了一下,就算是现在,她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姜长宁扬了扬下巴,说罢,用力关上门走了出去。
紧接着,云砚秋崩溃的哭声响起。
夜色渐晚,云乐衍疲惫地停好车,云砚秋跟着云立波去见布先生,她还没想好,借着公司有事,偷偷回了家。
车停好,她没急着下车,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打开后喝了一大口,气泡和凉爽的滋味在嘴里蔓延,直到胃部,她满意地舒出一口气。
难得的放松时间,云乐衍打开收音机,电台主持人的声音温柔敦厚,一寸一寸捋顺了她的烦躁,放平椅背,躺了好一会儿,昏昏沉沉的,再睁眼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
下车,回家。
刚出电梯,她就看到家门口一个高大的人影。
声控灯亮起来,云乐衍看清楚眼前人。
她笑出了声,“你来做什么?”
男人站直了身子,“旧梦重温。”
云乐衍没说话,按开密码锁,男人跟着进了屋子里。
灯还没完全亮起来,男人的手摸上了女人的腰。
“啪——”
干脆利落地一巴掌,直挺挺地落在邓行谦脸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加恶毒的话劈头盖脸地冲过去。
“你这么爱做小三,你妈知道吗?”
第35章 那一屋子的人,哪一个不是老江湖呢?
早知道云乐衍这般羞辱他, 邓行谦就不会等她这么久了。从庆典上出来,他跟着钱开园回了家,两人各有思虑。在他家的小阁楼上, 放着一些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他解开领带, 鞋子脱到一旁, 他把东西放得很高,很久没有抽了,现在突然想回味,费劲吧啦地从里面拿出一些特制香烟,坐到床边的地毯上, 小心翼翼地卷好, 棕色烟纸,像女人的手。
而后靠在床边, 仰着头细细品味, 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吞云吐雾中, 他一直在回味云乐衍那个眼神。那是什么眼神?她把他当做什么?那是什么态度?邓行谦嗤之以鼻地笑了一下, 那种缠绵辗转的情绪让人心烦。
上一次销魂的题魂, 特制香烟都不敌。他们就这样结束了?他耍脾气, 她能不了解他?任由他自生自灭?一直都是他卖力, 她只知道享受。
这账不能这么算。
邓行谦坐起身来,掐灭烟,随手拎起地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正巧钱开园端着咖啡站在楼梯下, 看着他急匆匆地下来。
路过她的一瞬间,钱开园下意识地皱皱眉头,叫住邓行谦, “你没问题吧?”
邓行谦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钱开园慢条斯理低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手,闻了下就什么都知道了。邓行谦把手揣到兜里,“我有事出去一趟。”
钱开园女士什么都明了,但也什么都没说,挥挥手。
到了云乐衍她家门口,他等了三四个小时。
怎么都想到等到她的一巴掌。
灯亮起来,云乐衍看着他恨得牙痒痒的表情,来不及得意就被他猛扑到沙发上。他失了理智,不再优雅,在她身上撕扯。云乐衍心中的火一瞬间被点着,不甘示弱地同他纠缠在一起。
两人气喘吁吁的时候,他的唇印在她嘴边,认真地品尝着她的味道。
“我好疼。”
“求我。”
“求你。”
邓行谦严丝合缝地将云乐衍抱在怀中,鼻尖轻轻蹭了蹭了她的脸颊,满意地叹息着,头埋到了脖颈处的发丝里。云乐衍揪着他头发的手也松了,揉着他的后脑,闭着眼什么话都没说,随着他的起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甚至还有片刻,他亲了亲那道快要愈合好的疤痕。
最后一刻,他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自己。
他瘫在她的身上,好一会儿,他声音变得嘶哑,他问她:“怎么样,刚才好吗?”
云乐衍扭开头,就要把他推开,邓行谦耍赖不肯罢休,“说说嘛,怎么样?”他枕着她的肩膀,笑的时候热气喷在肩头,云乐衍觉得热,脚上也使了力气,才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
她去洗澡的时候,邓行谦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白水,好奇地看着云乐衍家里的摆设。没有人气儿,一眼就看出来是设计师的手笔。云乐衍从浴室出来,邓行谦喝了两杯水,他扭头看着她,“我从布达佩斯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你这屋里可以放下,要不要?”
云乐衍瞥了他一眼,进了卧室换衣服。
邓行谦也不害臊,直挺挺地跟着她进了卧室,全白家具的卧室比客厅好得多,他坐到床边上,“还有几个清朝的花瓶,改天我给你送过来?”
“我要花瓶做什么?”云乐衍脱了浴巾,从衣柜里挑内裤。
邓行谦看着她的腰臀,闷哼一笑,“好看啊。”
云乐衍拿着内裤穿好,他从身后拉下来,“一会儿还要脱,现在穿它做什么。”云乐衍没搭理他,拿着衣服穿好,又套上家居服,忙活完才有空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邓行谦躺到了床上,这话他没接。她问他就要回答吗?
云乐衍笑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邓行谦知道云乐衍看他,他闭上了眼,心里盘算着这笔糊涂账,他们现在就结束,他也不亏。要是她不说清楚这事儿,他也不亏,还能再睡一段时间。
等了好一会儿,邓行谦朦胧中听到了云乐衍的脚步声,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呼出一口气,就这么闭着眼,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凌晨邓行谦突然惊醒了,他摸了摸一旁,一点人气儿都没有,看着周围陌生的布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起身他走出卧室,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墨蓝色的光透进来,他的衣服撕被扯得不成样子,云乐衍也是够狠。
邓行谦捡起一件能穿的裤子,赤着脚小心翼翼地上了楼,看到一扇门缝下透出来的光,心才稳当。
“没睡,还是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云乐衍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到邓行谦脸上,他穿着一条西裤,懒洋洋地走了进来,坐在沙发上,黑发凌乱。白天高贵的王子,夜晚放荡的浪子。
“睡不着。”
邓行谦看着她眼底的乌黑,瞬间就明白了原因,“我们家和你们家合作,是好事。”
云乐衍冷笑,“之前都是我们家自己的事。”
邓行谦靠在沙发上,把自己和钱开园的谈话内容想了一遍,眼眸一闪,“具体的事我不清楚,钱女士管这摊子,我在家,”他顿了顿,无奈一笑,“你也知道,我就是一纨绔子弟,正经事做不了什么的。”
云乐衍坐在书桌后审视着邓行谦,她能跟他交换些什么呢?“你家和我家合作……钱女士会亲自来,还是派人来?”
邓行谦垂眸,“我不清楚。”
云乐衍立刻就明白了自己从他那里换不到什么,他是过来享受的,享受男欢女爱,他让她开心,他自己也开心,与权力无关,与交易无关,只是为了开心。
但他想从她这里得到更获得开心,那就不光是靠肉//体了,他得付出其他代价。她很贵的。
“你知道对一个企业家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邓行谦抬眸看她。
“控制权,话语权,”云乐衍解释给他听,“钱开园要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她拿走了控制权,扩展了市场。但对于我父亲,这样一个野心家,他不甘心的,他或许是把博卅资本当作摆脱云家的手段……”
“只要脱离了云家,他就可以和我母亲离婚,攀上更高的高枝,”云乐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云家没用了,他从我姥爷去世的之后就想怎么摆脱云家了。”
“你觉得钱女士不会赢?”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姜长宁不是好对付的人。”
邓行谦挑眉,“那一屋子的人,哪一个不是老江湖呢?”
两人对视一笑,她知道他没说话,他也知道她在点他。肉//体关系而已,云乐衍这才给他们的关系下定义,原来邓行谦比她明白得早——
“我不信天长地久的感情,我们之间不用太认真。”
云乐衍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不是他一贯认识她的样子,秋天的草原,她像一片草原。他起身走过去,他们离得很近,闻得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他轻轻地摸着她。揽着她的腰,贴近他,他们又纠缠在了一起。
一种想要什么都给她的冲动在身体里翻涌,她和他睡,他家帮她拿到三能集团的控制权,这又是什么难事?
但凭什么,他们只是睡在一起,她是他少年时期忘不掉的梦。给她万一她拿不住怎么办?不给她,他可以用身体取悦她,她也不亏的。
天刚亮,云乐衍蜷缩在椅子上,她的腰有些疼。邓行谦在隔壁打电话,指定的牌子,特定的款式,昂贵的价格,然后是她家的地址。
一瞬间的迷茫后,她满是对自己的厌恶,她不是那种能够放浪不羁的人,和邓行谦纠缠在一起,除了酒色财气,她还能得到什么?
桌子上的电话响起来,季相夷的名字出现在眼前。云乐衍走下椅子,锁好门,犹豫片刻后接起来他的电话。
“我下个礼拜从西安回来过年,组织上特批的。”
“好。”
“心情不好?”
云乐衍摇摇头,对面的人听不到,但却明白。
“正好趁我休假的时候,回去把证领了吧。”
云乐衍张了张嘴,沉重地叹气,都要把自己的心吐了出去,“好。”
“我爸还找算命的算了个好日子,你那边呢?你父母有什么嘱咐的吗?”
“没有,”云乐衍想说就算有,他们哪有一个在乎她的?
她挂了电话,室内一片寂静。走进浴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季相夷做错了什么?他们一路扶持走过来的,她的背叛让她产生无限的愧疚。
书房的门被推了一下,然后是敲门声,“吃什么?我叫人送过来。”
邓行谦敲了好几下,都得不到回应,几乎是瞬间慌了,“云乐衍,你怎么了!有事我们可以聊,你别做傻事啊?”
他用力推了门,扭动门把手。
下一秒,云乐衍打开了门,满面春风地看着他,“我能做什么傻事?你想和我谈什么?”她笑笑,靠在门边上。
邓行谦叹气,往后退了一步,“想和你谈谈,今早你想吃什么,我叫人送过来。”
餐桌上,邓行谦喜悦的情绪怎么都遮挡不住,云乐衍晃神,之前他恨她恨得牙痒痒的模样,不顾一切在杭州阻拦她的模样和手笔她都还记得。现在他又开心成这样……太奢侈了,居然真的有人会为感情而折磨自己。
“钱女士和姜总的事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来,先过合同,要个小半年时间,等谈完了,我带你去度假怎么样?”邓行谦吃了一口面包,“去尼斯?我在那边买了一个庄园,风景非常不错。”
“……加勒比海也行,要不去西班牙?南欧夏天有点热,我们去北极也行……北极没有极光没意思……”
邓行谦吃着饭,一直念叨,云乐衍静静地听着。
“对了,我得在这里放几套换洗的衣服,不然不方便。”
云乐衍笑着摇头,“我和季相夷下周去领证,你把衣服放我这里算什么?送给他的新婚礼物。”
听到这话,邓行谦一愣,放下刀叉,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你们还没领证呢?”
云乐衍没回话,邓行谦思绪复杂,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他们没结婚他们不是婚外情而庆幸,还是为下个礼拜他们要领证的事感到难过。
直到敲门声打破两人的沉默,邓行谦穿好衣服,告别也没说就走了。
富贵人家的少爷就是难伺候,云乐衍大快朵颐,吃饱了饭才能有力气和他们斗啊。
第36章 你会帮我拿到控制权吗?
窗外车水马龙, 大厦楼下的行人小得像蚂蚁一样。
李建红办公室的门紧锁着,透明的办公室被百叶窗遮挡着,姜长宁进去一个小时了, 外面工作的人心思都在门里, 打印机的轰鸣声伴随着高跟鞋的声音, 喧嚣而寂寞。
“你有没有想过, 他们拿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就是控制了我们的三能集团?一个集团的话语权比什么都重要,姜长宁,你怎么还会犯这样的错误?”
李建红站在桌子后面,和姜长宁激烈地争吵着。他们吵了很久了, 一开始还是有来有往的博弈, 到现在就是撕破脸发泄情绪。
“我和你说了,摆脱云家比什么都重要, 云家看似在三能集团没有话语权, 可是这么多年,他们拿到了多少分红?有出过一分力吗?”
“他们不出力, 拿钱, 帮我们提供背景, 就是最好的, 你现在引狼入室, 钱家一进来,搅浑了水,他们可比云家恐怖的多, ”李建红气得直叹气,她手掐腰,“反正我是不同意这件事, 股东也不会同意。”
姜长宁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人怎么死脑筋?我摆脱了云家,就可以和云砚秋离婚,我和她离了婚,我们就可以结婚,你不想我们的儿子被人说三道四,被人指指点点吧?再说了,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也心疼你。”
李建红摆摆手,“你别给我来这套,我要是真的在乎这个,根本就不会给你生孩子……”她眯了眯眼,抬起半个屁股靠在桌子上,“我要真在乎这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早就逼你和她离婚了。”
“你别在这里给我画大饼,我是能被你两三句哄好的人?你这些话留着和云砚秋说吧。我作为股东,也不同意你和钱家的合作。”
姜长宁哼了一声,“你的股份加上云家的股份,够和我对抗吗?”他站起身来,上下抬眼将风韵犹存的李建红看了一遍,“也是,当初也没人逼着你当小三,自己贴上来,不要名分,要了我这么多股份……真是小看你了。”
李建红扯了一下嘴角,“收购这事儿你要开股东大会的,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这是我的公司,我说了算。”
姜长宁推开门走了出去,工位上的人余光瞥了一眼,姜长宁情绪还算稳定,李建红没有大发雷霆,各位都松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洒满天际,云乐衍端着杯咖啡,靠在透明玻璃上,姜知远得了消息立刻赶过来找她,看着她穿着单薄的西装,风毫不留情地吹在她身上,他放慢了脚步。
“什么事不能办公室说?”
云乐衍手里的咖啡还热着,她转身,眯着眼,远处故宫在夕阳下的景色尽收眼底,“问你关于钱家收购的事,你怎么看?”说着话,她侧头看向他,另一只手在裤兜里画圈圈。
姜知远勾了勾唇角,“你怎么看?”他微微吐出口气。
云乐衍转开头,“你妈不同意吧?”
“你怎么知道?”
“她是企业家,对一个企业来说,话语权比什么都重要,”云乐衍喝了一口咖啡,“姜长宁是想要摆脱云家,他说云家折麽他,但我觉得……”
“他是攀上了高枝儿,钱家不仅仅是钱,还有邓,这个靠山比云家大,能给他带来他想要的,满足他的野心。”
云乐衍听到这话笑弯了眼,“这几年在外面没少学嘛,以后跟我过招的时候,还请多多担待。”
“害,姐,你说什么呢?”他撇嘴,抬手摸了一把云乐衍的头,“我是来跟你争家产的,得靠实力说话。”
云乐衍看着他,没有因为他无理的举动而像往常一样生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准备和季相夷领证了,等他从西安回来我就去。你呢,什么时候把你女朋友带给我看看。”
姜知远无语地看着云乐衍,“我们两个也不是亲姐弟,你犯不着这么防着我。”
“你身上好歹流着姜知远的血,我对你那些东西完全不敢兴趣。”
他讥笑一下,转开头,冷冰冰的声音飘进云乐衍的耳朵里,“那你跟邓行谦睡就行?”
云乐衍一愣,下一秒把手里的咖啡泼在他脸上。
姜知远也没生气,抹干净眼周围的咖啡,笑着看她说,“你和我是同路人,我又不要求你给我生孩子,我们两个……”
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他跟她较劲这么多年了,什么狠话歹毒的话都可以说,但唯独这种事不能说出口,这是底线,说完了,他们两个就完了。
风声呼啸而过,沉默片刻,云乐衍平静地对他说,“你管好你自己,我跟谁睡是我自己的事,你要敢把这件事告诉季相夷,我宰了你。”
说完她就屋子里走去。
姜知远哼笑一声,侧身,打趣道:“我都能知道,他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
云乐衍狠狠地关上了门。
热咖啡变冷,姜知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夕阳消逝,他也转身要回屋子里去,可没想到,门怎么都拉不开。
“云乐衍,你太过分了吧……等你下一次被我逮到,我不会心软的……”
离开公司前,云乐衍接到了舅舅云立波的电话,他说要带她见一个人,电话里神神秘秘的,什么人他都不说。云乐衍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司机要送她,她反而说要自己开车过去。
没一会儿,云乐衍收到舅舅的短信,告诉了她地址。不远不近的,她往雍和宫那边开去,下了车,有一辆黑色奥迪在路边等着她。
再普通不过的奥迪。
“请问,您是云乐衍小姐吗?”
她点头。
穿着朴素的男人邀请她上车,男人上车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掏出眼罩递给云乐衍,“麻烦您了。”
云乐衍戴好。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时间和空间都没有存在感,到了地方,男人嘱咐云乐衍扶着她的手下车,不要摘眼罩。
云乐衍照做,走了好一会儿,拐了好几个弯,男人才停下脚步,让她摘下眼罩。
灯光不刺眼,温和的橘色,一尊巨大的佛像出现在眼前。云乐衍眯了眯眼,五感适应了周围后,男人才说,“云先生在里面等您。”
云乐衍跟着进去了,只见到了云立波。
“我今天把你引见给布先生,”云立波神色严肃,“你有意见吗?”
云乐衍垂眸,几秒后,摇摇头,“谢谢舅舅。”
两人进了布先生的房间里,只剩佛前焚香飘渺。
股东大会前一晚,北京的冬风像是从城外荒地卷来的,刮过写字楼的玻璃外墙,哗地一声,像嘲笑。云乐衍站在盥洗室里洗手,水声细碎,台面上灯光暖白,把她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镜子里那张脸干净、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姜长宁那头的电话打来,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却温和得过了头,就变成了防备后的软。
“开股东大会前,我们有一个媒体见面会,到时候你做发言人,主要说一些……就是对我们这个家族、这个集团、我们这些年一起走的路做最后一次确认。”他说,“庆典上我们只是放出了要和钱家合作的风声,市场反应不错,这一回你就直接告诉大家我们的合作计划。”
云乐衍“嗯”了一声。
姜长宁笑了,他对她的顺从十分满意。电话挂断,她把水关掉,手还在滴着,盯着水滴落下的声音。
镜子里照出她身后的李建红,看着她,从上到下,没有情感,没有不满,只是打量,不急不慢。
“你现在怎么一点意见都没有?”她问。
云乐衍擦干手,把毛巾叠好,声音轻得像是随口:“要马儿不吃草,还要马儿跑的远,这不是过分了嘛。”
李建红听懂了。脸上却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慢。“云乐衍,你不是想要三能吗?现在你父亲做的事,可对你一份好处都没有。”
“我要是忤逆他,立刻就会被开除。”
李建红闭了闭眼,偏过头去,不再看她。云乐衍忙碌的这段时间,邓行谦常来。有时候带酒,有时候什么也不带,站在她家门口,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像是随意路过,又像是根本走不了了。
夜总是安静,他坐在她沙发上,看着她翻资料,看得久了,便慢慢靠过去,吻上她的颈侧。
“你知道吗,我妈现在在弄那个并购案,”他有一次这样说,“她让我跟着学。我不懂,但……如果以后,我说如果,我们合作,我可以从我这边,给你走后门。”
云乐衍笑了,很轻地推开他:“你给我的后门?让我当三能集团的老板吗?”
邓行谦看着她,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除夕前那天。天上下雪,是细碎而坚定的雪,不问来路地越下越密。云乐衍和季相夷约好去领证。
季相夷在楼下等,车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被热气蒙出一层白雾。
云乐衍出门时,在楼道口看见邓行谦。
他站在楼梯口,单手扶着扶手。
“你真要去和他领证?”他说。
云乐衍说:“对。”
邓行谦笑了一声,笑意寒冷:“那我们这段时间算什么?”
“算你犯贱。”
这句话听着耳熟,邓行谦此刻不想管自己的情绪,但脸色还是沉了下去,眼里亮了一下,就像刀光一样。
他转身要走,却又折 回来,声音低得像冬天压到地上的雪:“云乐衍,你认真的吗。”
“还能有假吗?”
“你再考虑一下。”
楼下车鸣笛了。季相夷在等。
云乐衍看着他,走近了一步,“我问你,”她慢慢说,“要是不和他结婚,你妈收购了三能集团。你会帮我,拿到三能的控制权吗?”
邓行谦沉默着,片刻后,“不会。”他说。
云乐衍点头:“那你挡在这儿做什么?”
她转身下楼。
邓行谦气得发狠,跟着她走了几步,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走进季相夷的车。
季相夷打开车门,看到云乐衍走过来,伸了一个懒腰,顺势看了一眼后视镜。他愣了一下,云乐衍这个时候拉开车门走了上来。
“走吧。”
第37章 大道无亲,常与善人。
领结婚证的过程很顺利, 一点差错都没有。季相夷看着结婚证三个字,嘴角的笑抑制不住。
“你就这么开心?”云乐衍坐在驾驶座上,手扶着方向盘, “从民政局出来, 你这嘴角就没下来过。”
季相夷没有一挑, 等红灯间隙, 他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当然开心了,咱俩拖了这么久的事终于尘埃落定了,我能不开心吗?”
车子启动,他掏出手机, “爷们儿今天也算是长了回脸, ”他笑嘻嘻地把两个红本本拍下来,传给了圈子里的好朋友。
没一会儿, 手机信息接连不断, 季相夷咧着嘴,一条一条地回复着, 打字麻烦了, 他发语音, “放心, 肯定给你准备喜糖, 你也得给我包个大红啊,这么大的事儿呢……”
云乐衍听着他闹哄哄的语气,嘴角也浮起了笑, 又开始下雪了,明天就是除夕了,道路上车少了许多, 但街边的红灯笼高高挂着,上面还有白色的雪,星星点点,别提多有年味儿了。
和朋友们闹腾一番,季相夷把结婚的事也告诉了家里人,还特意打了一通跨洋电话到马来,用马来语和那边的朋友亲戚说自己的喜事,云乐衍算是看出来了,他恨不得把“我结婚了”四大字刻在脑门上,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呢。
终于回到了两人的新房,季相夷一边开车门一边回着手机的信息,云乐衍从一边出来,揽着他的腰,“回去再说吧。”
季相夷点点头,收起手机,搂着她的肩膀,两人在车库里走向电梯。
“云乐衍同志,以后你我就是亡命天涯的战友了,生同衾死同穴……”
“谁跟你亡命天涯,不能用个好词儿吗?”
“那就共同进退?”季相夷琢磨半天,两人上了电梯,“不行,我得好好想想,婚礼上的时候我好好说……”
电梯门关起来了。
“你不能说太肉麻的,我受不了,当场跑了怎么办?”
“跑了就跑了,跑到哪儿你都是我媳妇儿……都领证了,我们搬到新家住吧?现在是合法上岗了,你总不别扭了吧……”
回了家,云乐衍这边也收到了不少恭喜的信息,姜长宁特意打电话过来说晚上要吃一顿饭,毕竟明天除夕,他觉着云乐衍会去季相夷他家。哪知,云乐衍说会和母亲一起过新年,姜长宁气得说不出来话,但她结婚了,算是别人家的人了,他也不好发作,只是告诉她今晚要一起吃年夜饭。
云砚秋本来不想在北京过年,但云乐衍姥姥刚去世,内蒙一个人都没有,过年太冷清,她也老了,害怕孤独,害怕死亡,想要陪伴。“你们两个结婚后,要好好过日子,别闹幺蛾子,更别像我和你爸这样不三不四的模样,他要是出轨了,你就和他离婚,你怎么说也是云家的大小姐,配他家一个拿督绰绰有余。”
云乐衍听这么几句舒心话,手放在暖气片上,里里外外都舒服极了。
“妈,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哎,好人是好人,但大户人家出来的男孩子就是这样的,多大岁数都是小孩子心性,平日里亲近人,有些傲气还是遮掩不住的,你和他过日子……”
“他不是那样的人,”云乐衍看着楼下白花花的雪地,远处松树上堆着雪花,像极了圣诞树,更别提路两旁过年喜庆的红色装饰,“他比我成熟得多。”
“……那确实是,有些事你没考虑到的,他比你心思细,也符合他的身份。”
季相夷从后面走过来,半抱着她,下巴放在她肩头,云乐衍笑了一下,“妈,明天你几点到?我去接你。”
“早上十一点,不是你给我订的票吗?忘了?”
“最近太忙了,杂事太多……”
“明天我和乐衍一起去接您,”季相夷拿过手机对电话里的云砚秋说,两人又聊了一阵子,季相夷对着电话点头,“知道了,您放心,我绝对会好好对她的……”
平静而美好的日子。
晚上姜长宁和云乐衍夫妻两人一同吃了个饭,旁人都没带,姜长宁也鲜少有这种放松时刻,一不小心酒喝多了,拉着女婿一直在讲那些年他创业的不容易,云乐衍母亲的陪伴,但他也不想那样选择的,人走到最后就身不由己了。
云乐衍在一旁听着,心中一丝涟漪都没有,姜长宁却红了眼,紧紧拉着季相夷的手说心里话,“叔叔我这么说……不是,爸这么说啊,不是因为太苦了,而是因为小云终于有了一个可为她着想的人了,我也就放心多了……”
季相夷能明白姜长宁心中的不易,都是男人,谁希望自己做一个坏人呢?谁想让自己陷入不仁义的道德困境中呢?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大道无亲,常与善人。这顿饭结束后,还是季相夷背着姜长宁出了饭店,把人扶上车,季相夷扶着车门,看着云乐衍,“送去他家,还是带回咱家?”
云乐衍想了想,“还是送他回他家吧。”云乐衍没喝酒,还是她开车,到了姜长宁的别墅区外,她停车给李建红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在家,并且把电话给了保安说了几句话,云乐衍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红包,“师傅,除夕快乐!”
说完,车子进了小区,又拐弯,十分钟后,她把车开进白色别墅的地下车库中。
别墅里灯火通明,两人扶着神智不清的姜长宁进了屋子里,李建红穿着红色的裙子,站在电梯门口,门一开,她急忙扶着姜长宁。
李家人都挺齐全的,两个小的,一个大的,都在。两个小的跑过来,腼腆地看着云乐衍,小声叫了一句,“姐姐……新年快乐。”
云乐衍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拿着去玩吧。”
“谢谢姐姐……”
“知远,过来帮把手,”李建红看了一眼云乐衍,“都是同辈的,给他们红包做什么……”
“过年嘛,图个热闹。”
“是啊,再说我们今天领证了,给他们沾沾喜气也好。”
李建红一愣,她知道两人要结婚,但不清楚这么快领证,看来姜长宁今晚鬼鬼祟祟出门,把她瞒得死死的,说到这个,姜知远怎么还不过来?
云乐衍往客厅里看,只有宽屏电视机里的声音。
“姜知远!快过来扶你爸!”
没一会儿,姜知远从楼上下来,站在旋转楼梯上,悠哉悠哉地走下来,看到云乐衍和季相夷还故作惊讶,“姐?你怎么来了?”
他看向季相夷,“嗨,好久不见。”
说完,慢悠悠地挪着步子走向姜长宁,他身上酒气太重了,姜知远拧着眉头抱着他,桑人把姜长宁扔到了一楼的客房里。
“我不想伺候他,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吧,”李建红嫌弃地说,三人对视,同时笑了。
关好门,李建红叫住了要走的云乐衍,“你等我一下。”说完,转身上了楼,季相夷和姜知远面对面站着,云乐衍在他们两人中间。
没一会儿,李建红从楼上下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红包,”她把文件递出去,云乐衍犹豫了一下才接过。
“新婚快乐。”
李建红笑得真诚。
云乐衍看着文件夹,想说你一个没结婚的女人知道什么是婚姻吗,可又觉得她们是同路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谢谢您。”
云乐衍说得真诚,张开双臂,把李建红抱在怀中。
李建红吓了一跳,她僵了一下后,也大大方方地抱住了她,“今天破例,商场上还是敌人。”
云乐衍松开她,笑着说,“我们之间也可以放假。”
姜知远听到“新婚”这两个字后,立刻站直了身子,“领证了?姐夫?”他看向季相夷。
季相夷点头,“是的,今天刚领的,”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给姜知远,“你太大了,吃喜糖不合适,我们给你包了红包。”
姜知远莫名其妙地接过了红包,他又看向云乐衍,红包在手里转了一圈,“恭喜,恭喜……”
过了除夕后,云乐衍像往年一样拜访了不少股东,姜长宁反复强调大年初五那一场媒体发布会的重要性,尤其是对合作对象的尊重。
云乐衍知道姜长宁在除夕那天去了钱开园她家,看来是谈得不错,具体的事他半分没有给云乐衍透露。
直到大年初五这天,电视台的人悉数到场,工作场地狭小,但器材不少,媒体人也候在外面。云乐衍在化妆室里,看着手里的稿子。
姜长宁让她主持这个重要的会议,不是因为重视她,而是因为她是云家的人,由云家的人来宣布和云家的合作暂停,这背后有很多信息留给公众揣测。
今天他们请来的主持人是央//视的一位财经主持人,云乐衍没有要求看采访提纲,本以为会直接在媒体发布会上直接见到,没想到在化妆室她就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美女主持人,叶夏,旁边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士。
“云经理,您好,我是叶夏。”
云乐衍笑着点点头,还未回话,叶夏身边的男人回头看过来,云乐衍一愣,居然是康颂岩。
他显然从容多了,“您好,我是康颂岩,叶夏的先生。”
云乐衍伸出口和他们夫妻两人握手。
“您是第一次开新闻发布会?”叶夏坐在椅子上温柔地问。
“是,有些紧张。”
康颂岩在一旁笑了一下,“你们聊,我去给你们拿咖啡过来。”
“云经理,我要说实话,一会儿我不会看在你是女士的身份上对你有多保留的,”叶夏这么说,“我是一名主持人,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我明白,我也是一名经理人,我也有我的职业素养。”
两人笑着又握了一下手,叶夏注意到她手上的素婚戒,“恭喜。”
云乐衍也不意外,这个圈子里的人,有些事都是默认的,“谢谢。”
寒暄完,云乐衍进了卫生间,洗了两遍手,拿起手机发出一条信息。直到有人敲门,她才出去,“云经理,要开始了。”
云乐衍结果工作人员手中的麦克风,戴好。
坐在绿幕前,灯光和镜头都对准了她,她腿下压着发言稿。
旁边的人对她点头,云乐衍听到耳机里的声音,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她把早已准备好的稿件一字不落地念完了。
很快,就进入到了叶夏的采访环节,两位摩登女郎面对面坐着。
“你怎么看待这回三能集团寻找新合伙人的做法?这背后潜藏了什么重要的商业信息吗?”叶夏开门见山。
云乐衍正要自己说的时候,提词器上出现了一大段话,耳机里的人提醒她,“姜总说要你照着念。”
她脸上笑容有一丝凝固,照着提词器念了出来。
叶夏对此举显然不满,“据我所知,三能集团之前的合作伙伴是和您有关系的,你作为个人,怎么看待此次的合作?姜总让你作为发言人,是想要表明你们的关系依旧良好?”
提词器上没有提示词,云乐衍笑看着叶夏。
“云经理,您毕业后去了三能集团,但是没有留在北京,反而被派去内蒙古历练。反观姜长宁的长子,姜知远,毕业后就在总公司工作……你站出来做发言,有没有讨好姜总的意思?”
“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所以姜总和他的‘旧’朋友关系,依旧良好?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姜总要和昔日好友分道扬镳……”
提词器上面出现了,“停止访问”四个大字。
云乐衍注意到叶夏眉头微蹙,她摘下了耳麦,“云经理,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在屏幕外笔画着。
云乐衍看着叶夏,她这个时候也摘了耳机,背往后一靠,从腿下拿出发言稿,当着叶夏的面将它撕了。
所有人都是一惊。
“我只是姜总的员工,我不清楚姜总让我出面发言的原因。”
叶夏得到了这个答案,很遗憾,她微微叹口气,正要带上耳机的时候,云乐衍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但我个人觉得寻找新的合作伙伴是非常不理智的事,当然了,姜总和旧合作伙伴之间早就想看两厌,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个人利益。”
众人哗然。
这可是直播。
叶夏一惊又一喜,她放下了耳机,笑着问云乐衍,“您可以展开说说?”
云乐衍摇头,“我能说的就是,大部分股东并不同意三能集团同博卅资本合作,这个项目进展要看后续公司内部的谈判,”她站起身来,“如果您想采访我,请联系我的助理。”
说完这些话,云乐衍起身走了。姜长宁派来的人跟在云乐衍身后,“你是疯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云乐衍,你要去哪里?”
那些人跟着她,云乐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们,“我不和你们说,姜长宁要找我自然会来见我。”
云乐衍想要离开,可姜长宁派了保安围住整栋楼,她正准备大闹一番的时候,角落里有人叫她。
“跟我来。”
康颂岩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云乐衍跟在他身后苦笑。
他为她拉开了门,“再见。”
“再见。”
出了门,季相夷的车早就停在了停车场,她上了车,季相夷仍开手机,他看到了这场直播,“真是好样的。”
车子徜徉而去。
邓行谦一个人安静地过了几天日子,他看到了季相夷和云乐衍领证的消息,当晚他便去了好友开的夜总会里,有灯红有酒绿,还有年轻漂亮的女人撞在怀中,这是让人销魂的温柔乡。
喝猛烈的酒,吸浓烈的香烟,这个年过得好不自在。但也有烦恼的时候,他闭着眼在舞池里忘情跳舞的时候,总是有人上前来搭讪,“您是邓家的公子吗?是我啊。”
“你谁啊?”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可这模样过荒唐了。
失了兴致,他便坐在角落里抽烟。白天回家睡觉,晚上出去玩儿,反正他也没个正经事做。
混混沌沌的日子,怎么才大年初五?
他靠在沙发上,家里保姆正在炖鸡汤。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邓行谦抬起头,看到钱开园怒气冲冲地进来,“外面都翻了天,你还在这里纸醉金迷?”
他迷茫地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都是麻木的。
钱开园打开电视机,里面是云乐衍。
邓行谦起身就要关掉电视机,可听到她说,她并不欢迎他们合作的时候,眼睛一亮。他就过了这么几天平静日子,这丫又给他上眼药?
他看向钱开园女士。
“要不是你,她敢这么做吗?”
邓行谦咽了口口水,再次坐下来,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您可太高看我了,她做什么从来不在乎我。”
“我看她就是仗着你,所以才敢这么得罪我的。”钱开园坐了下来,点了一支烟。
“才不是,”他坐起来,看着冷静下来的钱开园女士,“你不了解她,她谁都敢得罪,”说完这话,邓行谦莫名地笑了,真有趣。
钱开园抿了口烟,“你要不在乎,我可就不手软了。”
邓行谦点头,“您什么时候手软过?我那么大个姐姐,说藏起来就藏起来,她享受过您的半点母爱吗?”
第38章 她伤害了我吗?
“平时你都不搭理你那个姐姐, 现在借着她来点我?”钱开园觉得好笑,“就这么舍不得我动她?”
邓行谦看向花园外,“不可不是这个意思。”
“上一次布达佩斯, 不是你吗?”钱开园眯了眯眼, “要不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现在云乐衍就不会妨碍我了。”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 她什么手段他清楚,让叶呈袭和云乐衍见面,让叶呈袭做假证之外,还要让云乐衍成为指使叶呈袭的幕后黑手,莫须有的罪名见一面就可以按上, 然后她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收拾云乐衍。
按住云乐衍, 三能集团就好对付些。这如玉算盘打得好,但自己有个喜欢拆台的儿子, 钱开园除了生气, 也没有其他的法子。谁让邓行谦也为邓家舍身,她左右都要忍着。
“她被人刺伤, 和我有什么关系吗?”邓行谦笑了一下, “钱女士你不能没证据就瞎说八道啊, 我去布达佩斯那是怕叶呈袭那个小姑娘出事, 她本来就玻璃心……先前在我手底下做事的时候, 我就对她可好了。”
钱开园冷笑一声,“我给她个由头,是我看得起她。”
邓行谦低下头, “是,我知道,您想来锱铢必较, ”他再次抬起头,诚恳地看向母亲,“可她做错了什么事?西安的事本来就和她没关,她去也不过是想看看有没有整治我的机会,知道这是捅破天的事,她就乖乖走了,她伤害了我吗?”
钱开园平静地看着邓行谦。
“叶呈袭的事,是你一手策划的,怪不到别人头上,我也不能怪您,谁让您是我妈呢?”邓行谦喉咙有些干,干得发痒,说不清楚是最近喝酒太多作息不规律让他感冒了,还是说得话太多,“但您是个商人,在商言商,她做错了什么事你要收拾她?”
三能集团本来就是云家在背后支持的,姜长宁想和您合作看上了您背后的资源,他现在的野心云家撑不起来了,所以找您合作,您也想要做更多的事,那怎么看着都是一个商业行为,他们股东内部还没都同意,姜长宁就想让大家骑虎难下,您也是这么想的吧?
您和姜长宁一样,是说话好使的人,一句话的事,所以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可三能集团那个是集团,里面那么多股东,牵扯那么多条线,还涉及到父亲的敌人,您这么做,不就是也想隔山打牛吗?
云乐衍这么做,您没有预料吗?我不信。要说,这也是您一手造成的。
当然了,我说这么多,没有丝毫为云乐衍开脱的意思,在商言商,屁股决定脑袋,这是您从小就告诉我的道理。你不能去一家牛肉店,要猪肉,没有猪肉卖,就要拆了人家的店,这不是商业行为,这是什么行为,您比我清楚,您玩这个的时候,我还啃数理化呢。
……最后我想说的是,无论是您作为博卅资本的总裁,还是作为邓夫人,都有能力,有能耐,更不需要征得我的同意去收拾任何人。
钱开园有片刻的愣神,她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种话。她端起保姆递过来的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不懂公司那一套吗?怎么现在和我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
邓行谦摇摇头,他什么都不想再说了。茶水是温热的,他仰头一口闷,然后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往外走。
“你去做什么?”
他摊开手,我现在就是无业游民,还能做什么,出去找乐子啊。
“别忘了你父亲的生日宴。”
邓行谦点点头,朝着门口走去。打开门,手扶着门把,他回头看母亲,他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不好使,钱开园下手就下手了,他能怎么办,这回云乐衍能不能成全看造化了。
门关上,室内一片清净,只有厨房里的鸡汤咕咚咕咚冒泡。
年轻的保姆问老管家,“这鸡汤怎么办?大少爷不吃了,我们吃吗?”
管家笑着摇摇头,端起砂锅把汤都倒掉了。
姜长宁的脸色就和倒掉的鸡汤一样难看,他看着董事会的人,环视一周,唯独一个位置上没有人坐,不用说,缺席的人就是云乐衍。
他还是左看右看,想通过沉默来辨认出谁是云乐衍的同伴,谁又是自己人。
“联系到她了吗?”
李建红坐在一旁问。
云乐衍的秘书,李翌晨摇头,规矩地站到了一旁。
“是没联系到,还是怎么回事?”姜长宁压着怒火问。
李翌晨紧张地说,“云经理说,在召开股东会钱,她是不会和您联系的。”
李建红看了一眼李翌晨,又看向姜长宁,果然他表情厌恶,“连话都不会说吗?出去吧。”
会议室内还是沉默。
“股东大会的时间定好了吗?”姜知远问总秘。
“我联系了各位股东,他们都不在北京,股东大会的具体时间定在初八后。”
姜长宁点点头,终于起了话,“先前我忘了问大家,你们对和博卅资本的合作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的人一齐看向姜长宁。
“你不去真的没关系吗?”季相夷靠在沙发上,手里摆弄着手机,抬头看向坐在地上正在拼乐高的云乐衍。
“反正不是股东大会,去了也没用,”云乐衍随口一说,“过年的时候,我去拜访各位股东,问了他们态度,他们都还是倾向于和云家合作的。”
“他们不会反水?”季相夷接着问,“万一他们是骗你的呢?”
云乐衍摇头,“做生意讲究诚信,我又不是政/客,靠不停说谎来维持秩序,搞实业就一点好,”她抬头看季相夷,“产品是实打实摸得到的,白花花的银子也是实打实的。”
季相夷轻笑一声,放下手机,“你对我们太多偏见了。”
“钱开园就是用这套思维经商,她说谎的可能性大于股东们。再说,他们才不会为姜长宁的野心买单,无论事成与否,也无关眼界,概率组成的世界,没有什么是什么百分之百,守住手里的东西比什么都强。”
季相夷点头,“有道理,我没白教你。”
云乐衍笑着说,“你除了要我厚脸皮之外,还教我什么?”
季相夷走到云乐衍身边坐下来,把她揽入怀中,“只要脸皮厚,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
云乐衍不置可否,她靠在他身上,看着天花板,“要是我这回失败了,我就回家给你做官/太太?”
“那真是大材小用了,”季相夷手上也拿了乐高,“况且,你不会输的……”他顿了顿,“前提是邓家不会干扰。”
云乐衍坐直身子,“要是他们不满我,你怎么办?”
季相夷笑笑,“你放心吧,没事的。”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左右是去求邓行谦,只要不要云乐衍,他什么都能答应。
想到这里,季相夷拿着手机,点开屏幕,他发给邓行谦的消息,邓行谦一直都没回,他们在的所有群里都因为他结婚的事热闹极了,季相夷不相信邓行谦没看到,到现在他都没回……邓行谦就这么在乎云乐衍吗?
他脸色沉了沉,“我去打个电话,”起身走到阳台上。
邓行谦当然看到了,现在全世界都是季相夷和云乐衍结婚的消息,他不想回,凭什么季相夷发的消息他就一定要回。
痛快地又玩儿了两天,邓行谦带着礼物回了邓起云的家,到的时候,家里已经很多人了,还有前些日子在财经版头条的叶夏,和她的先生康颂岩,他们都在。生日会是由邓起云搞金融的部下的女儿主持的,他也知道那人,是台里新来的主持人,明媚大方,漂亮。
下了台,她到他身边来拿酒杯,邓行谦侧了侧眼,这些人打着什么心思他打小看在眼里,早就腻了。
正经的节目结束,众人聚在一起聊天。不一会儿,就说到了叶夏采访的事情,三能集团的事,算是开年以来的大事了。各个板块都是新闻报道,就连娱乐报道也是——当然主人公是姜知远这位青年新贵。
当然,众人都是贬损云乐衍不是的,来的人都是一个圈子的,云乐衍这种小蚂蚁碰钱开园这“大象”,肯定是没好果子吃的。邓行谦靠在沙发上听着他们讲,这才意识到,就算钱开园不亲自出手,也会有人替她出手,讨她欢心的。
但也有明眼人,康颂岩坐在沙发上,不急不缓地说,“云乐衍这件事没做错,他们考量的是商业,商业行为和得罪什么人,不冲突。”
“那你的意思说,围绕着利益转的就是商人,只对事不对人?”
邓行谦看着康颂岩被众人围攻,什么话也没说起身去别墅露台上点了一支烟。
还没抽几口,露台上久违的声音响起来,“最近你也抽太狠了吧。”
是小姨,邓晟晟。
“嗯,最近失业了,有点烦。”说着话,邓行谦又狠狠吸了一口,“小姑你呢?”
小姑笑笑,脸上有了皱纹,“现在是事业有成了,但……”她其他的话说不出来,“心里空得慌。”
邓行谦点点头,他明白,他们这种人,事业、名利都有了,只是心里太空虚,所有人都有事情要忙,一闲下来就毫无依靠……心里脆弱得狠。
屋子里辩论的声音越法得大,邓行谦把烟掐灭,“小姑,我有事,父亲母亲问起来,您就说我回家了。”
小姑点点头。
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邓晟晟听到了钱开园在角落里冷笑的声音。
“下楼。”
云乐衍从浴室出来,就收到了邓行谦发来的信息。
第39章 我养了一个好女儿。
小区楼下停着的汽车没几辆, 过年不是出去旅游,就是自驾回家,整个小区空荡荡的。云乐衍一下楼, 就看到了与整个小区不搭配, 略显寒酸朴素的奥迪车对她闪了闪车灯。
拉开门, 坐进去, 邓行谦关了车灯。
“你从哪儿找这么一辆车啊?”云乐衍看着车内陈旧的布局,不由得感叹,“邓大少爷您会开吗?”
邓行谦斜睨她一眼,“要不是来找你,我用得着这么委屈我自己吗?”
云乐衍笑了, “怎么, 来给我拜年呐?”
邓行谦的轻蔑地哼了一声,“本来我不想来的, 但我呢……”他扭头看她, 这才和她对视,她现如今是春光满面啊, 不知道是因为结婚了, 还是因为即将要在三能集团露出自己的爪牙, 他又转头, 直视前方, “但我呢,念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上,还是想要提醒你一句, 钱开园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她这会因为你丢了面子,虽然可以直接对你爸发火, 但……”
“反正,你做好准备吧,”邓行谦微微叹气,“别让自己输得太难看。”
他低头看着老旧的方向盘,这车是他半路劫了司机的车,他的车满京城跑,除了车型引人注目,车牌号也都被认住了,这个时候开车来找云乐衍,被季相夷发现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他目光往上瞅了瞅,这还是邓行谦第一次来云乐衍的新家,不知道在几楼,他喉结动了动,突然回神,这才发现云乐衍没给他回应。
他转头看她,云乐衍正巧也在打量他,“怎么?”
“你以后再开这车来找我,就当不认识我,太寒酸了。”
邓行谦噎了一下,什么跟什么?他当即反驳说,“你当我什么人啊,我又不是曹操……”后面又跟了一句,“你这个人也太物质了。”
云乐衍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不然喜欢你呢。”
这下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思绪磕磕绊绊,“喜欢我,但是和季相夷结婚?”
那不一样,我爱他。喜欢和爱是两回事?
邓行谦不明白了,“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
喜欢就是遇到流浪猫摸两把不带回家,爱就是我家里只能养一只猫。
“狗屁!”邓行谦这才反应过来,“你这也太肤浅了。”
云乐衍仍旧气定神闲,“我一直都这样, 从前送你金手镯,现在也会为了权势和你睡几次。”
邓行谦眉头拧起来,后知后觉,他觉得自己怎么这么蠢笨,像被云乐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蚂蚁,“你的意思是……同样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来找你,你也会和他睡?”声音里藏着愤怒。
云乐衍笑笑,“如果这个人还能像你一样有副好皮囊,当然来者不拒啊。”她耸耸肩。
她居然还耸耸肩!?
“你把季相夷放哪儿?!”
“放心里。”
“你把他当做什么人?”
“爱人。”
邓行谦抬手锤了一下方向盘,“好好说话。”
下一秒,她摊开手掌心,里面放着五颗糖。
邓行谦盯着她掌心里的糖愣了几秒,笑了一声,心想云乐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把他当小孩子,用糖哄吗?他伸手刚要拿一颗尝尝,云乐衍突然说,“喜糖。”
云乐衍站在原地看着邓行谦的车掉头,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小区,剩下一地残橘色的路灯照在雪后的地面上,车轮印消失在雪夜。
季相夷怎么都找不到邓行谦。
他和父亲母亲一同去了邓起云的生日会,活动开始之前还看到邓行谦坐在沙发上喝红酒,两人隔着人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可没一会儿,活动结束后,季相夷要去找邓行谦,怎么都找不到这个人了。邓家人是正常宴会的中心,季相夷跟同辈人聊天,目光不断在搜寻邓行谦。
好不容易有喘口气的机会,他起身去露台上休息,正巧遇到邓行谦的小姑,“您好,我找关关,他人呢?”
邓晟晟端着红酒杯,“他回家了。”
“这么早?”季相夷把准备好的喜糖拿出来,放在邓晟晟面前的茶几上,“小姑,我结婚了,这是我的喜糖。”
邓晟晟挑眉,“这么年轻就结婚了?上岸了?”
季相夷坐下来,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我本来也不钻石王老五,更不喜欢钻研男女之间的事,早点上岸早点成家也好。”
邓晟晟哀叹,“要是关关有你一半的懂事也好。”
“他还年轻,不着急结婚,”季相夷顿了顿,“这个圈子里的人,不都是玩够了才上岸的吗?就算是有真爱,也被人一棒子打死了,长久不了。”
邓晟晟当然知道季相夷说的是谁,这种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不罕见——大部分人捞一笔就移民,当然是子女怎么开心怎么来,早年间贵太太都是模特、空姐出身,倒不是职业歧视,只是服务业吃苦受累,反倒是为了伺候好那些二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对于他们这种世家来说,联姻是祖祖辈辈都会做的事,他们认定了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上等人自然配上等人,下等人配下等人。
“那你是真爱吗?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是,”季相夷笑笑,“是我自己选择的,家里也同意,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感情很稳定。”
“那真好,不像关关那小子,前一阵子还和李一二打得火热,我隔着大西洋都听得到八卦新闻,现在好了,又成了单身汉……”她抿了一口酒,“你知道他现在和谁鬼混在一起吗?”
季相夷摇头。
邓晟晟也摇头,“混世魔王一样,找不到比管他的,那他老婆得受一辈子气。”
季相夷笑了。
“李一二虽然没说他的不是,但我听那边人的意思是,邓行谦难伺候,”邓晟晟无奈叹气,“小姑觉得你靠谱,你那边有好的女孩子,帮他看着点……关关眼光不行,也没个正形……”
“小姑我这么信任,你居然在背后说我坏话。”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邓行谦端着酒杯,站在露台门口。
“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邓晟晟发问。
邓行谦走到沙发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喜糖,放下酒杯,坐下来翘起腿,“家里没意思,冷冷清清,就我一个人……这边没结束,我还是回来凑个热闹吧。”他看向季相夷,笑着说,“恭喜你结婚了,我这几天有点忙,看到消息后就想着当面祝贺你。”
季相夷看着他礼貌地对自己微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请帖,“这是我的婚宴请帖,想请你来当伴郎。”
邓行谦目光落在请帖上,眉头一挑,搭在腿上的手指一动,“伴郎?”他笑了一下,“我给你当伴郎,不会抢了你的风头?”
“关关,没礼貌。”
邓行谦的态度季相夷也看出来了,看他也没有想要接的意思,把帖子放在茶几上,“小姑我们还没定时间,到时候都定下来再给您发一份正式的请帖。”
邓晟晟点头,只是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变了又变。
“小姑,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邓晟晟翻了一白眼,“你们两个走开。”
邓起云好不容易应酬完一轮,一转身正好钱开园站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爸爸找我们谈话。”
夫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子里,隔绝了吵闹的人群,邓贤柏在书房里等他们。老爷子一开始说了许多体己话,最后才挑明叫他们来的用意。
“邓家这几个孩子里,就属关关最离经叛道,他的几个表兄弟都有正经事做,但他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人活这一辈子,享受最重要,你们两个也不要把工作那一套东西带回来家来。”
“你们在外面呼风唤雨也就算了,回了家,还是要有为人母父母的模样。”
铺垫了半天,还是没说到重点,钱开园认真地听着——“关关他喜欢玩什么,就让他去玩儿,别拦着他。”
邓起云喝了一口红酒,“爸爸,您是说哪一方面?”
“他出国找那个姑娘的事,你以为能瞒得住我?”
钱开园也是一紧张。
“好在那姑娘没死,成了植物人……关关一辈子会不会惦记她,我不清楚,但凡事都要顺势而为。”
钱开园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
“关关什么品行我是清楚的,他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得到后就不珍惜,很快就腻歪了,他的婚姻大事还是以他个人的喜好为主,但挑选的范围,左右也不出我们这几家,你们还是要帮他好好把控。”
邓起云看了一眼钱开园,而后点点头,“也是,他现在也该正经谈恋爱了,感情稳定下来,三十岁之前成婚。”
“对……但你们不要拦着他,这种事我见多了,你让他自己去经历,经历后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对的了,不要让他反过来怨你们,一家人,还是要以和为贵。”
前面的话或许钱开园不明白,但后面这句话她现在无比赞同,邓行谦和云乐衍本来就不是彼此的良人,况且还有一个季家夹在中间,最后三人的收场,她能保证邓行谦全身而退,最惨的还是云乐衍吧。
钱开园点点头,“我明白了,父亲。”
夫妻两人离开书房,并排下楼,钱开园小声在邓起云耳边吐槽,“我以为你爸要说什么呢,原来是教我们两个怎么算计关关,平日里他那么宠溺关关,没想到背后也恶毒得很。”
邓起云不意外,瞥到钱开园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他不恶毒,我怎么会恶毒?”
钱开园大笑。
在三能集团召开股东大会这天早晨,钱开园打了个电话给云乐衍。她的意思很简单,短期内不会和三能集团合作,钱开园还说——“我这么做的原因,你肯定知道。”
云乐衍挂了电话,还有些恍惚。
同一时间,姜长宁也接到了博卅资本的通知,他们退出。
股东大会结束后,姜长宁终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同云乐衍一对一地说了几句话,他充满敌意地看着她,嘴里念叨着,“我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我真是有一个好女儿啊。
云乐衍点头,他们都说我像你,这不好吗?然后,她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只是,她没赢,刚才股东大会上的投票,大部分股东都同意继续和布先生达成合作。所以,她也没输。
她看着姜长宁两鬓斑白的银发,她的父亲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三能集团吸着每一个人的血往前运行,车轮方向由他们少数人控制着——就像联合国席位一样,是要经营的——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下故事情节,只写感情线就很多要写的,所以事业线我就当作暗线来写,具体的细节就不展开了~(比如股东大会上的投票过程,博弈过程)(感兴趣的话,放在番外……hhhhhh)
第40章 鸟
清晨, 湖面飞过的鸟儿落在桥边,雾霭沉沉中,邓行谦看着它发呆, 鸟儿也不似平常摇头晃脑, 反而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他想到许多关于鸟的理论, 二战的时候很多军事家和飞行员都爱观察鸟, 甚至当时还有不少人把观察鸟当作一种爱好,不同品种的鸟,不同行为的鸟,甚至还有人说,他们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 鸟儿飞上天, 他们便可以借助鸟儿的眼俯瞰整个城市。
这个和把鸟关在笼子里的爱好完全相悖,至少邓行谦更喜欢远远观看它们。家中院子造景幽静, 吸引来了不少种类的鸟。他之前养过一只鹦鹉, 漂亮的鹦鹉,但情感需求非常高, 要陪伴, 还会吃醋, 得不到他的关注就会得心理疾病, 为了那只鸟, 邓行谦没少付出时间和精力,但架不住它有自己的想法,最后自杀在了笼子里。
至此, 他便清晰明了地明白,自己不是个深情的人,薄情也谈不上, 这么说吧,有时候他也看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身体总是比理智来得要快。
“这都要元宵了,你怎么还不回北京?今年打算在姥姥家过元宵节吗?”表哥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鱼食,一把扔下去。
邓行谦扭头看向自己的表哥,“陪钱女士呆一段时间……开春后,怕太忙没时间陪她。你呢?什么时候回北京?”
表哥眨眨眼,扭头看他,有礼貌地轻笑一声,“回北京就被他们拉去应酬,年前就有一个团拜会,无趣得很。”
“姨夫不忙吗?”邓行谦探着身子,也抓起一把鱼食。
“忙,年后还要出访……然后要准备大会,部里到时候就更忙了,”表哥说着话伸了一个懒腰,“还挺羡慕你的,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邓行谦笑笑,“你不喜欢法语吗?您可是高级翻译。”
“算不上,”表哥靠在亭子边的柱子上,亭子顶的彩绘还事请大师来做的,可惜少有人看,表哥仰头看过去,“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热爱的。”
“大姨和姨夫的语言天赋都遗传到你身上了……”邓行谦和这个表哥向来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先前听闻他和一个央视的女主持人好了,这个女主持人的父亲和姨夫是同事,不同部的领导人,两家结婚也算是门当户对,可要准备结婚了,表哥悔婚了。
具体为了什么外人不清楚,表哥停职一段时间后才刚官复原职,什么样的滔天大罪能让家里人断了他的前途?
“我哥比我有见地,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就不知道……”表哥自嘲一笑,有些迷茫,“我爱上一个女人,但是她不要我,可我也没法同旁人过新的日子,哎。”
邓行谦苦笑,姥姥家的事比奶奶家的有趣多了。姨夫家是双胞胎,一个像妈妈,一个像爸爸,两个人性格也不同,选择的道路也不同。
“上一次你给我的香烟,你还有吗?”表哥突然问。
邓行谦一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那东西还是少抽为好。”
表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空荡荡的。”
看着他像垂死的柳树一样,邓行谦不知为何心猛地一沉,转头,艰难地说:“还有一些,在北京家里,回去你找我,我给你。”
表哥点头,打了个哈欠后起身走了。
午饭过后,钱开园找邓行谦聊天,“这么多天了,你走吧,别跟在我身边了,我都要烦死你了。”
邓行谦笑嘻嘻地说,“我是你儿子,您嫌弃我,也甩不开我。”
钱开园当然知道他围着她转是为了什么,点了一根饭后烟,母子两人在庭院里对坐,“看来你没联系云乐衍是吧?她没告诉你吗,我不会抢三能集团了。”
邓行谦摇头,“不知道,我在这里陪您和她有什么关系。”
钱开园冷笑一声,吸了口烟才说,“我还不知道你?缠着我怕我转头不认账……邓行谦,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她都不怕我,踩着我回到了北京,你在这里较什么劲?”
“我没有,钱开园女士你不要胡说,我陪你是因为我想您在一起。而且我也很久没来杭州了,过来看看姥姥。”邓行谦面不改色地说,他潜意识中觉得钱开园不会这么简单善罢甘休,但他又觉得自己这么做不是为了云乐衍。
怎么能是为了她呢?她现在已经是季太太了,过年的时候他去送新婚贺礼,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伉俪情深的场景他现在还记得。
“抱歉,前些日子在忙,恭喜你们,”邓行谦坐在他们新房中的沙发上,环视一周,没看到婚纱照。
“不会,”云乐衍放了一杯茶在他面前,然后她就走到季相夷身旁坐了下来。
邓行谦轻咳了一声,“真好,季相夷在我们这圈子里是第一个结婚的吧……真好,不漂着,挺好。”
尴尬的对白,三人都明白他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在只有他们三人的房间里,这荒唐的戏不知道演给谁看。
“碰到适合您的女孩子,您自然就定下来了,”云乐衍没让他的话掉在地上,“再说了,单身也好啊,快意人生,多自在。”
她看向季相夷,笑了一下。
“要是自在真好,那怎么会还有那么多男人想着结婚呢?你怎么还会结婚呢?”邓行谦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这个圈子里发生的事,另一个圈子里也有一模一样的故事发生,他周围,人人皆为情所困,他时常笑他们痴傻,邓行谦不理解,男女主之间,不就那么回事吗?有意思吗?
他看着云乐衍,几次的身体接触,他可算明白了什么叫做食髓知味,下了床,这个女人还是那么不解风情,让人生厌,尤其现在这种油腔滑调的模样。
“因为爱情。”
她倒是坦荡,但这更让人生厌了。
季相夷在旁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又开始扯闲篇,“老邓这你就不懂了吧,爱情分很多种的,具体来说就是要……”
邓行谦忍住了心里的烦闷,“爱情这个词儿太犀利了,”他笑笑,不是出于本意的笑,突然间,邓行谦觉得自己好恶心,装模样地陪他们演戏,为了什么。
“我一会儿还有事,先走了。”
他开着车,在二环路上绕来绕去,冬日的冷风都没能把他吹清醒。
钱开园女士启程去杭州,他二话没说便跟着过去了。所以说,怎么能是为了云乐衍?他是为了他自己。
“前一阵子还来这里看过傅家小子的热闹,忘了?”钱开园提醒他。
邓行谦无奈叹气,看着在院子上空盘旋飞舞的鸟儿,四方天地间,他一下子就不舒服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自己?结了婚怎么了,邓起云同志婚后就老实了吗?她云乐衍是谁?是比邓起云还俗的人。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行行行,我走,我走。”
回京一路,他都琢磨着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舒服。候机室里,播放着关于云乐衍的新闻,他手里拿着红酒陷在沙发里,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有耐心地没有任何回避地接受外界对她的评价,他也才发现现在的云乐衍和当初忽闪着翅膀的云乐衍不一样。
他打心底里觉得云乐衍有本事,也觉得她值得更好的。
季相夷能给她什么?邓行谦仰头把酒喝完,跟着服务人员上了飞机。他调查过他们两人的过往,一同吃过苦的夫妻很难一同享福,邓行谦舒服地躺在椅子上,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他这个试金石可以帮忙试探一下。
没有他邓行谦,也会有李行谦,王行谦出现的。
他很满意这个推论和想法,混混沌沌中睡了过去。
落地后也回家好好休息了一阵子,听着季相夷去西安继续工作的事后,邓行谦也没着急去找云乐衍,开春后他也有事要做。
一个老前辈,经常上电视和访谈节目,名气挺大,但这人精明得很,制造出摔天价假货的噱头。邓行谦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还没打过交道,这不最近收藏市场不太景气,老前辈想要出一批货,他专门飞到沈阳定远斋,瞧瞧真假。
东西瞧见了,也受了一肚子气。老狐狸精,慈眉善目,可真要谈钱了,又和你说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儿,邓行谦不想砸钱通气儿,更不想便宜了那老狐狸,遂了他的愿。
收藏界的水太深了,想要一夜暴富的人去潘家园里捞东西,也有半夜开直播的网红隔空鉴宝,到底真假没人说得清。有时候,假东西能办事儿,没人会睁眼。有时候真东西碍事,人人都避之不及。
但留了话口,邓行谦说回家想想,得空了再联系前辈。
启程之前,邓行谦给云乐衍打了一通电话。
对方不急不慢地接起来电话,语气里一丝惊讶都没有,平平淡淡地说:“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她这态度,把他当什么人?邓行谦头顶的火气更旺了——
“你老公不在家,我今晚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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