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晚上忙着收拾行李,她这次从京市回来,还给朋友带了一些礼品,都没来得及送过去。她和大姐说了,让大姐抽空帮忙跑一趟。
“大姐,这个小皮鞋是给佳蓉家的小钰的,我买大了两个号,应该能穿。这件小毛衣是给春玲姐家的。我一会儿把地址写给你。”
南枝过来问道:“真要出国呢?”
南书一边写地址,一边回道:“大姐,还不清楚,看能不能申请上吧。”
南枝随手拿起散乱的衣服叠起来,轻声道:“就是今年不成,明年也准成的,你有省委干部的履历,现在就读的学校也挺好,没道理选不上。”
南书抬头笑道:“大姐,是不是舍不得我?”
南枝莞尔道,“是有一点,不过总比你下乡的时候好些,这回是去读书的。”她顿了一下,有些感慨地道:“就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国家又送学生出去留学了。”
她一再地提到出国,南书隐约有些猜测,轻声问道:“大姐,那个人去了哪个国家?”
南枝望着妹妹,隔了一会儿,到底吐露了心底里最隐秘的心事:“米国,她先到了香江,然后去了米国。”
“大姐,你怎么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和我说过。南书,我那时候4岁,我有一点印象的。”她的眼泪忽而就掉了下来,“这么多年,其实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走,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走呢?”
南书也没法回答她,只能抱住她。
南枝抽噎着道:“我当了母亲,越发不明白,我是怎么都不会把昕昕抛下的。”
“大姐,时代不一样,她肯定也有她的不得已,她肯定是相信爸妈的人品,把你送到我们家来。她肯定是综合考虑过的,让你留在一个可靠的故人家里,比跟她去外面颠沛流离好。”
南枝摇了摇头,缓了下情绪,拿帕子擦了眼睛,轻声和妹妹道:“不要和爸妈说,我不想他们伤心。”
“不会的,大姐,爸妈知道了,肯定只有心疼你。”
南枝握着妹妹的手,“真好,南书,你越来越往上走了。”她有时候觉得,对于父母的恩情难以报答,心里就想着,如果人有福报,就该让她的妹妹走一条极顺利、平坦的路。
“大姐,你有没有考虑以后的生活?我听妈妈说,鹏程还常来家里带昕昕玩,昕昕也蛮喜欢他的。”
南枝微微垂了头,“等你下回回来再说。先把东西收了吧,明天几点的车?我去送你。”
南书叹了口气,“大姐,你不要回避这个问题,火车站就在那儿,我迟点、晚点,肯定都有车。可是你呢,人生没有回头路的,错过一个很真心的人,未必就能遇到第二个。”
南枝抬头,望向妹妹,“鹏程是哪里打动了你,你以前也认为我独身比较好的。”
“他的坚持,还有他对昕昕很好,昕昕愿意和他玩。”李南书说着,忽然反应了过来,“大姐,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一直在给他机会,对不对?如果你没有给他机会,爸妈就不会给他机会,他进不了我家的大门。”
南枝微微有些恍惚地道:“可是,南书,万一我又看走眼了呢?万一,这场婚姻又以失败而告终呢?”
“大姐,如果你愿意去尝试,家里可以给你兜底。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你重新带昕昕回来吗?你有工作,有家人,你并不是依附谁而活,你的人生,可以去尝试不同的路。”
“南书,我再想想。”
南书也没有催她立即表态,大姐答应想想,已经很不容易了。
夜里,李南书要睡觉的时候,昕昕抱着她的小枕头过来了。“小姨,我想跟你睡。”
李南书忙挪了一半的位置给她,“怎么了,今晚怎么不想和妈妈睡?”
“妈妈说你要出国了,我想跟你睡。”
李南书轻轻抱着她,笑道:“我们昕昕身上怎么这么香啊,又香又软,给小姨捏捏你的小胳膊。以后小姨也生个你这样的香宝宝就好了。”
“那我带她玩,带她捉迷藏、踢毽子。”
“好啊!小姨给你发工资好不好?”
李南书还提到了林鹏程。
昕昕道:“鹏程叔叔人挺好的,挺有耐心的。小姨,他是不是要当我爸爸了?”
“可能吧,我也不清楚,不过昕昕,不管你妈妈会不会和他结婚,你都是我们一家人的心肝小宝贝。等小姨以后工作了,就给你攒钱,攒一笔昕昕以后能够读大学的钱,好不好?”
昕昕皱眉道:“可是我妈妈会给我攒的啊。”
“妈妈攒一笔,小姨也攒一笔,以后昕昕长大了,就一点都不用担心学费和生活费了。昕昕,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好不好?”
“好。”
月光从窗户里漏了些许进来,一大一小拉了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7月10日上午,南枝送妹妹上了去京市的火车。
临分别的时候,南枝祝妹妹一路顺利。南书笑着对姐姐道:“大姐,你也是。我们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好!”
这时候才8点钟,太阳已经晃得人眼花,南枝慢慢地往回走,等上了公交车,路过江城大学的时候,她想到了在这里读书的林鹏程。
又想到,这会儿是暑假,他肯定回家住了。
11日下午,李南书到了京市,第一时间联系了辅导员,咨询出国事宜,张老师微微皱眉道:“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报名,第一批的名单早就报上去了,只能等第二批了,我先帮你登记。”
他又说了一些需要审核的材料,让李南书提前准备好。
临走的时候,他又道:“也就我今天值班,不然你去哪儿问去?”他这会儿不忙,似乎有和南书闲聊的意思。
南书就说了这次回家,遇到一个小孩生病没钱去医院,她说:“张老师,我觉得这不是个例,不仅城市,农村也有很多这样的情况。我一想到,每个小孩都是父母的手中宝,那么小小的一个,集聚了家里所有的爱和希望,然后可能因为一次不及时的治疗,就引发了对整个家庭来说,都无法承受的大悲剧,我心里就很不好受。”
“你觉得根本问题是什么?”
“是经济。”
张老师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不是一蹴而就就能解决的,也不是单靠你一个人的努力,就能得到切实的解决。而且,李同学,这或许是几十年内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可是问题在这里,我们意识到了,就该付诸行动。”
“好,我会向学院领导反映你的想法。”
“谢谢张老师。”
从教学楼出来,李南书去了一趟小宁家。小宁还挺意外的,“你才回去没几天吧,怎么又跑回来了?”
“申请出国,想着早点来,这不,已经只能赶上第二批次的了,第一批次的名额都报上去了。”
小宁被她这一出一出的,搞得脑子都转不过来,“怎么又要去了,树深和你吵架了?”
“不是,是我自己觉得,我们国家经济太落后了,孩子生病,可能都没钱看病,我就想着,以后朝这方面努力。学点先进的理论和方法回来。”
她正说着,程民安从书房走了出来,“南书,你这个想法特别有远见,大概不久,国家就会有相关政策出来。”
小宁惊讶地问道:“真的吗?”
“嗯!真的。”程民安又问南书想去哪个国家。
“您觉得米国怎么样?”
“可以,二战后,米国是霸主国,所有的资源都朝他们倾斜,话语权很大,就是那边生活水准也比较高,你们在经济方面,可能要有一点心理准备,国家的留学津贴大概是不能够覆盖的。”
南书笑道:“我知道,我想着去那边做短时工,稍微挣点。”
小宁皱眉道:“要这么紧张吗?”
程民安点头,“那边是资本主义国家,不像我们是计划经济,完全不一样。倒是那边……”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说不说。
李南书开口道:“程部长,我这次过来的时候,听我大姐说,她生母出国之前和她说,会先去香江,然后去米国,那她现在是在米国?”
“大概是,早些年我们还有过通信,是在米国落了脚,但现在不清楚了,如果你到时候去米国,好不好帮我去问一问消息?”
“您不说,我大概也是要去一趟的。”
程民安又问道:“你姐姐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还行,有过一点波折,算熬过去了。”
小宁问道:“南书,你要不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暑假学校不给住吧?你在我们家住几天?民安刚好要去申城出差,你在这儿给我们做个伴?”
“我这回真的要在你家叨扰几天。”
小宁高兴地道:“什么叨扰,我巴不得你来住。”
程民安也道:“你在这边陪着,我出差去也放心点。”
夜里,关了灯以后,程民安和妻子道:“南书年龄不大,真有理想和抱负。”
“那是,她可是20岁左右就进了省委调研室的,不说几千万里选出来的一个,也是几百万里挑出来的。我家小米有个这么能干的干妈,以后榜样都是现成的。”
程民安笑道:“你看起来像是比南书还要激动。”
“那是当然,我将见证一个或许闻名于全国的女性的成长经历。哎呀,这话说着有点拗口,等南书全国闻名的时候,我肯定比这会儿还激动。她之前老说,看好树深,我没什么感觉,我就觉得,我的姐妹真是太厉害、太有上进心、太有脑子了。”
程民安温声道:“你也很优秀,结婚、养了小孩,还有毅力去读大学。”
“这不算什么,在这么一个氛围中,考大学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看有南书、湘萍在,我要是不考,才奇怪吧!”
“这还真合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小宁又道:“我真是命好。”
程民安摸了摸她的头,“是,是,你运气真好。”他有些奇怪,女同志之间,真的会产生这样互相祝福、不妒忌的友谊吗?
但是小宁显然是真诚的,湘萍也是真诚的。他想,大概就是三个很好的姑娘遇到了一块儿。而他运气也很好,他的爱人是其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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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傍晚,刘陵生骑车从医院回学校,刚好遇到下班了的左纪云,对方打招呼道:“陵生,暑假没回家吗?这是从哪儿来?”
刘陵生停了车,说了老吴家小女儿生病住院的事,“这回可凶险了,医生说是重症肺炎,一送到医院就用了抗生素,吸了氧气。”
“现在怎么样啊?”
“情况稳定了。我刚从那回来呢!”
左纪云问了哪家医院,说明儿也去看看。刘陵生想了一下,把地址说了。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和南书都留了钱给婶子,这次看病是够了的。”
“南书什么时候回来的?”
“月初吧,前两天又回京市去了,她想申请出国留学,想以后在国家经济方面做出一点成绩来。她这人执行力很强,一想到,立马就回京市去了。”
很奇怪,左纪云听了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她甚至觉得,这就是一个省委调研室的干部该有的眼光和远见。
老吴看中的后辈,就该是这样的。
时隔两年多,她竟然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世界上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是有比自己各方面都优秀的人才。
她都有些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为了这个问题,和南书闹矛盾、生疏。
她想,大概是她们曾经在一个起点上,有着均等的机会。但是南书从这一批人中脱颖而出,让她觉得,是老吴他们制造了不公平。而现在,在新的单位里,她仍然不是很出众,只是普通员工中的一个,她才会反思。
命运曾经那样垂青她一次。
她也知道,人和人之间,错过了那一程,就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她也不想去说和好的话,倒是对老吴家里这边,她觉得自己应该表示一下。
命运曾经馈赠给她的机会,其实是通过老吴的手给予的。
第二天,左纪云拎着水果、罐头来看小亚语的时候,周慧云表示了感谢,但没有要东西,“你们调研室的同事,已经给我们帮了好大的忙,不好再要你的东西了。前头那是救命,这会儿再收拿,那就是不知足了。”
左纪云劝了几句,周慧云仍是不收,只一味地感谢。左纪云没法,拎着东西走了。
等人走后,小亚语问妈妈道:“妈,这个姐姐看着挺好的,你怎么那么客气啊?”
周慧云轻声道:“欠那么多人情,以后怎么还啊?”
“那南书姐姐和陵生大哥帮忙,你怎么不拒绝呢?”先前,她想出院,她知道妈妈身上没钱的,不然早带她来医院了。她多住一天,妈妈心里都不知道怎么煎熬。
但妈妈说,南书姐姐他们给她留了医药费,住两个月都没问题,妈妈让她安心在医院里住着,说什么都没有她的健康重要。可这话也就是有钱的时候才能说,真没有钱的时候,妈妈就是爱她,也没有法子。
医院不会因为妈妈爱她,就给她治病。
这会儿,周慧云和女儿道:“你爸还在关押的时候,他们就私下偷塞钱给我,让我多买点吃的,给你爸补充营养。人家一开始,就不担心被你爸影响。不一样的。”而且这两年,南书和陵生私下补贴了她不少,不然,他们一家都未必能撑得过来。
至于现在,她想到了丈夫托人送给她的那封信,揣摩着,什么时候让南书帮忙带到京市去。
丈夫说托一个信得过的人,她现在信得过的,也就刘陵生和李南书。南书又是在京市读大学的,送这封信的机会要更多些。就是陵生说,南书回京市去了,不知道这暑假还会不会回来?
第292章 一两年,能
京市。
程民安不在家,小宁打电话喊湘萍也来小住几天。湘萍挂了电话,就兴冲冲地收了几件衣服,和妈妈说要去小宁家。
秦可贞有些疑惑地问道:“小宁哪里不舒服了吗?要你去帮忙?”
“妈,不是的,程部长出差去了,南书刚好过来,喊我一块儿聚聚。”
秦可贞笑道:“行,刚好放假。等程部长回来,你就带南书过来住,不然人家夫妻俩过日子,你们在那掺和着,不合适。”
“知道,知道,你放心吧!”
她像一只燕子一样飞走了。
秦可贞摇摇头,准备出门找朋友聊天去。刚换了身衣服,就见大女儿克文回来了,满头都是汗,“怎么这会儿回来,今天单位不忙?”
田克文一进来就坐到风扇跟前,“妈,家里有没有汽水,我渴死了,我请了假,回来避避风头。”
“怎么了?”
田克文微微喘气道:“还不是孔真真吗,她忽然回来了,挨个找人借钱,我刚好在外面给领导送东西,同事跑来提醒我,我就托她请假,没回单位了。”
她喝了两口汽水,又道:“现在谁敢借钱给她啊,万一她借了钱出了什么事,她妈妈还不缠上我们吗?”
“不是说她不见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说去报仇了,跑到申城,找到那个当初撺掇她举报李南书的姑娘,硬生生地把人家从大学里弄退学,然后钱花完,又跑回来了。她还当是以前呢。”
秦可贞没给女儿留情面,“以前你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田克文有些不自在地道:“也没有多好,她看上我哥,什么都哄着我。那时候,你心里又只有湘萍,我也想找一个听我说车轱辘话的人。”说到这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妈,我还是借她两百块钱吧,到底朋友一场。”
秦可贞摇头道:“你们的事,我不管,南书可是湘萍的好朋友,这不,今儿刚一块去小宁家住去了。”
“行吧,这是我和她的事,给个两百块,我心里也安一点。”
“你歇会儿再去吧!别跑中暑了。”
田克文喝了一瓶汽水,又带了一个灌满了的水壶出门。秦可贞喊道:“说话注意一点,别做了好事,还让人家心里记恨。”
田克文听了这话,觉得有点荒诞。但是对上母亲担忧的眼神,她也没有反驳。这个世上,荒诞的事还少吗?他们家就闹了够荒诞的一件事。
她刚到单位门口,就碰到了孔真真,像是刚从里面出来,看到她,明显眼睛一亮:“克文,你可算回来了,我都以为今天白跑了。”
她的脸上有几分倦色,显然刚才在单位里借钱并不顺利。
“我去总部那边给领导送材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
“不用了,我刚从里面出来,就不去了。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好不好借我一点钱,我不想回家,但是我身上的钱用完了。”
“可是你不回家,你能去哪儿啊,这次钱要是再用完怎么办?”
孔真真意识到,克文的意思是,下次不会再借了。脸上微微红了一下,轻声道:“我不知道,我不能回去,我妈要把我嫁人,我不愿意,克文姐,不然我去找衡高大哥呢?”
“文文姐可能在。”
“哦。”
田克文不敢和她多说,忙把身上的钱票都拿了出来,“我刚好去邮局取了钱,本来准备一会儿回家,带我妈妈去买两身衣服的,都给你,你省着点花。”
孔真真抱了一下她,“谢谢,克文,只有你还愿意借钱给我。”
“我这两年状态不好,都是你陪在我身边,要说谢谢,也是我说才对。”
孔真真忽然道:“克文,我和衡高哥肯定是没有机会了,我爸这回如果真出事,以后我们怕是都没有再见的机会。谢谢你,这时候还愿意借钱给我。”
田克文见她这样说,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真真,你妈妈也不是逼你,她是想给你准备好退路,你现在这样到处跑,到底不是个法子,你回去和她好好沟通看看。”
“好,克文姐,我会考虑的。”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田克文还有些伤感,但是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运。
孔真真揣着两百块钱,先去国营饭店吃了一碗牛肉面,出了国营饭店以后,她迷茫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先前她存了报复苏清溪的心,所以还算有目标,这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挨到了下午三点钟,她还是回了家。
没有一周,田克文就从朋友那里听说,孔真真和朱铭谈对象了。“动作快得很,前一段时间还东逛西逛的,怎么忽然就愿意谈对象了?”
——“朱铭才三十出头,已经是副团级了,年少有为。孔家现在这样,他还愿意和真真谈对象,大抵还是有几分喜欢的,不然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也不会亏,就算孔伯父真怎么样了,他在部队里这么些年,也是有一块儿出生入死的战友和部下的,朱铭这会儿得了一个重情义的名声,说不准因祸得福呢!”
她们都问田克文怎么不说话,田克文摇摇头道:“我脑子晕,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这几年和孔真真走得近,知道真真是真喜欢她哥的,一点希望都没地等了这么久,这会儿忽然就同意和朱铭处对象。
大概是被家里说服了。
她们这样的家庭,在一切都安稳的时候,有自由。一旦家这个大厦倾了,一切也将归零。鬼使神差地,她忽然感受到,当年母亲被抢走孩子的无助感。
她又回了家。
秦可贞正在织毛衣,看到女儿回来,问道:“孔家那姑娘又去找你了?”
“不是,妈,真真谈对象了,是一个副团。”
秦可贞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她那性子,也能听家里安排。”
“不是到了这时候了吗,她也没得选。”
秦可贞叹了一声。
田克文环视了一下家里,轻声问道:“妈,湘萍呢?”
“还没回来呢,在她朋友家里,她们几个小姐妹难得聚这么长时间。她在京市五年了,也就这两个朋友。”说到这儿,她又有些忍不住地道:“她刚来那会儿,束手束脚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好,你还欺负她,挑她刺,也就她性格钝点,还喊你一声姐。”
“妈,对不起。”
秦可贞织毛衣的手,顿了一下,见女儿垂着头,像真有几分歉意的样子,叹道:“你和湘萍说去吧,但是克文,时过境迁,你想和湘萍有些姐妹情谊,怕也是强求了。”
田克文点头,“我知道。”时至今日,她忽然意识到,她曾经也是爸爸的帮凶,在爸爸去世以后,接着把那把插在妈妈胸口的刀,往里攮了几分。
田克文在向妈妈忏悔的时候,湘萍刚把南书送上回江城的火车,然后顺路去买了一只烤鸭,准备和妈妈好好吃一顿晚饭。
她一路上想着,用鸭架煮粥,加点青菜,做合子饭吃。
等到家门口,人还没进去,就开始喊着:“妈,今天我们煮合子饭好不好?”
秦可贞忙在里头应道:“行,南书来了没?”
湘萍拎着烤鸭进屋来,看到大姐在,客气地喊了一声:“大姐。”然后把烤鸭给妈妈看,“妈,用鸭架煮合子饭好不好?我想吃合子饭。”
秦可贞笑道:“行,也带你大姐尝尝鲜。我去做。”
“我去吧,妈,你和大姐聊天吧!”她说着,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淘米、洗菜的声音。
田克文轻声道:“她动作怪利落的。”
“她一向能干。合子饭是她们以前在乡下常吃的,粥煮七八分好的时候,加菜进去。以前条件差是加野菜,她来这儿发现加鸭架还挺好吃。”秦可贞望着大女儿道:“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烙两张饼。”
“不用,妈,一起吃吧!”
秦可贞起身道:“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妹妹帮个忙。”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母女俩的谈笑声来,湘萍和母亲说着在钟小宁家的趣事,以及南书要出国的消息。秦可贞忙问起女儿的打算来。
田克文在外面坐着,觉得自己在这儿显得格格不入。但是怪不了任何人,是她一开始对这个乡下回来的妹妹,采取了敌对的策略。
**
7月16日,李南书又回到了江城。
舒向芫见她还带了一些小礼物回来,皱眉道:“前些天才带过,怎么又带?”
“妈,这是小宁和湘萍买的。”
舒向芫看了下,有糕点、巧克力和布料,和女儿道:“不便宜呢,又让她们破费了。”
“没事,我们有来有往的。”
舒向芫笑道:“你这孩子,这会儿和她们还真不客气起来。”
“那是当然。”她又挑了一份糕点出来,准备一会给钱向林送去。
舒向芫道:“估计一会儿就下班了,你顺便把人喊来家里吃饭。”
“妈,不来家了,我蹭他一顿饭。上次来就说要请我吃饭呢。”
“你这孩子,脸皮真是越来越厚。”
李南书跑走了。
这会儿到了6点,钱向林确实准备下班,刚和同事交接完工作,看到她来。“呵”了一声,“总算回来了,我都以为你这暑假不回来了。”
李南书把糕点盒子递了过去,钱向林转头递给了同事,“给我留两块就成,别给我啃光了。”
大家笑呵呵地应着,“知道,知道。”
两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国营饭店,点了一份鱼头豆腐锅、一份地三鲜和一份海带汤,还点了两碗米饭。
钱向林笑道:“你刚从乡下插队回来的那会儿,我还担心这人别在乡下馋坏了,我这工资不知道够请几顿饭的,哪想到你一上班就出差、出差,然后进修、下派,好嘛,最后跑去上大学了。”
“是攒了好多钱请我吃饭的意思?”
“那不,这都是我娶媳妇的钱。”
李南书笑道:“行,行,也是有追求的人了。”
“嗯,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印刷厂的姑娘,人看着还不错,风风火火的性格。”
“祝贺,祝贺,叫什么啊?”
“于倩,你最近要是有空,我们再约一个,把树深喊上。”
南书忙应了下来,“行,我周末中午?”
两人约好了。钱向林和她说起孟庆的事来,“他爸重新恢复工作了,你听说没?带着那个再婚的阿姨搬到民主大院里去了。”
“哦,那他哥和家里和好没?”
“孟庆的意思,估摸还得等他回来,两边撮合一下。仪表厂这会儿在扩建呢,红火得很,他哥要是顺利,肯定往政府里调了吧?”
李南书点头,“是,他哥工作能力强,情商又高,往上走是迟早的事。”就是经过了这么些年,孟晓桦再回头看当年的事,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俩人正说着,钱向林忽然站了起来,朝门口那边喊道:“于倩,这里!”
李南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两个女同志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好像是云姐?
左纪云是认识钱向林的,刚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果然,看到了李南书。
于倩起先见到他,还有些惊喜,等看到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单独吃饭,嘴角的笑意就敛了下去。
钱向林忙走了过去,和她道:“南书今儿从京市回来,我请她吃个饭,刚还说咱们周末喊上她对象,一起聚下呢,没想到就看到你了。”
于倩脸色缓了些,笑道:“那还真是巧,这是我同事左纪云。”又道:“纪云,这是我朋友向林。”
左纪云温声道:“我们算认识,我和李同志以前是同事。”她抬手看了下表,“倩倩,我刚忽然想起来,单位里还有一点事……”
钱向林笑道:“纪云,晚一点再做,刚好南书也在呢,你俩多久没遇到了?”
于倩以为左纪云是不想掺在他们中间,笑道:“纪云,没事,一块儿吃个饭吧!”
左纪云没法,跟着她们到桌前坐了下来,钱向林又和于倩商量,加了两个菜。两个人切切私语的时候,仿佛把旁人都屏蔽在外。
南书主动开口和左纪云打招呼道:“云姐,好久不见。”
“南书,好久不见,听陵生说,你现在在京市上大学?”
“嗯,去年参加了高考。你还在印刷厂吗?”
左纪云点头,“是。”
这会儿,点好了菜,于倩坐下来,落落大方地和南书自我介绍道:“我是在印刷厂做会计,先前听向林说,南书妹妹是在京市读大学?他说,你是他朋友中最能干的一个。”
南书笑道:“他瞎扯呢,我妈还常说,向林的工作多好,大家一看到他,就觉得安心。”
于倩听她说得很真诚,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心里确实认为向林的工作不错。
服务员端了先前点的三个菜过来,鱼头豆腐锅的盘子比较高,放在了李南书和左纪云的中间,左纪云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试着开口道:“我前些时候遇到了陵生,说老吴家的小孩生病了,我上周去看了一下。”
“亚语好点了没?”
“好些了,上周说还要住一周,现在可能出来了。”
南书点点头。
钱向林招呼大家吃饭。这一餐饭,左纪云和南书再没搭过话,大家讨论菜色、江城的天气,最近的一些趣闻。
等从饭店里出来,钱向林要送于倩回去,和南书说:“周末约好了哈,你和树深说一声。”他又补了句:“你俩说不准下半年就出国留学了,这次可不能失约!”
南书笑着应了:“好!”
于倩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朝南书挥手,“南书妹妹,下回再见!”
“下回再见!”
只剩下左纪云和李南书了。左纪云的脑子还停留在南书要留学的事儿上,等南书和她告别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你骑车来没,我送你回去吧?”
南书笑道:“不用,云姐,我家现在搬了,离这儿比较远,我坐公交车回去。”
“那行。”左纪云没再说什么,转身预备骑车。
李南书望着她的背影,忽而喊了一声:“云姐!”
左纪云转头,“嗯?”
南书轻声道:“云姐,祝好,一切顺利!”
左纪云怔了一下,对上她微暗的眸子,应道:“好,南书,你也是,一切顺利。”
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左纪云一上自行车,脚就蹬得飞快,好像这样就可以掩盖她焦灼的情绪。
晚风吹得人眼睛也有些婆娑,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眼泪却不觉间溢出了眼眶。
先前,她去医院看望老吴家的孩子,老吴爱人拒收了她带的礼品。
她心里清楚,周慧云拒绝的不仅仅是那一点礼品,而是彻底地将她和老吴、和前省委调研室划清了界限。
为什么?
作为老吴的爱人,周慧云无疑对政治和人情,有一定的敏锐度。更或者,在这两年中,老吴交代过家人,哪些人可以来往,哪些人不可以。
而她,被排斥在名单之外。
她对老吴没有什么意见。如果真要说意见,就是曾经觉得他偏护一点南书和刘陵生,给予了他们更多的机会。
但老吴对她也有知遇之恩。为什么这两年来,她过着稳定的生活,却从没想过来看看?为什么非要等到那一天,等到从陵生嘴里说出南书来了,她才过来?
是她想不到吗?
不是,是她不愿意想。
这个想法在她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愣了一下,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不得已,她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推到了路边,坐在路埂上缓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望天,夏天的云那样绵白,天空那样蔚蓝,她来到江城,也是在夏天。背着两个床单裹着的大包,迎上谁的目光都坦坦荡荡。南书当时还夸她落落大方,家庭氛围一定很好,带她去家里,将她介绍给家人。
南书被郭必怀报复要逃难的时候,她也曾真心地拿出了一半的积蓄。
从1973年到1978年,省委调研室起伏、溃败,她却很幸运地在江城谋得了一个稳定的工作,似乎命运一再地眷顾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年那个内心澄澈,敢将我心比明月的左纪云,已在那几年的不甘和得失心中,慢慢不见了。
她在斟酌得失的时候,丢掉了人生最大的可能性。
即便老吴恢复工作,即便南书、陵生他们有更好的前途,都和她没有丁点关系。
左纪云不知道的是,南书回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几度想开口喊住她,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她消失在了转弯的街角。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李南书还有些惆怅,这是她曾经志趣相投的密友,过往的亲密还历历在目,时光怎么已经将她们推到了现在的位置上?
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隔得很远。
她一到家,昕昕就扑了过来,“小姨,我妈把巧克力收起来了,帮我偷一块好不好?”
李南书笑道:“行啊,不过得等到明天。”给孩子一打岔,刚才一点儿惆怅的情绪,立即就没了影儿。
昕昕跟在她后面求情起来,两个人掰扯了好一会儿,昕昕才认命,去写作业了。
舒向芫笑道:“这孩子,真是机灵,知道全家就你没原则地惯着她,在我们这,可不敢这么扯皮。”
“妈,她是知道我就在家待几天,大姐不会驳我的面子。”
南枝过来道:“还好你忍住了,不然有一就有二。你等着吧,这小耗子非得把巧克力吃光才消停。”
“小孩子都这样,贪吃糖果,等长大了,你哄她吃,她都不吃了。”
南枝笑道:“这倒是。”
等晚上,南枝到妹妹房里来聊天,有些感慨地和妹妹道:“昕昕的性格比小时候好多了,像个正常的小孩了。”
南书顺便把程民安说的情况,和她反馈了下:“那个人大概是在米国,她刚去的时候,给程部长寄过信,他那边应该是有米国的地址。大姐,等我到了那边,我去找找看?”
南枝愣神的眼睛,微微动了下,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南书,辛苦你跑一趟。”
“没事,大姐,我知道这是你的心病。不管怎么样,我们把人找到,问清楚情况。以后这件事,就从你心里略过。”
“好!”南枝又有些犹疑地问道,“爸妈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很早以前,妈不就提过,要不要和程部长打听一下那边的情况吗?我明天再和妈说下。”
第二天一早,南书就和妈妈说了这事,又道:“大姐怕你们不高兴。”
舒向芫叹了一声,“这有什么不高兴的,她又不是心里没我们。那也是她生母,走之前,也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她又有印象,想问个究竟,也是能理解的。”
南书抱了一下妈妈,“妈,你真通情达理。”
舒向芫笑道:“那是,不然你们兄弟姐妹能这么和睦?”她又道:“不过以前,我倒没有想别的,就是想着,孩子们这么小,就没了妈妈,怪可怜的。还好你哥姐都是软和性子,哄一哄就喊妈了。”
“还是妈厉害。”
舒向芫有些好笑地道:“别在我这儿卖乖,这回来了,也该去树深妈妈、干妈那边去看看。要是下半年出国,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了。”
又给女儿备了几样东西,让她别空着手去。
南书忽而问道:“妈,上周鹏程来家里没?”
“没,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随口一问。”顿了一下,她又道:“我去京市之前,和大姐谈了一下,以为大姐有动作了呢!”
舒向芫道:“那怕是难,我想着,你把她生母那边的情况问清楚了,看能不能解了她心里的结。”
李南书想,那怕是等不及,等她顺利出国,再找到人,估摸一两年是要了。等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社会的变化更是日新月异。
一两年,能发生太多事了。
第293章 这个名字,
南书出门的时候,南枝得知她今儿去鹏程家,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垂了头,帮妈妈收拾碗筷。
舒向芫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这孩子,真是什么都往心里藏。”
南枝脸红了一下,对妈妈说:“妈,我……”
“等南书回来再说。今儿有空,你陪我去前面徐裁缝那里看看,给昕昕的裙子做好没?”
“好!”
等把碗筷收到厨房里,望着窗外在阳光下叶片儿透亮的桂花树,她想起来,她认识鹏程也有五年了。
**
南书到林家的时候,林鹏程正在家里洗被子,琼芳姨和林叔在挪桌椅,南书有些惊讶地道:“今儿是大扫除吗?”
林建岳笑道:“她俩拌口舌,折腾这么一出。树深没来啊,我还想他陪我喝喝茶呢!”
“好,叔,我回来让他多来几趟。”
许琼芳道:“觉得家里运道不好,给家具换换方位,除除尘。”
“哦,芳姨,那我也给你们搭个手。”
许琼芳见她放了东西,真要撸衣袖干活,“啪”地一下,打了她的手,有些好笑地道:“哄你玩呢,还不是鹏程,把我们两口子气的,他说家里风水不好,他才到这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她边说着,边瞪了一眼儿子。
这话,南书不好接。
许琼芳叹了一声,拉了她的手,温声道:“南书,你和我们家很熟了,芳姨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鹏程一门心思都在你姐那儿,你得帮忙撮合。”她顿了一下,又道:“我也是当母亲的,你姐的顾虑,我心里有数,我现在也不管了,什么要求都没,他们生不生娃,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本来得知,南枝不愿意再生一个孩子,心里还有点不愿意。但这回她也看清了,昕昕打小就跟鹏程处得好,长大了,不说亲女儿,半个女儿是没问题的。
再者,树深和南书的孩子,以后得喊鹏程姨父,这也是亲的。
不然,再这么耽搁下去,俩人错过了,以后儿子打一辈子光棍,他们不是更焦心吗?
南书握着她手道:“芳姨,我今儿来,我妈也托我探探你们的口风呢,她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感谢您的宽容和体谅。”
她这一句“感谢”,把许琼芳的眼泪弄下来了,“哎,都是当母亲的,都是为了孩子。只要他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林鹏程眼睛也有些发涩,微微侧了脸。先前和母亲作斗争、说气话的时候,倒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母亲服软了,他心里也涌上来一些复杂的情绪。
许琼芳留了南书吃饭,又拿了好些吃的,让她带回去。送南书出门的时候,她还叮嘱道:“回去和你姐好好说一说,和鹏程就定下来吧!刚好趁着你放暑假,一家人都在江城,把事儿办了。”
“好!”
“你这边得了准信,就给我们说一声,我们就上门正式提亲。”
“好,芳姨。”
南枝其实也是等了半上午,等看到妹妹拎着大包小包地回来,心里隐约就知道了情况,喊了声:“南书。”
南书笑道:“大姐,芳姨和林叔让我回来问下你和爸妈的意见,他们什么时候上门来提亲?”
南枝嗫嚅着嘴,想说什么,被妹妹拦断了,“姐,芳姨说了,全都随你们,养不养孩子,怎么过日子,都随你们。就希望你们不要再荒磨时间。姐,刚好我放暑假,我们挑个日子好不好?”
南枝还是没有应声,她回头去看坐在客厅里的女儿。
昕昕察觉到妈妈的视线,一边咬巧克力一边道:“妈妈结婚那天,我是不是能多吃一块巧克力?”
南书被她逗笑了,“如果不行呢?”
小姑娘撇了嘴,“不行就不行呗!小姨,你也变小气了!”
“那李南枝同志和林鹏程同志结婚,你有没有意见?”
昕昕摇头,“没有,我和鹏程叔叔都那么熟了。”
舒向芫出声道:“南枝,那这个周末两家见个面?我和东淮、南熹都说一声,让他们都回来吃饭。”
“好!”这一声“好”应下,李南枝的眼泪簌簌地就落了下来。
等晚上,南熹得了消息回来,姐妹仨在房间里聊天的时候,南熹道:“大姐,你总算松口了,鹏程这些年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
南书也道:“琼芳姨和我们也熟,大姐,再没有比这还好的一门亲事了,你放宽心。”她顿了一下,又道:“大姐,你这也是给孩子树立一个好榜样,一个会爱自己、会追求自己人生价值和幸福的母亲,才是一个真的好榜样。”
南枝怔了一下。
南熹接话道:“好了,这事定了,就不说了,别把大姐又说哭了。明儿我们去买两身新衣服吧,穿两身新的,喻示着大姐奔赴新的生活。我出钱和布票。”
南书道:“我俩分摊,再买两双新皮鞋。”
这一晚,轮到李南枝辗转反侧,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担忧,一起纠缠在她的心头。后来,还是睡得迷糊糊的昕昕喊了一声:“妈妈,你没睡吗?”
“昕昕,你愿不愿意妈妈带你去林叔叔家?”
“嗯。”
孩子好像又睡着了,李南枝又喊了一声:“昕昕。”
“妈,我好困。”
李南枝搂着女儿,心里隐约地想,南书说得对,她应该带着昕昕去追求新的生活了。
第二天,昕昕得知要去逛商场,就嚷着要吃栗子酥,南枝有些无奈地道:“这孩子,这两年就惦记着吃好吃的。”
舒向芫道:“长个儿的时候,饿得快,就惦记着吃的。也最好哄,一点儿好吃的就成了。”
南书拉着昕昕的手,道:“你今天乖,不准乱跑,一会儿到了商场,小姨就给你买。”
“行,小姨,我肯定乖。”
经过姐妹的开解,李南枝对于和林鹏程结婚的事,心里也没了负担,高高兴兴地带着昕昕和妹妹们出了门。
一进商场,南书就看中了一件茜红色的衬衫,“姐,这个颜色喜庆,也抬人,买一件!”
南熹也夸不错,让她试试。
南枝去试衣服的当儿,南书带昕昕去楼上买糕点,刚付好钱,忽然听到有人喊:“昕昕。”
李南书回头一看,不意看见了贺俊平。她好像好几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比以前像是发福了一点。
昕昕像没认出来一样,问小姨道:“小姨,是你朋友吗?”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脸好奇地看着跟前的叔叔。
李南书摇头,“不是,是……是你爸。”到底是昕昕亲爸,她也没有瞎编。
贺俊平好像很激动,“昕昕都长这么高了,你们后来搬家了,我去找了几次,都没有找到。爸爸抱一下可以吗?”
昕昕立即往后挪了两步,无声地拒绝。
李南书皱眉道:“她和你不熟,算了吧。”
贺俊平脸上的笑僵住了,蹲下来,望着昕昕,有些不甘心地道:“昕昕,我……我是爸爸啊,你不记得了?”
李南书冷淡地道:“怎么可能记得,都几年不见了,小孩子忘性又大。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贺俊平还想再争取下,“昕昕,你小时候,爸爸经常带你去买糖葫芦……”
“俊平!你在这呢,鸡蛋糕买了吗?孩子都急哭了!”一个女同志抱着一个3岁左右的小女孩过来,看到贺俊平和一个带孩子的女同志聊天,有些烦躁地道:“你这人,遇到熟人,就把孩子的事忘了?”
她又朝李南书道:“你是俊平的同事吧?”
李南书刚要说话,贺俊平抢先答了,“是,以前我们教育局的。”
李南书无语了,“可不是什么同事,是……”
昕昕拉了她一下,“小姨,我们走吧,爸爸妈妈在等我们了。”
对上昕昕期待的眼神,李南书心里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带着孩子走了。
等从楼上下来,南书问道:“昕昕,你会不会伤心?”
昕昕点头,道:“有一点,如果小姨让我吃几块糕点,我心情就好了。”
李南书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今天可以吃四块,上午两块,下午两块。”
“上午三块,下午两块,小姨,栗子糕那么小,两口就没了,刚做好的,香着呢,好不好?”
“行,行,小馋猫。”
南书又问道:“你是不是也想有爸爸?”
“我妈不是要结婚了吗?我马上就有爸爸了啊。”
南书捏了一下她的小脸,“小姨和鹏程叔叔说,让他一定要当一个好爸爸,不能让我们昕昕小宝贝伤心。”
“肯定没问题,鹏程叔叔和我关系可好了。”
南书敲了一下她的小脑瓜,“你个小娃!”
昕昕又笑道:“下学期开学,新爸能送我去上学了。我得和新爸说,到时候要穿军装,他穿这个可神气了。”
“你个傻娃,什么新爸,等你妈结婚那天,你得要个大红包再改口。以后你就有钱买好吃的了。”
“好,听小姨的。”
两人走后,贺俊平的妻子问道:“俊平,不是你同事,那是谁?”
“以前同事的妹妹,调走的时候,闹得不是很愉快。”
他妻子皱眉道:“你也是真老实,怎么什么人都搭腔啊?”又道:“那小孩倒长得怪好看的,白白净净的,真招人稀罕。”
贺俊平应了声:“嗯,是。”
妻子把女儿递给了他,“你抱着,这孩子见你一直没回来,又踢又闹的,非要上来。我说,就是你平时太惯着了,惯出来这么一个小祖宗,无法无天的。”她说着说着,见丈夫忽然红了眼睛,要哭的样子,唬了一跳,“怎么了?”
贺俊平摇头,“没事,没事,我去给明明买鸡蛋糕。”
三岁的小女娃立即应了,“爸爸,我还要吃栗子糕、绿豆糕,多买一点好不好?”
“好!”
孩子又道:“我们能不能不去婆婆家,婆婆家好多人,每次一去,我的鸡蛋糕都被表哥表姐抢光了,我们回家吧!”
小孩有些发急了。
“那是你妈妈的娘家,得去看看。”
“可是他们老从你身上要钱,奶奶说,每次去都是送钱,没完没了地送钱。爸,买完鸡蛋糕,我们偷偷回家吧,让妈一个人去。”
贺俊平不说话,排队买鸡蛋糕。
等他买好鸡蛋糕,准备找妻子,刚看到了人,转身发现孩子不见了!
十分钟后,商场广播里播放了找小孩的消息。
正在选鞋的南枝道:“谁这么大意啊,把孩子看丢了。”
李南书仔细听了一下,缓声道:“好像是贺俊平,刚广播说,那小孩叫贺越明。”昕昕原名是贺越昕。
南熹道:“不会这么巧吧?”
昕昕也不咬栗子糕了,“我刚和小姨在楼上看到他们了,那小孩大概才三四岁。”昕昕正说着,忽然就见对面卖衣服的货架下面,蹲着一个小孩,正大口地吃着鸡蛋糕。
“妈,好像在那儿。”昕昕又朝小姨道,“小姨,这孩子可比我好吃多了,要是被谁抱走了,就完蛋了。”
南书摸了摸她的头,“那当然,谁也没有我们昕昕棒,虽然好吃了一点,但是又乖又机灵,从来不会乱跑。”
昕昕抬了一下下巴,“那当然。”
南枝喊了一下售货员,“你好,广播里找的孩子在那儿,麻烦你们帮忙送到广播台去。”
售货员立即应了。
她们出商场的时候,刚好碰着了贺俊平一家。只不过他这会儿正和妻子吵架,完全没注意到她们。
——“我都说了,不去,不去你妈家,你非要去。”
——“这事和去我妈家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没看好孩子!”
——“因为他们抢明明的东西,明明不愿意去,你自己要当吸血包,还要让明明跟着你当吸血包。张慧霞,我今天和你说清楚,以后除了三节,我不会去你妈家,你要回你一个人回!要钱,你自己的工资你尽管拿,我这里一分没有。”
——“贺俊平,行,你不去就不去,让那俩老不死的,也从我们家搬走,以后老娘我不伺候了。”
啪的一声,贺俊平动了手。
小孩从爸爸身上滑了下来,本来在哭着,看到地上的鸡蛋糕,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不哭了,接着捡起来吃。
昕昕拉着南书的手道:“小姨,我们走吧!”
“行,走吧!”
等出了门,昕昕回头看那个坐在地上吃鸡蛋糕的小孩,忍不住轻声道:“这妹妹真可怜,别把肚子撑坏了。”
南枝也回头看了一眼,当着孩子的面,她没说什么。
等回家,她私下里和南书道:“我今天看到那一幕,都庆幸离婚离得早,贺俊平的性格,一辈子都没法自个儿给自个做主,他家孩子看着都可怜得很。”
“是,大姐。你看,这个花边好不好看,让妈妈给昕昕织个小帽子,然后把这个镶上去。”
“哪来的啊?”
“先前小宁给的,小米做帽子多了这么一截,让我拿回来给昕昕用,塞到我衣服里了,刚找出来。”
南枝接了过来,“是挺好看,我来织,这会儿放暑假,我有时间。”她兴冲冲地找妈妈要毛线去了。
南书默默地想,这大概是她们家最后一次出现“贺俊平”这个名字了。
第294章 不至于
8月10日,李南枝和林鹏程办了两桌订婚宴。就两家人和几个走得近的朋友,在一起吃了饭。
散席后,南书帮着收拾糖果、糕点,忽然听琼芳姨和树深妈妈说:“老陈像是想提退了。”
“为什么?年龄还不到吧?”
“提病退。主要还是心病。”接着,琼芳姨在树深妈妈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李南书没有听清。
倒是树深妈妈听完后,脸上显出几分讥讽的表情来,接着恨恨地道:“活该。”
她们俩明显是不想小辈们知道的,南书也就没有当面去问。
稍晚点,等到了家,她妈妈和她说,是因为郭娴在香江那边当了明星,影影绰绰地打着他的旗号,什么“前将军太太”。
陈平山认为影响不好,想从部队退了,到学校或者其他地方做个文职类的工作。
舒向芫还道:“树深妈妈今天还和我说,这真是作茧自缚,自个儿把前途作没了。我倒觉得,这个郭娴还蛮厉害的,一个人去香江那边,竟然也能闯出一片天来。”
南书道:“是,文工团的竞争也蛮激烈的,她都能出头,换个地方,肯定也能出头。”
“树深爸爸退了也挺好,不然要是政审方面牵连到了树深,才麻烦呢!”又问女儿道:“明天就要回京市吗?”
“嗯,妈,等大姐结婚的时候,我还回来呢!”
舒向芫摸摸女儿的胳膊,“你小时候,天天守在门口,等我下班,我骑着自行车一到巷子里,就按一下车铃,你立马就从家里窜出来了。”现在想想,那时候大概是她们母女最亲密的时光。
她望着女儿道:“现在妈妈有时间了,你又要去奔前途。人生真是奇怪。”
南书看到了妈妈眼里的不舍,心里也有些伤感。她忽然感受到了时光在妈妈身上划过的痕迹,当一个母亲舍不得孩子出门的时候,这个母亲已经老了,而孩子已经挣出了新的生命力。
人类社会中,这种情况无时无刻不在世界各个地方上演。人的生命就像一条往前翻滚、没法回头的河流,一直到涌入大海,万物寂静。
等她出国,她可以想见,这辈子和妈妈在一块的时间,不会很多了。等她毕业,她又要投入新的工作,以及她自己的小家庭中。
李南书抱了一下妈妈,“等国庆回来,我多待两天好不好?然后等我工作了,就把你接过去,帮我看小孩。”
“行,行。”舒向芫的眼眶微微发热。年轻的时候,就想着好好工作,孩子没病没灾就行,现在回过头来看,明明应该多花点时间在南书身上。
夜里,她和丈夫说起这事来,李丰泽道:“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想法,以前认为工作最重要,这会儿认为家庭更重要。但就算你回到三十岁,在你体力、脑力都很旺盛的时候,你能够忍住不去发挥它们,而日复一日地守着一个孩子吗?这是无解的。”
他安慰妻子道:“退一步想,孩子们有独自谋生的能力,有独自面对困境的毅力和勇气,也是我们做父母的成功了。”
舒向芫真被他安慰到了,“是,至少我相信,南书能够生活得很好。”
11日上午,南枝把南书送到了车站,叮嘱她道:“国庆的时候,得回来。”
南书抱了一下她,“大姐,我一准儿回来送你出嫁。”
“好!”
火车“轰隆轰隆”地开走了,李南书看着外头飞驰而过的原野,右手摸了下包里一块极平坦的地方。那里有一封信。
是周婶交给她的。
一天半以后,她到了京市,找了竞芬,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吴文良”的将军。
这个问题,把吴竞芬弄蒙了,“你找我爸?你哥让你找的吗?”
“啊,你爸?”
“是啊,我爸就叫这名,你又说是少将,那不会重名了。”
“不是我哥,是吴叔叔以前一个战友,外号叫秀才的。芬姐,我都问到你这了,这事好不好托你帮我问一声?”又补了一句,“芬姐,这事不能朝外说,好吗?”
吴竞芬看了一下手表,发现已经四点了,想了一下道:“行,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请个假。”
五分钟过后,她又匆匆跑来,和南书道:“走吧,去我家。”
“啊?”
吴竞芬笑道:“啊什么啊?走吧,你当面和他说,免得我来回传话。”
南书跟着吴竞芬到吴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帮工的阿姨在,竞芬介绍道:“这是我表姨,在我们家帮忙。”
阿姨给南书和吴竞芬拿了两瓶汽水出来,笑道:“竞芬可是难得带朋友回来,我今儿可得好好露一手,多做两个菜。”
南书笑道:“谢谢阿姨。”
“你们玩会儿,我去做饭哈。”
等她走了,南书和竞芬道:“表姨真客气。”
“是,还洒脱,年轻的时候不愿意结婚,说结婚烦人,我们家孩子不是多嘛,我爸妈就让她来我们家帮忙,给开工资。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有时候我爸妈催我相看,我就说,像表姨这样不也挺好。”
南书笑问道:“你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呢?”
“没有,我眼光高,前面看上你哥,不是没成吗?你哥呢?”
“也还是老样子呢,工作忙。哦,他说9月份来这边出差。”
吴竞芬眼睛一亮,“南书,到时候,你得安排一顿饭,知道不?知道不?”她拉着南书的胳膊。
南书笑道:“你前头不生气吗?”
“不生气,他不是不认识我吗?就在你家见了一面,还那么多人。有顾虑是正常的。”
“行,行。”
晚上六点半的时候,吴文良到家,看到女儿带了朋友来,略笑了笑,“是竞芬的朋友吧?吃了没?”
吴竞芬笑道:“爸,是我朋友不假,可不是来找我的,是找你的。”又道:“这就是李南书,我先前和你提过的。”
吴文良笑道:“是,是,我记得是你进修班的同学。小李,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示意李南书坐下来聊。
李南书从包里拿了一封信出来,“老吴,哦,不,是吴瑞明的爱人托我交给您的。”
听到吴瑞明的名字,吴文良神情立即严肃了些,接了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笔迹,立即喊南书到书房去。
半个小时后,吴文良从书房出来,匆匆地又要出门去,让女儿招呼好李南书。
吴竞芬问南书道:“事情办妥了吗?”
“嗯,我这儿的任务是完成了。”至于老吴的问题能不能解决,得看后续了。
“那咱们吃饭,你看我姨今天做了多丰盛的一顿,又是腊鸭豇豆、又是糖醋小排,哎呀,我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她表姨刚好端了绿豆汤出来,“那赶紧吃饭,吃到肚儿里,才不亏。”
“好嘞。”
第二天,南书给周慧云寄了一封信。怕有人查,只说下了火车,遇到了一个姓吴的朋友,邀请她在家住,很是客气。但是想着离开学还有一些时间,不好多叨扰,请她设法帮忙问问,哪儿有没有空的房子。对方立即应承了。
她想,周婶子接到这封信,定然明白她的意思。
周慧云确实一遍就看懂了,第二天早上,天还蒙蒙黑,她借着引炉子,把信烧掉了。小亚语出来找水喝,看到妈妈在烧什么东西,轻轻喊了一声:“妈!”
周慧云忙“嘘”了一声。
小亚语问道:“妈,是南书姐姐的?”
周慧云点头,贴了下女儿的小脸,发现温温凉凉的,才放了心,“喝了水,再回去睡会儿,天还早呢!”
“嗯。”
蜂窝煤已经烧了起来,没一会儿,水壶就响了,在水壶的“滋滋”声中,她想着,再过一段时间,老吴大概就能回来了。
**
8月20日,南书在车站接到了从江城回来的树深。
这回树深还带了一个消息来,陈平山去江城新创办的军校主持工作去了。
“这么快的吗?”
“嗯,他好像年前就申请了。”
南书有些好奇地问道:“郭娴在香江那边,真的很火吗?”不然,陈平山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
树深缓声道:“不清楚,应该动静不小。对了,南书,你留学的事定下来了没?”
“辅导员说,第二批的名额大概到10月份才能下来。”
“那我应该得先出去了,我们学校通知,我们这一批于79年2月份出去。”
南书笑道:“那我们1月份结婚?我妈本来还发愁,一家不好一年办两桩喜事呢!”
树深望着她问道:“日期确定吗?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李南书忙摇头,“可不敢,我都怕你突然出去了,我找不到人结婚。”
树深的眼眸里带了点笑意,“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找不到人结婚。”
“舍不得对不对?树深,你耳朵红了,哈哈~”
陈树深对某人有些无语,晚上写信给鹏程道:“这么多年了,有时候看着像个小干部,有时候又觉得,她还像十五六岁的疯姑娘……”他自个写着写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杰文过来约他国庆去京郊,“听说那边有一批很有意思的知青,写诗、下棋什么都会。”
陈树深摇头,“怕是不行,我得回江城参加婚礼。”
“谁结婚啊?”
“南书大姐和我发小。”
陈杰文挑眉,“这是两场,还是一场?”
“一场。”
“你们俩估计出力不小。对了,那你和南书什么时候办?”
“1月份。”
徐韬接话道:“得请客吃饭吧?”
陈树深点头,“当然。”
很快,陈树深要结婚的消息,就在班级里传开了,刘朵和室友们说起这事来,还道:“他们男同学那边商量着,一起凑点钱,给树深送一份贺礼。问我们女同学这边,要不要也一块凑点?”
李茜道:“我可没钱,我不参加。”
符小蓉道:“我们女同学单独送吧,这样就有两份贺礼了。嗯,我们凑钱买点毛线,织两条围巾?大家一人织一段,也快得很。”
刘朵笑道:“这主意好。手头紧凑一点的,如果想参加,可以报名织围巾。”
李茜道:“那么不值钱的东西,谁稀罕啊,要我说,你们真是时间多得发慌。”
“南书和树深不会建议的,是个意思而已。”
李茜又道:“他们真是想不开,2月份就出国留学了,非得1月份赶着结婚,万一以后留在国外不回来了,这算怎么回事?不是给自个找不痛快吗?”
符小蓉皱眉道:“茜茜,不能这样说话,人家结婚是喜事。”
李茜翻了个白眼,“我说实话而已,你们不往外传,谁会知道啊?行吧,你们讨论吧,我出去读外语。”
等她出去了,刘朵轻声道:“她这嘴真是,我现在都庆幸她马上就出国走了,不然咱们迟早得吵架。”
符小蓉拍拍她的肩膀,“人就要走了,忍忍。”
“这就是去了国外,说不好也要和树深发生矛盾。”
“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树深也就有次说她实验做得不对,真要说起来,还是好心,人家完全可以不说。她反而记恨上了。”
刘朵接话道:“是啊,本来就没什么仇什么恨的,每次非要这样说话。”她说着说着,忽然道:“哎,小蓉,你说……你说……”
“什么?”
刘朵轻声道:“你说,李茜会不会是因爱生恨?她其实是看上陈树深了?”
符小蓉听呆了,“不会吧,朵朵,你别吓我,我头皮都麻了。”
“我也就是脑子里忽然来了这么一下,应该是我多想了,不至于。”
第295章 肯定是心里
9月18日,李东淮到京市出差,隔了两天,到京师大来看望妹妹。和南书说了一件颇让她惊喜的事——老吴的事有转机了。
“上面来公函,让老吴到京来见领导,势必会重新审查他的问题。”
南书诚心地问道:“大哥,老吴的问题,难道不是我们北省省委内部矛盾造成的吗?”
李东淮不客气地道:“南书,这是你的主观臆断。”他缓了一下,道:“你怎么看,我怎么看,或者是省委的人怎么看,最后落到纸上,才是客观事实。”
南书还要再说,李东淮摇摇头,“不讨论了,你知道这事就成。”他望着妹妹道:“你八月份忽然回京,是不是也掺和了一脚?”
李南书也不愿意说,“你还问我,你都说不讨论。”
李东淮笑了一下,“行,行,咱们今天不讨论工作。”他抬头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妹妹道:“这个场景,我上次见到还是十多年前。”
“是不是恍如隔世一样?”南书见他脸上有些疲惫的样子,轻声道,“哥,你的工作是不是也太累了点,每天都绞尽脑汁的。”
李东淮不以为意地道:“谁的工作轻松,就是你读书,不也为着考试绞尽脑汁吗?”
“哥,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吧,难得你今儿有半天时间,那家饭店菜色很好,糖醋小排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你肯定都能多吃一碗米饭。”
“是吗?那去尝尝?”
李东淮原是坐江城市委驻京办派的车来的,这回跟着妹妹去饭店,就让司机先回去了。
兄妹俩坐公交到半路上,南书又提了一句:“哥,我忽然想起来,这饭店离竞芬姐的出版社不远,我把人一块喊上可以吗?”
李东淮这时才了然,对上妹妹试探的眸子,有些疑惑地问道:“她会愿意吗?”毕竟先前,他的拒绝不是很客气。
“竞芬姐不是那种小气的姑娘,哥,你没有意见的话,我去喊了哈!”
“行。”他这半天是专门来看妹妹的,多一个人也没有什么。
李南书拉了大哥,在前面一站下了车,两个人走到了竞芬单位门口,托门卫帮忙喊人。
大概五六分钟,穿着一件白衬衫、蓝色的确良碎花半身裙的吴竞芬就跑了过来,“南书,今儿怎么有空?”
等走近了看到李东淮,像是有些讶异,“李同志也来京市了,是出差吧!”微风把她的鬓发吹起来,微微凌乱中,带有几分飘逸的气质。
“是,吴同志好久不见。”他朝她伸出了手。
吴竞芬笑着回握了一下。
等到了附近的饭店,李东淮为表客气,问吴竞芬的工作情况。吴竞芬笑道:“主要是审稿、看校样,这些都是常规工作,麻烦的是政治把关,最近关于‘真理标准’的讨论比较多,还有一些对前面十年的回望,比较磨人。”
李东淮点头,“是,这方面的工作得十分注意。我记得吴同志原本今年要参加高考的?没有参加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参加了,但是没有考上?”
“怎么会?”
吴竞芬苦笑道:“考得不是很理想,所以今年没有去读。”
“是哪一科考得不理想呢?”
吴竞芬忽然福至心灵,“数学,我遇到函数、几何图形这些,就觉得像看天书一样。”她说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李东淮想了一下道:“会不会是因为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对这些东西没有概念?”
吴竞芬立即接话道:“我听南书提过,李同志以前读书成绩很好,不知道能不能给我推荐两本数学相关的书,我回去再自学一下。”
一旁默默喝水的李南书,在心里悄悄给竞芬竖了大拇指。
李东淮看了一眼妹妹,就见她坐在一边,恨不得缩成一只鹌鹑一样,心里有些好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压了下去。
隔了一会儿,他朝吴竞芬道:“好,我回去找找看,要是找到了,就给吴同志寄来。”
李南书立马从包里拿了纸笔出来,“芬姐,你写个地址给我哥,别回头忘记了。”
吴竞芬接了过去,写着写着,脸微微有些发红。
一餐饭吃得很愉快,主要围绕南书出国的问题,以及吴竞芬的兴趣,她想读古代文学。
吃完饭,李东淮直接回驻京办事处了。
李南书送竞芬回单位,路上夸她道:“芬姐,你今天真棒,脑子怎么那么聪明。”她知道芬姐今年的分数,数学是差点,但也不是很差。主要是总分没达到理想,芬姐认为去一个专科读书,不如留出版社工作。
吴竞芬道:“你哥不会真给我寄书吧?”
“你想什么呢?我哥能不知道吗?我和树深可都在京市,用得着他给你寄十多年前的材料?”
吴竞芬有些尴尬地晃了晃头,“真是尴尬。”
“不,芬姐,这叫愿者上钩。”
吴竞芬忍不住笑道:“真的吗?”
“真的!”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等到了出版社门口,竞芬紧紧抱了一下南书,“要是成了,你就是我亲妹妹。”
“亲姐,我看八成能成!”
吴竞芬蹭着南书的额头晃了一下,“那可真是太好了。”
南书心里也高兴,想着要是成了,可真是两全其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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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8日,南书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预备回江城。小春看她收了一个箱子加一个大包出来,笑道:“怎么这么多东西?”
“这一堆是我的,这些是湘萍和小宁她们送的,都托我带回去。”
“南书姐,你这两个朋友和你关系是真好,不说像亲姐妹,也是像表姐妹了。”
“她们和我大姐都认识,我和湘萍能认识,还是我大姐拉的线呢!”
小春应了一声:“哦,怪不得。”
正说着,楼下管理员来喊南书,说有人来找她,让她去学院一趟。
南书心里有些奇怪,想着,难不成大哥还没回江城?不然,谁会在接待室等她?等她到了学院接待室,发现是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老吴!
仅仅一眼,南书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老吴瘦了很多,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朝南书招手。
等南书走近,他笑道:“怎么还哭了,把你吓到了吗?”
“主任,你怎么来了?”
“还喊什么主任,真的得喊老吴了。来了几天了,明儿一早就回去。”想了一下,又道:“不回北省了,去皖省。”
南书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新的工作安排。”
“那不回江城收拾东西吗?”
老吴苦笑道:“皖省的老赵怕我回去,又得交代问题,说在皖省那边加快速度重新调查。我听亚语妈妈说,你要出国了?”
“嗯,名额刚下来,明年7月份出去。”
老吴点头,“挺好的,这次出去是学经济?”见南书点头,他又道:“那等学成回来,应该能留在京市这边。”这是提点她,尽量争取留在京市。
南书点了头。
老吴笑道:“南书,好好学,你肯定能挣出更宽阔的天地来。”
他又提了很多书,建议南书在上大学期间看完,“难得有四年的时间,你刚好把理论这块补补。”末了,还提到了小亚语,向南书表达了感谢。
南书道:“主任,以前我在单位惹事、闯祸,不都是你们护着我吗?”
老吴摆摆手,“一码归一码。南书,好了,我得回去了,祝你前程似锦!”
“好,也祝主任前程似锦。”
老吴笑笑。
南书把他送到了大门口,看他上了一辆小汽车。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移开了。不仅是关于老吴,也是关于政治的明朗问题。
一个好人,为什么在这个时代会被戴上一顶灰帽子?
好了,这个问题,现在从她心头移开了。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眼睛还红红的,张臻苼问道:“南书,怎么了?和树深吵架了?”
“不是,是我一个叔过来看我,他……他前些年不容易,现在重新恢复工作了。”
张臻苼道:“那是好事啊。”
李南书点头,“是,是好事。”她迫不及待地想写信告诉陵生这个好消息,又想起来,她明儿就回江城了。
30日下午,李南书和陈树深到了江城,一出火车站,两人就分开了。一个回礼安巷子的家,一个去林鹏程家。
一到家,就见家门口贴了新的红对联,挂了一对红灯笼。昕昕最先看见小姨,立即欢呼着跑了过来,南书笑问道:“开学谁送你去的?”
“新爸啊!”
“不是说拿了大红包再开口吗?”
昕昕仰头道:“爸说,为了不耽误开学送我,提前把大红包给我了,婆婆说好大一个红包,够我念到大学了。妈妈让婆婆给我收着了。”
南书笑道:“那你爸还蛮会替人着想的。”
“是啊,爸还给我买了好多糖,让我给同学分,大家都可高兴了。”
南书见她喊得特别自然,笑道:“那你爸估计也挺高兴。”
这会儿,舒向芫从厨房里出来,见到南书,笑道:“我在里头听到昕昕叽叽喳喳的,就猜是不是你回来了,树深呢?”
“去鹏程家了。”
昕昕在旁边认真地道:“小姨,你得喊我爸叫姐夫。”
南书逗她道:“为什么?”
“因为你喊二姨父也是姐夫,我妈是大姐,你得喊大姐夫,不能厚此薄彼。”
南书捏了一下她脸,“成语用得还挺顺溜,知道了,知道了。”
舒向芫道:“我和南枝说了,这个学期,她和孩子工作日还住家里,周末去鹏程那边。”她又低了一点声音,“主要是怕昕昕不适应。”
“鹏程答应了?”
舒向芫点点头,“答应了。估摸现在想着法子哄昕昕,搬到他家去住呢。”留女儿在家待半年,其实也是一个态度,是要南枝知道,要处不好,就搬回来住。
南书笑道:“等明年大姐她们搬出去,你和爸要清闲很多。”
舒向芫笑道:“可不嘛,现在催你二姐呢,要是这两年把孩子生下来,我们也有空给带带,等你回国来,我肯定得去给你帮忙了。”
“妈,你这还没退休,就急着安排重新上岗就业了。”
舒向芫笑道:“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你们兄弟姐妹多,上头就我们老两口,不错开来,我们怎么忙得过来?”
国庆这一天,礼安巷子里一早就炸了接新郎的鞭炮,邻居们纷纷探头,小孩子们来来回回地跑来讨糖果。
刘一鸣带着小山和小虹在外头堵门,和鹏程掰扯着,他还试图策反树深。
树深笑道:“二姐夫,我可不敢,我这回儿不帮着大姐夫,回头他能给我个好?”
刘一鸣被他逗笑了,想到这人也要闯这一关。
卧室里头,南熹在给大姐补妆,南书在和昕昕数着小红包,这些一会儿都要塞到陪嫁的东西里。
南书交代昕昕道:“要是那边的人没摸到红包,等晚上了,你就全找出来,就都是我们昕昕的了。”
昕昕笑吟吟地应了。
忽然,哗啦一下,门被拉开了,迎亲的新郎带着阳光一块儿闯了进来,喧闹声瞬时由门外到了耳廓。南枝心口忽然“砰砰”直跳,回头找妹妹们。
南书道:“大姐,我们在呢!”
南枝红着眼眶应了一声:“好!”等她跟着林鹏程出门,心里还隐约地想,如果没有家人的鼓励和支持,她大概不会有勇气跨出这一步。
隔着人群,陈树深和南书招手,“我们也过去吧!一鸣哥刚带着小山他们先走了,说怕前面有人拦路。”
他另一只手正牵着昕昕。
南熹侧头和南书道:“确实是再找不到比这合适的人家了,昕昕去的是她新爸家,不也是她小姨父的干妈家吗?”左右不会亏待了孩子。
汪敏娟刚好买菜回来,听到礼安巷子里“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问了一下路边的人,“谁家办喜事啊?”
“李家,家里三个女儿的那个,他家大女儿出嫁。”
“啊?”她记得李南书的大姐是离婚在家的。
那婶子似乎听出她的意思来,笑道:“说是男同志在后头跟了好些年了,这姑娘今年才松口,男方家里急忙忙地就订了日子,生怕姑娘又反悔了。”
汪敏娟问了一句,“在哪办酒啊?”
“说是部队的,在那边食堂办。条件应该不差。”
汪敏娟听了,回去问丈夫道:“你听说没?”
“没,我现在和李东淮又不在一个单位,没听说。”他现在被分到工业局去了。
汪敏娟琢磨道:“他家老大是离过婚的,这一回肯定不会随便结婚,外面的人说追了几年,那肯定是江城本地的,我估摸家世应该不错。”
苏永军抬头,“怎么说?”
她回道:“这么大年纪的青年,没几个耗得起几年的,肯定是条件好,心里有成算。”
夫妻俩正聊着,忽然听到敲门声,汪敏娟忙起身去开门。却看到了本该在申城上大学的苏清溪,汪敏娟微微皱了眉:“怎么回来了?”
她只开了半扇门,这会儿堵在门口,似乎并没有让这个忽然回来的女儿进门的意思。
第296章 你看我像不
老二这一年几乎和他们没有来往,也就和静雯还通一两封信。这会儿回来,汪敏娟直觉是有事。
苏清溪轻声道:“学校放假,我回来看看。”
苏永军过来把妻子往旁边拉了一下,说:“还不让清溪进来,刚你妈妈还说,你们一个都不在,这节都过得没滋味。”
汪敏娟叹了一声,“进来吧,和你叔叔聊一聊,我去做饭。”
苏清溪见她走了,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叔叔,我想回江城来找个工作,您这边可以帮帮忙吗?”
“你大学不读了?”
苏清溪脸上挤了一点笑出来,“选错了专业,都是理工科的,完全跟不上进度,在学校也是荒废时间。想着找一份工作,明年再考。”
苏永军估摸没有这么简单,“清溪,你是不是在申城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有,都挺好的,就是课业跟不上,心理压力大。”她低了头,又道:“就是这次回来,也是考虑了很久,又怕麻烦你们,又怕你们担心,可实在是没有法子。”
苏永军“哦”了一声,心里是不信的。但她不愿意说实话,他也没办法。
至于找工作的事,他想了想,问道:“你先前工作的仪表厂呢?你在那边工作了几年,应该有一些老朋友,你先去问问看,看行不行,或者是需要什么条件,你问好了,回来我们再商量。”
他没有一口回绝,还说再一块儿商量,苏清溪就清楚,这事八成是可以的。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其实,从上半年孔真真闹到她被退学,她已经在申城晃荡了两三个月,手里的钱花了不少,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她最近才明白过来,她在申城没有根基,那些人前头答应给她找工作,后来反悔,她找都找不到人。
不得已,她还是回了江城来。
回来的火车上,她都想好了,如果这一次苏永军还不帮她,那就鱼死网破。
幸好,不用走到这一步。
汪敏娟虽然在厨房里忙活,却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听到苏清溪说不读大学,心里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她也不敢立即就跳出来反对,怕把人逼急眼了。
她利索地做了三菜一汤。等里脊肉、筒骨汤上桌来,确实好像有那么一些欢迎女儿回来的样子。
苏清溪的态度也跟着缓了一点。
汪敏娟说起李家来:“李南书大姐今儿结婚。一大早,礼安巷子里就热闹得很,她们家三个女儿,原先也就老大离婚,看着差点。听说这回嫁得还蛮好。”
她给女儿夹了一块里脊,“她大姐就大学毕业,在中学当老师,也不是什么好大学,就一个专科。等你把这证书拿到了,当个老师也蛮好的。时间宽裕点,也可以再相看一个合适的对象。这回我不催你。”
当着母亲的面,苏清溪没说自己不想读大学的事。一顿饭倒吃得算安静。
午饭后,苏清溪就去仪表厂打听情况。
汪敏娟这才问丈夫道:“你怎么就答应她了呢?这个女儿是我亲生的不假,可是我这个当妈的,一颗心都被她冷透了,我现在都恨怎么不搬个家,让她找不到。”
苏永军摇头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孩子遇到难处了,实在没办法,我们搭一把手,也是该的。”
“你不了解她,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她说到这里顿了下,“唉,还以为她去上大学,我能轻松一点,这个孩子真是我的孽缘。”
当初家里需要有个子女下乡插队,就在清溪和苏云岫之间选。不说云岫那个脾气,就是人家也是苏家亲生的。
她哄着清溪下乡,想着让永军心软一点,然后给清溪安排一个好工作。可是清溪在乡下等不及,犯了错,被送到农场去。她又费尽心思给找了一个对象,派出所的正式工,家里又有背景,公婆在老家。关上门就是小两口自个过日子。
最关键的是,人家愿意给她把农场这一段经历抽掉。
结了婚,清溪又不愿意,非要闹离婚。闹完离婚,又看上了静雯的未婚夫,还责问家里,为什么一开始不给她介绍孟晓桦?
如果不是曲彰定托郭娴给她消除了农场那一段经历,她以为自己能在江城有个工作吗?
再后来考了大学,自以为翅膀硬了,可以奔赴更好的前途了。和她这个母亲说话,也是一副要了了恩情的样子。她心里真巴不得这个女儿飞得高高的,不要再来折磨她。
汪敏娟又想起来,这个女儿还投机倒把,挣了一些钱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大概不会回来。她一想到这些,头都发疼。
这天下午,汪敏娟一直魂不守舍的,等到了傍晚,终于看到二女儿回来了,她忙进厨房,说准备晚饭。
苏清溪和苏永军说:“仪表厂人事处说,可以给我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岗。就是需要交一百块钱保证金。”
苏永军笑笑,“蛮好,钱的问题不重要。现在云岫和静雯都不住在家里,房间都空着,你住宿舍或者家里都行。”
苏清溪倒没有得寸进尺,“叔叔,我住宿舍比较方便。”
“也行,那就周末回来。”苏永军起身道,“我就和你妈妈解释一下这个事,她还不知道。”
“好,谢谢叔叔。”
苏永军和妻子说了结果,又道:“她回来投靠家里,我想着,拿两百块钱出来,孩子心里也好受一点。”
“行,我一会儿拿给她。她不烦我就行。”汪敏娟去卧室拿了两百块钱,走到客厅给二女儿,“你叔叔让我拿的,你留着应急吧!”
苏清溪刚要接过来,忽听母亲又补了一句,“也是你先前还我的那两百。”
苏清溪忽然像被刺了一样,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一片淡漠。
汪敏娟转身去厨房了。
等夫妻俩做好饭出来,发现苏清溪已经走了。汪敏娟叹了声:“她倒自觉。”
苏永军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俩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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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溪几乎是落荒而逃,母亲的那句“也是你先前还我的那两百”,好像犹在耳边,一直提醒着,她还是母亲带到苏家的拖油瓶,只会给人添麻烦。
没完没了的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
说还恩的是她,厚着脸皮回来求助的也是她。
苏清溪有些失神地走到公交车站,看到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从前面的车上下来,一个个都穿得很亮眼,为首的穿着粉衬衫、深蓝色的半身裙,裙摆边勾勒着几朵鸢尾花;还有一个姑娘穿着米黄色衬衫、浅蓝碎花裙,她们笑笑嚷嚷的,好像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一样。
明亮轻快的笑容,她看着都觉得有些刺眼。
两边错身而过的刹那,苏清溪愣了一下,那个穿米黄色衬衫的是李南书!
李南书也有些恍惚,刚才那人是苏清溪?她回头,刚好对上苏清溪有些发愣的眼神。
苏清溪倒吸一口凉气,“李南书,真的是你!”再次见到,苏清溪心里百感交集。她没想到,一回江城就遇到了以前的死对头。
从渔县到江城,再到申城,这个人好像如影随形,一直跟在她身边,不停地破坏破坏,直到她一无所有,直到她的人生,整个地崩盘。
她的眼神过于愤恨,李南熹不觉就站到了妹妹跟前,出声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苏清溪轻声道:“我想和李南书聊几句,可以吗?”
李南书拉了下二姐的手,“二姐,你和姐夫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她也想问问苏清溪现在的情况。
南熹看了妹妹一眼,想着这时候是白天,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和丈夫先走了。
苏清溪这才开口道:“李南书,是你告诉孔真真,我在申城上大学?”
“可能,我不清楚有没有提起这事。”
苏清溪苦笑了一下,“呵,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知道我在哪上大学?”
“那可说不好,毕竟以前你们不是好姐妹吗?”她看出苏清溪的不对劲来,又问道:“她怎么你了?”
苏清溪淡淡地道:“什么姐妹,她跑到我学校去,闹得我被退了学。”
李南书了然,“哦,这样啊!”
苏清溪看向她,“是你对不对?是你故意引导的她。”
“我引导她什么了?我不过说了一两句当年的真相,我可没有胡编乱造,也没有捏造个什么东西,让她签名。”
她的眼神满含讽刺。
她一点儿也没忘!这个认知让苏清溪心口一震,有些结巴地道:“李……李南书,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你当时已经报复我了,不是吗?”
“你是不是想说,当年的事应该翻篇了?我不应该记着?苏清溪,这话你自己信吗?难道你不也是蹲在阴影里,等着随时咬我一口,最好是一口致命吗?”
苏清溪不说话。她不敢说话。
李南书冷冷地道:“过了五年,你就得到教训了吗?前两年,是谁怂恿姜方绪去革委会告我哥公报私仇的?不是你吗?”
苏清溪微微瞪大了眼,这件事,李南书怎么会知道?
李南书看出她的困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苏清溪有些泄气地道:“李南书,你这一回太狠了,太狠了。”她明明都有大好的前途了。
“苏清溪,你不如自己想想,为什么孔真真能闹得你退学?难道不是你作恶在前吗?这么些年,你连反省都不曾有,怎么好意思要求别人忘记?”
苏清溪硬着头皮道:“我已经和你道歉过。”
李南书一字一句地道:“你为什么和我道歉,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吗?并不是,是你怕我报复。可是,苏清溪,你看我像不记仇的人吗?”
苏清溪被她激得,心火一阵阵往上蹿,“李南书,只要我不死,我还有报复的机会。”
李南书瞥了她一眼,“等着瞧呗!”
苏清溪气得脑仁都发麻,她中间几年,真的一度以为,李南书不和她计较了,她们甚而都能心平气和地搭几句话。压根没有料到,这个人还会鼓动孔真真去报复她!
她恨恨地道了一句:“李南书,你太能装了!太能了!”
“彼此彼此呗!”说完这句,李南书就转身走了。
苏清溪望着她的背影,胸口又疼又闷,眼泪不觉就流了出来,心里说不上来是痛苦还是懊悔。她再次和大学失之交臂,明明她都已经靠自己考上大学了。她真的去了申城。
梦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朝她招手。
可是,这一切都归零了,她又变成了江城仪表厂的临时工。并且,永远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
学校将孔真真反映的问题,记在了她的档案里。恶意造谣、偷盗他人物品,为什么她会回江城来,因为在申城,她连一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
第297章 骗局
李南书到家后,南熹笑问道:“刚晾好的,那人是苏清溪吧?你干嘛理她?”
“出一口气。”
南熹笑道:“我以为你五年前就出了。”
南书喝了一口温水,“那不一样,二姐。上次宋霖父亲出事,她暗戳戳地在背后耍小动作,恨不得把我们家一脚踩死。我也踩踩她,让她也体验一下这种恶心的感觉。”
南熹有些好笑地道:“你这人,都这么大了,有时候怎么和小孩子一个脾气。”
“一辈子当小孩子才痛快呢,什么都直来直往的,有仇当时就报了。我和她之间,不死不休。”
李南熹有些惊讶地看着妹妹,“这样吗?为什么这样?”
南书笑笑。
她不知道怎么和姐姐说,她和苏清溪是宿敌,是原著里设定好的敌对状态。在她记起前世记忆之前,她和苏清溪就已经走到不死不休的状态了。
怎么可能和好呢,一个差点把她拖到湖里淹死的人。忘记都是不可能的。
南熹又问妹妹,“下一次回来,是年底了吧?你结婚想要什么礼物,我和一鸣提前给你准备。”
“二姐,帮我攒点布票吧,我想多做两件合适的衣服带出国去。还有树深,也得做一身西服。”国外物价高,估摸在那边都舍不得买新衣服。得提前备两套得体的衣裙,以防出席一些比较正式的场合。
“行,我回头去单位里给你淘换一点。”
南熹又说,小虹爸妈的问题解决了,这俩孩子马上要回父母身边了,“小虹前些时候还说,当初来江城的火车上,还好遇到了你,没想到后面,我们还成了一家人。”
南书也想到当时的场景,“当时可为她俩捏了一把汗,小山那时候才6岁吧?”
南熹点头,“回头我们送他们回去,我和一鸣结婚几年了,还没去看过他姐姐。”
“没事,他们夫妻俩最挂心的就是俩孩子,你们把孩子看顾好,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帮了很大的忙了。”
南熹轻声道:“南书,有时候想想都有些恍惚,那个时代就这样过去了,我们都奔赴了更好的未来。”
“以后还会更好。”
南熹笑笑,望着妹妹,想到五年前,她刚被宋霖退婚,请了假去渔县看望妹妹,看她哭着朝自己奔来,说能回城了。眼泪和汗水都蹭在她的肩膀上,她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现在,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姐妹俩聊了一会儿,南书就回房里写信。第一封信是给在渔县北山大队的李婶一家,这几年,她一直都有寄钱给小牛和小花,后面一去几年,怕孩子断了补助,学业中止了。
第二封信是给吴山县麒麟公社的卢静,请她帮忙看顾下袁奶奶和小二蛋一家,随信另附了一封信是给二蛋他们的。
想好以后,她就去邮局寄信和汇钱,预备两边各寄50。她想,等马上包产到户,农村的情况可能要好些。
从邮局出来,她的脚步都轻松了很多。
十月的风,轻轻缓缓地吹着,日光洒在树叶上,像淡淡透明的水晶,夏季的浮热已经被全部过滤,这是沉静的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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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底,南书回宿舍,小春和她说,有几封她的信。
南书一看桌面上放着三四封信的样子,笑道:“今天这么富裕的吗?”
“有皖省的、申城的,还有北省的。”
李南书拿起来一看,最上面的一封是卢静寄来的,然后是李婶子的,最后一封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卢东樾。
李南书先看了前面两封,卢静说钱和信都已交到袁奶奶手里,她家原来借住的远亲,现在身体好了,就在她家顶立门户了。让她不用担心。
随信还附有袁奶奶的孙女袁欣语的信,说她已经上了高中,明年就要考大学,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挂念,祝她前途似锦,一帆风顺。
信的最后,欣语还说,自己也想到京市来念大学,说不准过几年她们就能在京市见面。
随即又看了李婶子的,一打开,5张崭新的10块钱就掉了下来。
信里说,这几年卢东樾也常有钱和信寄来,她要出国,身上要多留些钱。信的末尾,还有两小段稚嫩的铅笔字体,是小牛和小花写的。说很想她,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辜负她的期望。
李南书看得眼眶微微发热。她想,那段混沌的岁月,自己到底是真的帮到了人。
等缓和了情绪,才拆了卢东樾的信。他现在在申城大学历史系读研究生,这几年一直有资助小牛和小花读书的事,让她不用担心。还说,他看到了她和陈树深一起出版的高考辅导材料,特别为她高兴,祝她早日学成回来。
李南书立即拿笔给大家回信。一直写到晚上10点钟,才把信封一一封好,预备明天寄出去。
这时候,忽听小春道:“真是奇怪,怎么惠丽还没回来,图书馆9点半就关门了吧?”
张臻苼应道:“是,可能和哪个同学聊天耽搁了。”
大家都没当一回事儿。一直到11点,已经熄灯了,惠丽还没回来,张臻苼有些不放心地道:“我们去找找吧?万一出了什么情况。”
南书立即把手电筒找了出来,和宿管说了,去图书馆那边找惠丽。
刚到图书馆,隐约听见说笑声。南书道:“好像是在负一楼的廊下。”
张臻苼试着喊了一声:“惠丽,是不是惠丽?”
“哎,是,苼姐。”
“哎呀,怎么还不回去啊,我们都担心死了。”
底下的人应道:“马上来,你们别下来了,我马上来。”
不一会儿,两个人影从下面上来了。除了惠丽,还有一个瘦高的男生,南书她们几个并不认识。
惠丽也没有介绍,只和人家挥了手,就跟南书她们走了。
等回了宿舍,小春问道:“惠丽姐,那人是谁啊?”
“化学系的,脑子可聪明了,高考数学满分呢!今天我书掉到了地上,他帮我捡了一下,我们就认识了。”
小春“啊”了一声,“那怎么聊这么晚啊?不会是早就盯上你,故意找机会接近你吧?”
惠丽点头道:“可能吧!”
张臻苼忽然道:“惠丽,下回不能这么晚不回来,不安全,万一宿管查寝发现了,也很麻烦。”
“嗯,好,我知道了。”
张臻苼也就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张臻苼和南书一块去宿舍,轻声和南书道:“你知道吗,惠丽是有爱人的。”
“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大学之前的事,有次她爱人来学校看她,我撞见过。人倒不丑,就是看着有些憨厚,满心满眼都是她。”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一下。昨晚虽然没发生什么,但是孤男寡女躲在负一楼,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再有这么一回,惠丽可能就沦陷了。
隔了一会儿,张臻苼开口道:“现在作风问题,可不是小问题。南书,回头我们俩劝劝,实在不行,那边也得先分了。”
南书想了一下道:“苼姐,她有爱人的事,没和我说过,我要是出面的话,是不是不合适?”
张臻苼想想也是,“行,我私下和她说。”又道了一句,“你说,怎么回事呢,我们天天一块儿上课、图书馆的,也就那么一小会儿没在一块,怎么就出这种事呢?”
南书见她有些自责的样子,轻声道:“苼姐,这是没办法的事,她对一个人生出好感,或者是感情来,谁也没办法阻止的。”
“我到底是宿舍的大姐,应该多照顾你们一点。”
南书道:“老话还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没办法,因为都是自然的事,人有寻求爱与被爱的本能。”
张臻苼摇头道:“我还是劝一劝再说。”
南书心里觉得很难,古话说,君子不立于危墙,如果惠丽有遏制这一段感情的想法,昨晚上的事压根就不会发生。
她让它发生了,说明她也不想关住心里的那一头猛兽。她已经将这只猛兽放出来了。
傍晚的时候,几人下过课,打了饭回宿舍,惠丽还没吃,就开始收拾书包,准备一会儿去图书馆。
张臻苼试探着道:“惠丽,是和昨天那个化学系的同学约好了吗?”
“嗯,说好今天一起去图书馆的。”
张臻苼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吃饭。
等惠丽出门的时候,苼姐跟了过去,悄声道:“惠丽,你是有爱人的,万一再糊里糊涂地陷到一段新的感情里,对你的人生来说,不是很好。”
付惠丽眼眸微微闪了下,“苼姐,你想多了,没有的事,就是普通同学关系,比较聊得来而已。”
“惠丽,你信我,我是过来人。”
惠丽笑道:“苼姐,你真想多了,我们都是大学生了,不能还看性别交朋友吧?这也太古板了,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心里有数的,你放心。我得走了,回头再说。”
她脚步轻快地跑走了,像一阵风一样,走了。
南书见苼姐垂头丧气地回来,递给她一杯柿子水,“你尝尝,加了一点甜柿子汁兑的,酸酸甜甜的。”
苼姐轻声道:“像你说的,压根拦不住,她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就是热恋中的状态。”
南书想了一下道:“苼姐,我晚上也和她聊下。”
这个晚上,等到了十点,南书就和苼姐一起打着手电筒,去图书馆负一楼的廊柱下,把惠丽找到了。
这一次,南书看清了那个男同学的面貌,周周正正的,皮肤很白净,穿的衣服也很得体,有八成新的样子。
看到她们,也很友好地打了招呼,然后和惠丽道别。
回去的路上,南书开口道:“惠丽,你要想好了,是开启这一段感情吗?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可是南书,你不也有对象吗?你们谈了那么多年都不危险,我怎么就危险了?”她矢口不提自个有爱人的事。
南书拐着弯子道:“那你做好了和他结婚的打算吗?你们才认识这么几天,人家有对象没有?知青们闹这种问题的,有很多,你都知道的。”
惠丽哑口,像是有些生气的样子,一个人闷头往前冲了。
苼姐拉了一下南书的胳膊,示意她不要生气。
南书摇头,“苼姐,我不生气,我就是觉得,作为朋友,应该提醒她一次。她听不听,我也没办法。”
苼姐叹道:“大概是劝不回来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付惠丽一到宿舍,就把板凳、脸盆弄得哐哐响,一副生气的样子。
南书和苼姐都没再说话,直接上床睡觉了。小春探头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到底没敢问,憋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小春在和南书去食堂的路上,轻声问道:“昨天怎么了,我都不敢问。”
南书回道:“我们劝她和那个同学保持距离,她不是很高兴。”
“图书馆那个?”
南书点头。
小春有些愕然,“就这事啊?”
南书捏了一下她的脸,“你还小呢,不知道情感最能让人冲昏头脑了。”
小春摇头,“我一点儿都不期待,像中邪了一样。”本来大家关系都很好,昨晚像是有什么仇一样。
“嗯,确实是这样,但是每个人应该都会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吧?你想,好像万千人海中,独独寻觅到了这么一个,完全理解你的灵魂,了解你的心意,你话还没出口,他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会感受到心灵的震颤。”
小春皱眉道:“南书姐,我听着像骗局,怎么会有人完全了解我、理解我呢?他又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事情,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要么是骗局,要么就是他伪装得太好了,我不相信。”
南书笑道:“可能确实是骗局。”
小春望着她,“那你现在就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吗?”
“嗯,大概是这样。”
小春有些讶然地道:“你都知道可能是骗局。”
“这不还没到幻梦破灭的时候吗?也许一个梦可以做一辈子呢?爱情有它美好眩目的地方,不应该因为未来可能存在的风险而否决它。”
小春看着她,忽然有感而发地道:“南书,你要是出国去了,我真舍不得,感觉和你在一块儿,你什么都愿意和我说,什么都愿意分享。”不论是学业,还是生活上,南书一直就像姐姐一样,很热情地帮助她、开导她。
南书笑道:“我也舍不得小春啊,你多勤快、多热心啊,经常帮我打开水,下雨天跑回来帮我们收衣服,什么零碎小活儿请你帮忙,你没有不应的。”
小春脸红红地道:“这都不算什么,我随手就干了。”
“不,小春,这是你的优势,没有人会不喜欢你这样热心肠的姑娘。”
“真的吗?”
南书点头,“真的。”她想了想,又道:“你年纪还小,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读个硕士,可以争取留校看看。”
“好,南书姐,我记着了。”
两人到了教室后,发现惠丽没来,苼姐和她们道:“她请假了,说头晕。”她又有些无奈地道:“我说她,真是出于好心。”
南书“嘘”了一声,“不说了。”
没两天,付惠丽恢复了平静,只不过仍旧很晚才回来,南书她们再也没去找过她。等到十二月的时候,付惠丽忽然和她们说:“廖建军要和她打申请结婚。”
宿舍一下子都安静了,大家都朝她看去。
小春率先开口道:“这不是好事吗?惠丽姐,你们这么快就修成正果了。”
付惠丽望着小春单纯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地发苦。她朝苼姐看过去,“苼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苼姐轻声道:“你喜欢他,还能怎么办?都两个多月了,你心里没有想过这一天吗?”
“我……那个人不会同意。”
小春懵了一下,“谁?”
“我……我在老家的一个朋友。”
“哦,再好的朋友也管不到你谈对象、结婚上来啊。”
付惠丽张了张口,又不敢说,怕小春一不小心说漏了口。等小春出去洗衣服了,她才和南书、苼姐道:“我老家的对象不同意。”
南书问道:“是对象,还是丈夫?”
付惠丽脸“唰”地红了,“是……是丈夫。”
苼姐惊呼一声:“你真疯了!惠丽,你这样会出事的,万一给廖建军知道,你完蛋了。”
惠丽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现在怎么办?”
苼姐冷着脸道:“我们劝过你的,你不当回事,现在闹成这样,你问我们?”她很快意识到,不应该在这时候发火,缓了一下道:“你自己想想,肯定只能分掉一个,你看想分掉哪个?”
“我是真喜欢建军。”
苼姐道:“那就回老家,把离婚手续办了,不能拖,再拖下去,后果你负担不起的。”
惠丽又问南书的意见。
南书摇头,“我不知道,这事太吓人了,惠丽。”
惠丽望着她,轻声道:“南书,你是不是怕掺和进来,以后惹祸上身?”
南书噎了一下,随即干脆地道:“是,惠丽,我不敢掺和。”说着,拿了衣服,去水房洗了。
张臻苼皱眉道:“惠丽,你干嘛这样说话?”
惠丽轻轻笑道:“我又没说错,她一向这样的,趋利避害。”
“我们好意提醒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呢?明明是你不识好歹在先,现在还倒打一耙,我能理解你着急,可是你也不能把火气撒在我们身上。谁还欠了你的吗?”
张臻苼又忍着火气道:“也别说气话了,你现在,要么赶紧和刘建军说清楚,要么回去和家里的那一个说清楚。这是我对你的忠告,不会再有别的建议。”
她也端了衣服去水房。
水房里,南书正在和小春说,她月底要请两天假,回江城办婚礼。
小春道:“南书姐,我现在才觉得,你这个不是骗局,她那个才是。”虽然刚才惠丽没有明说,但是她也听出了一点。什么朋友能干预她结婚?
苼姐过来小声道:“别瞎说,别给人听到了。”
小春吐了吐舌头。
自这天之后,大家都不和付惠丽说话。没有两天,她就请假回老家去了。
张臻苼在宿舍道:“希望她这趟顺利。”
小春道:“大概难,要是能处理,她肯定早就处理了。没有负担的时候不处理,非要闹到现在来处理。”她想了想,又道:“为嘛有人胆子这么大?这是多大的事啊!”闹不好,就要身败名裂的,为什么还有人敢铤而走险?
张臻苼道:“她肯定没有完全说实话,老家那边,肯定是有难分开的原因。唉,这事我们都不要管了。”
第298章 幸好结了
一周以后,付惠丽回来了,神色倒没什么异常,还带了一些马蹄果过来,分给大家。连南书也有份,她和南书道:“先前是我心里着急,乱说话,南书,你别往心里去。”
南书不愿意收,“惠丽,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愿意为这种事惹祸上身。”
惠丽脸微微涨红,“南书,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不乱说话了。我知道你是好心,我都知道的。”
她把马蹄果直接放到了南书桌面上,张臻苼也帮着打圆场,南书就没再说什么。
张臻苼又问道:“惠丽,这次回去顺利吗?”
付惠丽点头:“我想着,和刘建军分开,”她低了头又道,“我和他的事,希望你们帮我保守秘密,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大家对这个结果都很意外。沉默了一会,张臻苼问道:“你确定吗?惠丽,你不是回去和老家那人分的吗?”
“他人挺好的,对我家里掏心掏肺的。这还没过年,我娘家的年货,他都开始准备了。”又是腊羊腿,又是腊鱼,就连给她侄子准备的糖果都是找人淘换的外国巧克力。
说她侄子一定高兴坏了。
她把这些事,和室友们说了一遍,微微低着头道:“你们说,我怎么开得了口?对我家里上心,对我就更上心了,我回去,他就问是不是在学校学业跟不上,和同学闹矛盾了。”
又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尼龙袋的马蹄果,“我昨儿走,他天还没亮,就去乡下找人换的,一颗颗洗干净了,还用毛巾擦干了水,怕弄脏了我衣服。”
小春都挺懵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比我妈对我都好。”
南书开口道:“可是惠丽,你不能这也要那也要,你想清楚了,这种事不能来回跳换,你会害了自己的。”
“我一会儿就去找刘建军,就说我这次回去,家里给安排了对象,已经和人结婚、领了证,对他,只能说一句对不起。”惠丽说着,自个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张臻苼叹了一声,“速战速决吧!”
当天下午,惠丽就出去了,还给刘建军带了一网兜的马蹄果。
她出门的时候,小春还给她打气,她勉强笑了一下。
等她走了,苼姐问南书道:“你说成不成?”
南书道:“她如果有这个毅力,压根就不会有这么一桩事,闹不好会成一笔糊涂账了。”
张臻苼摇头,“不会,没法糊涂,人就一个呢,还能两边过日子吗?”她顿了下,又道:“这种事瞒不住的,要是哪天被她老家的人发现了,人家可不会帮她瞒。”
小春问道:“为什么啊?”
苼姐轻声道:“看热闹呗,这是多大的热闹啊!”
小春不由打了个寒颤,“好吓人,惠丽姐真是胆子太大了。”万一真被捅回去,可能大学都读不成。
南书道:“热恋中的人,就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一切都由不得自己。”
张臻苼道:“其实说白了,还是想要的太多了,又贪马蹄果的好,又贪刘建军带来的炫目的情感。如果马蹄果一无所有,她还会犹豫吗?”
她又问南书道:“是明天回去吗?”
“嗯,东西都收好了。”
“你这稳稳当当的,一起来京市读大学,一起出国,将来一起回来工作,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她话还没说完,宿管说有人来找南书。
等李南书跟着宿管下去,发现外面站着的是刘朵和一位女同学,非常意外,“刘朵同学,是找我吗?”
刘朵递了一个纸袋子过来,“南书,知道你和树深要结婚了,我们班女同学一起织了三条围巾,送你们当贺礼。”
南书有些惊讶,“太感谢你们了,朵朵,你们也太好了。就是,怎么是三条啊?不应该是两条吗?”
刘朵微微笑道:“还有一个小的。我们用黄色羊毛线织的,男孩女孩都能戴。”
一下子倒把南书闹了个大红脸。又请她们去宿舍坐了一会儿,两人倒是和小春聊得很合拍,临走的时候,刘朵还约张臻苼和小春以后去她们学校玩。
南书送完人回宿舍,发现已经7点多了,皱眉道:“惠丽还没回来呢!”
小春嚷了一声:“完蛋,肯定功亏一篑。”
因着第二天要赶火车,李南书早早洗漱,9点多就去睡了。那时候惠丽还没回来,这下不仅小春,连她也觉得,大概功亏一篑了。
第二天一大早,飘起了小雪,南书看到惠丽在床铺上,还没醒。
小春和张臻苼送南书下楼,苼姐叮嘱道:“南书,多拍两张合照,等回来,多送我们两张,留个纪念。”
南书笑着应了,还说给她们带喜糖来。
陈树深已经等在宿舍外面,穿着一身长大衣,一双新式的皮鞋,站在那儿,笔直得像一棵松树一样,看到苼姐她们,笑着打了招呼。
苼姐笑道:“下小雪呢,你们赶快走,别一会儿大了。”
“好!”
小春望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和苼姐道:“看得我都有点羡慕。”
张臻苼道:“以前我妈就叮嘱我,说人这一辈子,有几步路是一定要踩稳、踩踏实了。”她心里隐约觉得,惠丽现在就像在风浪中行驶的一条小船,说不好什么时候,船就翻了。
小春问道:“苼姐,惠丽姐昨儿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我也不清楚,估摸得十二点以后了吧?我十一点睡的。”
小春摸了下胸口,“苼姐,我这儿都跳得慌。”
张臻苼道:“没事,又不会闹到我们宿舍来。”
说是这样说,小春还是害怕。想着,元旦这两天去外校找同学玩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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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日,南书和树深在柴油机厂的食堂定了6桌席面,南书这边,邀请了钱胖、陵生、定钧、佳蓉和葛春玲他们,树深这边也请了一些相熟的同事和朋友,以前平江市拖拉机厂的同事也来了两个。
一早上,舒向芫看着南枝和南熹给南书打扮,不觉就红了眼眶。
南书从镜子里望着妈妈道:“妈,干嘛这么伤心?以前不还一直催我结婚吗?”
“催归催,又怕你以后过得辛苦,要当妻子、当妈妈,以后会不会把自己排在末尾?你们又要出国去,不像你姐姐们,就在我跟前,还能照看一点。”
“妈,那我不出国了?”
舒向芫不赞同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
南书一边仰着脸让姐姐涂粉,一边笑道:“妈,你不信我,还不信树深吗?你不是一直说,他人好吗?怎么,这会儿他就比不上一鸣哥和鹏程哥了?”
舒向芫红着眼眶道:“是,可比不上,要把我女儿带去那么远的地方。”
南枝笑道:“妈,这就不讲理了,不是南书自己要去的吗?可怪不到树深。”
舒向芫自个也笑了。这时候听到外头有些响动,她忙出去招呼了。
不一会儿,房门忽然开了,南书正仰着脸,让二姐给她涂口红,侧头往右边看了一下,就见在明亮如水晶的曦光里,树深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站在门口,他的眼眸好像装进了这清晨的碎光一般。
鞭炮声又一次在礼安巷子里响了起来。几个孩子捂着耳朵跑来跑去,又抢没炸开的鞭炮,又捡撒在地上的糖果。
李东淮背着妹妹出了门,李东和跟在后头,怕大哥把人摔了。
外头看热闹的人道:“是李家最小的姑娘吧?”
“是,最小的一个,你看,背人的是老大,跟后面的是老二,站门口的是两个姐姐。”
“这姑娘真会投胎,一般老幺自小就受惯些。”
鞭炮的烟雾中,李南书模模糊糊地想:大约是吧,她运气是挺好的。
等到了柴油机厂食堂,南书正和陵生、佳蓉几个聊着天,忽然听到钱胖喊她,忙回头应了一声:“向林,在这呢!”
她这时候才发现,钱胖旁边还有一个人,孟晓桦。
李南书很是意外,“孟哥,你怎么来了?”
孟晓桦递了一个红包并一个包装严实的盒子过来,“孟庆回不来,托我跑一趟。南书,祝贺。”
“谢谢孟哥,”又朝钱向林道:“向林,你帮我招呼一下孟哥。”
孟晓桦摇头道:“不用不用,我一会儿还要去工业局开个会,今天就不凑热闹了。”他说着,就要走。
南书准备喊树深,一块儿送孟晓桦出去,但树深那边正被平江市的同事绊住了,孟晓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微笑道:“南书,不用客气。听说你要出国了?祝你和树深在外面,一切顺利。”
“谢谢孟哥。”
孟晓桦望着她,红的唇,红的脸,头上也是红的绒花,今儿是这姑娘结婚的好日子,宾客的嘈杂声,有一瞬间好像和他的耳朵隔开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逗留,微微点了头,转身走了。
钱胖一直站在一边,他是看见了孟庆哥哥的眼神,有一点奇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掠过,又觉得不可能。
树深这边,看到南书朝自己张望,快速和朋友交代两句,就过来了,问道:“怎么了?”
“刚才孟哥来了。”
树深挑眉,朝门口看,已经没人影了。
南书把手里的红封和礼盒拿给他看,“刚才给我的,说是孟庆托他送的。”
树深看了一眼,礼盒很精致,像是专门给女生选的,和南书道:“先托大姐帮忙收着吧。”
这会儿,林建岳他们来了,树深又忙去招待。
十点的时候,宴席正式开始。树深妈妈先上台说话,她笑道:“南书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读中学的时候,我就希望树深以后能出息点,把这个女娃娶回来,你们看,真教我盼到了。”
底下宾客都笑了起来。
袁梅又道:“我对他们小两口的期望,就是可以成为彼此探索人生、探索未来的坚实后盾。好了,我的发言结束。”
很短的一段话,但是袁梅下台后,红了眼眶。她的婚姻失败了,她希望树深和南书的婚姻,能够做到守望相助。
舒向芫笑道:“我和梅姐是一样的想法,希望他们坦诚相待、互帮互助。另外,我还希望南书向梅姐看齐,以后也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取得卓越的成绩。”
本来还红着眼眶的袁梅,听到这儿,也笑了起来,和一旁的许琼芳道:“我和南书妈妈想一块去了,我哪是替儿子看中了媳妇啊,我就是替自己选中了女儿。哎呀,这么优秀的姑娘,也喊我妈了。”
许琼芳笑道:“是,是,这么优秀的姑娘,还是我孙女的小姨呢!”
食堂里头热热闹闹的,外面,陈平山在门口廊下站了一会儿,听完南书妈妈的发言,不觉地咳了一下嗓子,好像是潜意识里在做发言准备了。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在外面呢!
他先前托老林问了袁梅的意思,袁梅不同意他来,说他来,她就不来。
他这个前妻,脾气还真是差。
南枝出来拿东西,刚好碰到了陈平山,喊了一声:“陈叔。”
陈平山递了一个红封给她,“帮我带给南书。”
南枝不敢接,陈平山往她怀里一塞,“他们马上出国,用得上。”也不管南枝反应,拔腿就走了。
南枝不知道怎么处理,拿回去问了自个儿婆婆。
许琼芳让她先收下来,转头去和袁梅说,袁梅当即接了过来,“我一会儿给南书。”
下午,两家人又去照相馆照了几张相片,等南书和树深回到柴油机厂的小两居室,已经是傍晚五点了。
南书累得动都不想动,树深给她倒了一杯水,问她明儿想去哪,南书道:“在家睡一觉好不好?我从坐火车那天,脑子就一直晕乎乎的,不是很清醒。”
树深笑道:“行。”
他生了炉子,简单地煮了一点豆腐白菜,屋外忽然飘起了雪花,树深怔怔地看着。
南书拿了碗筷来,见他对着窗外出神,问道:“怎么了?”
树深抬头,温声笑道:“就是忽然想到,我真的和南书结婚了。”有了一个他期待了很久的小家。
南书笑道:“那可幸好结了,不然某人出了国,岂不是还要耿耿于怀。”
树深把她拉到了腿上坐下,“是。”
那个在他青春年少时候,就总出现在他梦里的姑娘,真的成了他的爱人。
晚风呼呼地吹,夜幕很快降临,这一晚,南书忽然想到自个儿和小春说的话:“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完全不能自己。”
第299章 早已在暗中
1月4日,南书和树深回到了京市,傍晚,在国营饭店宴请小宁和湘萍两家。
秦可贞一直抱着小米,舍不得撒手,还哄孩子去她家住几天。
小宁笑道:“秦姨,要是哪天我和她爸都去外地了,就把孩子送到你家,托你帮忙带几天。”
“那可说好了,我真等着呢。”
小宁道:“您不嫌她烦就行。”
“不烦,这么大的孩子是正好玩的时候,你看这小脸嘟嘟的,给奶奶贴贴好不好?”
小米立马贴了小脸过去,还在秦奶奶脸上“吧唧”了一口,秦可贞一颗心都要化了。
大家正笑着,南书忽然见小宁红了眼眶,悄声问道:“怎么了?”
“就是想到,小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这么可爱,也曾得到过父母亲友好多的爱,等一点点长大,却要受各种磨搓。”
这是想到她自己了。
南书轻声道:“我们不是正在为下一代谋划更好的人生吗?”
小宁吸了下鼻子,“是,她们肯定比我们那时候好。”
散席的时候,南书送小宁她们,外头的风刮得人耳朵都发麻,小宁问南书道:“你围巾呢?”
“在饭店里呢,就出来一会儿。”
小宁帮她捂住了耳朵,“你回去吧,别送了,寒假要是回去迟,就来我们家住。”
“嗯,好!”
小宁把她推回饭店去了。回头进小汽车,见女儿已经在丈夫怀里睡着了,轻声道:“南书和树深磕磕绊绊的,到底结婚了。要不是出国,过两年也能生个小娃娃陪我们家小米玩了。”
程民安笑道:“是!”
小宁看着车窗外被朔风吹得摇摆的树枝,心里隐隐约约想着,她的姐妹走了一条平平正正的路,在不同的年龄体验不同的事物,是真的在好好地度过这一生。
小宁的视线又转向了熟睡的小米,她想,她家小米以后定能和干妈一样,走一条平平正正的路。她从丈夫怀里接过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着。
**
南书这边,回宿舍后,给室友们分喜糖。
小春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笑道:“我小时候可想吃这个了,家里舍不得买,还是我哥去当兵后,有次回来买了半斤。”
南书看惠丽的位置上没人,问道:“惠丽还没回来吗?”这会儿已经8点了。
苼姐道:“得到熄灯前才回来,你说图书馆9点半就关门了,外头这么冷,她在哪儿待那么久呢?”
小春见南书不是很明白,轻声道:“和刘建军没分成,现在两个人好成一个人一样,同学们都知道他们在谈对象。”
“那老家那个呢?”
“她说寒假回去分。”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回两回的,怕是还会有三回四回。
11点的时候,惠丽回来了。进了屋,围巾还围得紧紧的,小春问了句,“还要出去吗?”
“不出去,就是刚从外头回来,有点冷,多围一会儿。”
张臻苼见她脸红红的,心里隐约有点猜测,喊小春道:“小春,明儿起来喊我,我和你一块儿去8号楼前面背书。”
“好!”
已经进入了期末考试周,大家也没多余的心思理会付惠丽的事,一心忙着看书考试了。
等到12号,考完外语,小春回去就抱着一个苹果在宿舍里啃,和大家道:“考得我人都麻了。连苹果都没空吃,也就是冬天,不然都蔫坏了。”
惠丽随手拿了两个苹果给她,“我这还有呢,给你吧,我也不想带回去。”
小春不要,“惠丽姐,我这个,还是你先前给的呢,要是再收,你这次买的苹果就都进我肚里了。”
“没事,就两个苹果,”付惠丽说着,又低声道:“也不是我买的,刘建军买的。我不爱吃苹果。”
她主动提起刘建军来,张臻苼就问道:“你这回回老家,心里想清楚了吗?惠丽,不能再拖了。”
再拖,真是要出大事了。她们眼看着惠丽每天挨到十一二点才回来,不等熄灯,她那围巾都不下的,大家心里都隐约有数。
付惠丽轻声道:“不清楚也不行了,建军霸道得很,我平时和男同学多说两句话,他都不高兴,我这回回去,肯定得掰扯清楚了。”
她言语间,竟还有几分笑意,像是想到刘建军,心里就很高兴一样。
苼姐提了一句:“得趁早,你这真是在走钢丝,太危险了。惠丽,听我们一句劝,不能再这样了。”
惠丽点头应了。又问起她们最后一门考试的复习情况来。
最后一门是考马列,要背的很多,小春觉得苹果都不香了,“还没看完呢!真愁人。”
惠丽又问南书,关于出国手续的事,她微微笑着道:“建军也预备申请出国,我想着,明年来和他一起申请看看。”如果能一块儿去国外,老家那边的事,就一点儿不是事了。
等惠丽出门去打热水,苼姐轻声道:“她完全沉浸在恋爱里,一点儿感受不到危险,明明已经踩在钢丝上了。远的不说,马上寒假得回老家吧?难道回老家和这个谈,来学校和另一个谈吗?”
小春忽然道:“会不会被举报啊?”
苼姐摇头。
然而,都没有到寒假,第二天早上,意外就发生了。
李南书正在收书包,就见隔壁宿舍的女生过来道:“付惠丽,楼下有人找。”
付惠丽正在涂雪花膏,忙笑着应了,和南书她们道:“建军来了,我先下去了。”说着,她就像一只喜鹊儿一样地跑走了。
张臻苼看了一眼,摇摇头道:“她还真是喜欢刘建军,难怪分不了。”
小春道:“苼姐,她真厉害,我光想想,就怕得不得了。”
张臻苼发现她书包没拿,忙给她捎下去了。等她下去,见惠丽正站在门口,仰头和一个男同志说着什么,她把包放到了惠丽脚边,“惠丽,书包没带。”
正在和付惠丽说话的男人,忽然伸手拦住了张臻苼,“你是她室友?你告诉我,这个男人是不是惠丽在学校的对象?”
张臻苼吓了一跳,看看惠丽,又看看这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惠丽老家的丈夫。
“我……我不清楚。”张臻苼忙往后退。
惠丽硬着头皮道:“文生,你不要吓苼姐,她不清楚的。”她的脸色煞白,浑身都有些发抖。
梁文生转身给了她一巴掌,“她不清楚,你总清楚的吧?付惠丽,你竟敢在学校养姘头,我管你家老的小的,你在外头找了这么一个奸夫!”
梁文生气得手指都发抖。
惠丽捂着脸,不敢说话。她刚才一下来,就看到了建军,刚跑到建军跟前,梁文生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让她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刘建军冷声道:“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姘头,我和惠丽是自由恋爱,你们不过是在长辈安排下相看了两面,订了婚,又不是结婚。惠丽早就和我说好了,这次回去就和你分开。如果你有什么经济上的损失,我们愿意弥补。”
梁文生看看他,又看向付惠丽,忽地笑了,“惠丽,你和他说,你没结婚?你和我只是订了婚?那要不,让他跟你一起回去,看你晚上到底住哪儿?”
这话有些露骨,付惠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忙和刘建军道:“建军,你先走吧,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你先走吧,算我求你了。”
她压住心里巨大的恐慌,只想让建军赶紧走,再不走,她怕梁文生把事儿都抖了出来。
梁文生把她往后拉,“别呀,让他跟我们一块儿回老家看看吧,晚上也不用住宾馆,就住我家,我给他在我们屋隔壁,搭一张床,床板都是现成的,把我们房门拆下来就成。”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刘建军站不住了,他看着付惠丽不敢抬头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咬牙道了一句:“付惠丽,你真是厉害!”说完,转头跑走了。
惠丽知道,一切都完了,恨恨地朝梁文生道:“我要和你离婚,离婚!”
梁文生冷静地看着她,“那为什么先前不离?你看上这个姘头的时候,怎么不和我提离?惠丽,你应该告诉我的,我肯定成全你的。你这样的烂人,谁爱娶谁娶。”
他说着,也红了眼眶。
门口不觉间,围了好些人。
李南书也跟小春下来了,见苼姐呆呆地站在一边,忙问道:“怎么了?”
苼姐这才从这一出荒诞的戏剧里醒过神,轻声道:“惠丽穿帮了。这是她老家的爱人。”
惠丽回身和她们道:“帮我请个假,我明年开春再来补考。我现在得回家离婚。”
小春轻声道:“惠丽姐,注意安全。”
三个当事人走了,围观的同学们热烈地讨论了起来,“天啊,付惠丽有丈夫的啊?刚说离婚呢?”
“那刘建军算怎么回事?”
又有人道:“这是这学期闹的第几个了啊?”
“不知道啊,这才第一年呢,往后应该更多吧!知青闹这事的可不少。先前也不知道,还有机会上大学呢。”
不知道谁接了句:“以前是知青返城、上大学了,移情别恋,你等着看吧,以后几年,肯定就要上演出国留学生移情别恋的戏。”
“那是,城里的青年比农村的有知识分子气质,人家外国的青年,还比我们国内的有资产阶级气质呢!”
一个女生接话道:“那不一样,谁会爱上资产阶级敌人啊?”
“怎么不一样,都是一回事。”
……
经过这么一出,南书她们也没去背书了,都回了宿舍。小春道:“刚才我听大家的意思,这都是时代变换带来的问题。”她又看向了南书,“南书,不然你和学校再申请看看,和树深一块儿出去算了。”
南书微微有些惊讶地道:“小春,你想到哪儿了?”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树深,我觉得同学们说得有道理。”她这会儿,都觉得,南书就不该在这节骨眼结婚,万一树深去国外,就变了心呢?
南书笑道:“没事,放心吧,不会有这种事的。”她确实没有这种担心,就是以前考虑结婚不结婚,她想的也是两个人结婚后,会不会在生活和工作上难以同步。
她想了下,和小春道:“树深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回江城之前,南书去看了小宁,和她说了室友对她和树深异国半年的担心,“我相信树深,他向来对自己要求很高。”
小宁道:“那是因为,你是他本心选择的爱人,不是将就的。南书,不然的话,情感的事是很难控制的。”
她顿了下,又道:“不要去想什么长久不长久,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的爱你。在你爱他的时候,他也爱你,其实已经很圆满了。”
“是的。”南书温声道:“小宁,我感觉你现在成长很多。”
小宁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当然,我比你结婚早,又当了母亲。我现在觉得,真正的世面,并不是说看了多大的场面,见识了怎样奢华的排场,而是你自己在心里开悟了多少。”
南书望着她,心里隐隐觉得,当初赵玺的事,大概默默地在小宁心里上演了一场暴风雨,她一个人消化掉了。
南书抱了一下小宁。小宁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闭了眼睛。不一会儿,小米糯糯地喊着“妈妈,妈妈”,小宁又去带孩子了。
傍晚的时候,小宁送南书出来,和她道:“要不是树深马上就出国了,这个寒假,我都舍不得你回江城去。”
“等开学了,我就回来了。”
小宁笑道:“好!”
南书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句话:你以为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她忍不住捂了下脸,为小宁的痛苦感到心疼。又想,小宁读了大学,以后至少有自己谋生的能力。
这只是她人生的一段,她的人生还有很长。
第300章 混沌
这一个寒假,李南书几乎都缩在家里,和树深每天围着小炉子忙活,两人还去废品站淘了一本食谱回来。
见天儿地研究吃的。南书这时候才发现,树深的手艺特别好,每一回都能根据食谱做出好吃的,从糖火烧、驴打滚、杏仁豆腐、酸辣汤、炸酱面,到清蒸孔雀鱼、土豆牛腩、红烧排骨,他都做得很好。
到过年的时候,南枝见妹妹明显胖了一些,笑道:“这个月真是养好了。”又悄声让她注意怀孕的事儿。
南书脸红红地道:“姐,我们没这个打算,等毕业以后再说。”
昕昕想去小姨家,也给李南枝拦住了,说她去就是一个小灯泡。昕昕不理解,到处去问,什么是小灯泡,闹得大家都笑话了好久。
到元宵节那天,大家聚在礼安巷的家里吃饭,舒向芫谈起东和最近来信,说兰心怀孕了,状态还蛮好的。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李东淮身上来。
李东淮当时没有说什么,等老夫妻俩带昕昕出门买糕点去了,南枝又提了一下这个话题,南书也竖了耳朵。
从去年9月,她拉了大哥和竞芬一块儿吃饭后,两人像是写了几封信,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李东淮温声道:“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也许还得等过几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南书一眼。
南书立即明白了,这是和芬姐没成,不由叹了一口气。
李东淮笑道:“你叹什么气?”
“为了芬姐啊。”
李东淮道:“我给她写了信,说清楚了,她很好,只不过我们确实不合适。”
南书点点头,她知道这事没法勉强,问了一句:“大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刘一鸣接话道:“小邱那样的呗,那就是东淮的宿命,等着看吧,他要是松口结婚,肯定是另一版的小邱。”
李东淮笑笑,转而问起树深,什么时候出国。
“2月15日,等回京市,就得走了。”
“那祝你顺利,早日学成归国。”
树深笑道:“那我也祝大哥前程似锦,早日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侣。”
两人握了握手。
李东淮还说了一件事,孟晓桦离开江城了。
李南书“啊”了一声,“不是说要调到工业局了吗?现在调到哪里去了?”
“不是调离,他辞职了,听说去了申城那边,现在鼓励创业。”
刘一鸣道:“他还真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南书隐约觉得,孟晓桦到底要去申城开启他的商业副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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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5日,李南书在京市机场送走了树深。临进闸机口前,树深捧着南书的脸道:“我在那边等你,尽量早点过来。”
“好,我一定。”两人都红了眼眶。
树深不敢再看,紧紧地抱了她一下,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书也不敢喊他,也不敢哭,等人看不到了,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手帕蒙住了眼睛。无限的怅惘涌上心头,又给自己打气,再过大半年,她们就能在米国汇合了。
她心情差,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小宁家。
恰逢程部长有朋友携家眷来访,客厅里坐了好些人,见到她来,小宁立即给大家介绍,说是她的中学同学,现在在京师大读书。
其中一个女同志打量了一下南书,和小宁笑道:“一看你们就是朋友。”
小宁和南书介绍道:“这是林大姐,是我和老程的介绍人。那边是牛大姐、辛大姐。”
几人问了几句南书的个人情况,得知已经结婚了,神情像是都松缓了一点,转而接着聊先前的话题了。林大姐还给南书递了一个橘子,“云城那边运过来的,还蛮甜,你尝尝看。”
南书听了一会儿,发现她们在聊某个部门领导的绯闻。
林大姐道:“哎呀,闹得真是难看,老徐真是一点老脸都不要了。他和廉云是从战火里走出来的革命夫妻,当年他要从申城转移到安城的时候,是谁冒死打的掩护啊?这个万枫,怎么好意思掺和进来。”
牛大姐道:“说是老徐被下放到干校的时候,就在一块儿了,说是佩服老徐被批时不卑不亢的。这会儿不过是从地底下转到明面上来,要求名分了。她肯定以为,自己比老徐小二十多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老徐,不是太亏了吗?”
小宁不插话,只给她们削苹果、在旁边坐着剥松子。
中间林大姐还喊小宁给评评理,小宁笑道:“我不敢说,我年纪小,万一说错了,大姐们肯定笑话我。”
牛大姐拍了拍小宁的手,“不笑话,不笑话,你说两句,你们年轻人脑子活。”
小宁道:“我觉得万同志怪厉害的。她觉得自己和徐部长是真爱,并且觉得,谁阻挠他们都没有立场,好奇怪的想法。”
林大姐立马深有同感地道:“不止呢,她还写了小说!把老徐捧得可高了,像神一样,哎呀,廉云这个年纪了,哪斗得过啊?”
小宁也来了点兴趣,“小说发表了吗?在哪啊?”
林大姐道:“回头我拿给你看。”
这会儿,帮工的阿姨来问要不要开饭了?
小宁去问了丈夫,然后就安排大家就坐。李南书这会儿才发现,今天吃的是西餐。牛排、奶油蘑菇汤、烤鸡翅、油焖大虾、意面,并两份凉拌的蔬菜,上面还淋了沙拉酱。
李南书头一回这么直观地发现,已经到1980年了。
小宁悄声和南书道:“就这一餐,我可跑了好几个商场才买到佐料。今天来的都是民安在申城读书时的老同学。”
等大家都落座了,程民安客气地向大家介绍了南书:“这个小同志,你们可能不认识,她的老领导,常宁,你是认识的,吴瑞明。”
对方点了点头,“哦,老吴的部下啊。”
程民安又朝另一个姓汤的男同志道:“南南是她姐姐。”
“什么?”
程民安又重复了一遍:“南南,志辉,你怎么把南南忘了?”
汤志辉神情一震,“南南?”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南书,又看看程民安。
程民安点头:“你没听我说,她叫什么?她叫李南书。”他又问李南书:“南书,你姐姐叫什么?”
“李南枝、李南熹。”她心里估摸,说的该是她大姐,这人估摸是大姐生父生母那边的故旧。
对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南书观察了一下,发现大家切牛排都很自然。林大姐也在看她,看她好像对吃西餐也很习惯的样子,笑道:“小李同志的刀叉用得蛮好。”
小宁搭话道:“林姐,你是不是都看不出来,南书在乡下种地好几年?”
“那也是真吃过苦的,不容易。”
一餐饭,就在稀里糊涂中结束了。来客陆陆续续告辞,程民安跟着他们去别的同学家做客。等把人都送走了,小宁和南书道:“你别看大姐们对我还蛮和气的样子,平时可排外了。”
南书道:“因为你是林大姐介绍给程部长的,算她们自己人?”
小宁点头,“今天你在,她们后面说话都稍微收了点,前头还说,要真是等万枫和徐部长结婚了,就三天两头地串门去,给万枫添不自在。你是不是奇怪,那她们怎么给我和民安介绍?”
她自问自答道:“大概觉得我不惹事吧!”
南书轻声道:“她们害怕事情失控,但你是她们介绍的,算半个自己人。她们可以接受丧偶再娶,不能接受半道儿歪了路。”这是很现实的问题,革命伴侣老了,可是她们丈夫的政治生命达到了最璀璨的顶峰,许多人循着权力的气味吻过来了。
“廉云大姐我也见过,蛮有气质的,人也很和善,她和徐部长还有一儿一女。但是万枫是真厉害,她会写文章,今儿林大姐说,好些年轻姑娘看了她的文章,都同情她的一往情深。”小宁挥了挥手,“不说这事了,你今儿是不是把树深送上飞机了?”
“嗯,心里空落落的,所以来你这儿,没想到你家今天这么热闹。”
小宁笑道:“以后只怕一天比一天热闹。”她又和南书道:“那个汤志辉,我听民安的意思,是他堂姐的发小。”
南书皱眉道:“好奇怪,好像前些年,生活像一本尘封的书一样,现在书被人拿了起来,掸去了上面的灰尘,一页页翻起来了。”那些没听说过的人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了。
小宁留她在家住一晚。南书摇头道:“正月还没完呢,你家肯定还有好些客,等什么时候清静些,我再来看小米。”
小宁给她装了一些橘子、松子带走,和她道:“那都是民安的朋友,你和湘萍才是我的朋友。”
“好,那我过段时间再来。”
南书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了,小春在背外语,问道:“南书姐,你今儿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一样?”
“是吧,我觉得我今儿像游魂一样,心里空落落的。”
苼姐笑道:“是因为树深走了吧?我刚来京市的时候也这样,过两天就好了。”又问南书这学期评不评奖学金?
“要申请的,多攒一点钱。”
张臻苼又看向了付惠丽的位置,“惠丽还没来,也不知道来不来了,这周六补考马列呢!”
小春忽然道:“我昨儿好像看到刘建军了,在湖那边,和一个女同学一块儿散步,你们说,他会不会谈新对象了啊?”
南书道:“不至于这么快吧?”
苼姐道:“怎么不至于,他长得好、谈吐好,学业听说也不错,化学系的高才生,一个好前途是稳的。”
小春望着她们道:“那万一他这边谈了,惠丽那边又离了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话是苼姐说的。
许是前头寒假,南书和树深腻歪了一个月,戒断反应还比较厉害,一直到一周以后,她才恢复了点精气神。班长开始收集材料,统计奖学金问题了。
小春一学年的总成绩排第一,南书排到了第二。一等奖学金有两个名额,两人都很高兴,小春还说要请大家吃饭,感谢室友们在过往一年对她的帮助。
南书和苼姐都不想她破费,就在食堂吃了一碗牛肉面。饭后,三个人踱着步子回宿舍,在楼底下遇到了付惠丽。
她瘦了很多,黄色的短棉袄套在身上,都像大了一号一样,看到她们三个,微微笑道:“我刚好拎不动了。”
大家帮着她把行李拎到了宿舍,一进门,付惠丽就道:“我得了新生。”她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抱着苼姐哭了起来。
小春在一旁问道:“惠丽姐,离成了?”
付惠丽哽咽着“嗯”了一声。
小春和南书、苼姐对视了一眼,张嘴想说,又不敢说。但其实不用小春说,付惠丽放了东西,立即就去找刘建军了。
她一走,宿舍里的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好一会儿,张臻苼说了一句:“一开始就没处理好,不然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又和南书道:“其实现在是个好时候,整个社会的风气放开了一些,大家的自由度更高了。只不过有些人忙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是南书,我感觉一个新的时代来了。”
南书应道:“是,我最近也感觉,真是和以前不同了。”她理解苼姐的意思,旧的时代过去了,新的时代马上要在这一团混沌中,渐渐显现出来了。
小春轻声道:“我觉得城里就是不一样,村里都没这么……这么奇怪的事。惠丽姐在我这儿都像演电影一样,一出接着一出的。”她说着,又走到了窗边,看付惠丽回来了没有。
南书坐下来给老吴写信。老吴现在在皖省,主持农业方面的工作,他们那边前些时候闹了一个好大的动静,可能会是农村包产到户的试验点。
南书的信还没写完,付惠丽就跑回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刘建军背叛了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家从来没见她这么狼狈过。
小春睁圆了眼睛,有些好奇地问道:“惠丽姐,那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万枫的故事情节,在下一本小说《穿成反派大佬早逝的白月光》中会延伸一下,有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收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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