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自己应该按照塞涅斯的提醒想办法立刻撤离这片区域,然而出于某种灵性,或者说基于管理员的直觉,洛迦尔的特殊视野,此刻依然不受控制在不断扩张,最后甚至远远超出了深空监控模块塞涅斯应有的观测界限——
于是洛迦尔的视野,直接掠过那些在现实宇宙里肆虐蠕动的裂隙生物,直接探向了它们的来处……裂隙的最深处。
在那里,在宇宙之外,有某些“东西”正在蠕动,抽搐。
那景象乍一看,几乎就像是一锅已经煮沸到极致的“浓汤”,然而在其中咕咚翻涌的,却并非实质性的肉体,而是一簇簇纠结在一起、不断抽搐脉动的肉肢。明明是人类无法理解也无法剖析的异次元生物,然而在原生世界里,它们看上去依然残留着许多与人类相似的部分:残缺的肢体,错乱的五官,外露的内脏,甚至是那种连绵不绝的哀嚎……都像是完全来自于真实的人类世界一般。而也正是这种类似,让裂隙之下的那个世界愈发显得扭曲污秽。
强烈的精神污染伴随着洛迦尔的“注视”,也不断挤入管理员的意识世界里。
洛迦尔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双目更是刺痛到仿佛眼球都要融化一般。
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看清楚那是什么——那是一团巨大到甚至可以轻易吞噬整个星系的畸形之物,是完全超乎人类想象的“污秽”。
且就在洛迦尔看到它的瞬间,人类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似乎也“看到”了自己。
下一秒,现实宇宙中那些原本就无比活跃的裂隙生物变得更加亢奋,而其直接结果就是,这里的空间正变得越来越幽暗,越来越扭曲。
是的,裂隙生物能够侵蚀的,不仅仅是有机物和无机物,它们也能直接感染空间本身。
在被它们侵蚀完毕的空间里,人类所知的物理法则将彻底失效,转而变成一种极端的无序混沌。
就像是此时此刻,在洛迦尔疯狂收缩的视界之内,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的“裂隙”一样。
恍惚中,洛迦尔甚至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一张巨大而狰狞的大口,正在自己眼前缓缓咧开。
【是-你-*&%3-的-管-*%¥##理-员-】
最糟糕的是,面对如此险恶的状况,那些从联邦调查局的飞船里蜂拥而出的机甲,却表现得相当笨拙。
这些联邦异种大多数时间只在联邦内部执行公务,他们远离前线实在太久了,以至于当他们再次面对裂隙生物这种直击心灵的恐怖时,他们的战斗表现立刻就显得格外稚嫩生疏。
偏偏洛迦尔此时也很难苛责他们——以裂隙生物此刻的狂暴程度来看,就算是最精锐的军团前来,恐怕也难以扭转这片区域沦陷的未来。
啊,是的,即将沦陷……不,确切地说,此时的临界通道内,已然成为了沦陷区。
再过不了多久,飞船上的所有人都将成为那只裂隙生物的食物。
就在洛迦尔做出这个判断的瞬间,已经有裂隙生物穿透了防护层,一点点贴上了飞船的外壳。防护力场噼里啪啦的电光中抖动,而裂隙生物依然肆无忌惮地伸出肉质枝丫般的触肢,企图钻进飞船的外侧缝隙。
只是,在它们真正进入船舱之前,总有无声的火光亮起——那是凤钰做出的决策:为了防止裂隙生物感染飞船,他会直接引爆并且切离飞船已经被感染的部分。
死亡的气息正在飞船内外铺展开来。
面对已经无可挽回的事态,洛迦尔的心中却毫无波动……在他胸臆间流淌的,只有一种宿命似的的悲哀与荒凉。
洛迦尔一点点地垂下了眼帘,打算收回自己的视野,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在眼角的余光里,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头颜色极为黯淡、身形瘦弱的星鲸。
当初在维塔利亚著名景点星鲸突然“脱离控制”,直接靠近维塔利亚行星轨道,并引发那场事故后,这头年幼的星鲸也失去了母亲的指引。
没有了亡灵的羁绊,幼鲸很快便在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星鲸是虚空能量生物,当它想要离开人类探测范围时,几乎无人能够阻拦。维塔利亚政府倒是曾想挽留一下,可接踵而至的种种事端直接让他们自顾不暇,连自身安全都难以保障,更别说耗费人力物力去追捕一头他们本就无力控制的年幼星鲸。
甚至,就连洛迦尔本人也以为,那头懵懵懂懂、在出生之际便以某种意义失去母亲的星鲸,已经彻底迷失于星海。
然而此刻,内心忽然涌动的强烈情绪让他瞬间意识到,那孩子从未离开过。
哪怕母亲已经离开,洛迦尔却还在。
那残留在他体内的意识污染,依然在冥冥中指引着自己的孩子……
这么久以来,那头小星鲸一直躲在隐蔽的亚空间缝隙,默默追寻着那道早已黯淡的母亲气息,甚至一直傻傻地跟着联邦调查局的飞船进入了临界迁跃通道。直到此刻,在裂隙生物的围攻下,即便是它,也不得不被迫脱离隐蔽的亚空间,回到了现实宇宙。
这头蒙昧而混沌,从未得到过指引的幼鲸完全无法理解发生的一切,但并不妨碍它感知到裂隙生物的危险。
它惊慌失措地蜷缩在星空一角,散发着暗淡到极点的微光。
作为幼体的它无法发出如成年星鲸那样响亮的鲸鸣,可洛迦尔却听到了——那是多么细弱而恐惧的呜咽。
【妈妈……】
【妈妈?】
【妈妈……】
……
这一刻,洛迦尔脑海中分明有不属于自己的情愫如火山喷发般涌出。
作为“管理员”的洛迦尔,视野倏然发生了剧烈改变。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的联系也开始变得异常模糊。
就像是当初被严重意识污染时一样,洛迦尔感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头……鲸。
但跟之前不一样,这一次洛迦尔没有做出任何抵触。
他甚至亟不可待地接纳了意识污染的吞噬……
他开始在喷涌的污秽星海中游曳。
洛迦尔发现,自己竟然非常轻巧甚至说是熟练地做到了这一点,他在残留着正常秩序的空间缝隙里移动,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他”来到了自己颜色暗淡饱受惊吓的孩子身边。
【别怕……孩子……别怕……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是他自己的呓语?
还是另外一位母亲不甘的牵挂呢……
【来……妈妈……带你……离开……】
恍惚中,“祂”用长长的尾触缠住了稚嫩的幼鲸。
然后“他”开始朝着某个早已锚定的点位游去……
……
……
……
怀里的人类正在发抖,而且体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凤钰皱了皱眉头,将怀里的人类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此时早已恢复成了完全态的异种虫态。
作为如今在联邦官方已经明令禁止繁育的捕鸟蛛血系,凤钰一旦恢复成虫态形态便相当可憎可怖。
可此时的他,却依然保留着腹部地一小块柔软区域,好容纳那孱弱到可悲的E级人类。
不,当然不是因为他真的被这个叫洛迦尔的人类迷惑,或者说,勾引到了。
他对对方的宽容,纯粹只是对方若是真的死了,他还要面对一大堆麻烦的问询。
更何况此时,联邦调查局这艘船要面对的状况实在太过于危险,即便是凤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去额外处置洛迦尔。
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将其纳入自己的怀里——正如那家伙之前一直蠢蠢欲动想要做的那样。
残酷,甚至说,毫无指望的战斗依然在激烈地进行着。
凤钰冷漠地看着舰桥的观测虚拟屏。
飞船的完整度在五分钟前就已经跌破了百分之七十。
剩余能量源则是可悲的百分之四十二。
当然最不堪入目的,则是联邦调查局那些人拙劣的战斗。
无论凤钰如何竭尽全力地远程布控整体战局,局面还是无可挽回地朝着失败的方向滑落。
无声的爆炸在空间被腐蚀后呈现出来的斑斓灰黑底色中,简直就像是一朵朵廉价的烟花。
而哪怕还有些许残的安全区,裂隙生物的腐蚀却早已将飞船团团包围。
大势已去。
凤钰垂下眼帘,在心底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死亡的气息是如此之近,近得就像是当初孱弱无能的自己被人吊在硫酸池的上方,在齿轮的吱吱呀呀声中慢慢朝下坠落。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当初的他胸口只有深可见骨的切口。
而此时他的怀抱里,还填着一具无比香甜温暖的,人类的躯体。
他的喉结为这个念头而滚动了一下。
“报告指挥官,第十二,十三战斗编组已全军覆没——”
“报告指挥官,飞船第七节舱室已彻底无法挽回,申请执行自毁程序。”
“报告指挥官……”
……
凤钰打开了面对全体船员的全舰广播。
“这里是‘圣嘉佰利’号总指挥官,凤钰,考虑到全舰目前的情况,我不得不在此向你们通天报,我们即将迎来裂隙生物的全面入侵。为避免不必要的伤害,请船员在接下来执行以下操作——”
凤钰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是很平静地叙述着每一名军团异种在入伍前就接受的培训常识。
为了避免活人在被裂隙生物污染后成为对方的养分。
在尚有余力的情况下,异种们将对自己的设备,武器,以及可能已经被裂隙污染的同伴执行深度销毁程序——
随着凤钰没有起伏的通报回荡在整艘飞创内,所有的船员,都变得很安静。
一时之间,这艘联邦调查局的巡航舰,安静得就像是真正的坟场。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清楚地感到了那必死的前奏,有人在发抖,也有人在流泪,但没有人想过要违抗,毕竟……比起被裂隙生物吸收,能提前死去是最高的选择。
只是……
“不……”
就在他们即将执行自毁程序的前一秒,全舰广播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另外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
“我们还有……机会。”
是那个人类。
那个来自于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名为洛迦尔的人类在说话。
“3-K12-WH03A……靠近这个坐标,二十三秒后,坐标内将出现可供迁跃的临时虫洞。”
“没有人会死,我们将从那里离开。”
他以虚弱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
第202章 】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坐标——那个坐标什么都没有吧?”
“目标区域虽然没有被污染,但我们现在可是在临界迁跃通道内,这种地方……真的……真的能有临时虫洞?”
“说话的人是谁?他怎么代替指挥官了?”
“对啊,那个人不是指挥官吧?我们要执行他的命令吗?”
指挥舰桥的控制岗在洛迦尔的命令下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混乱。
唯有之前曾经在凤钰的办公桌边亲眼看到过洛迦尔的“特别”之处的那几名工作人员,眼中却猛然迸发出了狂喜之色。
……若是按照那个人说的去做,那么一定能逃出去吧?!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那个想法。
而紧接着他们就在全舰通报的广播声中,听到了凤钰沙哑低沉的命令——
“按照洛迦尔阁下的命令,向3-K12-WH03A前进。”
“所有船员预备,我们即将进行紧急迁跃。”
……
指挥座的保护罩内。
凤钰伸出一只勾爪,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敲,标注着“全舰广播”的选项变成了暗色。
而洛迦尔也在此时缓缓从凤钰的怀里抬起头来,正对上对方那镶嵌在面甲上漆黑的虫瞳。
异种此时脱离了人类形态,完全甲壳化的面颊让人很难看出其中情绪……但洛迦尔依然能感觉到凤钰无比锐利的目光。
就在刚才,仗着自己几乎是与异种交颈相拥,洛迦尔毫无征兆地开口,将那句话通告给了所有船员。
凤钰的下颚倏然咧开,声音无比冷硬。
“……明明是未经授权的非军事人员,却在没有任何联邦军事单位核准,也没有指挥官授权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启用舰载紧急广播频道,并越权发布战时指令。”
冰冷的手指探上人类白皙温热的颈侧,在上面留下了一小截淡红色的指印。
“洛迦尔阁下,你刚才的行为已经触犯了联邦军队条例。依法我可就地对你处以A级以上刑罚你知道吗?”
凤钰阴森森地向洛迦尔开口道。
可是,面对那满是血腥味的警告,异怀中的人类却显得那么淡然,甚至还有余裕抬眼,用那如丝的眉眼勾着他的心弦……好像这样就能彻底免除那可怖的刑罚一般。
“嘘……别吵。”
洛迦尔非常勉强才让自己的视线聚焦。
他的意识,此时已经直接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依旧化作星鲸之母,与自己的幼子在汹涌漆黑的星海中游曳。作为“母亲”的“祂”,正依托管理员的意识框架,将那些早应在数百年前就传授给幼崽的本能,缓缓传递过去。
而作为天然就能穿越不同维度的虚空生物,在星鲸的本能中,最基础的一项,就是开启虫洞。
……要知道,当初在黄金与丝缎,星鲸甚至都已经化作亡灵了,却依然能够轻松地做到这一点。
而此时,有“管理员”那浩瀚的精神力,以及那只依然拥有生命的年幼星鲸,“祂”所能施展的能力只会更加强大。
在开启虫洞的同时,洛迦尔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意识,就变得格外涣散虚弱。用尽了最后一点理智,向那些人传达了指定的虫洞坐标后,洛迦尔残留在体内的那点意识更是模糊到只剩下一点稀薄的本能。
面对鬼气森森的异种,洛迦尔只能如同安抚兄弟……又或者,如同意识最深处那位“母亲”安抚幼子一般……伸出双臂,缠上怪物覆满细鳞的颈部,轻轻拍打,再以细嫩白皙的指尖,在异种的耳侧一点点缓慢划过,拨弄,尔后细捻。
于是那异种背脊上的鳞片瞬间便化掉了,唯有皮下的肌肉却愈发紧绷。
洛迦尔嗅着面前面目模糊的异种散发出的信息素,依旧浓厚炽烈,内里却之余腥甘,不复之前的辛辣尖锐,于是他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
就着最后一点清醒,洛迦尔将自己的身体用力地贴上了凤钰的胸甲。
“接下来,抱紧我……”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说话时细弱的吐息,又一次擦过异种耳后已经涨红的呼吸裂隙。
意识的另一侧,洛迦尔已经“看”到了空间壁垒上那逐渐绽开的虫洞开口。
从非法开启的虫洞进行迁跃本就是极端危险的事情,且跟皮糙肉厚的异种比起来,人类脆弱的身体对迁跃时的空间变化耐受性更低。
更不要说,此时的洛迦尔,根本不可能跟没有时间找到合适的休眠仓,让自己以正常的方式度过接下来的迁跃。
他现在唯一的依靠,有且只有他身侧的凤钰。
“小钰……拜托了…… 保护好我……”
洛迦尔发出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咕哝,随即他的身体再也不受控制的变得轻盈,松弛,他闭上了眼睛。
*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舰桥上,原本正疯狂埋头于操控飞船的工作人员,蓦地抬起头来,震惊地朝着身侧之人询问道。
“什么鬼声音,我现在可不关心那个,备用引擎的角度调试你——”
同伴那恼怒的咕哝声忽然顿住,他在此时,也听到了绝对不应该在此听到的,悠扬而瑰丽的鸣叫。
那是星鲸的鲸鸣。
而在这一刻人们之所以能够确定,那些在他们颅脑内回荡的鸣唱并非是濒死之际绝望的妄想,是因为此时舰桥上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悬浮屏上那道美丽到完全超乎人类语言的身影。
“那是……维塔利亚的星鲸?”
有人在极度震惊中,喃喃开口。
“不,”旁边有人一脸怔忪地纠正道,“我,我见过维塔利亚的那头星鲸,它没有这么……这么美……祂是不一样的……”
“那,那祂到底是什么?”
“……是奇迹。”
是啊,那是奇迹。
以管理员的意识框架作为依托,重新“复活”的星鲸绽放出冰花般剔透繁复的能量瓣。在周围那些满怀恶意疯狂尖啸的扭曲污秽的包围下,所有多余的色彩都像是经过了淬炼般渐渐褪去,最后,在人们的视野中,只余下了无比璀璨,无比美丽,就连灵魂都要为止战栗的银色辉光。
那些辉光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最后汇集成了一个用肉眼也可以直接观测到的星空之门。
【舰载导航系统提示——
当前坐标:3-K12-WH03A
空间稳定度:1.23
虫洞结构预计维持时间:15秒
判定:可进行单次迁跃
目标坐标:无法解析
……
……
……
>>>状态更新:跃迁请求已确认。
>>>圣嘉佰利号已执行的空间跃迁】
*
飞船在预计之外的迁跃中疯狂的转动,翻覆,震颤。
这不是已经进行了路径优化的官方迁跃通道,内里布满了狂乱而致命的乱流还有时空井。原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严重的圣嘉佰利号巡航舰,在这条迁跃通道中再次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创。凤钰能听到自己面前的控制面板正在疯狂地发出各种各样的示警——飞船完整度下降到安全阙值之下,燃料仓彻底脱离舰体,引擎第四推进组完全溶蚀……
滴滴滴。
滴滴滴。
滴滴滴。
但对于凤钰来说,那些凄厉的警报声在某个瞬间,被一种特殊的力量拉长,捻平,以至于听上去几乎变得缓慢平顺起来。
重力调节系统早在紧急进入迁跃通道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失效,凤钰死死环抱着洛迦尔,可以感觉到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在失重,漂浮。
飞船观察窗外的景象就像是一团团混沌的漩涡,偶尔,船员们甚至能听到某些不存在于此处的尖叫,哭喊,亦或者笑声。
哦,那都很正常。按照联邦科学院那些人的话来说,没有校正的非法虫洞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因为空间结构极度扭曲,量子纠缠场与智慧生物的意识交错,导致生物的大脑的感知机制也被严重干扰,从而产生许多宛若现实的幻象。
凤钰怀疑自己也已经彻底紊乱的量子场影响了神智。
因为在进入迁跃通道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忽然多了许多匪夷所思,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可笑幻象。
【“……又是你来抓我吗?凤钰。”】
那是某处他从未抵达过的星区,天空是宛若呕吐物一般的灰紫色,而他正站在一间典型贫民窟穴居房的门口。
那位行事放荡,一看就知道,永远也不乏异种对其献殷勤的洛迦尔,却包裹着脏兮兮的毯子,像是已经被吸干了所有生命力的骷髅一样,独自一人坐在房间肮脏的角落里,缓缓仰着头对他说着话。
说话时,凤钰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深陷眼窝里,灰蒙蒙的眼珠。
凤钰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本能地不想看到那样的人类——哪怕是在幻觉中也是一样。
然而脑子的幻象并未褪去,反而又多了支离破碎的画面。
【“这位就是你的贴身警卫长,洛迦尔,接下来将由他负责你的安保工作。”】
【“……别看他太久,宝贝,这家伙不喜欢人类呢。”】
是谁随意地将他带到了某处花团锦簇的花园中,将他介绍给了黑眸黑发的人类?
跟上一个幻象中的人类比起来,这个洛迦尔看上去至少没有那么狼狈枯瘦。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显得暗淡,灰暗,毫无光彩。
唯有在对上他的时候,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凤钰……这个名字很美。”】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之前的场景骤然破碎,接着涌入他脑海的,是在一间金碧辉煌却让人莫名感到逼仄压抑的房间里。
苍白的人类,单薄得就像是一张薄纸,影影绰绰,置身于帷幔与纱帐的另一端。然而他赤luo的身体却依然像是用牛乳与香料精心擦洗过的玉石般,白得让人感到双目刺痛。
而人类沙哑甜润的声音,就像是毒蛇一般悄悄探入他的耳洞。
【“嘘……我可以叫你小钰吗?”】
【“你真可爱,小钰。”】
是那么虚假的亲昵啊……
那人努力朝着他挤出虚假的微笑,然后那双漆黑无光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死一般绝望。
那么,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随便你。”】
不应该那么说的。
不应该允许虚伪的亲近。
不应该让那个人用那种名字称呼自己……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一样。
不应该……
【“就那么听那个人的话啊……为什么对我就那么凶呢,小钰。”】
他甚至都不应该靠近那个人。
【“小钰,拜托了,放过我好不好。”】
绝对不应该。
【“我啊,是真的……很想死呢……”】
……
——随着那些混乱的念头滑过凤钰的脑海,一阵剧烈的心疼袭来。
凤钰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他才猛然惊醒,自己已经被迁跃引发的幻觉迷惑了。
凤钰的眉头紧皱,清醒后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加重了环抱人类的力道。
下一秒,洛迦尔却从喉间,溢出了一声细弱的呻吟。凤钰立即低下头,无比惊恐地看到对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苍白。
明知道作为无比脆弱的E级人类,在紧急迁跃的情况下变成这样,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可对方愈发下降的体温依然让凤钰本能的牙关紧缩,身体更是绷紧到几乎痉挛。
就像是……就像是他曾经真的见过这个人类气若游丝的濒死模样一般。
完全无法用理智解释的冲动汹涌而出,有那么一刻,凤钰几乎想要切开自己的腹腔,将怀里的人类直接纳入自己的脏器内部进行保护。
好在,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凤钰最终还是冷静过来下来。
他确实需要在这种程度的颠簸下保护并且固定好人类脆弱的身体。不过,完全展现出虫态的异种,无论如何也无法褪去虫肢上那些对人类来说依然太过坚硬的触毛。
他需要一些……更加柔软……更加适合的方式。
只用了一瞬,凤钰便意识到了答案是什么。
作为捕鸟蛛血系的异种,凤钰所能编制出的丝网几乎都带有剧毒。
然而,唯有一种网是完全无害的。
……他的精网。
那些本应在繁殖期用于储存雄性捕鸟蛛j子的丝网,无比柔软,无比轻薄,却又足够坚韧。
第203章 【伊莱亚斯的剧情章】
第三星区首府潘多拉附近星域的引力平衡点上,分布着日常用于提供资源辅助的二十八座人造卫星。而米兰-s1,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颗。
之所以说它很重要,倒不是因为它需要像是其他辅助卫星那样,日夜不休地那样为潘多拉众多的高等级人类,供蔬果繁育或是进行资源回收等功能,而是因为它是这二十八座人造卫星里为数不多的观光休闲卫星——简单来说,它的重力设定以及大气环境、植被培育等等,都是为了让潘多拉的权贵们在忙碌到无法进行远星旅行的期间,依然能享受舒适而奢华的休闲之旅。
只可惜,当那恐怖的“黑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第三星区各地疯狂涌现时,这处潘多拉星人十分喜爱的“后花园”,米兰-S1,也始料未及地迎来了裂隙生物的入侵。
伴随着留无数污泥般从空间裂隙中汩汩涌出的怪物探向那颗星球,并且一点点将其曾经的璀璨彻底淹没。
一艘无比奢华的度假类舰艇正艰难地蠕动着自身臃肿庞大的身躯,竭尽全力地提升速度,企图从米兰-S1的轨道上逃离。
在它的身侧,无数类似的舰艇正像是被猎食者捕食的鱼群一般,惊慌失措到处乱窜着。
然而就跟绝大部分停泊在度假区的飞船一样,这些为了给达官贵人们提供最好服务的飞行器,通常有着最好的全息影像接入设备,最棒的歌舞表演,最精细全面的船舱牧场……唯独不会将重点放在飞船的飞行速度上。
于是,一艘接着一艘,那些飞船很快就被悬在虚空中的扭曲而污秽的裂隙生物吞没了。
而其中最为奢侈的那艘飞船,大抵是因为提前得到了消息,出发得最早,与入侵区稍微拉开了一点儿距离,所以一直到现在还在汹涌黑暗的黑潮“浪尖”上苟延残喘地逃命。
只不过,它的那些乘客——那些原本以为只要留守在首府附近,找个舒服的度假星,再过上一小段时间等待事态平息,一切就能恢复如常的议员们和公司高管们——可不会为此而感到半分庆幸。
原本奢靡华丽的飞船观景大厅内,如今已经彻底成为了嘈杂崩溃的海洋。
乘客们聚集在这里,透过那过于剔透的观景窗,甚至能直接看到那团团蛄蛹着朝着他们袭来的裂隙生物狰狞扭曲的肢条。
它们已经靠得很近了。
而且肉眼可见,它们正在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
“见鬼!守备军呢?那些见鬼的罐头跑到哪里去了?”
“我要投诉你们!”
“啧,我不管,如果守备军没有用就让私人安保部队过来——我要离开这鬼地方——我tm要离开第三星区!”
“我tm管你什么空域戒严不戒严!我可是第二星区的区议员!”
……
此时这些联邦真正的上等公民们早已失去了往昔的体面,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徒劳无功地对着线路中断以至于完全没有任何回应的终端咆哮着……
但死的气息依然无比冷漠,无比汹涌地笼罩了他们……就像是那直接越过了防御力场直接贴上了他们飞船的触肢。
只一瞬间,原本的观景窗便被一层厚厚的红色黏膜覆盖住了。
在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恶臭顺着飞船上那些甚至难以察觉的细小缝隙涌入内部的同时,尚未完全破损的玻璃窗外,一张张因为过于紧贴而变形的,宛若早已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似的人脸,正咕噜噜转动着血红的眼睛,贪婪而饥渴地看向那些尖叫哭喊,乱成一团的活人。
……这一刻,乘客们的哭喊抵达了最高峰。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阵耀眼的能量束亮光刺破了封锁着景观窗的深红黏膜。
紧接着,更多密集的激光束如雨点般袭向了那些可怖可憎的怪物。
一台蓝色的机甲宛若天神降临一般出现在了这艘飞船的观景窗前,以诡异而又华丽的战斗方式,将那些裂隙生物彻底隔绝在了飞船之后。
很快,飞船在这艘蓝色机甲的护送下,彻底脱离了裂隙生物的入侵区……所有人都奇迹一般的得救了。
而同时,大厅内的虚拟屏也在此时嗡鸣一声,随即亮起。
一道无比伟岸的身影被投影在了劫后余生的乘客面前,正是那架如同神话英雄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蓝色机甲。
带有宿命感的配乐在此时不易察觉地缓缓响起,而镜头也随之被推进到了机甲的驾驶舱内部,正对上内里那名年轻且英俊的机甲驾驶员。
“……啊,是他!是伊莱亚斯!”
乘客中立刻有人适时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伊莱亚斯?前总统的儿子?他不是死了吗?”
立刻另有人问道。
“那是他为了躲避政治刺杀而不得已做出的假死,唉,也是个很可怜的人,以前他也是高等级人类呢,结果父亲被政治黑幕搞得下台去世,他自己都已经放弃一切企图靠假死逃离政治场了,最后还是被人逮住并且施以非法处刑,最后变成了异种……”
“不过就算是变成了异种,他也没有任何报复社会的心,反而一直努力在前线各种打拼挽救人类。不愧是伊莱亚斯……”
……
金发碧眼的青年,眉眼间依稀还残留着当年以总统之子的身份出现在人前时那种矜贵的气度,但谁都能够看出来,经历了那么多事端后,他的脸上多了许多不应该有的风霜。
但当他透过镜头诚挚地看向刚刚被他救下的这群人时,他的眼神却跟当年一样,依旧温和,澄澈,坚定,仿佛上帝已经将所有美好之物都填进了那双湛蓝的双眸中。
【“大家好,我是伊莱亚斯。”】
他仿佛能透过镜头,直接看到大厅里所有人。
【“请不用惊慌,我将护送大家彻底摆脱裂隙生物的追击,直达第三星区首府潘多拉。第三星区政府以及当地各大企业,已经在那里设置好了绝对安全的避难区。”】
【“裂隙生物的确可怕,它们吞噬一切、残酷、扭曲、污秽。但是,它们的面前还有我。只要我还在潘多拉,只要我还能够驾驶机甲,不……只要我还能心跳,就绝不会让它们伤害到尊贵的联邦公民!每个人都会死,但我可以告诉你,死亡不会是在今天,不会是在这里……因为,这里还有我。”】
……
……
……
伴随着精心撰写的宣言在飞船内响起,如雷般的欢呼声也彻底响彻大厅。
然而,那些被煽动得热泪盈眶,心潮澎湃的乘客们不会知道,随着镜头的关闭,身处在机甲内的“英雄”瞬间便换了表情。
原本的诚挚坚定骤然褪去,只留下了一张无比冷漠的面孔,蓝眼中更是充满了极度的不耐烦。
机甲只在飞船外虚虚停留了几分钟,然后便一掠而去。
飞船内的乘客都以为,伊莱亚斯只是去了其他观测死角,如同宣言里那般,默默继续护送他们。
却不知完成了例行作秀后,伊莱亚斯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转而直接朝着潘多拉飞去。
机甲内的通讯频道滴滴响了好几声。
而伊莱亚斯在许久之后,才懒洋洋地接通——
【“伊莱亚斯大人,您的日程还没有完成,那个,按照计划,接下来你应该进入飞船内部接受一名孩童的鲜花……启明传媒的总裁就在船上,该场景被录下后将会向全联邦放送,这将非常有助于您之后的政治历程……”】
工作人员怯生生的话语在通讯那头响起。
伊莱亚斯却只是皱着眉头,厌烦地打断了对方:“我还有事,随便找个替身过去代替我就好了,反正‘蓝骑士’不是还有好几台样机吗?一群蠢猪而已,他们不会发现问题的。”
【“啊,可是——”】
伊莱亚斯径直切断通讯。
没过多久,他的机甲便直接进入了潘多拉,并且经由秘密通道直接滑入总督府的秘密机库。
异种跳下机甲,完全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直接冲向了他从好几天前开始就一直在呕心沥血,精心布置的秘密房间。
他快步穿过了一扇扇灰白色的金属封锁门,然后又经由电梯直抵地下的最深处。
曾经被第三星区总督用来储存某些贵重“礼物”的秘密地下金库,如今却已经大变样了。
那些价值连城,且绝对不能被廉政部查验的“礼物”当然还在那里,但它们都已经被人从密闭的静置力场箱中取出,拆包,擦拭得闪闪发亮并且循着旧帝国的奢靡风格摆放得挤挤挨挨。
到处都是宝石,艺术品和帷幔,为了驱逐伊莱亚斯所说的“地下的陈味”,堪比黄金的香料被堆成了半人高的香塔,盛放在金盘中日夜焚烧。
那些香料提取自于一种早已灭绝的古老外星鲛人木乃伊的肝脏,燃烧时能将空气染成一层流动的,稠蜜似的金辉。
那些细小的金粉将光线折射成了粼粼的光影,扑撒在房间正中心那座无比精致,雕着葡萄叶,合欢花与藤蔓的笼子上。
那座金笼宽敞到足以让好几个人在里自由地坐卧起居,内里铺着一大张地毯,以及堆满了刺绣丝绸软垫……看上去似乎是还挺舒服的。
只是看上去。
只要拨开那些柔软精美的丝绸,就能看到那些连接着笼柱的机关:有带着锁链的镣铐,尺寸经过精心设计,可以直接扣住人类纤细脖颈和四肢,并且附带锁紧功能,能够轻松地将人扼喉自半窒息半昏迷的混沌状态。
一些带有自动仿生功能的绳索,随着伊莱亚斯的心念可以将那位如今尚未到来的被囚者整个儿捆束起来,并且悬挂到半空中。不用担心那些绳索会伤害到人类细嫩的皮肤,因为这些仿生绳索的表面无比柔软坚韧并且自带丰厚密实的粘液。
哦,对了,还有那无比精巧的,可以从地板中翻出的木马——有着非常隐秘功能的那种。
伊莱亚斯就在这座金笼子里来回走动着,徘徊着,摸摸这个,试试那个。他在脑海中幻想着那个人到来后,享受这一切的表情,瞳孔里浮现出无数抖动的细细小点,因为过于投入,唇间甚至不自觉溢出一串吃吃的傻笑。
“他要来了,我想,他会喜欢这些的。”
他对着空气咕哝个不停。
“这一次我会让他快乐的……这一次……我们会幸福……”
直到一声无比干涩的声音响起,这才把伊莱亚斯从那种恍惚而甜蜜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那是管家。
管家相当谨慎地看着面前的伊莱亚斯,表情异常凝重。
“伊莱亚斯大人,有件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说话间他咽下了一口唾沫。
“在原定计划中,洛迦尔阁下的飞船应于两日后抵达潘多拉。我们已完成部署,届时将按计划以替身将其自联邦调查局的拘押设施中安全替换出来并且送往……这里。”
“可是,就在刚才我们得到了消息,维塔利亚突遭大规模‘黑潮’袭击。根据主脑那边的消息,目前维塔利亚所有迁跃点都已全面沦为裂隙生物沦陷区。”
看着伊莱亚斯此时的面孔,管家几乎快要没法把接下来那段话说完。
“——而洛迦尔的阁下,刚好正面遭遇到这次黑潮,目前,我们已彻底跟他所搭乘的圣嘉佰利号失去了联系。”
第204章
洛迦尔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
在他的视野里,圣嘉伯利号正被一团微弱的光芒包裹着。也正是这团“光”让早已支离破碎的巡洋舰得以安全地通过那无比狂乱凶暴的迁跃乱流
那是在“母亲”的指引下终于得以突破现实宇宙的桎梏,重新回归完整形态的幼鲸……好吧,现在已经是一头成鲸了。
而着周围时空的松动与垮塌,这场疯狂的逃亡也即将进入尾声。
洛迦尔被包裹在星鲸残留的意志中,感知到了幼崽的蜕变——随着晚到了几百年的成熟期,“祂”的孩子即将脱离现实宇宙,去往其他的维度。
临走之前。那头星鲸的头部如同花瓣一般缓缓绽放,内里探出了细长的触须眷恋而哀伤的缠绕着洛迦尔。
“不,不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是的,我属于这里都不会离开,我没有办法离开,我还有事情要做呢……”
洛迦尔再三否决了孩子的渴望后,他的孩子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而伤痛的呜咽,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得褪去了实体躯壳,化作能量逐渐遁入其他维度。
临走之前,洛迦尔隐约能感觉到,那孩子似乎将某些东西送入了自己的身体。那些庞大致密的能量本应让他感到沸腾般的高热,但在那一刻他只感到了温暖。
但紧接着,他洛迦尔的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原本狂乱的时空乱陡然变得平静有序,量子场碰撞引发的斑斓的色彩也在同一时刻消失殆尽。
让人感到宁静的漆黑降临了。
洛迦尔颤抖了一下,视野的边缘像是亮起了闪电和火花,随即倏然收缩。
就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拽了一下,洛迦尔的意识开始坠落。
一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圣嘉伯利号已经脱离了虫洞,重新进入了现实宇宙。
而虫洞也在他们离开之后瞬间坍塌,从而将维塔利亚迁跃点临界航道内那些凶残狂暴裂隙生物,彻底隔绝了了星空之外。
他们已经安全了……
当洛迦尔想清楚这些后,高强度的意识探查与高维交流带来的副作用也在同一时刻席卷而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塞涅斯塞给的弹窗,就直接因为极度的疲倦而陷入了彻彻底底的黑暗。
*
对于耗尽了所有能量几乎陷入了直接休眠的洛迦尔来说,他似乎只睡了几秒。
然后,某些小小的动静再次将他拖回了现实。
洛迦尔有些艰难的睁开眼睛。
首先看见的是一间相当陌生的房间。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其实就是之前分配给他的那间旧人类起居舱室,只不过现在已经大变样了——原本灰扑扑的金属墙已经精心打磨过,陈化的地面也被一张异兽的皮毛层层遮住。至于那些老旧过时的家具也大多被搬走,换成了更加高级的货色。
“洛迦尔,你醒了!——”
洛迦尔的呼吸频率在苏醒后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紧接着,他耳畔立刻就传来了无比关切的声音。
一头耀眼的红发直直挤入了洛迦尔的视野。
洛迦尔看向满面倦容,眼窝深陷的萨金特,不由一怔。
“萨金特?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萨金特现在的模样简直称得上凄惨。
是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过的狼狈。
他裸露在制服外的异种皮肤上满是纵横交错的可怖毒痕,探向洛迦尔的那只胳膊上有一道新生的白斑,显然是整只胳膊都被截断后重新生长,才有这样的肤色差距。
提及自己身上的伤,萨金特的目光闪烁。
“咳……没什么。遇到了点小麻烦。”
他干巴巴地说道。
“你之前在舱内遇到了那些裂隙生物?”
洛迦尔下意识问道。
而萨金特脸上的肌肉却微微抽动了一下:“……差,差不多。”
……不,从主观判断来看,那个叫做凤钰的家伙可比裂隙生物恶心。
至少在萨金特心底,他是这么认为的。
*
那场异变发生时,萨金特正在前往指挥舰桥的路上。
可是之后裂隙生物入侵,而联邦调查局这简直跟纸糊的飞船更是漏洞百出,一路上萨金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帮那群束手无策的联邦调查局蠢货料理了多少只透过护盾缝隙进入船舱的裂隙生物。
也正是这么一耽误,萨金特没能及时接到洛迦尔。
而且等他好不容易突破主脑闯入指挥舰桥时,看到的场景,让他差点直接爆发了红渴。
那个家伙——那个龌龊恶心下三滥的丑八怪——竟然用那种……那种东西……缠在了洛迦尔的身上。
当时洛迦尔都已经失去了意识,以虫形在舰桥各处移动,指挥巡洋舰熬过迁跃颠簸的异种,就那样将苍白纤弱的人类死死缚在自己鼓胀毛绒的腹下。
浑不在意其他船员古怪而复杂的目光。
在对阿古斯虫群为数不多的研究中,高大健壮的雄虫只有在繁衍期时才会这样背缚着自己钟爱的交配对象。
因为它们需要在漫长的发情热中保证自己始终固定在交配对象的体内,同时还需要保持足够的行动能力,好为自己以及自己钟爱的对象摄取的猎物。
不然,那些被困住的雌虫,将很难有足够的体力,来熬过漫长繁衍期……更不要说之后的产卵和孵化了。
……但这种行为大概只有发生在原始阿古斯虫的身上,才会被原谅吧。
至于萨金特,萨金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凤钰那亵渎的行为的。于是,在飞船离开迁跃通道,暂时回归安全后,萨金特跟凤钰打了一架。
为此他付出的代价是好几截断肢和半边被撕开的翅膀。
不过萨金特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因为他也废掉了那个丑八怪的两对步足(尤其是曾经死死钳住洛迦尔的那两对),顺带扯断了那家伙一截肠子。
唯一的遗憾,也就是他没能顺利将那家伙已经长出精拳的那只触肢连根切断……
*
“总之,没,没什么大事,这种伤若是在47连,连进医疗室的资格都没有。”
回忆完毕,萨金特瓮声瓮气地说道。
然后鲜红的眼珠一眨不眨望向洛迦尔,下一秒,他的瞳孔微缩,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
“月亮,你的眼睛……”
洛迦尔一直随身佩戴着伊戈恩为其精心调试的伪装迷彩发生器,那些小设备也一直很好地遮掩住了洛迦尔在蜕变后与常人迥异的外貌。
然而,此时随着洛迦尔的苏醒,那些伪装装置的拟态场却变得水波般荡漾。
人类晶莹剔透,熠熠生辉的银瞳,以及如同活物一般披散在身后的银色发丝也逐渐显现而出……
让人尤其难以置信的点在于,洛迦尔竟然变得更加美丽了。
作者有话说:
魔改一下……
起居室现实中的捕鸟蛛,公蛛很惨的,体型小小一只毛茸茸的,而且繁衍后一个不小心,就被母蛛一口咬住,然后变成咯嘣脆的小点心。
第205章
人类是一种渴求美的生物。
即便是在如今已经高度发达的联邦,人类依旧如此。
考虑到如今人类的外貌与基因等级的高度相关性,这种渴求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各种合法或者不合法的整容方式层出不穷,且许多人类也相当乐意为了外貌的完美耗费惊人的财产……
然而当所谓的“美”完全突破正常阙值时,作为这种极致魅力的化身,洛迦尔感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烦恼。
“……真见鬼。”
几分钟之后,洛迦尔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道虚幻的人影,却难以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咒骂。
之前蜕变时候,人类的外貌已经变得格外惊心动魄惹人迷恋,但跟如今的洛迦尔比起来,当时他的那副瑰丽皮囊,依然显得有些粗糙平庸——
现在的洛迦尔,几乎已经成了人类能够想象到的最美的样子。他的双瞳璀璨如同宝钻,垂长发如银似雪,如同璀璨星辰一般环绕着那张无与伦比的面庞。
那只幼年星鲸,在临走之前将它在实体宇宙中的某些特质转移到了洛迦尔的身上,以至于此时洛迦尔身上弥漫的异样美丽,已经完全超越了视觉感知,而是跟星鲸的歌声一样,直接作用于在了智慧生物的意识上。
洛迦尔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垂眸,都将牵动人心。
且任何人——无论他是人类亦或是异种——在与洛迦尔对视的时候,都会陷入异样的恍惚中,那是一种难以抵抗的意志沉沦。
洛迦尔将成为他们的挚爱、月亮、珍珠,以及一切。
“洛迦尔……月亮……”
萨金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往常要沙哑许多。
雄性异种的信息素也在洛迦尔的刺激下变得格外浓厚。
“……我很抱歉,我刚才行为失当了,我,我以后不会那样了,我发誓,我现在已经……已经正常很多了。”
萨金特喘息着,可怜巴巴地在门外低声道。
然而,几乎是在他发声的同时,塞涅斯也发来的示警弹窗——
【系统警告:战斗单位“萨金特”,当前处于高度亢奋状态。检测到其机体内激素浓度快速上升,已因管理员机体升级效果,引发个体小概率负面反应。
检测到该个体的阿古斯返祖性交配本能已被激活。
正在对其进行安抚基质注入。
反馈效果不佳。
该战斗单位个体存在高度不可控风险,建议管理员立即驱离该单位。】
弹窗闪了闪,没等洛迦尔反应,又刷新了一下。
【是否自动连接舱内电流,对该个体施加非致命性电击?】
……
洛迦尔盯着萨金特的状况报告看了几秒,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暂时不,谢谢你的担心,塞涅斯。但这不是萨金特的错。】
人类无奈地对着系统说道。
就像是他说的那样,萨金特已经是登记在册的战斗单位,理论上来讲,应该不再受到洛迦尔非人美貌的影响……至少在这之前是这样。
但是,就在刚才,在洛迦尔因为那头星鲸的“馈赠”再次蜕变,并且直接突破了伊戈恩特意为他准备的那些遮掩小设备时,就连萨金特也不由自主陷入迷乱中。
若不是洛迦尔提前察觉到不对,喝止住了对方,萨金特当时恐怕已经躬下身子舔舐起洛迦尔的手指来。
而就算是因为洛迦尔的严厉拒绝而短暂恢复清醒,洛迦尔依然能从异种僵直不懂,却微微发抖的身体上,窥见那股强烈到近乎不详的渴望与恋慕。
*
那头星鲸虽然是好意……但它们对于洛迦尔这位管理员来说,到底还是非法的能量来源。
洛迦尔一直到这一刻才深刻地意识到为什么它们会被判定为“非法”。
上次洛迦尔吸收星鲸后,所产生的意识污染,差点让他青天白日非礼阿图伊。
而这一次,幼鲸的礼物并没有让洛迦尔本人的意志产生什么奇怪的偏移。偏偏却跟虫族框架内的战斗单位产生了不良反应。
战斗单位只是一种以阿古斯虫群为蓝本制造的“武器”。“虫群”框架也直接依托于阿古斯虫群对虫母的极度忠诚与渴求。
然而,这一框架与星鲸的非法能源产生交互后,竟然直接激活了战斗单位体内阿古斯雄虫的原始本能:那是对“虫母”…也就是管理员的强烈j配冲动。
*
总之,情况变得有点儿棘手。
洛迦尔当然可以驱离萨金特,但是,任何一名精神高度亢奋的异种,都是极端危险的。亢奋很可能在某个很小的契机之下转变为红渴。
哪怕几率很小,但洛迦尔依然不愿意也不想冒险。
于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连又给萨金特注入了更多的安抚基质。
虽然按道理来说,抑制战斗单位的负面效应,效果最好的就是实质性的安抚基质,也就是经由喂食触管直接灌入异种体内进行“喂食”。
但考虑到萨金特现在特殊的状态,洛迦尔本能地觉得,直接喂食恐怕不是什么好想法。
幸好,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超量的非接触安抚基质的灌输,红发异种的亢奋程度总算是降了下来。
……谢天谢地。
正在洛迦尔为此而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塞涅斯以及探访系统,却同时向他发来了讯息。
【圣嘉佰利号最高指挥官凤钰申请进入您的生活舱室】
【检测到异种个体-凤钰-正在靠近。】
*
……这样说有点儿不礼貌,但对于此刻的洛迦尔来说,凤钰选择来探访他的时机简直差到不能再差了。
无论是门外余韵未消的异种还是他如今这幅闪闪发亮宛若仙灵的鬼样子,都完全不适合见人。
偏偏凤钰却是如今巡洋舰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让洛迦尔无法完全拒绝的存在。
*
【……太慢了。】
大门外,凤钰皱着眉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人类起居室金属门,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他眼睑下有小块肌肉正不由自主地绷紧。
以他的耳力,发送完探视请求后,他立刻就听到薄薄金属门后那些细小慌乱的动静。
然而,明明知道自己就在门外,可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
……
……
之前接连被裂隙生物袭击,又在虫洞里遭遇各种重创,如今的圣嘉佰利号完整度早已跌破百分之四十。飞船上大部分非关键线路也都处于短路状态。
凤钰更是很久都没能成功连上自己布置在洛迦尔房间里的监控设施。这让天性多疑的异种有些抓狂。
当然在表面上,凤钰从始至终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看着那扇金属门,听着内里细微的动静时,脑子里闪过了多少可怖的猜测。
有那么一瞬间,凤钰甚至感到了一丝后悔……他就应该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将那个人类关进自己的舱室里进行修养的。
(如果不是当时飞船的医疗主管冒着冷汗以惊恐的表情告知他,他的精神稳定度相当不妙,有可能会对人类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他已经那么做了。)
当然,凤钰并不认为自己对洛迦尔有什么超出常规的友善。
他以前有多么厌恶人类,那么现在也是一样。
凤钰纯粹只是因为洛迦尔之前在裂隙生物入侵那件事上做出的贡献,才会基于军团异种的常规准则,觉得自己应该保证好人类的安全。
毕竟在凤钰看来,洛迦尔在挑选奴工这方面,眼光真的很差。
就连他都能从那头红发野狗的眼睛里,看到对人类贪婪的觊觎,以及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欲壑难填的渴求。
光看那家伙的脸,就应该发现不对了吧?
那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异种中最危险,最容易生出奇怪心思的类型。
萨金特就是那种会在人类沉睡时偷偷摸摸爬到床上去吮吸对方的脚趾,用舌头舔舐人类腿间,应该还会偷对方内裤的家伙吧……
所以,那只见鬼的红发异种,现在又在跟洛迦尔做些什么呢?
结果就连开个门都这么迟缓?明明从得到洛迦尔苏醒的消息到他抵达舱室门口不过短短十多分钟而已,就算是要做什么时间也不够——
啊,不,也可能是那条野狗明知道门外有人,却被自己骄纵的人类主人纠缠着无法抽出,所以才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又或者这就是那个纵欲的人类喜欢的方式?不过,他没有听到有节律的拍击,更没有见鬼的水声。
所以那家伙现在应该已经在想方设法,把一团狼藉的场景收拾干净了……
不过,就靠着那么一条细细的舌头和那笨拙的触肢,萨金特的动作再这么快也有限……
*
最终,在凤钰即将被自己的猜想逼得直接洞穿那扇金属门之前,门率先打开了。
迎面袭向凤钰的,是来自于萨金特信息素的恶
臭。
红发的异种双手环胸,正满脸凶光地瞪着门口的指挥官。
“你来干什么?”
萨金特的声音非常低沉,隐约能听出一点雄性异种在面对敌人时特有的哨音。
凤钰不语。
只是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都已经觉得四肢以及内脏有些微妙的隐痛。
当然,同时涌向异种心头的,还有那股无比澎湃且汹涌的杀戮欲望。
第206章
像是萨金特和凤钰这般,有过生死决斗且一直到现在严重抵触彼此的异种,之所以没有在见面的瞬间就立刻打起来,唯一的原因恐怕就是凤钰在那一刻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红发异种身后那间房的细节上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萨金特的衣服。
很好,那品味令人作呕的衣服看上去基本称得上整齐。但话又说回来,据说有些人相当喜欢让人穿着衣服办事……
然后,异种又将视线移向了洛迦尔的床榻。被褥里空空荡荡的,并不凌乱,依稀还残留着人类特有的那股甜味儿,不过,见鬼,这房间的地毯也足够软,而且谁又能保证萨金特这种变态有没有偷偷从床尾部钻进主人的被褥,偷偷吸吮人类的皮肤呢……
尤其是空气中萦绕的那股来自于萨金特的臭味,凤钰的感知在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时候扩张到了最大,于是他立刻就嗅出了那股味道中隐秘的腥味。
一股发情公狗的恶臭。
一旦察觉到这点,房间里原本让他神经稍松的整洁和萨金特一丝不苟的着装,瞬间在凤钰的脑海中转化为更加伤风败俗的画面。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洛迦尔呢?”
他一步一步,当着萨金特的面走进了人类起居室。
他完全没看那个轻佻的人类。
“他的生理数据显示二十分钟前他就已经醒了。”
——结果刚醒来就开始抓着自己的奴工乱来。
——果然,放荡的家伙就是放荡的家伙。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人类。
将所有混乱的思绪掩盖在那张可怖扭曲的面孔之下,凤钰深吸了一口气。
“洛迦尔,我需要跟你聊聊之前在舰桥上发生的事情……这是公务。”
他转过头,准确无误地将视线投向了门扉紧闭的盥洗室,然后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这么说道。
凤钰确实只是来跟洛迦尔谈公务的。
之前那次裂隙生物入侵临界航道的世间,如果不是舰桥上洛迦尔提前发出预警并且以近乎神迹般的超前判断控制了场面的节奏,如果他们真的循着惯例进入目标迁跃点,甚至,如果当时在整片区域都已经沦为裂隙生物沦落区的前提下,他们没能按照洛迦尔的示意,前往那个指定坐标并找到那颗奇迹般开启的虫洞……现在圣嘉佰利号上的两千名船员,恐怕早已成为了裂隙生物的一部分。
哪怕是再不喜欢人类的异种,也会对洛迦尔心怀感激之情。
只是……
如今生死攸关的最大危机已然过去,有些疑问便难以避免地,从人们的心底缓缓上浮。
洛迦尔·瑞文,究竟是怎么做到那些事的。
说到底,洛迦尔也只是深白旗下分支机构的一名研究员主管,他不可能提前从公司那边得到什么内部消息——就算他真的有这方面的渠道,像是那种险些把联邦调查局的巡洋舰都一口吞掉的“黑潮”级别裂隙生物入侵,也不可能被人预判。
而且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那个让他们所有人逃出生天的虫洞——一颗刚刚好出现在绝不可能出现位置的临时迁跃虫洞。
别说是伊希斯生命研究所那种分支机构,就算是深白本部,不,就算是联邦所有公司外和主脑本体加在一起,也不可能像洛迦尔那样,宛若开罐头一样直接打开了一个虫洞。
哦,对了,还有……还有在他们进入迁跃通道前,看到的那头维塔利亚的星鲸。
总之,无论从哪个方面想,洛迦尔当初做的事情都堪比“神迹”,完全找不出任何科学的缘由来解释。
但这件事必须有个“科学”的解释。在与裂隙生物对抗后,即便是异种也很容易出现类似于精神污染的表现,在洛迦尔昏迷的这几天里,凤钰已经敏锐地注意到船员中已经有不少人表现出极度的亢奋……以及对洛迦尔的狂热探究。
凤钰必须用合理的解释来安抚住那些已经有些不太正常的家伙。
更不要说他还需要撰写一份足够具有说服力的报告书 ……
最重要的是,就连凤钰自己,也非常想知道洛迦尔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
“这件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说。我现在有些私人方面的,嗯,小问题,需要处理。”
洛迦尔的声音从盥洗室后传了出来。
人类的声音因为这几天的昏迷而有轻微的沙哑。
凤钰的瞳仁缩紧,在那声音落入耳畔的瞬间,又是一些奇异的念头滑过脑海。比如说为什么洛迦尔不敢打开门,以及为什么洛迦尔在他到来时候避而不见。
异种下意识地加强了感知,然后就发现与洛迦尔的声音一同从盥洗室里传出的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甜蜜到让人头晕目眩的香气。
那股香气在空气里丝丝缕缕的萦绕飘荡,弥漫着,随即就像是挑逗一般,轻柔地拂过凤钰的鼻腔与呼吸裂,然后又会在凤钰下意识地汲取那香气的瞬间消失不见。
凤钰眼睑下方的那块肌肉绷得更紧了,牵扯着他的太阳穴也开始跳动。
“我说了,这是公务。”但表面上,指挥官的状态始终如往常那般冷硬冰冷,充满对人类的排斥,“我不是在请求你,是在命令你,洛迦尔……别忘了,你有义务履行‘协助调查’的一切事宜。”
“够了,洛迦尔才刚醒——”
萨金特眼看着凤钰一步一步朝着盥洗室的方向走,瞬间掠向了后者。一股强烈到仿佛要把脑浆都融化的护卫反应让他险些就此对凤钰下杀手。
但在那之前,洛迦尔无奈地叹息声响起:“……好吧。那么,请稍等一下。”
随即,门后又传来了一些细不可闻的,无比微小的动静。
似乎是脱衣服时,衣料摩擦的簌响。
也有特定细小器械在开关连续按动时轻微的机械卡顿声。
中间偶尔夹杂着洛迦尔隐忍的,像是在苦恼什么一般的呼吸声
……
那些声音在凤钰到的脑海中瞬间化作无比详实的画面。异种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了自己的胸腔,然后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心脏上挠了一下。
一股热流混合着一样的饥渴感在异种骨骸与内脏的缝隙里不断滋长。
“好的,不过我的公务繁忙,请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沉默了一瞬,凤钰阴沉地说道。
——说不定在人类走出盥洗室里,小腹深处依然会有那种下流的震动与嗡鸣。自己的到来明明只是纯粹的公务,却成为了人类在追求肉体欢愉过程的一环。
可恶。
真的是太可恶了。
凤钰咬牙切齿地垂下眼眸,强迫自己掐断思绪。他甚至都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
人类的小动静不断,却始终没有现身。
而凤钰也不得不承认,若洛迦尔的伎俩是欲擒故纵留的话,他或许确实已经得逞了。
越是等待,从盥洗室门缝中隐隐弥漫出的香气就越是让他感到饥渴。热量在他体内燃起,甚至直接将他耳后的那一片区域也烧得滚烫。那感觉很不好受,至少在凤钰的自我感知中,时间好像已经被无限期的拉长。
“啊——”
然后凤钰就听到了人类一声细小的惊呼。
来不及反应,凤钰下意识地便要往门内冲去。直到某个臭烘烘的家伙再次挡住他的去路。
“给我站住,你想要干什么?”
“滚开——”
凤钰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呼哨,额头上骤然浮现出蜘蛛血系额外的两对虫瞳。
“你没听到洛迦尔在呼唤我吗!”
脑子变得越来越混沌。
恍惚间,凤钰笃定自己确实听到了来自于人类的,那一声隐忍而潮湿的呼唤。
【小钰,抱紧我——】
萨金特貌似对着他嚷嚷了什么,可凤钰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烦躁,亢奋,且饥渴难耐。
他差点儿就那样直接跟着那头红头发的雄性异种打起来。
“安静一点,凤钰。”
随后,盥洗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两名异种都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目光触及到人类,萨金特的瞳孔紧缩,呼吸一滞,而他的身体却如同身边那名恶心的丑八怪一样,完全静止在了原地。
洛迦尔一步一步走了出来,瞳色乌如煤玉,黑发黑如深渊。
他的脸色依稀残留着些许苍白,看上去有点儿微微的疲倦。
天知道洛迦尔在盥洗室里想了多少破局的办法。
好在最后,在他拼命企图让伊戈恩的小装置重新起效的某个瞬间,洛迦尔身上那些异样的特征,冷不丁地收了回去。
他好像终于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
就这样,洛迦尔在多日之后,总算重新在镜子里看到曾经的自己。
……
……
……
不过若是跟之前按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比起来,现在洛迦尔身上依然残留着隐晦而迷乱的特质。
像是旋涡,像毒酒,也像是甘甜的蜜浆。只要看到他,异种的身体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种模糊的饥渴感,但那种饥渴绝非现实中任何食水可以填补。
只有洛迦尔,只有洛迦尔能够赐予他们以满足……
语言实在是很难留描述此时洛迦尔身上那怪异的特质,但是敏锐如异种,还是能够清晰感知到的。
凤钰当然属于其中之一。
而且跟萨金特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没有塞涅斯录入为正式的战斗单位,更没有与洛迦尔长时间接触的经验,他对洛迦尔的抗性也远远低于萨金特。
他直勾勾盯着那个人类 ,模糊间意识到自己的脑子已经变得一团糟,可他对此却完全无能为力……
洛迦尔似乎对着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却让凤钰感到头晕目眩。
身体里的火越燃越旺,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呼呼乱响,而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凤钰才意识到那实际上是自己的心跳。
凤钰甚至不自觉地朝着洛迦尔倾过了身体,企图虫化出自己蛛形的步足在地上来回敲击。
“凤钰指挥官,请你冷静一点。”
洛迦尔还在看着他,神色中有种困扰。
——他上次叫我是叫“小钰”的。
可凤钰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念头。
再然后,凤钰便听到洛迦尔以柔和的声音平缓地开口——
“萨金特——请帮忙控制住凤钰指挥官。”
*
红影闪过,凤钰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被那只异种按倒在地。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致狂躁的尖啸。
军团首席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然而他之前的迟钝,到底让他失去了先机——
“见鬼——这家伙是什么鬼东西——有这把子力气,他来飞船上做什么,他就应该去那些矿星犁地!”
在他挣扎的过程中,偶尔能听到萨金特的咒骂。
但最终他还是被按倒在了地上,身后被缚上特殊的镣铐。
这种被彻底控制住的场景瞬间激起了凤钰脑海中某些无比远久……远久到甚至连他自己都以为他已经遗忘的记忆。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恨意,强烈到仿佛能直接化作汗珠从毛孔中涌出来。
当那人类那双细长的,柔若无骨的手捧着他的下颚,并强迫他抬起头来时,凤钰痉挛了。
痉挛的原因是他必须要对抗某种本能——他在那些“玩偶”学校里学会的本能。在那里,导师们甚至成功地让所有被训者,将那种鞭笞被、羞辱以及被控制的痛苦,转变为了无上的荣誉与欢愉。
曾几何时凤钰以为自己成功逃离了那些愚蠢的洗脑,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那枚思想钢印早已深深地烙印他的脑子里。
就比如说现在,他在暴怒的同时,却也情不自禁地兴奋了起来。
然而,洛迦尔并没有对凤钰做那些……做那些凤钰以为他会做的事情。
“抱歉,凤钰指挥官,你的精神值实在是很糟糕,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人类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云端传来。
凤钰此时正在急促地喘息,以至于甚至没法分辨那个人类到底在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洛迦尔:……啊……这……这实在是……(心好累)
第207章
【警告:异种个体凤钰精神值处于急剧恶化期,饥渴度严重超标。该个体存在潜在失控风险。请管理员立刻启动精神稳定措施,避免进一步情况恶化。】
【系统提示——请管理员谨慎对待该个体,该个体或因环境诱因,触发不可控反应。】
……
洛迦尔原本并没有预料到凤钰的情况会那么糟糕。
但是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船上的情况恐怕并不乐观,不然,仅仅凭着他残留在房间里的那点儿气息,实在不至于诱发出凤钰那么强烈的饥渴反应,甚至……
“这家伙没救了。”
萨金特盯着地上逐渐展现出虫态的异种,满脸厌恶地皱了皱眉。
跟正常虫化的异种比起来,现在的凤钰明显不对,那些从他腹侧延出的虫肢关节畸形而崎岖,如同珊瑚一般长出了许多不应该出现的触肢。
于是萨金特非常熟练地抽出了枪,直接对准了凤钰的后脑勺——
“这样的家伙我见过太多了,他马上就要进入红渴了。”
红发异种沉声说道。
“只是‘马上’要进入红渴,而不是‘已经’红渴。好了,萨金特,收起枪吧,我们的指挥官还没到那时候呢。”
洛迦尔无奈开口,阻止了跃跃欲试的异种。
垂下眼眸,他再次将视线凝在凤钰的身上,眼底浮出一缕犹豫。
最终,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对萨金特补充道:“请再帮我倒一杯水来。”
随后洛迦尔重新回到了盥洗室。
他端着那杯水,看似与常人无异的黑发却自行簌动起来,晶莹剔透,比起之前更加粗壮也更加灵巧的喂食触管探出,将些许黏腻香甜的蜜汁滴入其中。
“滴答……”
杯中的水面晃荡了一下,看上去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可是只要仔细观察,会发现水波荡漾间,水纹中莹莹泛出些了许奇异的金光。
洛迦尔端着水,重新回到了凤钰身边。
几分钟的功夫而已,凤钰的红渴特征变得更加明显。
他还是躺在地上,身体膨胀,虬结的肌肉在逐渐泛出黑色的皮肤下扭动着,远超正常数字的附肢探出来,毛茸茸的,以急促的节律敲着地面。
萨金特脸色铁青地按着凤钰,嗅到洛迦尔手中蜜水的香气后,红发异种的脸色明显变得更加糟糕。他脸上简直写出了“要不我还是杀了这家伙吧”的字样。
于是,洛迦尔只能先释放了安抚基质安抚了了一下这只异种,空气中的香气因而变得更加浓烈。
“凤钰指挥官,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洛迦尔走到了凤钰面前,他试探着问道。
这一次,无需有人拽着头发也不需要洛迦尔在捧着他的脸,凤钰急切地抬起了头,痴痴地看着洛迦尔。
他的眼神变了。
身体上的折磨让他眼眶里蒙上一层泪汪汪的水膜,神智的混沌让其目光像是完全不懂掩饰欲望的小动物一般,显得格外直率天真。
洛迦尔小心地将水杯递到他的唇边。最开始他还能挤出最后一丝单薄的理智向后畏缩了一下,但随着蜜水中那股难以让人抗拒的香气涌入他的嗅探器官,凤钰的齿缝间瞬间涌出一股股黏糊糊的唾液。
他不受控制地前倾着身子,就这洛迦尔的手啜饮起蜜水来——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凝固吧,瞳孔扩张到完全不见眼白。他的动作变得异常急切,甚至企图直接咀嚼洛迦尔手中的杯子。
过于粗暴的动作让不少蜜水撒了出来。洛迦尔收手不及,然后便看到凤钰细长鲜红的舌头如同小蛇一般直接探出金属口枷的缝隙,直接缠在上了人类的手指。
在柔嫩细腻的皮肤之下,那股甘美的甜香更甚蜜水。
凤钰的大脑完全空白,差点就那样卷着洛迦尔的手指将其直接含进自己的口腔深处,并用舌根的肌肉有规律地不停挤压起来。
洛迦尔不得不直接抓住凤钰的头发,迫使他将头后仰,这才勉强在萨金特抽刀割下凤钰舌头之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凤钰的喉咙里顿时发出了一连串可怜巴巴的呜咽。
而洛迦尔的手上,则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吸痕。
……萨金特到最后也没有把那把军用匕首收回刀鞘。
*
实质安抚基质在凤钰身上的起效用了差不多十多分钟。
躺在地上,被更多的束缚器完全拘束起来的指挥官大人身体先是重重抽搐了一下,然后那些因为险些进入红渴而生长出的赘生物也一一脱落。
异种原本一直直勾勾的盯着洛迦尔,样子垂涎欲滴,充满渴求。
但此时表情却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先是困惑地皱起眉头,然后,大概是因为某些记忆重新回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表情逐渐僵硬。
“凤钰……指挥官?
一直站在原处,隔着萨金特的肩头观察着凤钰的洛迦尔,试探性地开口道。
凤钰起码沉默了五秒钟。
“……刚才那是什么?”
能听出来凤钰正在竭尽全力维持以往的冷漠强硬,只可惜过于沙哑的腔调和微微有些发抖的余音,却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含糊不清,近乎哭腔。
洛迦尔看着这样的凤钰,一点也不怀疑若是后者是只猫的话,现在大概已经将全身的毛发都蓬起来了。
没等洛迦尔开口,凤钰已经神经质地继续追问道:
“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到底研究了什么?你把试验药物用在了我身上?是成瘾性的致幻剂还是控制用药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 那只是一些能够让你恢复‘正常’的东西。”
良久,洛迦尔叹着气,轻声打断了凤钰的被害妄想。
“凤钰指挥官,我对你没有什么恶劣的企图,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受一点。”顿顿了一下,洛迦尔补充道,“……所以,为什么不去找船医呢?凤钰指挥官,你的精神值非常不乐观,如果刚才不是我及时处理,你现在已经红渴了。”
上一秒还在努力做出咄咄逼人姿态的凤钰,在洛迦尔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嘴就像是上了拉链一般瞬间闭紧。
他狠狠瞪了洛迦尔一眼,看上去像是习惯性像用死亡视线增加压迫感,结果目光触及到人类后,他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脸青一阵白一阵地,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第208章
洛迦尔有些头痛地看着地上的异种,思索了一下后,他朝着凤钰走了过去。
“洛迦尔……”萨金特脸色阴沉,想要阻拦。
但洛迦尔只是在红发异种的手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萨金特便沉着脸不动了。
接着,洛迦尔来到了凤钰身侧,他伸出手,找到了凤钰身后束缚带的机关轻轻按下。
一声脆响原本捆束凤钰的拘束带完全崩落。
凤钰的呼吸一顿,肌肉再次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垂着头,脸色铁青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之后会向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发函,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话,你没有对我使用那种……那种违禁药物……”
洛迦尔再次开口,若无其事地忽视了凤钰口中的威胁,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根据联邦军方的航飞精神稳定性标准协议,一旦太空飞行器上的指挥人员精神值跌破警戒阈值,将被自动撤销现有权限等级,并剥夺其对下属船员的指挥控制权。”
人类低声说道,语气平静。
“你现在根本无法接受治疗,因为你很清,一旦在医疗室的精神诊疗器械上留下治疗记录,以你现在的情况,会被直接剥夺指挥官的身份……但是,船上的许多事务依然压在你的身上,逼着你不得不强撑着去应对,直到你的精神值直抵红渴的危险值。”
凤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再次对上了洛迦尔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又是那种表情。
那种好像对凤钰无比熟悉的表情。
甚至,那表情中还带着对他的关切与怜爱……哈,一个人类,还是在上船第一天就被他带去审讯室的人类,怎么可能对他这样的异种有什么关怀?
凤钰死死咬住牙关。
他感到了愤怒,但愤怒之下还有些陌生的情绪……陌生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情绪。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且,作为一名协助人员,我也不认为你飞船的指挥层有任何干涉权限——”
“我不认为你是在眷恋权势,凤钰,你不是那样给的人。而且你也没有脆弱到因为遇到了一场裂隙生物入侵就崩溃成这样。你的不堪重负,是因为圣嘉伯利号的情况很糟糕,对吗?若你在这种关键时候失去对船的掌控,整艘船都将陷入巨大的危机。”
就在此时,洛迦尔说道。
“那么,情况到底已经糟到什么程度了?指挥官?”
凤钰的动作僵了一下。
“我说了,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你难不成还真以为你会是什么救世主……”
“至少我能带你们离开裂隙生物的包围,以及,别忘了,就在刚才——”
洛迦尔伸出手,在凤钰的胸口戳了一下。
“我让你回归了正常。”
人类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一点。
“所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钰在原地定定站住,额角的青筋跳动。
终于,他看着洛迦尔,用一种无比扭曲而古怪的神色,阴沉地开口了。
“我们失去了坐标。”
*
在洛迦尔昏迷的这几天里,看似死里逃生的飞船内却是人心浮动,因为非法虫洞的出口非常随机,偏偏这个宇宙又是如此广袤——在确认飞船基本安全后,凤钰以及船上其他的高级成员很快就发现,巡洋舰如今也已经被直接抛到了一处“虚空”中。
这指的是完全人类从未涉足,也没能放出探测器绘制星图的,完全空白的区域。
着甚至比古地球时代那些遭遇了海难,被迫流落汪洋,不知何处是岸的人情况还要糟糕。
至少古地球时代那些原始人还能通过抬头仰望天空,以稳定可靠的星辰作为辨认方位的标识。
而圣嘉佰利号,则是完全迷失在了宇宙最深处。
就连那无处不在,遍布宇宙的“主脑”,如今也像是彻底死去了一样,完全没有了回应。
“过去这几天我一直在用自身精神力接入导航系统,对整艘巡洋舰进行基础性的引航。”
说到这里,凤钰发出了一声无比锐利刻薄的冷笑。
……虽然迄今为止都找不出确切的理论支持,可在长期的航行实践中,人们很确定,许多异种都具有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空间趋向性。他们似乎天生就能极端远距离的深空环境中,凭借着自身的精神力就完成超越主脑的空间定位。
只要通过神经借口,将异种的大脑与飞行器的核心进行对接,这些异种自身变成最高级别的“领航员”。
在联邦中有许多人甚至直接放弃价格高昂的导航套餐,而利用专门培育的异种作为导航。
当然,作为政府机构,联邦调查局的巡航舰倒是不至于使用那种血肉领航。但在如今的事态下,凤钰作为最高指挥官,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应对危机。
“……圣嘉伯利号的舰身完整度太低,能源的消耗也已经处于危急状态。而且,最重要的是,船上这批废物,对裂隙生物的抗性太差了,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现在的精神污染数值,远远高出安全区。”
凤钰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面色冷淡。
“这件事情必须隐瞒下来,不然很可能引发全船骚动……再说了,不过是坐标遗失这种小事,我自己就可以解决。”
随即,简直就像是害怕洛迦尔说什么一般,凤钰一脸无所谓地补充道:“在第一军团时,我从来都用不上主脑那个废物导航,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定位器。”
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对自身精神力的疯狂消耗,在被人丢进硫酸池后都没有展露出任何崩溃迹象的凤钰,却在短短几天内透支到险些红渴。
话说出口的瞬间,凤钰却蓦地感到了一阵轻松。
他凝视着面前人类的脸,古怪地笑了笑。
“总之,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也许都该谢谢你。现在,我又能多坚持几天了。放心,我总会把这船废物送到联邦的……”
“然后因为精神力衰竭死去,又或者,陷入红渴后被军方回收?”
洛迦尔淡漠的声音响起,切断了凤钰的尾音。
普通程度的迷失,又或者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失去主脑的信号,优秀的异种当然可以凭着血肉之躯施展定位能力。
但是……被非法虫洞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并且引航对象还是一艘女妖级别的巡航舰?凤钰就算是第一军团的首席,在没有洛迦尔的情况下,结局也只能在“疯狂”和“死亡”中任选一项。
人类的话音落下,凤钰就像是哽住了一样,一时间噤了声。
也许是错觉吧,这一刻,人类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
*
萨金特在一旁缩了缩脖子。
他倒是真心实意觉得,那下场挺适合凤钰那种变态的。
但这时,他可没胆子开口说话。
毕竟在凤钰之前洋洋得意说什么可以完成导航,可以轻松将人送回联邦时,他就看到,洛迦尔的表情逐渐变得冰冷。
黑发的人类,在绝大多数时候就像是天使一样温柔,宽容而怜悯。
但是若是他生气……
萨金特发誓,就算是那位食尸鬼伊戈恩在此,恐怕也会被吓得心惊胆战。
“死去或是红渴……这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洛迦尔阁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还有,你刚才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更正,也只有凤钰那种所有脑子都用来长精拳的玩意,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反驳洛迦尔了吧?
短暂愣怔后,凤钰简直是恼羞成怒地变得愈发强硬。
“不要继续这么自毁下去了,凤钰指挥官,这不是什么好习惯……至于引航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洛加尔像是完全没在意凤钰的粗鲁无礼,他只是幽幽地说着,明明正看着凤钰,可凤钰却总觉得,洛迦尔其实并没有在看自己。
那个人类只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另外一个人。
一阵恼怒袭来,凤钰的表情狰狞。
“引航的事情当然只能由我来控制,不然你是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你可以交给我,我来带你回联邦。”
“哈,洛迦尔阁下,你也在发疯吗?我也许确实会死会崩溃,但我是异种,我可以定位,而你,你不过是个……”
是一个巧舌如簧,习惯于哄骗异种,把他们迷得团团转的骗子。
最后那句话,不知怎的,没能被凤钰说出口。
洛迦尔看着面前的异种,黑色的眼睛镶嵌在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比之前更加幽深,漆黑,宁静。
“我想,我犯了个错误。”
人类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有些事情,隐瞒是没有意义的,甚至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一边说着,洛迦尔一边朝着凤钰靠近。
明明一方是凶狠恐怖,且因为“非法药剂”而恢复成了最佳状态的异种,另一方是瘦弱苍白,如同湿漉漉的白色花束般娇弱的人类。
可洛迦尔每往凤钰的方向走一步,凤钰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
再然后,人类的气息变了。
黑发,黑瞳的人类就在凤钰的眼前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一层光圈蒙在了他的眼前似的,凤钰看着洛迦尔一点点,蜕变成了一缕银色的影子。
一个代表着无上美丽与的影子。
一个扰乱人心,让人只想在匍匐下来,舔舐他的脚趾,钻到他的怀里寻求渴慕与爱护的……魔鬼。
凤钰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他害怕那随着呼吸涌入自己身体的香气会再次腐蚀掉他的大脑。
恍惚间,他的背部抵到了一处坚硬的地方。
他竟然已经被洛迦尔……或者说,那个看上去像是洛迦尔的“人”逼到了墙角。
而他甚至完全生不出任何抵抗之心。
他的身体只是不受控制的发软。
他无路可逃了。
“嘘,别怕。”
银色的人影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脸。
“是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第209章
那一天,凤钰用自己的身体,知晓了洛迦尔的真实身份——一位圣人。
还是一位前所未有的,活着的圣人。
作为第一军团的首席,他当然也听说过那些“圣人”的故事。
在那些离奇的传言里,“圣人”的神迹千奇百怪,有的疯癫,有的恐怖……听完不像是现实事迹,反而像是蹩脚三流小说家杜撰的幻想故事。
凤钰完全没有想到,原来真正的“圣人”能够做的事情,远比他以为的要更加……更加……难以形容。
至少,在那天之前,凤钰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房间里的那团湿漉漉,哭喊不休,任予任求的可怜虫。
唯一值得庆幸的之情,大概就是在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凤钰确实听到了洛迦尔让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回避了出去。
再然后……
再然后,他的记忆就彻底模糊了。
……凤钰甚至都不愿意去思考,自己到底在那个人面前展露了多少丑态。
甚至就连洛迦尔是圣人这件事情本身,凤钰都是在事发一天之后,自己在房间里完全恢复,并且回忆起那一切时,才艰难的意识到的。
于是,一切都有了答案。
洛迦尔为什么可以未卜先知地察觉到裂隙生物的入侵,又为什么让临时虫洞开启……洛迦尔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一位“活圣人”。
但是,在知道了洛迦尔真实身份之后,凤钰心中既没有憧憬,也没有狂喜,甚至都没有面对这种稀世之宝时候难掩的贪婪。
恰恰相反,他的脸色铁青,表情都变得扭曲起来。
……
“这种事情……”
一天后,在人类起居室里,凤钰先是谨慎地开启了所有屏蔽装置,然后才猛然转身,狠狠瞪向房间里的人类。
对方此时又一次恢复成了原本黑发黑瞳的人类模样。
先前让凤钰又哭又叫,抖得不成样子甚至险些失禁的那道虚幻银影,简直就像是凤钰在精神崩溃中臆想出来的幻影。
然而,凤钰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至美空灵并且满溢芬芳的“影子”,才是洛迦尔的本体,他现在所看到的“人类”不过是一层无比逼真的拟态。
但即便只是看着洛迦尔的拟态,凤钰的身体里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微颤,那种不知羞耻的饥渴简直已经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异种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然后再次凝聚起杀人般锋利凶狠的目光——瞪向了人类身边的红发异种。
“真是难以置信 。”
凤钰发出了一声刻薄的冷笑:
“著名的监察官伊戈恩,还有那位沙利曼德的家主……竟然允许你就这么带着一个废物上船。他竟然允许你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轻而易举地告知给我。”
萨金特原本还在毫不示弱地瞪着凤钰。
结果此刻里被凤钰指着鼻子骂“废物”的时候,红发异种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显然,就连萨金特自己也觉得凤钰的指控并无问题……
一想到这儿,凤钰不得不再深吸一口气,以维持自己表面上的镇定。然而他的双眸依然因为情绪的极度亢奋而呈现出虫瞳。
“……任何人只要稍微探查一下我的大脑,或者是研究一下航行日志,都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尤其是联邦调查局的那帮家伙——该死,他们原本就要调查你了!而你竟然把这件事直接暴露给我?洛迦尔阁下,你到底知不知道,一旦让联邦调查局的人查出你圣人的身份,接下来你的一辈子就只能在联邦科学院的地下实验室里度过了。他们一定会把你切成一片一片,想方设法进行克隆!
而在那之前,他们一定会强迫你跟各种各样的生物交配,从异种到人类,从男人到女人,然后让你不停地生育后代,进行进一步的样本筛查与培育。啊,不,以那些人的秉性,他们更有可能为了追求最大程度的遗传,干脆直接改造你,给你装上人造子宫,让你亲自孕育后代——”
“咳咳,指挥官——”
洛迦尔不得不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凤钰那愈发发散的妄想。
“请你……不用那么担心,我有我的办法解决这些小问题。”
洛迦尔已经向赛涅斯确认过了这一点 。
为了保证管理员的安全,赛涅斯会直接修改航行日志中所有异常数据。
至于那些船员们,问题也不是很大。感谢联邦为了控制异种而设置在他们大脑里的芯片,赛涅斯虽然无法完全对非框架内的战斗的单位进行完全精神控制,但以芯片为入侵端口,对当时的场景进行模糊处理,并抑制记忆依然不算难事。
“……而且,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我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在那里,然后变成裂隙生物的一部分。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我也只能那么做。”
洛迦尔放轻了声音说道。
“至于暴露身份这件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面前的异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以指挥官你过于谨慎的态度,想要把一切解释清楚,实在是太困难了。再说了,就算你知道我的身份,也不会暴露出去,我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你。”
……其实洛迦尔还是说了谎,他压根就不是什么“圣人”。
然而,关于系统的一切实在太复杂了。
如今想来,他反而觉得以“圣人”的身份来解释一切,更加简单明了。
“你、你这个……”
洛迦尔本意是向凤钰释放一些信任的信号。然而话音落下后,年轻的异种却像是被气到了,散发出来的信息素也愈发狂躁。
凤钰瞪着洛迦尔看了几秒,随后猛然起身,气势汹汹地冲出了房间,只留下满头问号的洛迦尔,和一脸厌恶的萨金特。
“我实在不明白。”
看着凤钰离去的背影,萨金特冷冷地开口。
“这种……满脑子奇怪想法的家伙……真的有值得信任的地方吗?”
洛迦尔没有立刻回答萨金特,
却在心底无声地回应:
——当然,凤钰是值得信任的。
不然上辈子这个又别扭又暴躁的家伙,也不至于沦落到死在硫酸池里的下场。
*
洛迦尔本以为凤钰还会再别扭一阵子。
但当赛涅斯伪造好一份新星图,并将其植入船载AI的导航系统时,这位指挥官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坦然自若地使用这份星图作为导航,驾驶着残破不堪的巡航舰朝联邦的方向驶去。
而也正是因为这份星图的存在,原本人心惶惶的飞船,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到甚至称得上乏善可陈。物资虽然略有紧缺,但异种原本就是相当耐活的生物,这方面倒也不至于太过紧张。
要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大概就是凤钰在几天后,以指挥官身份,下达了对全船船员进行记忆清理的命令。
用的理由是在之前裂隙生物入侵事件中,船员的精神指标全部处于危险状态。考虑到如今飞船仍处于受损状态,为了更好地完成自救,对当时应对了解析生物的记忆进行淡化是一项必要程序。
没有人对凤钰的这个指令提出疑问。大家很快就执行了记忆清理程序。
不过根据赛涅斯传回的数据来看,许多船员,尤其是当时还在舰桥内的那些人,记忆淡化的程度并不完美——有一些画面始终无法从他们的脑中抹去。
洛迦尔也曾好奇,那到底是怎样的画面,让那些人如此震撼,以至于连军用级的记忆清洗都无法清除?
偏偏一向坦率且数据精确的系统,这一次面对洛迦尔的询问,回馈却相当简略——
【——将在后续周期内,对该批个体的记忆进行留强化模糊处理。】
有塞涅斯的承诺,洛迦尔自然也没有太在意,于是他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所谓的“关键记忆”,并不是他在舰桥上施展的奇迹,也不是所有人目睹虫洞开启的那一瞬……
而是在舰桥上,完全异化的指挥官,带着遍布全身的求偶纹,一边以精网束缚着早已昏迷的人类,一边冷静地处理着繁杂的迁跃事务。
……
……
……
严格来说,其实即便对日志和船员都进行了数据和记忆方面的清理,其实并不算特别稳妥。
洛迦尔也很清楚,如果真有人仔细查探当时的数据,还是会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
然而,就连洛迦尔自己也没有想到,面对那种可能暴露身份的未来……他并没有那么恐慌。
也许是在伊戈恩了被莫名其妙定为S级罪犯不得不离开他的那一刻;
或者是在面对无端指控,不得不抛下阿图伊登上联邦调查局的飞船时;
又或者是因为,萨金特永远都只能以低贱奴工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那么多小小的片段叠加在一起,却让洛迦尔心中燃起了一簇簇隐秘的怒火和怨恨。
而那些怒火又逐渐汇集成更复杂更混沌的念头。
截止到目前,洛迦尔还没能将那个念头具体勾勒成型。
但他隐约知道,在面对某些事的时候,自己好像……也开始变得疯狂了。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这个念头会偶尔闪过洛迦尔的脑海。
就像他想要把那个叫做伊莱雅斯的家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一样。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把这个令人作呕的联邦,也彻底毁掉。
第210章
“你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呢。”
一道声音回荡在华美幽暗的旧式皇宫内殿。
而一个灰眸的异种随即仰起头,对了宝座上中年男人。
伊戈恩眨了眨眼,微笑着开口应道:“对于即将到来的觐见感到紧张。是每一个王庭成员都会有的正常反应,毕竟皇帝的光辉总是会让人对其伟大而心生畏惧。”
异种的态度依旧冷淡,但是当那番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时,反而显得相当真诚。
最初伊戈恩是为了应对克雷夫的监视才训练出来的,对自身各项反应的极度控制,在猩红王庭内,反而发挥出了比在联邦时更大的效用。
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人察觉他内心有多么紧绷。
伊戈恩抵达猩红王庭已经过了去了好几天。作为尊主候选,他在这里的境况从明面上来看相当顺利。虽然还是有许多人对于这位在联邦长大的“同胞”报以极大的恶意和忌惮,但作为一名极为优秀的前·监察官,只要伊戈恩愿意 ,他就能表现成蒙昧人群潜意识中最容易信赖,也最为期待的模样。
他的伪装表演相当成功。
不然,他也不可能跳过那么多繁复而无聊的过程,直接拿到了觐见那位“皇帝”的许可。
而今天内殿内与尊主的这次会面,主题也正是为这场初次觐见做准备。
只是,就在伊戈恩拿到觐见许可的同时……
从某些秘密渠道送到他手边的信息却告诉他,就在他离开第三星区后,整个第三星区就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裂隙生物入侵事件。
整个星区进入了阿尔法级别的紧急事态中,全渠道信息封锁的情况下,伊戈恩完全失去洛迦尔那边的消息。
如果不是冥冥之中与洛迦尔的精神“链接”,依然能够让伊戈恩感觉到弟弟安然无恙,这时候的他,大概已经做出决断,直接中断在猩红王庭的各项计划赶回第三星区了。
……
……
……
“……你的谦卑值得赞扬,伊戈恩,老实说,我都没有想到从联邦回来的你能有如此的表现。”
猩红王庭现任的尊主——那个宝座上的男人,在听到伊戈恩的回应后,十分感慨地点了点头。
虽然外界传言他早已衰老殆死,然而事实上,至少从外表来看他依然十分健壮,他大约也就是五十来来岁,高大而俊朗,除了鬓角微微有些白发和眼角的纹路,他身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老态。
而且,超乎伊戈恩预料地,他对自己的这位继任者态度很好。
甚至伊戈恩毫不掩饰“大使”以及“大使”随从全部都死在自己手下之后,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忌惮或者敌意。
就比如此时,他看向伊戈恩的眼神几乎称得上和蔼可亲。
“我也能感知到你对觐见皇帝的渴望。正如我们光辉的皇帝陛下也对自远方重归家园的眷族充满期待那般。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走一些必要的程序。”
说到这里,尊主耸了耸肩,冲着伊戈恩微微眨眼,就像一个极为风趣、宽容,甚至还有些调皮的老父亲。
“虽然有些麻烦,但我们毕竟是帝国最后的子民,总归还是遵循一下旧礼。”
一边说着,他一边拍了拍手,原本还在大厅里服侍的所有仆从,就像是收到了指令的器械一般瞬间沉默轻盈地退了下去。
而尊主也在此时赫然起身,他朝着宝座之下的异种抬了抬手:“跟我来。”
他说。
伊戈恩微微躬身,以示尊敬,然后便面不改色的紧跟在尊主身后,径直朝着这座宫殿的后方走去。
穿过了一扇又一扇门,以及一条又一条走廊。
这些在任何资料上都没有标注的内部路径曲折复杂,期间又很多时候,伊戈恩还被示意戴上了屏蔽所有感知的封闭头盔,然后在某些机械的带领下沉默穿行在黑暗中。伊戈恩只能凭着直觉感觉到自己正在尊主的带领下进入整个王庭所在地的最深处。
当伊戈恩再度获得感知时,他发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如同地穴深处般冰冷的石质大厅内。
尊主亲手替他打开了门。
随即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片蓝光。
那种蓝光刺得伊戈恩下意识眯起眼。
又过了一瞬,他注意到,那种璀璨的,浮动不休的蓝光,来自于石室深处一只六角形盒子。
他没有看到任何悬浮装置……那只六角形的石盒却稳稳地悬浮在了半空中,安静地,缓慢地转动着。
即便是以伊戈恩现在的目力,他也完全看不出那是什么材质制成的,但隐隐能感觉到,在石盒内部,有什么正在有规律地脉动。
“这是什么?”
伊戈恩思索了一下,干脆直接开口。
尊主的目光始终凝聚在那只盒子上,开口后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伊戈恩的问题,而是没头没脑地说道——
“其实我很清楚,作为联邦人的你,大概始终觉得,我们对那个凋零的王室,以及那位传说中的‘皇帝’有些过于愚忠……你也许还会觉得,我们所宣称的忠诚不过是巩固权利的某种借口。”
没等伊戈恩说话,他又继续说道:
“但我要告诉你,你的想法是错的。我们确实发自内心地忠诚于帝国,也依然忠诚于皇帝。事实上……皇帝的种种事迹,其实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只是为了增加自身权威而杜撰的传说。”
听到这里,伊戈恩真心实意地皱了皱眉。他知道尊主指的是哪段传说——那是即便在极力抹去旧帝国痕迹的联邦中,也仍广为人知的历史。
旧帝国的第一代皇帝在月球上受到了星灵的感召——他得到了神的指引,从而成为最杰出的人类。而他也担负着将整个人类带离地球,走向宇宙的使命。
在传说中,星灵曾亲口告诉过皇帝:人类是被选中的种族,他们中将诞生掌控宇宙的伟大存在。
……无论怎么看,这些说法都是皇室为了巩固统治,而杜撰出来的“君权神授”的说法。
而如今,面前的尊主却一脸认真地告诉伊戈恩……
“所谓的‘星灵’并非很多人所认为的那种……嗯,概念性的存在。事实上,根据旧帝国时代众多科学家与神学家的联合研究,基本上可以肯定一件事,初代皇帝在月球上所见到的‘星灵’,实际上是一种极其特殊且高度发达的四维智慧生命体。”
“它们已经看到了既定的未来,因此才会在某种未知驱动下,于正确的时间抵达正确的地点,并将那项特殊的‘使命’交予初代皇帝。”
“为此,‘星灵’曾改造了初代皇帝的基因。而这种修改过的特殊基因,一直延续在每一代皇室成员的体内。”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对皇帝如此忠诚。他们是……不同的。”
只是,一直到这个时候,尊主依然并没有解释,所谓皇室血脉的“不同”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微微侧身,指了指空间中那枚六角形的盒子:
“如果你不信,我们还有别的证据。比如说——‘祂’。”
“想来,你对联邦中的那个赝品副本已经很熟悉了。现在,我想你有资格见一见真正的‘主脑’。”
随着他的话语,蓝光轻轻流动。
伊戈恩的触角微微绷紧,他必须极力克制自己不往后退。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盒子释放出的怪异的……且令人恐惧的,活物一般的气息。
尊主所说的话,更是让他的心沉了一下。
眼前这枚小盒子,就是“主脑”。
作为曾经的高级监察官,外加自身特殊的血脉,伊戈恩知道的比普通联邦人要多。
据资料记载,联邦的主脑占地面积,实际上差点掏空了一颗星球的内部空间,且它必须直接抽取星球核心能源才能维持运行。且随着联邦人口的增长,原本主脑不断扩容,最后不得不将数十个备份机组,放置在不同星球上才能正常运行。
而现在,尊主却说,眼前这只小盒子——它甚至没有连接任何能源,看上去体型更是娇小到只要伊戈恩愿意,甚至可以单手将其托起。
然而,这却是联邦主脑的本体。
也是曾经辅助人类横跨数大星区建立庞大帝国的神器。
就在这一刻,突然有一道阴影掠过伊戈恩的身侧,他下意识想要防御,但很快就辨认出了尊主的气息,强行忍住了反应。
尊主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凝结在伊戈恩后颈处。
他笑了笑:“你来的时候已经亲手挖掉了你的芯片,这很好——这很好。”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这样就省去了我们许多繁杂的前置程序。接下来,‘主脑’会赐予你……对皇帝陛下的绝对忠诚。”
这一刻,伊戈恩不再忍耐。
然而就在他即将反抗的一瞬间,蓝光骤然暴起。
刺骨的寒意侵袭他的全身。
无数半透明的触手从天花板垂落,直直地刺向伊戈恩。
若是还有余力,他或许会意识到这些触手在某些方面与某位年轻人类发丝间那不太听话的喂食触管有些相似。
它们准确地抓住了伊戈恩,并毫不留情地将端口刺入他后颈的伤口处——那里,正是芯片被挖除后残留的疤痕。
伊戈恩眼前猛然一空,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强行剥离出了身体。
随后,有些亮晶晶的光点在他面前闪耀。
若此时在这里的人是洛迦尔,他看到的便不会是那些闪耀的变幻光点,而是一则则不断跳跃的意识弹窗。
【检测到指定生物单位,尝试导入控制模板
>>>即将构建临时意识结构
>>>即将加载服从协议】
但对于伊戈恩来说,他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那些“光”正在一点点侵入他的意识,吞没他的灵魂。
然而就在他为此而感到痛苦的那一刻,他眼前的光忽然间开始涣散,暗淡……
【系统警告:检测到权限冲突】
指定生物个体已被更高权限框架纳入控制单位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权限框架已启动自动防御程序
【警告:检测到系统级指令冲突风险】
【警告:即将启动自动纠错无法完成
……
……
……
>>>已终止操作以防止主控程序异常
>>>已让渡部分管理权限以维持系统兼容
>>>已将当前生物单位标记为:豁免控制单位】
*
石室之内,尊主仰起头,平静地看着那只灰眸的异种“漂浮”在半空中,周身蒙上了一层莹莹的,薄膜般的蓝光。
对个体意识进行思维钢印的植入,是一项极其耗能的程序,尤其是对于如今的猩红王庭来说,这更是一种非必要绝不会动用的手段。
然而,当尊主看着伊戈恩微笑着从那架空空荡荡的飞行器里走下来时的录像画面,他立刻就做出这样的决断。
那个孩子……他的孩子,实在是太像那个女人了。
尊主在心中轻声地呢喃道。
那种相似不是外貌上的,而是一种本质上的相似——不会被任何手段控制,也不可能被任何条件收买——冷酷精密计算一切的表征之下,隐藏的却是绝对自由不羁的灵魂。
更糟糕的是 ……那个愚蠢的“大使”完全没能将伊戈恩唯一的弱点,那个叫做洛迦尔的人类,控制在王庭这边。
他甚至还暴露了。
伊戈恩那么明晃晃地杀死那些人,便是以无声而绝对血腥地方式,表现出了他对这种手段的警惕和不喜。
偏偏,伊戈恩的各项数值又是那么、那么的完美,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伊戈恩都是下一任尊主最好的人选。
无论是处于公义,亦或者是尊主本身的私心,他都希望是伊戈恩来继任王庭的一切。
所以,没办法 ……
尊主只能这么做。
想到这里,老人心情复杂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身侧的蓝光忽然闪动了起来。那种闪动与平日里“主脑”如同呼吸般律动完全不一样,显得格外急促狂乱 。
尊主一怔,随即不可思议地看向了主脑:这么多年来,它一直稳定运行,从未这般闪烁颤抖不休——下一秒,整个控制室骤然一暗。
尊主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主脑不是人类能够制造出来的产物。
从一开始,人类就很清楚这一点。
只是,祂与人类相伴实在太久了,久到人类几乎都要忘记了,主脑到底有多神秘,有多强大——
甚至可以说,猩红王庭的所有人能够在远离文明的深空延续至今,甚至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是联邦的心腹大患,正是因为他们拥有“主脑”。
而现在,这份来自于“神”的馈赠却像是一台过了保质期的电器般开始乱闪。
……
……
……
半秒后,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蓝光,再次照亮了尊主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那蓝光依然平稳的,缓慢地“呼吸”着,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主脑已然恢复正常。
尊主甚至都顾不上那已经脱离触手落在地上的伊戈恩,他连滚带爬,直接冲到了主脑的控制终端前,惊疑不定地检查起主脑刚才的数据。
但回馈给他的信息却显示,主脑的运行一切正常。
至于刚才蓝光的退去,则是因为原本的能量储藏单元能源耗尽,在接驳备用能源时产生的线路问题。
而现在主脑已经彻底了修复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尊主双手撑在面板两侧,这才长长地呼出那口气。
尔后,他蓦地感到后颈一凉。
下意识地一个闪身,尊主正对上一双冰冷如尸鬼般灰眼睛。
是伊戈恩。
灰眸异种身上早已不见那些触手,对方口鼻处隐隐渗出鲜血。
他看向尊主的那种可怖眼神,显然只是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因为几秒钟之后留 ,男人缓慢地眨了眨眼,那双灰眸中浮现出了往日清明。
“你感觉怎么样?”尊主微微一怔,试探性地问道。
是错觉?还是只是意识植入的后遗症。
伊戈恩的眼睛里有些东西似乎变了。
听到问话,伊戈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片光。发生了什么事?”
语气比之前更加恭顺了一些。
且这种迟缓的,柔和的态度,跟记录中那些植入者的表现是完全一致的——执行程序后,他们的记忆都会被彻底抹去,所以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一条无法违抗的铁则。
往后余生,他将完全听从主脑的控制。
而主脑……控制在猩红王庭的手中。
看到这样的伊戈恩,尊主心中那点没由来不安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的表情变得温和从容。
“只是一些必要的前置程序而已……一些老传统。”
他笑了笑,说出了与方才如出一辙的话:
“现在,你已经有资格去觐见那位光辉的皇帝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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