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雷昂哈特元帅的居所后,这位之前还气势汹汹、甚至能为了洛迦尔直接与元帅的贴身医疗官以及亲卫顶撞的异种,在回去的路上始终没跟洛迦尔多说一句话。
然而,笼罩在异种身上的那种宛若能凝结成实质的黑气却愈发明显。
直到,萨金特无声无息地脱离军务部那群红龙的看守,回到洛迦尔身边的那一刻。凤钰的那股黑气瞬间化作了澎湃怒火,冲向了红发异种——
“萨金特,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打算以什么身份留在洛迦尔身边。若你不过是想当了一个干家务的奴工,就别再死皮赖脸地占着护卫的名额;可要是你真想护得住他——那你至少该长点脑子吧?之前那群红龙让你守在外面,你就真的守在外面了?像是你这种唯唯诺诺乖巧听话的玩意到底有什么用?不如现在就从我手下调几个人来,起码他们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刀!”
凤钰秀丽的眉眼在这一刻是那么扭曲,明明没说什么脏话,语气听上去却像是淬了毒。
听到这番只差没指着自己鼻子辱骂的话语,萨金特眉眼间的阴戾之色瞬间变无比浓郁,然而,向来与凤钰针锋相对的他,在此时却显得格外沉默。
他简直是在默许凤钰的指责。
这下反而是洛迦尔忍不住皱眉了……
“是我让他留在外面的。”
他低声打断了凤钰的话,然后上前一步,隐约间,倒像是要把红发异种挡在自己身后。
这个小小的举动瞬间让凤钰的眼角吊了起来。
“你,你还护着他?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凤钰还是第一次被气倒结巴。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他从下属那里得知洛迦尔被军务部的人带走时的心情。
事实上,在他前往军务部领人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在计算自己手头能调动的全部力量。那一刻,凤钰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理智,因为他做的最坏打算竟是直接在船上与军务部那位大佬翻脸,并趁着圣嘉佰利号尚未连接倒主脑信号的当下,在茫茫宇宙深空中……彻底抹杀对方。
哪怕凤钰的宗旨是为了保护洛迦尔。
但作为一名军团异种,会做出这种决断,本身就已经算是疯狂。
那可是军务部的元帅雷昂哈特。一旦动手,先不说成功率的问题。也不说凤钰好不容易挣扎与打拼出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就说他的这个想法……他甚至都不应该有这种荒诞的想法。
可他就是止不住那种着魔般的念头。
哪怕是在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凤钰也没有告诉过洛迦尔,自从与人类相见后,他就总是会做些莫名其妙的噩梦。
梦里充斥着许多让凤钰感到骨头发冷的可怕画面。
他看见了洛迦尔……在现实中温和而又冷淡,爱怜异种偏又不失残酷的“圣人”洛迦尔,在他的梦中,却像是那种最为低贱,用来供人发泄兽欲的人偶一般,被某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揽在怀中肆意玩弄。
【他很美,不是吗?】
梦中的凤钰甚至连看都不敢看那个场景,只敢死死地垂下眼帘看着脚下地面,而耳边却传来了黏腻阴森的低语。
【为什么不看呢?我这么美的宝贝 ……之前不是在一旁暗中窥探得很快乐吗?】
【所以你其实也是想看的吧?】
【我只是依照您的指令,持续监控并确保洛迦尔阁下状态稳定,仅此而已。】
仿佛有个声音代替凤钰回答对方。
(我不会看……)
(因为一旦看了,那人就有理由将他的双眼挖出。)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梦里,凤钰就像是知道,洛迦尔一定不希望那般毫无尊严的模样落在任何人眼中。
而“任何人”中,也包括他。
然而就算不去看,来自于那道模糊人影如同发春野猫般嘶哑甜腻的声音依旧挥之不去。
在对方黏糊糊的呼吸中,偶尔也夹杂着人类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隐忍呜咽。
那沉闷的喘息与呜咽,落在其他人的耳中可能显得颇为情色,然而对凤钰而言,那里面蕴含的痛苦简直令他想要发抖。
还有的时候,梦中没有那道令人恶心的身影。
但凤钰还是能看见那个“洛迦尔”辗转进出许多肮脏、深邃、幽黑的舱室。
他护送着那个人类,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然后满身是血、眼神空洞地,以残缺不全的状态,被人小心地推出来。
那些人食用他。
就像是在品尝某种格外珍惜而美味的食材。
来自于人类的血香总是连绵萦绕在空气中,甜得令人发狂。但每当基因深处的饥渴感被唤醒时,梦中的凤钰反而会因为这种悸动太过恶心而胃部抽搐。
……
……
……
再然后,凤钰会在自己的床上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因为那些梦而全身汗湿、牙关紧咬。
那些梦里的画面实在是太真实、太恐怖。
简直就像是某种预言——预言洛迦尔真实身份被人识破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
凤钰觉得自己快被那些梦逼疯了。
一想到洛迦尔可能会变成梦中那种可怜的样子,他就恐惧到全身发抖。
偏偏现实中的洛迦尔却一点活圣人的自觉都没有。
人类总是肆无忌惮地向外散发着自己那该死的魅力,勾引着周围所有出现在他身边的异种,然后任由自己置身各种潜在危险中。
洛迦尔曾经说凤钰有某种隐藏的自毁倾向。但凤钰却觉得,这话更适合洛迦尔自己。
这个人总是做些危险的事,而且还是故意的。
而每每想到那个号称是来保护洛迦尔的红发异种,凤钰便感到一阵难言的压抑与气闷——那种废物——那种没有任何用途的废物,洛迦尔凭什么对他那么好?
就像是今天这般,萨金特的保护出现了那么严重的纰漏,可洛迦尔竟然还在为萨金特说话?
凤钰完全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眼眶已经泛红。
以至于想要开口维护萨金特的洛迦尔,在看着凤钰眼底闪过的那一缕水光后,反而欲言又止,卡在了原处。
“他说的没错,今天的我确实不应该放任您一个人……”
这次开口的反而是萨金特。
红发异种眼底沉郁,语气很低沉。
“等等,其实是我……”
洛迦尔本来就想单独去观察下这位上辈子死的不明不白的元帅。
而就在此时,凤钰的脸色猛然一变,与萨金特同时警觉地转头,看向某个角落。
“什么人?”
“滚出来——”
两人发出了怒喝。
随即,阴影中有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下一秒,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里,却凭空浮现出一道高大异种的轮廓。
那人走了出来。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我奉命护送阁下回到生活区。”那名红龙完全没有被识破的自觉,他微微颔首,看向洛迦尔,然后彬彬有礼地说,“请问您是否需要额外的照护?因为这位指挥官的情绪……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
凤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护送者?
还是了雷昂哈特派来暗中护送洛迦尔的“红龙”?
开什么玩笑。
现在最危险的明明就是军务部那些家伙吧。
凤钰一点儿也不认为这名红龙有权限干涉自己,更不觉得对方有资格插手他与洛迦尔之间的相处。
尤其是……对方还故意让他们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洛迦尔在最初的惊讶过去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礼貌地对那名红龙笑了笑,说:“没关系,凤钰指挥官只是对我有些过度关心而已。”
“我才没有关心——”凤钰本想脱口而出,但最终却只是轻轻咬了下犬齿,什么都没说。
那名红龙略带忧虑地看了眼面前微笑的人类。后者的微笑让他的反应比正常时慢了约0.34秒。
然后,他点点头,露出礼貌的笑容:“我明白了。”
随即他往后一退,身影仿佛融化一般,渐渐再次消失在了暗影之中。显然,这是一名拥有拟态能力的侦察系异种。
不得不说,他的到来和消失都像用了魔法一般,安静,悄无声息……尽管,他的个人终端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是一个极为隐秘的临时讨论组,而所有讨论组成员,都是曾使用过药剂的个体。
【啊啊啊啊是不是有点太狡猾了里德凭什么你有拟态异种能力就可以去护送那位阁下?】
【而且按照规章制度,你本不该和那位阁下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吧?你凭什么找借口故意现身?你以为那样就能给那位阁下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喂喂喂,楼上也别太阴暗好不好?你没看到吗?监控里那个见鬼的指挥官一路上都在对那位阁下摆脸色。】
【靠,那位阁下平时在联邦调查局里吃了多少苦头啊……其实出面进行干预也是应该的,我要是在现场我也忍不住。】
【就是,其实我本来还以为,调配出那种安抚剂的会是什么老得要死的眼镜老头儿。就我们以前见的那些,每个都高高在上的,跟那个金某一样烦人,结果没想到本人竟然这么年轻……这么小。】
【是啊,而且……咳,能说吗?但是,洛迦尔阁下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
【确实好漂亮,他来时我偷偷摸过去看了一眼,天,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像是甜的。】
【这种人类要是在我身边,别说板脸了,他要是生气想打我,我都主动把脸送过去让他打。】
【就是。那个叫凤钰的家伙,好像也就是个军团首席而已,而且连红龙的甄选都没通过,废物一个,只会在那对人类耀武扬威。】
【我听说,如果接下来没有什么大变故的话,那位阁下很可能会被吸纳进红龙。简而言之,那个指挥官现在骂的可不是普通人类,是我们红龙的预备成员呢。】
就在这时,讨论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跟其他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留言——
【受不了了,你们怎么现在就阁下阁下的叫上了?药剂的安全性还没有进一步验证吧。万一那家伙就是故意调配了成瘾性药剂来勾引你们——你们这群只靠能药剂来缓解自身弱点的蠢货可就全军覆没了。】
【啊,又来了。】
面对这番明晃晃的挑衅,终端里的字符瞬间变得密密麻麻。
【又是你,全靠自己哥。】
【笑死,这么多年了,稍微有点资历的,什么药剂没见过?有没有问题我们自己清楚。】
【真的成瘾性药物,尝一口其实就能猜出来了,左右不过就是那些,而且谁家成瘾性有毒药剂能缓解所有基因负面作用,改善频繁虫化后的固态畸形表征,顺便还能安眠促升级?】
【你可能没注意到,在调查局那间治疗室里,除了洛迦尔,还有另一名异种医师。那家伙可是姓陆,之前是前线第一特种部队的医疗班班长。】
【啊?等等,他?那个徒手切胸甲的陆屠夫?】
【……当然是他,你以为整个联邦还有几个异种能撑到他那个年纪还安全退伍?洛迦尔阁下在他手下调配药剂,如果真的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你觉得那屠夫能放过他?】
【对啊,就算没有屠夫把关 ……元帅可是全联邦有名的超级直觉系,洛迦尔阁下要是有问题今天就不可能直着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好伐。而且你别忘了元帅的原话可是让我们“护送”他——】
【我信元帅的判断。】
【也就是说,那位阁下将来真的会进我们营咯?太好了吧!!!我早就烦那金井了,手法没见多好,脾气倒是挺大,不过就是个高级人类而已每次见他生怕我们吃了他似的。】
【算了别聊那个晦气家伙,哇,里德判断挺正确啊,出面后那叫凤钰的家伙终于走了……等等……等等等等,洛迦尔阁下怎么突然和那个红发奴工抱在一起了!?那个奴工在做什么?!他做了什么勾引到人类主动抱他了??!】
……
……
*
走廊里,洛迦尔在凤钰被公务唤走后,瞥了一眼身侧垂头丧气的萨金特。
回想起之前萨金特异常低落的回应,人类叹了口气。
显然,凤钰之前的指责确实让萨金特感到了内心刺痛……不然,以萨金特心高气傲的本性,根本不会说出方才那般反常的话。
想了想,洛迦尔干脆主动停步,然后猛然转身,主动上前抱了一下高大的异种。
“那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看向动作骤然冻结的异种。
“……你也不是没有用,你只是很听我的话而已。”
第222章
第二天。
洛迦尔在红龙技术官,舰载AI,以及来自于联邦调查局的数名医疗官的严苛见证下,复刻了那种非常规药方的安抚药剂。
而复刻出来的那些药剂,理所当然且一如既往的效果极好。
且再三验证后,药剂也没有任何可疑或者违规成份。
至少,从明面上看,一切就像是洛迦尔之前坦诚的那般,利用雾珀草碱作为平衡剂,药剂的效果会得到质的提升……
在确认了药剂的安全性后,红龙的队长们在沉默中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作为训练有素的元帅亲卫,他们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种冷酷沉默的行事风格,然而,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那些尖兵们在对待洛迦尔时,态度变得更加温和,视线却变得更加灼热——
“真令人恶心。”
然而,在那间临时开辟出来的配制室外,有一道人影却在得知结果后,控制不住地发出了怨毒的低语。
“你说什么?”
一名守卫红龙瞬时扭头,冷冷看向了那个人。
“……”
更多的咒骂瞬间卡在了金井的齿间。
他才刚刚出禁闭室,完全承担不起违规的代价。
于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类,此时只能脸色难看地瞪了那名神出鬼没的红龙一眼。
随即冷哼一声,扭头便朝着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
“可恶——可恶——”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舱室,金井才拧着眉头,将剩下那些怨毒的咒骂从苍白的唇间不住吐出。
他反锁上了门,神经质地啃着自己的指甲,却还是在不停地翻阅着终端上那些经由分析仪器发送过来的,洛迦尔配置的那份药剂分析报告。
效果确实好得让人起疑。
但若是真的从药理上看,那份药剂表现出来的效果竟然留依然没有任何纰漏……
这让金井愈发崩溃。
站在红龙们的角度来看,金井对洛迦尔表现出的厌恶与抵触其实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金井本来就没有在这支队伍中得到过任何重视,他实在没必要表现得如此反应过激。
但若是让金井自己来说……
洛迦尔的出现,确实让他的世界都在毁灭边缘。
“……伊希斯研究所的主管,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可恶……所以那老东西最后选择站队深白了吗?见鬼!”
如果说昨天多少还有些侥幸,那么今天金井已经对自己的判断深信无疑——洛迦尔的忽然出现,是被人刻意安排的。
不然,向来无比排外,警惕性高到变态的“红龙”们,根本就不可能像是中了蛊一样,那么轻易就接受了那个同样有着“公司”背景的人类。
甚至他昨天只是出言挑衅那么几句,就得到了一个关禁闭的下场……
难道,是自己的隐藏任务被发现了?所以才会被如此刻意针对?
这个念头哪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依然可以让金井倍感恐慌。
不自觉地,金井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父亲那里听到那则无比可怕也无比荒谬的情报——雷昂哈特元帅的身体,其实早就已经被裂隙生物污染了。
联邦的最高军事统帅,竟然是半个裂隙生物?
而更可怕的是,年轻的金井被政府特意安插到“红龙”的队伍中,就是为了拿到这个情报的实质性证据。
【“……当然,这对你来说大概很难。不过,若是你实在完不成政府那边的工作,你依然可以替家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当时接到任务的金井吓得都快晕过去了,而往昔对他各种宠溺的亲人们却只是无比冷酷地看着他……
【“放心,其实那个任务不会很难,只是让你帮忙创造一些小小的机会,好让那位裂隙生物元帅放下他那见鬼的坚持,稍微接受一下来自于外界的帮助……”】
【“我们必须要让那个老东西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不然公司那边很多必要的计划根本就无法推进……”】
父亲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是金井依然无师自通地搞清楚了其中要害。
他们的家族这么多年来一直牢牢霸占着学术界上层的生态位,然而他们手头的那些大项目,其实一直以来是靠着那几家大公司的资助才可以继续推进下去的。
在这其中,与金井家合作最为紧密的,就是盖亚生物。
最近这几年,盖亚生物尤其渴望在军用药剂方面分一杯羹。
尤其是那些已经濒临红渴的“死亡军团”,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难以割舍的大肥肉。
表面上,盖亚生物想做的只是赚点药剂方面的钱——他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对那些军团里快要废弃的个体进行二次激活,好发挥出他们的余热。
但实际上,那些使用药剂后崩溃的个体对于盖亚生物来说,才是最值得投资的廉价资源——毕竟盖亚生物的生意重头就是各种各样的“生物制品”,每年他们需要耗费一笔不菲的费用用来收集制作各种生物造物的原材料。
若是能够通过那个药剂计划,将军队里的那些“废料”盘下来,将会是一笔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当然这其中大概还有许多金井没资格知道的操作。
但他大概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只是,雷昂哈特元帅看似已经被打压到远离第一星区的政治中心,这么多年来却始终将军队势力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心。
这次的药物投标,他更是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倾向,他想要将盖亚生物等外部“公司”排除在外——甚至就连自己身体严重恶化,他也依然固执到不肯接受公司方面提供的手术。
连带着就连看上去背景无比干净的金井本人,也一直受到排挤。
现在,那些狗屎军团异种却在忽然间,从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对象里,刨出了一个洛迦尔放在台前……
想到这些天发生的种种,金井的心痉挛一般在胸腔里紧缩起来。
作为真正的天之骄子,金井在之前被那群“红龙”以那么荒谬的理由送进禁闭室去时,在那片黑暗中想了很多很多。
他不知道洛迦尔是否是深白矿业故意送来与他打擂台的存在,更无法分析出雷昂哈特本人的想法。
他只知道,要是等到飞船真的回归联邦,皆时一事无成,什么都任务都没有完成的自己,将会面对以家人为名的,彻头彻尾的地狱。
……而等他一出禁闭室,首先得到的消息就是,洛迦尔·瑞文的药剂没有任何问题。
那些红龙们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将洛迦尔吸纳进他们的阵营,然后使用那个见鬼人类研制出来的更多药剂。
所以,没办法了……
明明时机完全不成熟。
明明知道这根本就是在冒险。
……
金井一边想着,一边以颤抖的手慢慢掏出匕首,强忍着剧痛,从自己皮肤下方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淡色片状胶囊。
他喘着粗气,白着脸,撕开了胶囊表层的薄膜。
“哈,这不是我的错,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小声地,神经质地咕哝道。
“不是说那个家伙很厉害吗……那就看看那个E级人类能不能救你们的元帅吧……哈,哈哈哈……”
然后,金井将那胶囊内轻若无物的粉末,统统抛进了甲板的内部空气循环系统栅栏内。
*
变故发生时候,洛迦尔正在雷昂哈特谈话。
其实,男人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或者说,完全就是面如死灰。
从塞涅斯送过来的数值上看,正常异种这时候都应该被人送进治疗舱接受紧急治疗了,可洛迦尔面前的男人,却只是偶尔咳嗽那么一两声,然后便心平气和地坐在椅子上,跟洛迦尔闲聊了起来。
……聊得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小事。
“我听说,你与那位凤钰指挥官昨天有些小冲突?”
洛迦尔盯着塞涅斯送来的数据愣了几秒,然后才回过神:“……冲突?”
“据说他在离开时一直全程对你黑脸甚至还在半路对你大喊大叫。”
洛迦尔望着雷昂哈特,满脸错愕:“啊,不,那不是冲突,他只是有些担心我……我以为我已经解释过了。”
然而,听到人类的回答,雷昂哈特神色间那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反而更深了一些:“关心,唔,所以说你们之间关系很好?不过就我所知,其实那位凤钰并非联邦调查局的正式成员,他只是被临时调派来接受一些比较‘脏手’的活。说起来,你们应该也就是在这次任务开始时才认识的?我本来还以为像是你这种孩子,会很惧怕那种类型的军团异种呢……毕竟据我所知 ,一般的军团异种脾气都有些……不太适合和你这样乖巧的人类相处呢……哈哈,没想到你竟然能够接受那种冲动的异种啊……啊,说起来,你身边的那位奴工,听说本来是死亡军团的人?你怎么会想到用他作为自己的贴身奴工呢……”
洛迦尔干巴巴地回答着雷昂哈特那貌似温和的询问。
但越是回答,他就越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如今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恍惚了好一会儿,黑发的人类才想起来,当初加雷斯私联付费星网,追得如痴如醉的那部狗血八卦连续剧里,貌似就有着完全一样的剧情。
剧里单纯天真小白花的女主角有个貌似温柔,实则心机阴险的反派继母。
继母为了挑唆小白花女主跟阳光小狗男主剧分手,在女主面前笑容满面眼神阴森,暗中给男主挑刺时,便是雷昂哈特如今这幅模样。
……
……
……
不,不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洛迦尔目前还不明白,为什么堂堂军部元帅,却莫名关心起自己与其他异种之间的关系问题,但怎么想雷昂哈特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也不可能变成狗血连续剧里继母那种角色……
好吧,其实就连雷昂哈特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洛迦尔的日常生活,明明按照他的脾气,最多就是让人稍微看顾一下那个等级低性格有有些绵软的人类,不要在舰船上受其他异种的侵扰或是欺负。
结果等看到具体回报时候,他却情不自禁代入了长辈的角色,下意识地提对方担忧起来……
而也就在雷昂哈特暗暗审视自身之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左胸处,有东西用力地膨胀开来。
第223章
雷昂哈特脸色瞬间一片惨白。与体内的裂隙生物相处二十多年,这却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体内的裂隙生物在毫无预兆地情况下,陷入了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正在失控。
这一刻,男人以手捂胸赫然起身,然后强忍着满身淋漓冷汗与战栗,对洛迦尔道:“……我这里有些突发事件,你……可以……离开了。”
说话时,雷昂哈特的眼神,俨然已经有些涣散。
而洛迦尔甚至没能来得及说什么,收到紧急召唤冲进房间的红龙们,便在沉默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带出了房间。
金属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动作声响。
但洛迦尔还是能感觉到,随着雷昂哈特方才忽然的失态,整个甲板的气氛都在瞬间变得无比紧绷……
“抱歉,元帅大人身体突感不适,恐怕短时间内无法继续会客。接下来由我护送您返回居所,若有后续还有与您有关的安排,我们会尽快通知您,洛迦尔阁下。”
那名负责看顾洛迦尔的红龙,看着身侧有些苍白的脸色,触角不由晃动了一下。
他毫不怀疑刚才发生的事情吓到了这名人类。
只是作为元帅的亲卫,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雷昂哈特元帅的真实状况透露给洛迦尔。
于是到头来也只能这么制式化的干巴解释两句。
可洛迦尔听到这番“解释”后,目光却直接越过了异种的肩膀,看向位于天花板与墙面夹角处,那在往日并不起眼的空气循环通风口。
“你们……有闻到什么吗?”
然后那名红龙就听到了人类忽然开口,问了个有些莫名奇妙的问题。
“什么‘什么’?”
理论上,异种的嗅觉远比人类敏锐许多,此时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臭味……不,应该说,是个怪味……”
洛迦尔低声回答道。
他并没不像是那些“红龙”们想的那般,对事态一无所知。
在雷昂哈特身体出问题时,塞涅斯几乎是在同时向他发来了警告信息。
【当前目标异种-雷昂哈特·冯·艾森赫特,体内裂隙生物污活性急剧上升,已超出可控阙值,建议立即启动隔离与抑制措施】
然后,洛迦尔便嗅到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那味道里带着一股怪异的腥甜味,很淡,丝丝缕缕,若有似无……
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之后,尸水已经完全浸入了垫子的缝隙中 。之后哪怕垫子已经被用人用清水拼命擦拭过了,依然无法祛除那股萦绕不去的恶心气息。
即便人已经被带离雷昂哈特的房间,可洛迦尔依然觉得那股淡淡的味道正顺着空气循环系统的运作,若有似无地弥漫在整块甲板各个角落。
而洛迦尔的身体正在那个味道的刺激下不自觉地紧绷——他对那股味道的厌恶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加强烈。
“抱歉,洛迦尔阁下……我目前并没有嗅探到任何可疑的气味?”
在洛迦尔的提示下,那名红龙刻意仔细嗅探了周遭一番。
而从他的回应来看,似乎只有洛迦尔自己能嗅到那个味道。
洛迦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虽然说不出具体的缘由,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他嗅到的那股怪味,与雷昂哈特体内的裂隙生物忽然开始活跃有着直接关联。
于是当那名红龙再次开口将洛迦尔带离这里时,人类却止步不前。
洛迦尔抬起头,漆黑的双眸深深看向面前那强忍不安的年轻异种。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而甜美,但内里却有种让异种难以抵抗的强势……
“我不应该离开,我要留在这里。请相信我……你们会需要我的。”
“还有,你们最好立刻去查一下空气循环系统。”
……
……
……
就在洛迦尔在门外与那名“红龙”对话的同时,一门之隔的另一边,那间原本被雷昂哈特用于休息的起居室,已经被人以极快的速度,布置成了手术间。
然而与以往任何一次切割裂隙生物都不同,这一次,房间内的气氛无比紧绷严峻。
原因很简单,那张治疗床甚至还未完全展开,雷昂哈特便已经当着所有亲卫的面倒了下去。
艾尔伯特不得不上前一步——然后,他朝着元帅的胸口开了一枪。
一团疯狂蠕动的裂隙生物,正在雷昂哈特的胸口尖叫着往外爬。它膨胀的速度快得令人胆战心惊,好在在它完全脱离元帅体内前就已经被艾尔伯特打成一团乱糟糟的脓块。
但就算是了艾尔伯特的子弹,也只控制住那玩意极短的一瞬间。
下一秒,异种的大半个身体便从元帅翻开的肋骨深处暴涨出来。
一团无比丑陋、扭曲的疣状软肉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迅速硬化,裂开,然后露出内部那些密密麻麻了类似人类的畸形五官。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五官该死的竟然和雷昂哈特本人有几分相似。
然而元帅本人俊美的五官一旦以这种方式拼合在一起,就只是一大团彻头彻尾的污秽产物而已。
艾尔伯特下意识地再次抬起手,漆黑的枪口正对那团怪物。
但就在他扣动扳机之前,那东西却忽然咕噜噜齐齐转动眼珠,将那股令人窒息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了这位忠诚的亲卫身上。
“啊啊,艾尔伯特,蠢货艾尔伯特,你差点杀了我,你差点杀死了你亲爱的元帅——”
令所有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东西竟然发出了完全符合逻辑的语言,听上去,甚至颇有条理。
简直,就跟人一样。
艾尔伯特的脸色当即铁青。
他扣动扳机的手指停顿了,而他这无比短暂的呆滞,似乎取悦了那只刚从雷昂哈特体内诞生的裂隙生物。
它发出一阵恐怖的大笑。
“现在只剩下我了,艾尔伯特……你们亲爱的、软弱无能的雷昂哈特早就应该死——”
砰的一声,那颗扭曲的人头再次破碎。
艾尔伯特将冰冷的视线投向身边几名已经呆滞的红龙,喉咙中发出无比狂躁的怒吼:“你们这帮蠢货还在愣着干什么?把元帅大人控制住!!”
在他的命令下,所有人从震惊中迅速回过神来,他们飞快地扑向那依旧蠕动扭曲的身体,并将其架在治疗床上。
随着“咔哒”几声,治疗床上突然弹出了无数道金属臂,将元帅的变异躯体如同蚕茧一般死死束缚住。
原本的床沿处蓦地探出了几道弧形的透明强化隔离层,将雷昂哈特彻底隔离在内。
随着隔离层的完全闭合,自动激光切割模块在红光中进入了应急模式——这是雷昂哈特为应对自身失控时设置的第一道防线。
随即,一场无比血腥而残酷的活体切割就当着艾尔伯特的面开始了。
此时的雷昂哈特,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正在迅速变得枯黄萎缩。
然而他的左半边身体却恰恰相反,时间在那一小块肉体上飞快加速,曾经被裂隙生物占据的部分直接膨胀成巨人般的紫黑肿胀。伴随着飞溅的黑血,激光与离子刀以惊人的效率不断切割起雷昂哈特身上不断鼓出的肉块,可这一次那些裂隙生物的增殖速度竟然已经快到超出切割模块的可处理范畴。
看到这一幕,艾尔伯特靠毫不犹豫地取出随身药盒,将其中所剩的所有药剂全部填入治疗床的自动注射口中。
然而本应起效的抑制药剂这次只勉强维持了不到几分钟。
然后,雷昂哈特皮肤下就再次浮现出不详的凸起轮廓。
……在场所有异种在目睹眼前这一幕后都如坠冰窟。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雷昂哈特体内那些原本应该一直被抑制并处于休眠状态的裂隙生物,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不明缘由地被彻底激活了。
艾尔伯特的心沉得仿佛坠进了自己的胃里。
按照出发前医疗部发送给艾尔伯特的紧急预案,以目前的情况,他需要进一步加强对雷昂哈特的畸变肢体切割,然后……他需要对雷昂哈特释放那种可以引发异种红渴效应的激活剂。
作为裂隙生物的死敌——异种自身的畸变有的时候也可以抵消裂隙生物带来的污染。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跟裂隙生物战斗后,许多异种会出现精神值下降,身体畸变等反应……这就像是某种特殊的免疫反应。
只是,这其中的平衡点非常非常难找。
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异种自身便会直接进入彻底的红渴状态,从而走向另外一个糟糕的结局。
事情到了雷昂哈特身上,还要更加棘手一些。
在过去的这些年,雷昂哈特为了与裂隙生物对抗,精神值长期处于非常危险的区间 ,再加上长期对已感染的肢体进行不间断切除,元帅属于异种的那一部分躯体,原本就已经处于半崩溃状态。
继续执行医疗部的方案,雷昂哈特元帅活下来的可能性……有,但是并不高。而且可预见的是,即便侥幸存活,雷昂哈特的体能和结构稳定性也将进一步衰退,步入不可逆的持续性衰竭状态。
除非他在抵达第一星区后……愿意接受“公司”的手术以切除体内的裂隙生物。
……
“队长?”
思考中,艾尔伯特的身侧传来了一名红龙沙哑的低语。
那声音里,有着一缕难以掩饰的恐慌。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怪那名 “红龙”在这一刻表现出来的软弱,实在是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快到完全超出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治疗床上,雷昂哈特原本正常的那一部分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目测再过不了多久,这些红龙最为敬爱的元帅,就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沦为裂隙生物的一部分。但若是动用最后的手段,人为诱发雷昂哈特的“红渴”,它们也有一定几率眼睁睁看着他沦为一团疯狂的血肉。
“执行第14号紧急方案。”
艾尔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沉声命令道。
听到这则命令,他身边的那位红龙眼瞳瞬间缩成了一条细细的针。
“……我需要你们立刻准备好手头一切可用的安抚用药剂,若元帅有完全失控进入红渴的迹象,立刻执行饱和式安抚药剂注射,确保压制住他的畸变指数。”
听到最后那则命令所有队员都行动了起来。
直到几分钟后,有人忽然从个人终端前抬起头来留发问:“报告队长,洛迦尔阁下调配的安抚药剂,尚处于观察等待期,尚未完成最终安全性评估。请指示,是否将该药剂纳入本轮使用清单?”
第224章
艾尔伯特沉默了一瞬。
洛迦尔和他那种额外有用的,用特殊手法调配的药剂刚出现,雷昂哈特元帅就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体内裂隙生物忽然失控。
而按照“红龙”内部的紧急医疗预案,无论那种处理方式都需要用到大剂量的安抚药剂。
不得不说,洛迦尔的出现有些太巧合了。
巧合到让人很难放下心来。
……偏偏雷昂哈特元帅本人,对那个人类却显得莫名亲近。也许从这个角度来看,洛迦尔也不是那么不可信?
“先用我们自己的……若是到了最后药剂储备不够时,再加上那位人类调配的药剂。”
终于,艾尔伯特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
开始启用激活剂的二十秒后,隔离仓内雷昂哈特开始进入畸变。
他那已经被侵蚀大半,可怜巴巴的一点正常躯干,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濡湿撕扯声中,开始不停抽搐,绽裂。
男人灰白色皮肤下,他的骨头像是被无形的手强行掰扯错位一般,剧烈地形变着。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变色,硬化,最后转化为一层暗淡的致密琥珀色角质外壳——硬化的甲壳几乎是立刻就遏制住了裂隙生物对他身体的快速侵蚀,紧接着,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元帅像是快要窒息一般,发出了一声无比沉重的抽气声。
然后,男人的身体反弓,在隔离仓重重弹起。
他的五官在畸变开始之初就已经完全虫化,巨大的复眼代替了原本碧绿的双眸,嘴唇绽裂横贯整张面孔,当他猛然爆发出一阵尖锐而狂乱的嘶鸣时,内里无比狰狞森然的嵌套式口器也同时弹出。
他体内的裂隙生物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们本能地想要缩回雷昂哈特的体内,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一对勾爪一把拽住。
伴随着“噗嗤”“噗嗤”浆液与鲜血迸射的声音,虫化后的雷昂哈特面无表情地将那些令人作呕的寄生物从自己的体内用力拽了出来,并且当着所有异种的面一口口将其撕扯成碎片。
然后,他便将那些依然还在蠕动的碎肉,大口大口,无比贪婪地吞进了自己喉咙里。
……哪怕不久之后,那些碎肉便再次从他身体左侧巨大的空腔内再次爬出,他也没有停止这种怪异而荒诞的举动。
这就是红渴状态的异种。
永远饥饿。
永远狂暴。
永远不知餍足。
但不管怎么说,医疗部发送过来的应对程序,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有效果的。
在雷昂哈特诱发出红渴前期症状之后,上一秒还在他体内肆虐的裂隙生物,下一秒就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弱萎缩起来……
只是,此时站在隔离仓外密切关注着这位传奇元帅的红龙们,看着眼前一幕,脸上却丝毫不见轻松之色。
随着医疗终端上裂隙生物的活性下降,雷昂哈特的精神值也来到了一个相当惨烈的数值上。同时他的畸变数值,完全是以直线疯狂上窜,轻而易举就突破安全阙值。
伴随着仪器那无比尖锐急促的警报声不断响起,亲卫队长艾尔伯特的背脊也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安抚药剂的注射速率早就已被调整至最大值。连接雷昂哈特体内的多通道注射软管甚至已经在液体压力驱动下如同活物一般蠕蠕而动。
然而海量的药剂明明就在艾尔伯特的眼皮子底下迅速排空。可如此巨量的安抚药剂注射量,对这位曾经是联邦最顶尖的战斗异种来说,效果显然不佳。
“报告队长,AS132、SC12及A378号药剂经实测,均对元帅无效——”
负责监控注射装置的异种轻微颤声地报告着。
艾尔伯特的呼吸一滞。
“当前唯一尚未投入使用的,是由洛迦尔阁下提供的……非常规安抚药剂了。”
然后,那名亲卫紧张地看向了艾尔伯特。
一起行动这么久,早已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交流。
艾尔伯特很清楚,这时那位亲卫正在等待他的命令。
——那么,要用吗?用这种并未完全确认安全性的药剂?
一个他们并没有彻底调查清楚的人类,在这种关键时刻所带来的药剂。
这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就算最终洛迦尔的药剂顺利通过安全评估,雷昂哈特也绝不会轻易使用来自外部的药物。
……
就在艾尔伯特迟疑的这一瞬,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响了起来。
是雷昂哈特……此时的他已经在隔离舱内,面无表情地直起了身体。
他的胸腔正剧烈起伏,像是处于极度亢奋,又像是正被剧烈的痛苦所折磨。一对无比锋利的透明蜂翅已经沿着他脊椎两侧翅裂倏然探出。
而雷昂哈特只不过下意识地震动了一下自己的翅膀,便轻而易举地切开了由强化材料制成的隔离层。
一股来自最顶尖杀戮机器的信息素瞬间填满整个房间,哪怕是艾尔伯特在这一刻也痛苦地颤抖了起来。
那股的信息素就像是浓硫酸一般,几乎能直接腐蚀掉其他异种的嗅探器官。
那里头几乎没有任何成型的信息……只有饥饿。
绝对的饥饿。
从这一点上看,雷昂哈特俨然已经到了那道致命的关卡边沿。
伴随着雷昂哈特居高不下即将突破临界点的畸变指数,房间里的第二道防护措施瞬间启用——无数高强度射线装置悄然从绽裂的墙面缝隙中探出,猩红的光点毫不留情地对准了即将突破隔离舱封锁的元帅。
啊,不,那个人或许已经不再是所有红龙敬仰崇拜的元帅。
……只是是一个即将进入红渴的疯子。
原本嵌入雷昂哈特体内的注射软管在这时候几乎已经全部崩断,仅剩下寥寥几根摇摇欲坠地连接在他那异化扭曲的身体上。
而看到这一幕的艾尔伯特再也没有任何犹豫,毫不迟疑地发出了命令:
“管它是什么——都给我用上!”
他对着那名负责注射的亲卫大吼道。
“嗤——”
那支没有任何医疗部标准编号镭射的注射仓随即被亲卫用力地拍入了注射槽。
经由所剩不多的连接管,那股淡金色的药液直直没入了雷昂哈特的体内。
……
第一秒钟。
雷昂哈特没有任何反应。
他身侧探出的畸形虫肢已经轻松撕开了阻拦在他与其他亲卫之间的隔离层。
第二秒钟。
异种拧断了一根企图对他体表赘生出的甲壳进行切割的激光刃,然后他把那节报废的金属装置放入了口中,贪婪地吃了下去。
第三秒钟,雷昂哈特的头一百八十度旋转,冰冷的复眼直直对上了艾尔伯特——后者的体型在房间内所有亲卫中最大,当然在猎食者的眼中看来,这种体应该最为管饱。
第四秒钟。
……雷昂哈特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在其他红龙们凝滞的注视下,他无比迟疑,缓慢地,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身上那几根软管。
……
……
“滴答……”
还有几股药剂,此时正顺着那几根已经脱落的软管口,滴落在狼藉的地面与破碎的医疗舱内。
一股极淡极淡的香甜气味缓缓扩散,悄然覆盖住了雷昂哈特的那原本暴烈狂躁的信息素,并最终,将其彻底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雷昂哈特(发疯)(张牙舞爪)(嗷嗷要吃了房间里最胖那个)……
【噗嗤一下注射一点月亮牌小甜水】
雷昂哈特(顿住)(迟疑)这是什么——(嗦嗦嗦)——嗯?嗯嗯嗯?!(嗦成尖嘴)
第225章
当艾尔伯特急吼吼冲出房间,并且勒令其他“红龙”立刻将洛迦尔带回甲板时。他十分惊异地发现,他要找的人类,此时竟然就在距离雷昂哈特起居舱室不远的红龙简易宿值间内。
作为元帅,雷昂哈特的居所附近自然设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巡逻看守。这附近当然也为此,配备了供短时轮休的红龙们使用的简易休息舱室。
那名奉命将洛迦尔送回去的红龙,按道理来说并不该理会洛迦尔当时的请求……然而在那位黑发人类的注视之下,他依然鬼使神差地听从了洛迦尔的指令,允许了洛迦尔逗留在这附近。
为此,他将这位年轻而娇弱的人类带进了自己的宿值间。
艾尔伯特冲进那间狭小逼仄的宿值间时,正好看到他要找的人正一脸平静地坐在平日里供红龙们休息的简易军用折叠床上。
简直就像是害怕自己硬邦邦的床硌到过于娇弱的人类,洛迦尔身下甚至还垫着被人小心叠好的毯子,弹药箱则被粗暴地从固定架上拖下来充当了人类的茶几,上面刚好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
人类似乎刚刚轻声细语地问了些什么。
几名本应在宿值间内迅速入睡以恢复体力的红龙,如今却像幼稚园的孩童般齐齐坐在另一张贴墙的床铺上,军姿端正,神色肃穆。
“报告洛迦尔阁下,您配置的那种药剂对我们效果良好,并无任何不良反应……味道,味道也很好,是的,它很甜,很好喝……”
桀骜凶狠的“红龙”就那样一字一句回答着洛迦尔轻柔的询问,听上去就跟平日里向自己长官汇报情况时别无二致,然而,那因极度激动而呈现出细长虫瞳的眼珠子,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里的那位特殊的客人。
那种过于灼热的目光简直能直接化作实质舔上人类白皙的皮肤。
……
这一刻,落入眼瞳的场景,让艾尔伯特原本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又是重重一跳。
偏偏洛迦尔在这些异种的环绕之下,竟然依旧显得很是平静。
甚至,他就像早已预料到艾尔伯特的到来一般,在那名后者闯入房间的同时,人类便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速溶咖啡。
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瞳深深地看向神色凝重的亲卫队长。
“你来了……他还好吗?”
洛迦尔隐晦地问道。
艾尔伯特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警告性地狠睨了那几名信息素浓烈外溢的队员一眼,然后才绷着脸转向洛迦尔。
“洛迦尔阁下,请跟我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现在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
其实距离洛迦尔踏出房门也不过几十分钟的功夫而已。可等洛迦尔再次进入雷昂哈特房间时,他立刻就意识到这里已经大变样了……或者说,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房间这种样那张几乎变成废铁的治疗床——如今它只剩下了一些扭曲的金属碎屑与地上碎裂成渣的隔离层。
而正是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碎屑中,曾经的元帅大人正静静地半蜷着身躯,仿佛睡着了一般躺在那里。
雷昂哈特现在的身体,呈现出了一种半虫化,半人类的状态。
有那么一刻,他的双眼紧闭,神色几乎是平静。
然而没过多久,那张脸上便逐渐浮现出黑黄相间的狰狞虫纹,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
面对这种改变,在场的其他红龙毫不犹豫地从药剂箱中取出一支针剂,那里头里面装的正是洛迦尔之前配制的低级安抚药水。
亲卫们并没有对雷昂哈特进行注射,毕竟那些注射软管早在几十分钟前,就已经被他们的元帅一点点咬碎吞下。
所以他们只是尽可能地取下了药剂瓶上所有可以取下的金属部件,然后无比小心的将那支药剂抛向了雷昂哈特。下一秒,让洛迦尔无比震惊,但那些亲卫却早已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雷昂哈特明明尚在休眠中,身侧却猛然探出了狰狞修长的虫肢,一把抓住了抛向他的药剂。
紧接着,他张开了狰狞的口器,近乎急不可待地,将药剂……连同药剂外面的玻璃瓶,一口吞入了喉中。
随着异种喉管肌肉的切割,玻璃碎裂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而雷安哈特此时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以辨别的满足之意。
他脸上的虫纹迅速褪去,气息也随之变得平稳。
然后,他再次陷入了休眠状态。
看着此情此景,艾尔伯特的呼吸一沉。
其实直到这一刻,回想起刚才给雷昂哈特注射洛迦尔的药剂的那一幕,这位亲卫队长依然有种不真实感。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雷昂哈特——简直就像是一只已饿疯的蜂终于找到了赖以为生的蜜巢。
发狂的异种压根就不满足于注射软管内的药剂,在注射完毕后,他竟然以从未有过的贪婪之意,疯狂地吞噬其他软管内残留的药剂。
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将整张治疗床毁得一干二净,包括注射装置也彻底报废。
但令人惊异的是,在摄取完那些药剂之后,雷昂哈特竟奇迹般地变得平静了许多,至少在面对房间里其他异种时,他再也没有表现出那种令人恐惧的嗜血欲望。
……
……
……
想到这,艾尔伯特飞快地收回望向雷昂哈特的目光。
他定了定神,然后将洛迦尔带往房间的另一角。
那一角看得出是被临时清理出来。在狼藉中,有一张仓促搭建而成的简陋配置台。好在,洛迦尔之前曾在这些红龙眼皮底下做过复刻药剂的实验,所有的器具与药剂都是现成的。
“雷昂哈特大人之前因为一些特殊缘故严重失控,如今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他目前只对你配置的那种安抚药剂有效。但是……”
但是那毕竟只是最基础版本低阶安抚药剂。
洛迦尔在心中代替艾尔伯特轻声说道。
他很清楚,这种药剂内的安抚基质浓度实在是太低了。
就算雷安哈特对它有所反应,药剂的效果也没强到能让一名已经濒临红渴,且身体早就已经严重失衡的高阶异种瞬间恢复正常。
“……我们现在必须每隔十几分钟就向元帅投掷一支安抚药剂,才能将他维持在当前状态。但从其他红龙那里收缴而来的现存药剂数量并不多,以这种消耗速度继续下去,几个小时内我们的库存就会彻底耗尽。”
艾尔伯特还在向洛迦尔解释当前情况。
“所以我们需要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量配置出足够的药剂,直到我们找到更好的办法让雷昂哈特元帅脱离当前的状态。”
亲卫队长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好让这命令听上去不至于太过于紧迫严苛,免得吓坏面前这名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年轻人类。
然而,话音落下,洛迦尔却并未立刻行动。
相反,他反而直直对上了艾尔伯特的眼睛。
“我之前配置的只是最基础版本的安抚药剂。就算继续使用,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维持现状。然而,雷昂哈特元帅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个状态太久。”
洛迦尔冷静地说道,他的那种语气,就跟那种会让艾尔伯特倍感棘手的科研人员一模一样。
亲卫队长的触角在发丝间不自觉地绷紧,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了洛迦尔要说什么。
“我可以配制出更有效的药剂,若是一切顺利……雷昂哈特元帅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然后,艾尔伯特就听到洛迦尔这么说道。
*
其实,洛迦尔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说话时,他也在小心地观察着艾尔伯特的表情,并适时调整好自己的语气。
——从洛迦尔踏入这间房间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塞涅斯的警告中意识到,雷昂哈特的处境不妙。
没有任何一种药剂,可能对此时此刻的雷安哈特其效果。
是的,此时在这个宇宙中,唯一能够让这位元帅回归正常的,只可能是洛迦尔作为“管理员”,而对其直接灌入实质性的安抚基质……
好在之前洛迦尔向那名红龙要求留在甲板时,他就已经偷偷地从自己的喂食触管中挤出一部分安抚基质。并且趁着那些红龙殷勤为自己布置座位,冲泡咖啡的间隙,他不着痕迹地,将那些安抚基质储存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剂瓶内。
现在挡在洛迦尔面前的问题只剩下一样:他该以何种方式说服面前这名多疑的亲卫队长,让他可以接近雷昂哈特并且向其注入安抚基质……并且,还要避免对方检查这份“药剂”的成份。
“你们应该调查过我的背景。我之前是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第七研究室的研究主管,而我所负责的项目名为K0药剂。该药剂能够激活异种体内的潜在活性,但同时也会引发严重的身体副作用。而我负责的研究方向,正是如何有效抑制和解除这些副作用……你们若是能调查得更深入一些,就会知道这个项目在我手上进展极为迅速。”
“而我被联邦调查局带走之前,其实一直在研究所的秘密研究基地里,对K0药剂的解毒剂进行进一步研究。非常恰巧的是,他们将我带走时,我身上正好携带了解毒剂样品。”
洛迦尔飞快整合着近期发生的一切,为自己口袋中的那瓶药剂编造了一个合理的来源。
“……但基于保密原则,我无法向你们提供该药剂的任何成分信息,而且之后,我也不会承认我在这里违规向公司规定以外的异种个体使用了这份药剂。但我可以保证,它的效果将远远优于你们目前使用的任何一种药剂……它能拯救你们的元帅。”
听到这里,艾尔伯特脸上已无表情。
他死死盯着洛迦尔的脸,过于锐利的目光像是恨不得能切开面前的人类,再把他的脑子扒拉出来仔细研究一番……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从洛迦尔那张漂亮到不可思议的面孔上,他看到的只有真诚,还有,与对雷昂哈特元帅的关切。
——非常有效的药剂,却成分不明。
而且,这种危急时刻,刚好能用在雷昂哈特身上。
若这是阴谋,便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其实根本无需洛迦尔提醒,艾尔伯特干很清楚,每隔十几分钟向元帅投药的方式绝非长久之计。但若是就这样给自己最为敬爱的元帅使用这种成分不明的药剂……
艾尔伯特的心跳开始不自觉加快。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这种类型的判断。
否则他的同僚和雷昂哈特本人也不会总提醒他,老了之后不要随便点开星网上的广告,也别轻信那些大公司的保险经纪。
偏偏此时此刻,这间房间里有资格做出判断的人只有他。
就在艾尔伯特眉头紧蹙,大脑几乎运转到烧掉的那一刻,一声嘶哑低语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就拜托你了,洛迦尔。”
艾尔伯特猛然转头,然后便看到,废墟中那位本应处于混沌状态的元帅,在洛迦尔到来之后,不知为何竟然奇迹般地清醒了一瞬。
虽然雷昂哈特的目光依旧混乱,声音也虚弱,但所给出的指令却清晰无比:
“艾尔伯特,我想……我是可以……信任他的。请你配合洛迦尔……对我……给予……治疗。”
……
说完那句话后,雷昂哈特就像是精疲力竭了一样,再次陷入了休眠中。
好在,这则简短的指令立刻就解了艾尔伯特的燃眉之急,至少让后者知道究竟该做出怎样的行动。
可话是这么说……当洛迦尔拿出那份药剂并且告知艾尔伯特这种药剂的使用方法时,艾尔伯特还是震惊到立起了自己的触角。
“……抱歉,洛迦尔阁下,其实我们还有备用的注射装置……我的意思是,你确定吗?这种药剂,一定要从呼吸裂的部位注射进去?不不,我不是在质疑你的专业水准,我只是想说雷昂哈特元帅现在的状况并不稳定,而异种的呼吸裂一直都是比较敏感的位置……您这样贸然靠近他,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
艾尔伯特的眼睛睁得很大。
而洛迦尔只是一边整理着药瓶,一边淡淡应道。
“确实有些危险,但还处于可控范围内,这种药剂只有通过呼吸裂吸收率才是最高的,用其他方式效果会被削弱。另外,作为人类,由我靠近元帅大人,反而相对安全一些。”说话间,人类抬起头,环顾了房间里其他异种一眼,“……还是说你们觉得,你们中,还有谁能做到这件事?”
房间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而洛迦尔的唇边泛起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浅笑。
“那么,还是我来吧。”
第226章
就算是对雷昂哈特最为忠心耿耿的艾尔伯特,也绝对不会想要在这种时候靠近自家的元帅。
毕竟,没有人愿意在这种状态下被神志不清的高等异种当成填补腹内空虚用的小零食。
不仅如此,在正常情况下,艾尔伯特也绝对不会允许像洛迦尔这样毫无自保之力的人类接近雷昂哈特。
毕竟,人类的血肉对于异种——哪怕是尚未堕入混合状态的异种——都具有极强的诱惑力。
可是此时此刻,站在艾尔伯特面前的那名单薄人类身上,却仿佛拥有特殊的魔力……他似乎成为了某种凌驾于异种之上的存在。
人类的语气明明那样温和,可当他浅笑着说出自己的打算后,艾尔伯特发现自己竟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任由这个黑头发的漂亮人类,做出那种称得上疯狂的治疗行为。;
竟然真的要靠近雷昂哈特这种等级的杀戮机器,为了注射药剂甚至还要近距离接触对方的呼吸裂?!
光是想想那个场面都足够让艾尔伯特胆战心惊。
尤其是,当洛迦尔靠近雷昂哈特事后,那位本应处于休眠状态的异种元帅,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异种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浓重的虫纹,眼珠也开始在眼皮下不断转动。
艾尔伯特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窜到了舌尖。他本能地按向了腰间的爆矢枪,却说不清,若事态真的失控,自己究竟该保护谁。
以雷昂哈特之前表现出的能力,艾尔伯特发誓,疯狂中的元帅只需要零点五秒,就能轻松撕裂洛迦尔那一看就缺乏锻炼的身体,然后把人连衣服带头发一起吞进肚子里。就在刚才,仅仅是一瞬间的暴虐气息,雷昂哈特释放出的信息素就已经足以压制得整间房里的红龙异种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洛迦尔距离雷昂哈特明明已经那么近,身上的气息却依旧平和……甚至是温柔的。
随后,在房间里数名红龙亲卫严阵以待的注视下,洛迦尔坦然半跪在了雷昂哈特身边。
就在艾尔伯特以为洛迦尔会在第一时间将药剂注射完毕随后立刻撤离时,他却惊恐地看到,洛迦尔最先做的事情,竟然是将雷昂哈特从地上的碎屑中小心揽起。
调整了好几次姿势后……人类才有些艰难地,将那无比危险的异种,纳入了自己单薄的怀中。
这一刻,不仅艾尔伯特和其他红龙亲卫惊呆了。
就连昏迷中的雷昂哈特,唇间瞬间溢出了一阵嗡嗡作响的蜂鸣。
艾尔伯特本能地上前了一步。
来不及想太多,他只想在那个人类四分五裂前把对方救回来。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洛迦尔头也不抬地做出了个不要靠近的手势。
紧接着,人类轻柔得像蛛网般的低语响了起来——
“雷昂哈特大人,请不要怕。”
“我是来帮你的。”
雷昂哈特的蜂鸣消失了。
*
好吧,虽然看上去确实正处于休眠状态,但雷昂哈特本身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得那般,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意识。
事实上,这时候的他,更像是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身体里那股因为红渴而涌现的饥饿感,依然在连绵不绝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也就是在那种甘甜且美味的药水安抚之下,他才勉勉强强得以压制住基因中那只疯狂、亢奋而饿坏了的“野兽”。
是的他依然饿得要命。
而且这一次他已经在朦胧中意识到同类或者是异类腥臭的血肉已经无法解除的那种饥饿感。
只有那种药水可以……那种药水中的甜味才是解除他饥渴的唯一解药。
偏偏那药水中的甜蜜是多么稀薄啊,若有似无的,无论他再怎么克制,再么尽力吮吸药瓶的残渣,也只能将那种饥渴稍稍延缓一小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了洛迦尔的到来。
是因为一直在调配药剂的缘故吧,黑发人类的身上,弥漫那种安抚药水特殊的气息,那是一种湿润的,让人稍稍嗅闻就止不住想要颤抖的芬芳香甜。
可以说在那个人类踏入房门的瞬间,雷昂哈特身体里有一部分血肉就像是脱离了他的控制般,自顾自地被“唤醒”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元帅那原本就已经被摧残到薄如蝉翼的理智,在这一刻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这才让雷昂哈特得以在那种沸火般灼烧而强烈的“饥渴”中强行忍耐下来。
但紧接着……在他拼尽全力做出指示,好让洛迦尔能够治疗自己后,他却在浑浑噩噩中感觉到,洛迦尔靠近了自己。
雷昂哈特在迷蒙中低声咒骂了起来。
他不明白自己的那些亲卫怎么会愚蠢到允许一名脆弱的人类靠近现在的自己。
一个随时可能被饥渴推向饥渴深渊的自己——
紧接着,雷昂哈特意识到,自己被纳入了一个单薄脆弱却足够芬芳甜蜜的怀抱。
那是雷昂哈特这辈子都没有过的体验,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这种……这种模样。
在这之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脆弱过。
他的身体正在在本能的控制下陷入停滞,他强迫自己动弹不得,但异种的感知,却在人类拥抱住他的瞬间变得无比活跃。
他的血流正在加速,皮肤上的神经末梢似乎在颤抖。
就像是,他正在渴望人类的触碰。
这位曾经的杀戮机器之首,军部的元帅在人类的怀里眉头紧皱,他发出了那阵并没有什么恐吓效果的蜂鸣。
……朦胧中,雷昂哈特简直恨透了自己现在这样极度脆弱、近乎失控的状态。
偏偏越是这样,他就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必须让自己不要彻底醒来——不要被异种最本能的渴求打败。
他必须保持沉睡。
再然后,雷昂哈特的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人类的手指……
人类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探入了元帅耳后的那处缝隙。对于异种来说,人类被包裹在细腻温热皮肤下的指骨是那么脆弱,雷昂哈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费了点力气,才得以小心拨开那层覆盖在呼吸裂上的细鳞。
然后,人类那近乎柔软无骨的指尖直接接触到了雷昂哈特滚烫呼吸裂深处。
他拨开了异种耳后隐秘的缝隙,接着他就将什么东西塞进了那道裂隙的深处——一股甘甜到无法形容的液体顺着呼吸裂内部的空洞直接涌入了他的身体深处。
大约有几秒钟的时间里,雷昂哈特的脑中一片空白。
异种基因深处那种无法退却的饥饿与绝望,在那一刻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来自基因最底层的快乐。
雷昂哈特甚至在迷迷瞪瞪中下意识地开始发抖。
潜意识里,他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恐惧。
涌入体内的蜜浆带来的快乐太强烈了……强烈到好像随时能把一个人的灵魂融化。无论是身体还是思维,似乎都可以在这种满足感中彻底崩解。
为此,雷昂哈特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
那恐怕是这位军部元帅有生以来最脆弱、最虚弱的一次挣扎——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类,洛迦尔,竟然轻而易举地按住了他。
“请放松……请放松,元帅大人,刚才注入你的体内的只是药剂。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人类的声音轻柔地回荡着。
严格来说,现在的雷昂哈特还沉浸在那种满足感中,他压根就没有办法去理解外界传来的语言。
奇异的是,这一刻,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让他能直接理解那些话语中传达的意思。
【这是安全的。】
【这是治疗。】
多奇妙。
雷昂哈特在理智上其实非常清楚,一个如此脆弱的人类,根本不可能为他提供任何形式的安全。
——他是军部的元帅,他见识过太多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你看,就算是被那么强悍忠心的红龙亲卫包围,他也难逃来自黑暗处无处不在的谋害。
可是……
雷昂哈特的身体已经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被立刻安抚了下来。
他紧绷的精神开始涣散。
意识也渐渐溶解。他像是不经意间陷入了一片黑暗而温暖、却绝对安全的海洋。
而他,正一点一点沉入最深、最黑、最安宁的海洋深处。
现在……
雷昂哈特非常饱足,非常快乐,非常平静。
他正在迎来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安稳的深眠。
他将在洛迦尔的怀里就此睡去。
……
……
……
房间里此时非常非常安静。
艾尔伯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那个怀抱着雷昂哈特的人类,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再一次袭击了他。
他亲眼看着那个黑发的人类一脸淡定地靠近了状态并不稳定的元帅,又看着他调整着各种姿势,直到元帅大人终于以一个极为舒适的姿态安睡在他的怀中。
当那名人类垂着眼帘,将药剂经由硅胶软管灌入雷昂哈特呼吸裂内部时……洛迦尔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艾尔伯特心底忽然涌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在连自我意识都尚未成形的幼年时期,他似乎生过一场大病。
含糊不清的记忆里,有潮湿而带着化学工业气味的空气包裹寂寥的夜色。那位他早已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应被称为“母亲”的女性,就是在那样的夜晚,将奄奄一息的孩童抱在怀中。
“母亲”的舌尖荡漾着一段慢悠悠、不成调子的安眠曲。
没有任何药物可以给年幼的异种使用,安抚异种的,只有拍着背的那双手。
偏偏,那难以忍受的病痛,就在那样一声声唱和中消散,年幼的异种,也在那样的安抚中沉入安眠。
而现在的雷昂哈特,在某个模糊的瞬间,也似乎与那记忆中成功睡去的异种幼崽重合了起来。而洛迦尔的身影更是让他记忆中模糊的“母亲”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
“雷昂哈特元帅的各项身体指标正在恢复——畸变指数下降,精神值也稳定了!”
一声难以抑制狂喜的汇报声传来,将艾尔伯特从恍惚的回忆中惊醒。
他猛然睁大了眼睛,看向墙角。
果不其然,在唯一还在运作的生理数值监测仪上,雷昂哈特元帅原本惨不忍睹的红色各项生理指标都已全数转绿,那些关系到他是否能回归正常的关键指标,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正常。
当然,其实就算不看这些数字,也能从雷昂哈特此时的模样看出来,这位军部元帅已经彻底脱离了红渴危险留。
男人此时已经完全退去了虫化状态,如今的他在洛迦尔怀里竟然睡得一脸安详平静。
看着这一幕,艾尔伯特只觉得心中蓦地一松,千钧巨石骤然烟消云散……只可惜这口气甚至还没完全松下来,他的个人终端就响了起来。
艾尔伯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发送来的讯息,眼瞳微微一缩。下一秒,他不自觉地抬头,再次看向洛迦尔。
“怎么了?”
洛迦尔此时已放开了雷昂哈特,好让其他亲卫靠近,将已彻底进入深度休眠状态的雷昂哈特转移到重新铺设好的病床上进行进一步休息。
他敏锐地察觉到艾尔伯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向对方。
“你怎么知道的?”
艾尔伯特没有藏着掖着,急急开口问道:
“?”
“……你曾经向我们的人提过,是通风管道有问题。而现在,我们真的从通风管道里分离出了一些见鬼的‘东西’。而且根据初步分析,那些东西里的成分,与雷昂哈特元帅这一次的失控直接相关。”
*
在洛迦尔的提示下,面对元帅忽然失控这一紧急事态,“红龙”们立刻对通风管道内部进行了搜寻。
而他们也确实成功在通风气流中分离出了一种完全无色无味,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灰尘一般毫不起眼的白色粉末。
看着不久之后被人送到自己眼前来的可疑物样品,洛迦尔也是微微一愣。
【安全警告 -等级:Beta】
检测到—— 管理员备选失败个体残骸提取物。
已知效应:激活裂隙生物敌对性反应(触发率 ≥ 87%)
建议措施:立即隔离、避免暴露于裂隙生物感知半径内。】
洛迦尔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所谓的管理员备选失败个体,大概率指的就是那些记录中的“圣人”了。
而这种粉末正是从圣人的遗骸中提取出来的
只是他完全没想到,失败管理员的遗骸提取物竟然还会对裂隙生物有激活效果。
他下意识地问道:“……是谁在通风管道里放这种东西的?”
话说出口,洛迦尔一怔,意识到自己大概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这种涉及到谋害军部元帅的事宜应该是绝对的机密,就算有答案也不可能告知给他这种外人——
让洛迦尔没想到的是,听到他的询问,艾尔伯特竟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们的医疗官,金井。”
*
第227章
事实上当那些面色凝重的红龙们直接破开金井的舱室大门时,金井心中首先涌起的,并不是恐慌,而是狂喜。
毕竟在他的计划中,能够让这些红龙们忽然失去了往昔的冷静,这样急躁的早上自己,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雷昂哈特元帅确实已经按照他的计划那般失控了。
在这种情况下……金井很自信,这些人唯一能够依仗的,有且只有自己。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医疗官,更因为他手头那份针对裂隙生物激活剂而研制的中和药剂。有了这份药剂,身体情况愈发恶化只能靠公司制剂续命的元帅,最后自然也只能接受公司递过来的“橄榄枝”。
——就算雷昂哈特依然顽固,考虑到军部如今在统领人选上的青黄不接,那些人也会迫使这位元帅大人接受与公司合作。
……
对未来的愿景,以及对目前事态的后续计划……无数念头在转瞬间闪过金井的脑海。
“喂,要求人办事的话,你们至少学会礼貌一点吧——”
于是他故作矜持地在座位上站起了身,如同每一名合格的高等级人类那般,冷冷地看向了那些平日里胆敢不把他看在眼里的异种们。
但他很快就发现,那些红龙们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金井曾经一直觉得“红龙”里那些家伙对自己不够尊重,平日里更是一直在刻意针对冷待自己。但一直到这一刻,对上那些红龙们极为冷酷的目光后,他才在恍惚间意识到,在今天之前,“红龙”们其实对他已经相当宽容了
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温度。
只有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待机状态下的杀戮之意。
……
……
……
对人类来说,异种就是天然的猎食者。
是令人畏惧的怪物。
金井呆滞地与那些红龙们对视着,脑海中不经意闪过了许多人类沙文主义者对异种的判断。他曾经觉得那些人有失偏颇——无论多么强大凶悍,说到底异种依然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工具物种,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对人类,尤其是他这种高等级人类造成伤害。
可现在金井的这种自信彻底动摇了。
那些红龙仅仅只是看着他,便让他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更是顺着发根涟涟而下,整个人都有种下一秒要被这些人直接撕开的错觉。
“你,你们想做什么?是雷昂哈特元帅那里出了问题,对吧,既然如此——”
强忍着心中隐隐恐慌,金井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自己的公民编号和基因等级,然后才在面上摆出了强硬的假面具。
他的话语终止于一名红龙上前抵住他额头的枪口。
“依据第472号军事法条,你涉嫌使用违禁药剂攻击上级指挥官,已触发A级拘捕程序。请立刻停止全部行为,你的任何动作都将被视为潜在敌对反应,我们将立刻对你开火。”
那名红龙冷淡地应道。
金井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眼角不自觉微微颤动了一下。
【涉嫌使用违禁药剂攻击上级指挥官】
等等,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是他的行动被发现了吗?但这怎么可能,要知道那种药剂被放置在他身体内部时,那些来自于公司的高级科员人员可是信誓旦旦地表示,它们已经经过了最为详尽的设计,完全规避了异种的嗅探器官起效范围……
可他才投放了激活剂短短几个小时。
雷昂哈特元帅应该现在还在抢救期,这些人怎么有余力来发现不对,甚至直接锁定到他?
金井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而那股预感在他看到从“红龙”队列中踱步而出的艾尔伯特后就变得更加强烈了。一般情况下,艾尔伯特这种级别的队长是根本不可能离开雷昂哈特的……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我怎么会谋害雷昂哈特元帅——我这段时间连靠近他都不可能不是吗?”
“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等等,是不是什么人说了些什么……”
随后,金井便愕然地看到,一道让他无比厌恶的身影,应着他的声音,款款从艾尔伯特的身后走了出来。从站位来看,那名高大的亲卫队长简直就像是在替这位人类引路一般。
房间两边地红龙们倒是始终训练有素不发一语,但他们看向金井时候那种如同冰刃般冷酷嗜血的目光,却在触及到洛迦尔·瑞文时,诡异地变得柔和了起来。
“等等,怎么回事?怎么是你?洛迦尔·瑞文,来这里干什么……你又不是红龙的人……”
极度恐慌中,金井已经无法思考,他哆嗦着,发出了一声尖锐地质问。
洛迦尔也没有回应金井的质问,事实上他甚至都没有多看金井一眼。
在走进房间后他便在艾尔伯特的紧张护卫下,一脸凝重地在金井的房间里四处游荡,张望,是不是还会伸手在各种摆设和家具附近轻轻碰触。
“你他妈在干什么。谁给你权限这么做的你这个E级垃圾——”
眼前一幕瞬间让金井眼皮狂跳,他忍不住又大喊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头皮上顿时传来一阵钝痛,是那名红龙将枪械怼在金井的额头上导致的。
“闭嘴,保持安静,嫌疑人金井——”年轻的红龙狠狠说道。
与此同时,从洛迦尔也毫无波澜地幽幽应道,却是刚好在回应金井之前的问话:“哦,我在找你使用的那种违禁药物的中和剂。”
说话间,洛迦尔已经慢条斯理地略过房间里那些昂贵的装潢家具,然后来到了金井的面前。
金井的瞳孔就跟心脏一样,回应着洛迦尔那句话瞬间紧缩起来。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你想用这种方式给我泼脏水,是不是有点太可笑了。”
他颤抖着质问道。
不。
不会有人能发现的。
只要不承认就没关系。
让这些人去搜吧,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发现什么……
在脑内拼命思考时,金井看见那个漂亮妖冶到犹如鬼魅般的黑发人类,朝着他微微俯了俯身……
“应该就在他身上。”
洛迦尔平静地扭头,对着艾尔伯特说道。
随即,他抬起手,在已经彻底呆若木鸡的金井肘侧虚虚点了点。
“这里的臭味是最重的,他应该把药藏在皮下了。”
他说道。
*
是的,洛迦尔在回答艾尔伯特,为何自己能够察觉通风管道异常时,耍了一个小小的无赖。
【“因为真的很臭啊。”】
他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一脸坦然地这么说着。
正因为这种特别的“嗅觉”,他得以跟着艾尔伯特直接来到了金井的生活舱。
原本只是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与激活剂对应的中和药剂,没想到等进了舱室后,洛迦尔甚至都不需要塞涅斯额外的提示,光凭着金井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特殊腥臭气息,洛迦尔便锁定了中和剂的位置。
金井之前原本还在拼了命的狡辩否认。
但此时此刻,面对洛迦尔洞悉一切似的眸光,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的脸色变得一片死灰,身体也像是得了疟疾一般抖个不停。
然而,在意识到自己的罪证确凿后,金井崩溃的表现却有些出人意表。
“别碰我——”
在红龙企图切开他的皮肤取出药剂时,金井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竟然脱离了枪口直接窜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布满血丝的瞳孔咕噜噜颤个不停。
他像是疯了。
“……我有办法让中和剂立即失效!不信你们就试一试!就算你们把我弄死了,从我尸体上取出它,它也没用了——而没有了中和剂,你们的雷昂哈特元帅这辈子就只能成为裂隙生物的容器了!怎么样,你们要不要赌?!现在,给我一艘船,让我离开……我会把中和剂留下……我会的……”
没有人回应他。
那种死寂让金井眼中的血色更加浓重。
他神经质地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些红龙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最后将目光钉在了洛迦尔的身上。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金井的表情变得狰狞:“你们该不会以为,这家伙能帮你们吧?你们难道没看过这家伙的背景档案吗?他根本就没有接受过任何高等教育!他能成为那见鬼的研究所主管,不过是因为他……以色事人而已……没有了我体内的中和剂,他根本就不可能救得了那位元帅大人……”
渐渐的,渐渐的,金井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红龙们还是那么沉默。
沉默得古怪而隐晦。
那种沉默让金井从骨髓里升起一股冰凉的寒意。
在他因为极度恐慌而微微扭曲的视野中,洛迦尔的存在莫名变得无比清晰。
然后金井听到了洛迦尔的声音,那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也没有情绪波动。
“那份中和剂本来就没有用。”
黑发人类垂着眼帘,轻柔地说道:
“你在投放激活剂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考虑到——就在不久之前,你们才刚刚遭遇过一次严重的裂隙生物入侵。在这个过程中,雷昂哈特元帅体内的裂隙生物早已被轻度唤醒。你所释放的激活剂让这种唤醒效应指数型放大……而你身上所携带的那支中和剂,根本不足以控制住元帅体内进入高度活性状态的裂隙生物。”
说到这,洛迦尔终于正眼看向金井。
“你差点杀死了他。”
第228章
“开什么玩笑,这是污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谋害元帅……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让你们知道,那个叫洛迦尔的家伙并没有用……”
“等等,我是高等级人类,你们无权对我进行任何形式的处决!你们应该把我移交给联邦政府,由高等法院来判决……”
“救命!救救我!我错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谋害元帅……我根本就不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那样,而且那是科学院的人强迫我这么做的……”
……
在训练有素的红龙们动作下,就算金井再怎么装疯卖傻歇斯底里,也很快就被控制了起来。
他在涕泪交加中被亲卫们直接拖出了舱室,接下来,他会被带去军务部内设的牢房以进行进一步审查。
可以预见的是,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高等人类,接下来的生活恐怕会非常艰难。
这么想来,倒也难怪金井的惨叫是如此凄厉恐慌。
洛迦尔站在房间里,听这那逐渐远去的哀嚎,心情却并不怎么愉快。
他刚才对金井说的那番话,可不是为了恐吓对方而杜撰出来的。
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正常的历史时间段,这位心理素质极差、也没有多少脑子的医疗官,都只会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但偏偏也就是这么一个人,只差一点就杀掉了军部元帅雷昂哈特。
隐约间,洛迦尔又一次感受到了“路径”的存在——
是的,按照上辈子的剧本,雷昂哈特本应在与裂隙生物的对抗中,被抛掷到虚空宇宙,在无人知晓的深空中困守死去。
这一辈子,洛迦尔意外救下了这位元帅,但死亡并未放弃对这位异种的觊觎。以红龙对元帅身体状况的保密等级,如果洛迦尔随手调制的那剂药未被红龙知晓,双方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若是没有任何交集的话……此时的雷昂哈特,要么已被裂隙生物彻底污染,要么早已完全堕入红渴。
无论是哪一种状态,按照雷昂哈特制定的程序,这个号称联邦历史上最强大的战斗异种,在这时候也早已被“销毁”了。
“路径”正在努力将事态引导回上一辈子的既定事实中。
直到洛迦尔出现并且打破了原本的事态走向。
一时之间,洛迦尔甚至说不清此刻心中泛起的那股情绪,究竟是后怕,还是庆幸。
*
十几分钟后,洛迦尔在艾尔伯特还有其他红龙的簇拥中,再次被送回了雷昂哈特的病房。
据说是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跟他进行商讨。
走进房间后,洛迦尔就有些惊讶地发现,明明不久前还处于半休眠状态的异种元帅,此时竟然已经完全恢复了清醒。(那些原本驻守在房间内的亲卫们也不会告诉洛迦尔,事实上,在他离开病房没多久,这位本应陷入深度昏迷的元帅便自动苏醒了。)
洛迦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雷昂哈特病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界面。
好吧,数值虽然不是完美,但与之前相比,已经算得上是一场奇迹。
雷昂哈特也不愧自己高阶异种的身份,他的恢复力非常惊人。病床上男人的消瘦脸颊其实依旧苍白,但他那原本凹陷变形的躯体——尤其是左半边——竟已完全恢复正常。
“别担心,我的状态很好。”明明洛迦尔不过一瞥,雷昂哈特依然准确捕捉到了人类的小动作,然后他便轻快地笑了起来,“快二十年了吧,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清癯的中年元帅笑容亲切。
而他看向洛迦尔的眼神中更是浮动着一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亲近之意。
“就这一点而言,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医疗师……考虑到我们的那位前任医疗官刚刚计划并施行了一起针对我的谋杀,我已正式向圣嘉佰利号的总指挥官凤钰提出请求,申请让你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担任常驻军务部甲板的临时医疗顾问。唔,那位凤钰指挥官对此表现得有点儿……抵触。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还是更加重视你个人的一员。”
然后他便冲着洛加尔眨了眨眼:“我说的是真的,洛迦尔,我们非常真诚且迫切地需要你的加入。”
听到这,洛迦尔微微一愣,隐约觉得最后那句话似乎不仅仅只是邀请他成为临时医疗顾问。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看到艾尔伯特走上前来,他代替虚弱的雷昂哈特,以格外官方且正式的语调开口说道:
“……洛迦尔阁下,我们希望你能成为元帅大人的私人贴身医疗师。我们将就这一职位,向你提供每年两百万联邦币的年薪,若有加班和出差,以及其他突发事件,补贴和津贴另算。以及,从今以后,你将在所有军团管辖区域内享有等同于联邦A级以上人类的权限。”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更加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您在联邦政府管辖范围内所涉的一切违规行为,也将直接转入军队体系,由军事法庭裁决。”
洛迦尔听到这里,忍不住眨了下眼。
这句话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告诉他:只要正式注册为雷昂哈特元帅的贴身医疗官,那些因为伊戈恩的S级犯罪身份,牵涉到他头上来的联邦调查命令统统都可以见鬼去了。
——正如雷昂哈特自己所说的那样,他确实是一个非常护短的将领。
好吧,洛迦尔必须承认,听到这里,他确实有那么一点心动了。除了对方开出的报酬的确非常慷慨外,雷昂哈特本人也是一个原因。
上一辈子,他从未关注过这位早已殒命的军团元帅。这一辈子相交虽浅,却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异种特有的、连洛迦尔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亲近感。
“洛迦尔阁下,您的意向如何?”
耳畔响起艾尔伯特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份递到他面前的电子合同,上面赫然是无比正式的文件。
洛迦尔也在此刻彻底冷静下来。
……上一辈子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签下这份合同,抱紧雷昂哈特这条大腿。但是他没有忘记,除了表面的研究员身份外,他还有一个无比隐秘的身份。
他是星盗“狼群”的首领。
在联邦政府的通缉榜上,他的累计悬赏金额已过亿。
……
现在还好没有联网到主脑系统……
但他可以肯定,像他这种贸然进入军务部上层的人,在之后也一定会经受极其严苛的背景审查。
哪怕有塞涅斯系统协助隐瞒身份,洛迦尔也不愿轻易冒这个风险。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在身份暴露后会遭遇什么危险。
只是……想到伊戈恩被判为S级罪犯后,瑞文家其他三兄弟都立刻被联邦政府各种针对调查。洛迦尔根本不愿意想若是自己星盗头目的身份曝光后,依然还在军团里的加雷斯和阿塔该怎么办。
总不可能瑞文一家都就此脱离联邦成为彻头彻尾的法外狂徒吧?!
……
想到这,洛迦尔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波动:
“我在伊希斯生命研究所还有项目未完成……我不确定公司那边会允许我中断那个机密项目。抱歉,我想再稍微考虑一下,可以吗。”
听到这,艾尔伯特的触角紧绷了一瞬,差点脱口而出些什么,但雷昂哈特却已经温和地地应道:“当然可以……其实这次是我们考虑不周,这份合同也太急切了。你当然可以考虑好之后再决定。对了,如果你还有其他条件,也可以随时和我们谈。”
……
在年轻的人类离开病房之后,艾尔伯特的眉头终于放肆地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元帅,神色无比凝重。
“……他并不太愿意。”
即便是并不擅长察言观色的艾尔伯特也能感受到洛迦尔方才的抵触,而这让他心绪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见鬼,大人,我们不可能让洛迦尔脱离掌控。他知道您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任他回到联邦,然后继续给那群公司狗干活,他很可能成为一个致命的泄密源,我们都知道那群家伙为了获取信息能做些什么……”
艾尔伯特并不是怀疑洛迦尔的品行。
但是在那些“公司”层出不穷甚至很多反人类的手段前,个体的自我意志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作用。
“如果他坚持不愿意加入军方,我们只能采用那种……那种手段来进行信息封锁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艾尔伯特眼底一片沉郁。
是的,从一开始,洛迦尔其实就没有任何选择。
要么加入军部,在最为全面的监控以及保护下成为雷昂哈特元帅的贴身医疗官;要么,变成一具尸体——连大脑都会被处理的那种。
相反,雷昂哈特此时的态度却异常平静。
“……他也没有直接说他不愿意,不是吗?好了,放轻松,他现在只是有些警惕而已。事实上,如果他连考虑都不考虑,就签下我们提供的那份合同,我反而会担心他兄长的教育出了问题。像洛迦尔那样的孩子,漂亮,聪明,而且还拥有那么特殊的药剂配置天分,若是太过天真,在如今这个联邦可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自家长官这充满滤镜的发言,让艾尔伯特一时无语。
“大人——”
重点并不在洛迦尔阁下有多漂亮聪明上。
“好了,我知道想说什么……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救了我,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用最糟糕的那种手段对付他。”
“你是说?你愿意放他走?”
艾尔伯特震惊了。
雷昂哈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不,我会让他放弃一切犹疑和抵抗,成为我们的一员。”
异种元帅的语气很和煦,但内里却是多年来从未变过的,绝对的铁血。
“我们得想办法让他提前进入避风港。艾尔伯特,你是知道的——风浪要来了。”
雷昂哈特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看向艾尔伯特。
但在那微笑之外……这位元帅眼神中的某些东西,竟然让艾尔伯特这么忠诚的亲卫队长,也不由自主地悚然一惊。
“那些公司的家伙把人塞到我的队伍里来,我忍了。现在想来,这些年来我也确实是因为身体缘故,变得太过于软弱了。不然那些家伙也不至于妄想用那种拙劣的手段控制我,而他们甚至还差点得逞……我想,我也该给他们准备一些‘回礼’,好让他们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了。”
说话间,雷昂哈特举起手,欣赏地看着自己如今皮肤光滑、毫无畸化迹象的左手。
按照洛迦尔的说法,那份不知名的特殊药剂,只是用于控制他体内的阿古拉基因不至于太过于崩坏。
但从实际体验上来说,那药剂的作用绝不止于此。
雷昂哈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团裂隙生物,在药剂作用下已经完全蛰伏了下来,它们简直就像是惧怕什么一般,彻彻底底蜷缩成了一团,完全不敢动弹。
“……总之,洛迦尔的归属只会在‘红龙’这里。”
最后,雷昂哈特以无比柔和的声调笑道:
“别忘了,他还有两个兄弟呢。两个完全在军队体系中的异种兄弟——”
*
艾尔伯特在离开元帅居所后,便立刻行动起来。
雷昂哈特已经算是下达了命令,让洛迦尔无论如何也要成为元帅的私人贴身治疗师。
不过,以那名人类最重视的家人作为突破口,争取对方加入,倒是雷昂哈特行事中少有的温和策略。
一边这么想着,艾尔伯特一边再次调出洛迦尔的家庭成员身份资料。
这绝不是他第一次查看这份资料,但却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研究其中的每一个信息。
他像是在制定作战计划一样,研究起那洛迦尔那三名异种兄长——伊戈恩,S级罪犯,在逃……好吧,这位暂时可以不用担心。
加雷斯·瑞文,外号青眼死神,第二军团首席……对金钱有着相当程度的渴望所以一直在通过挖矿赚外快,那么提高薪资待遇应该能够争取到他的转团合同……
阿塔·瑞文,黑荆棘游骑兵的下任队长候选人,刚成年……根据队友反馈,该名异种的性格极端冷漠孤僻……
……阿塔·瑞文。
当全息投影中浮现出瑞文家年纪最小的那位异种的全身像时候,艾尔伯特鬼使神差地愣住,然后定定地盯住了对方的脸。
——真奇怪。
他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吐了出来。
是因为也有一双绿眼睛的缘故吗?
还是说……同为蜂系?
这个叫阿塔·瑞文的小东西,怎么看上去……隐约间竟与年轻时的雷昂哈特,有些诡异的相似呢?
第229章
第三星区维塔利亚——
对于维塔利亚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高等级人类公民来说,这又是格外煎熬且痛苦的一天。
他们的通讯里填满了来自于第三星区各处的暴乱实施报道以及那些层出不穷的裂隙生物入侵警报。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他们熟悉或者不熟悉的星球沦陷,在他们的认知中应该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竭的生活物资,甚至是日常所需的基本能源,都开始受到战时管制,变成了需要小心规划使用的东西。
更糟糕的是,因为事态急剧恶化,曾经严格禁止异种随意出入的第三星区,也也不得不迫于压力接受了政府调派来对抗裂隙和镇压叛乱的军团。
就比如说在这一天,维塔利亚那闪耀着不易被人察觉虹光的穹顶,荡漾起了一层透明的涟漪,全域防控系统短暂的开启了一道可供大型战舰出入的空间门牌紧接着一艘涂装着狰狞带刺黑色荆棘的战船,缓缓驶进了维塔利亚的空域。
……
“哇哦——这就是第三星区呢。听说下面住的全部都是人类。”
在这艘隶属于黑荆棘骑兵的战船内部,一名军团异种以相当粗暴的方式扯掉了额角的贴片,这种贴片是异种特殊的磁场保护系统,用于保护有机生命不至于在高强度多次空间迁跃所带来的副作用下,变成个脑浆融化的疯子。
一般情况下,贴片需要在医疗兵的仔细处理一下才能被拆除。
但很显然,对于黑荆棘这种格外粗暴疯狂的游骑兵来说,事情远不止于那么复杂——虽然那名率先扯掉贴片的异种没过多久就从鼻子和耳朵里喷出了黑红色的液体,但他也只是随意地抹了抹那些成份可疑的血液和黏浆,接着,他就行动利落地跳出了缓冲舱,急吼吼地冲向了战船舷窗,看向战船底部那缓缓贴近的人类都城。
“啊,人类……这么多……这么多的人类呢。”
异种贪婪地看着底部的维塔利亚——为了节约资源,这颗科研星球已经不复往日的繁华变得格外暗淡沉寂,但只要想到这样的一颗星球上全是人类,异种的瞳孔还是变幻成一道饥渴的细线。
“真不知道现实中的人类,到底像不像是星网上说的那么又香又软。”
陆陆续续从缓冲舱里清醒的游骑兵也都渐渐以那种格外不合规的方式清醒,然后聚集到了舷窗前。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菜鸟相的新兵蓦地开口道:“……阿塔小队长不是有个人类兄长吗?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吗?我听说阿塔小队长的兄长就在维塔利亚呢!”
也就是在那个新兵开口的瞬间,原本还熙熙攘攘,充斥着宽松快活气氛的缓冲舱室内,瞬间变得格外寂静。
窗边的老兵无一不以极度震惊的目光看向那名新兵——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用眼光表述了同一个意思:你在找死吗?
在那种极度异样的气氛中,那名新兵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额……可,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干巴巴问道。
“不,你没记错。”
就在这时,从缓冲室的最角落,一个特制的可以容纳体型更高大异种的缓冲舱内,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回应。
阿塔·瑞文。
这只游骑兵如今小队队长,正面无表情的从缓冲仓中坐起身来。
他并没有鲁莽地扯下保护贴片,而是平静地等待着医疗官上前替他拆除所有的保护装置。
在这个间隙里,他那死气沉沉的绿眼睛正对上窗边那群噤若寒蝉的游骑兵们。
“我的哥哥之前确实就在维塔利亚的研究机构里工作。”
话音少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他很厉害。”
在阿塔说话的同时,那名菜鸟新兵的个人终端上也闪现出某位跟他关系不错的老兵心惊胆战的提示。
【见鬼,你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提起他的哥哥……阿塔的兄长之前确实是在维塔利亚工作,但是之后那位被联邦调查局带走调查,结果跟着联邦调查局的船一起在迁跃门遭遇了裂隙生物入侵。现在官方说是说只是失联,但你还不知道吗,那种情况下,阿塔的那位兄长根本就等于是去世了。】
第230章
看到那条来自于老兵的提醒之后,新人菜鸟的三颗心脏都差点儿同时停跳。
阿塔·瑞文,这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在黑荆棘游骑兵里的地位有些……“特殊”。虽然是板上钉钉的队长继任者,但游骑兵们却总是下意识地绕着这家伙走。
这并不是说,阿塔会仗着自己那种惊人的战斗天赋和庞大体型,在队伍中碾压欺凌其他人(在其他军团的战斗异种中,这种情况倒是相当常见).
大部分时候,阿塔就像是一个完全封闭对外感知的机器人一般,他很少表现出自己的喜恶,对于那些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更是漠不关心。
在黑荆棘游骑兵中,阿塔甚至就连话都很少说。
然而,一旦阿塔进入战斗状态,便会瞬间化为古地球时代典籍中才会出现的地狱魔神。
他的身体里有有种远超同类的疯狂,一种可以让人从基因层面感到恐惧的绝对的残暴。
能够进入黑荆棘的游骑兵大多都有着强大的血统,首屈一指的战斗能力。然而在黑荆棘中,竟然有许多人,纯粹是被阿塔吓到不敢与这位异种有任何接触。
不过,也正是这么一个阿塔·瑞文,却是整个游骑兵队伍里最为出名的恋兄癖——
在某次阿塔因重伤被送入医疗舱治疗期间,一名自诩资深以至于失了分寸的机械技师在未经阿塔允许的情况下,对其损毁严重的机甲进行了清理与维护。
结果,在打开已经扭曲的舱盖后,这名技师却无比震惊地发现,机舱内部几乎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
照片上的主角只有一个,那就是阿塔的那位人类兄长。
看过照片的技师曾说漏过嘴……阿塔的那位人类兄长,拥有令人难以忘怀的绝对美貌。
那是跟瑞文这个姓氏格格不入的漂亮脸蛋。
但即便是这样,这也很难合理解释阿塔的种种怪异的行为。
所有机甲驾驶员都会在驾驶舱里,选个好地方摆放用于祈福的“吉祥物”,其他人要么用那位元帅阁下的机甲模型,要么是从各星神神殿祈祷而来的护身符,再不然也是自己的恋人、妻子或是孩子的照片。
而阿塔,在暗格中摆放的除了一尊做工朴拙的机甲模型之外……还有明显来自于某位人类的日常用品。
以及,被小心搜集起来的一小束头发。
……
……
……
这可真是,有点儿怪了。
那名机械技师在处理完阿塔机舱内的各种损毁时,鬼使神差地,将其中一张照片偷偷藏了起来。
这名倒霉的机械技师在之后曾经辩解说,他其实并没有打算用那张照片做什么,他纯粹只是……只是因为照片上的人类笑得太温柔了。
【“……我当然知道这有些不对,但是那种笑容,只要瞥一眼都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治愈了一样。”】
而且,同样的人物角度和同样的笑容,阿塔却在机舱里贴了至少数百张差不多的照片。
那名技师本以为自己拿走其中一张,阿塔绝对注意不到。
可他却没想到,当阿塔从医疗舱里离开,知道自己的机甲被人动过后,他只是来到机甲前,打开舱门,在门口环视了一眼,就直接转身,按照记录找到了那位鬼迷心窍的技师。
接下来的事情嘛,哪怕在游骑兵的档案中都被打了码。
但不管怎么说,在那之后,阿塔彻底奠定了他在黑荆棘游骑兵心中大魔神的恐怖地位,也让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阿塔那位美丽的人类兄长,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
——若阿塔是一头人形巨龙,那毫无疑问,那位人类兄长,就是他的逆鳞。
*
时间回到现在——
战船上,那名菜鸟军官好死不死地,在阿塔失去了最珍贵、最爱的兄长时,毫无防备地就提起了那个可怕的话题。
完蛋……会死,一定会死啊。
这是菜鸟新人的唯一想法。
他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了前辈们挑衅阿塔后,遭遇的无数惨状。
尤其是,当阿塔离开缓冲仓朝着他走来时,原本聚集在窗边的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游骑兵,竟然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分开红海的摩西一般,在一片死寂中悄然分成了两半,只留下窗边的菜鸟一人,冷汗连连地看向那迎面走来的庞大阴影。
这一刻,菜鸟吓得简直快要尿裤子了:“……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知道……请节哀,我的意思是我并不知道您的兄长……您的兄长……”
他语无伦次地企图解释。
语气中渐渐染上了哭腔。
却没想到,阿塔并没有对他动手。
高大的异种直接略过了他,靠在了战船的窗边。
就好像他纯粹只是来看风景的一般。
阿塔用那双如同有毒沼泽般的绿眼,深深地看向战船下方那座死气沉沉的都城。
“没什么好节哀的。”
然后,阿塔目不斜视地开口,显然是在回应菜鸟之前的道歉。
“我的兄长……他安然无恙。他一直都好好的。”
这位年轻却带有极度压迫感的异种,在提及自己那位人类兄长时,语气却变得格外柔和,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天真的稚气。
那种对自家兄长生出的毫不掩饰的依恋,若出现在其他异种身上,大概率只会换来铁血异种们的各种嘲讽欺凌。
唯独出现在阿塔身上时,却直接化作了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扭曲感。
菜鸟新人也僵在原地,一言不发,表情却古怪至极。
事实上,听到阿塔那句斩钉截铁的回应后,在场所有游骑兵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毕竟,那真的太像是一个已经彻底疯掉的人,在谵妄中发出的呓语。
开什么玩笑,维塔利亚的迁跃门被裂隙生物入侵事件,早已传遍整个军团情报网。
维塔利亚在那场事故中损失惨重。若不是如此,以第三星区往日的封闭态度和对异种的极度戒备,又怎么可能招来他们这些臭名昭著的“黑荆棘”,甚至尤还让他们直接入驻维塔利亚进行支援?
圣嘉伯利号说是说只是失联,但这些经验丰富的异种们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这种失联基本等用于舰上全员已被裂隙生物吞噬。
在这种情况下,一名脆弱的人类怎么可能存活?
……
阿塔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这些蠢货们对他的怀疑与揣测,但他无意解释。他依旧专注地注视着下方那座城市。
阿塔一向对建筑美学或人造奇迹毫无感触。然而此刻,望着维塔利亚行星表面的建筑群,仅仅是想到他的月亮曾在这颗星球上生活、工作过,他的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这是月亮呆过的地方,那么他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物——哪怕是裂隙生物——碰触它。
他会保护好维塔利亚,直到洛迦尔归来……
是的,阿塔很肯定,洛迦尔还活着。
那个奇迹般地、用自身温度将他从卵中孵化出的人类,既是阿塔的兄长,也是他的母亲。
在所有人都认为洛迦尔已随那艘见鬼的联邦调查舰一同消逝于裂隙中时 ,阿塔却能通过他与洛迦尔之间那种用任何科学理论都无法解释的精神感应,清晰的感知到兄长的存在。
就像是他还是一团胚胎只能蜷缩在厚而硬的卵壳内,却依然能够感知到洛迦尔的心跳一样。
*
“轰隆——”
就在一群黑荆棘游骑兵看着面前的阿塔面面相觑之时,战船已缓缓下降,并按照战时指令降落至维塔利亚军用空港。
在紧急哨声中,这群桀骜不驯的游骑兵飞快一哄而散,冲向了降落舱。
游骑兵与那些训练有素的军团异种虽同属军队体系,但本质上却截然不同。
哪怕是再凶悍的军团异种,也需接受系统化军队训练,成为正规军的一员。用地球古旧的军事定义来划分,他们就是“军人”。
但游骑兵不是。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活动在普通军团无法深入的极端危险的区域,在那里,根本没有让大规模集团化异种战斗的条件。于是,游骑兵们只能各种极度在复杂高危的地形中,靠个人意志与本能作战。
在游骑兵的任务中,个人能力远远重于团队协同。因此他们的作风极为不拘一格……但同时,你也可以说,这群人行事简直散漫至极。
说到底,他们更像是古地球时期的职业雇佣兵。
维塔利亚空港的工作人员虽然已经接受过培训,直到该如何应对军团异种,但当他们面对这群游骑兵时,他们之前受到的培训就全部失灵了。
他们压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游骑兵企图直接驾驶机甲从战船内降落。
看到有的游骑兵大大咧咧带着大批军火通过安全门时,更是目瞪口呆。
还有的游骑兵则是直接化作虫形,企图飞上空港穹顶去探看人类贵宾休息室的窗口。
安保人员不是没有企图阻拦,结果引来的只有游骑兵们呲呲的冷笑和打斗。
原本有序的空港,直接因为这群疯疯癫癫,行事也乱七八糟的游骑兵们的到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空港另一侧,有人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咒骂声,打斗声,零星响起的枪械声,不由深深皱起了眉头。
跟数十个停泊口之外的混乱处截然不同,在维塔利亚军用空港的这一段,早已被严格的清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小心行事,唯有各种新闻媒体,正严阵以待守在一处机甲降落去,准备以镜头迎接那位维塔利亚的新晋宠儿。
那位刚刚从艰难战斗中归来的机甲英雄——伊莱亚斯。
结果伊莱亚斯的机甲在此时从天而降徐徐降落,本是额外气势恢宏具有煽动性的画面,背景音里却蓦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我艹你他妈才是狗屎绿头蟑螂——不对——苍蝇——不对,你不过就是一坨蛆而已哈哈哈哈——”】
……
“见鬼——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新闻官听到远处传来的争执与咒骂,脸色瞬间黑了。
他转向了身边之人。
“不是说好了,你们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的吗?这次伊莱亚斯大人降落后,我们还要进行全星域的直播专访的!结果你们说的安排就是这样?”
机场方面的管理人员此时也是面如死灰,连连道歉:“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们只是没想到,游骑兵的战船会提前抵达……他们比预计时间早到了至少三天……”
机场的那位主管此时也在心中暗骂不休。
他们确实没有想到游骑兵们来得能这么快。
这种高速赶路方式,真的不怕脑浆震出来吗?!
偏偏这帮人又是最没组织纪律,脾气还臭的家伙。一旦被拒之门外,他们搞不好能做出先于裂隙生物攻打维塔利亚本星的事情来。
维塔利亚官方思量良久,只能捏着鼻子将这群人放进来,却没想到,刚刚好就撞上了伊莱亚斯一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一名身穿黑西装的公司代表板着脸走了过来,显然也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脏话,但态度比之前那位新闻官更加冰冷:
“这是你们方面的工作失误。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总之还有十分钟,对伊莱亚斯大人的采访必须在‘合适’的环境各种开始。在那之前,你们必须把那群只知道吱哇乱叫的野狗给我们处理干净——”
这下别说是机场人员了,就连新闻官也都脸色发青。
那群在公司高管眼里的“野狗”可是中央政府想法设法调来的援军。而且还不是那些尚且可以面前沟通的军团,而是一支游骑兵——还是深入深空,长期跟裂隙生物前锋打交道的黑荆棘游骑兵!
就算维塔利亚官方守备军在这里,也不可能在十分钟内处理好那群疯子游骑兵。更何况如今这个多事之秋,驻守在维塔利亚空港的维护人员人手本就不足。
无数咒骂的话都快要堵到嘴唇边山过了,新闻官和那位主管却瞥见了那位黑西装胸口,盖亚生物的高级官僚胸牌。
一瞬间所有的污言秽语,只能被他们尽数咽下喉咙。
这可怎么办……
“啊,是黑荆棘啊。”
伊莱亚斯的声音,毫无预兆的从几人身后传了过来。
“伊莱亚斯大人?!”
三人顿时转身,正好看到依然穿着战斗服,金发碧眼,宛若阿波罗在世般的英俊异种。
伊莱亚斯没有理会那几个人殷切地招呼,湛蓝的目光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以他的目力,并不需要太困难,就能直接看到空港另一端那些乱糟糟从黑荆棘战船上走下来的异种们。
一切都是那么恰好,就在伊莱亚斯打量着远处那艘黑荆棘战船时,一道比其他异种更加高大的年轻身影,正面无表情地缓缓跳下舱门。
伊莱亚斯眨了眨眼。
“……阿塔。”
他的嘴唇缓缓勾起,露出了一道欢欣似的假笑。
“我知道他。”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洛迦尔的超级溺爱的那个弟弟……真没想到啊,他竟然也来了。不得不说,看着他那副样子,真是碍眼啊,我可真想杀了他,最好能直接剥下他的皮,然后把骨头和肌肉都一点点碾碎……”
原本还充斥在伊莱亚斯耳畔的阿谀奉承之词消失了。
伊莱亚斯挑了挑眉梢,扭过头看了看身边那三个人。虽然隶属不同势力,但这一刻三人却表现出惊人的一致,他们都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一声不吭,更不敢动。
“哈,我开玩笑的。”
金发碧眼的异种顿时嗤笑起来。
“……那可是我的爱人最喜欢的弟弟,我已经知道了,就算再讨厌也不能真的杀了对方呢。”
冷汗不断从那位公司官员,那位主管,以及那位新闻官的额头上流下。
听着后续伊莱亚斯轻快的话语,他们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发出了生硬干瘪的附和笑声。
“哈哈哈,哈,伊莱亚斯大人的幽默感无人能及。”
“就是……”
“恋人的弟弟不顺眼,有的时候确实会很希望对方消失呢……”
但在这么说话的同时,三人的心中却回荡着同样的念头。
不——刚才伊莱亚斯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可能是玩笑。
他们听到了绝对不应该听到的东西。
惊恐中,三人又看到伊莱亚斯歪了歪头,笑着同他们说道:“我已经搞砸一次了,所以这次我会吸取经验。我啊……一定会好·好·对·待那位黑荆棘的阿塔的。”
*
黑荆棘战船的登陆舱口,阿塔的脚步猛然一顿。
“嗯?怎么了?”
负责这次任务的指挥官看到这位“魔神”的小动作,额角顿时一跳,连忙问道。
……其他人乱糟糟搞点小破坏,指挥官倒是有自信能搞定。
但若是阿塔想做些什么。
指挥官瞬间冷汗都冒出来了。
好在阿塔只是站在原处,然后扭头定定望向了远方那块被装饰得花团锦簇的区域,皱了皱眉。
“没什么。”
一秒钟后,阿塔收回目光,然后以每一步都丝毫不差的步履继续朝着空港内走去。
“……只是感觉到了,那边似乎有很恶心的东西而已。”
他毫无起伏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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