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栋毫无生气的建筑物地底,是一间规模宏大,满是密密麻麻屏幕的监控室。
所有人的面试考题答案,都已被实时送抵到了这里——也就是深白这次派遣来的面试官,以及,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真正的控制者面前。
绝大多数的答案已经经过了主脑的审核,之后深白的内部主导AI,将以虚拟人格的方式对那些面试者的种种表现……包括他们之前在等候区时,对于突发状况的应对,做出最为准确的评判。
但面试官并没有真的把所有的审核工作都丢给AI。
这位略微秃顶、身材微胖的面试官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监控室的另一侧。
那里,一位清隽的中年人正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姿态优雅得宛如古地球时代的原始贵族。
他此时正喝着咖啡,低垂目光翻看着个人终端上复杂如符文般的资料,似乎对这场最基础的面试完全漠不关心。
确认这一点后,面试官这才屏息凝神,故作随意地点开了虚拟光屏,从中直接选取了一名标注为洛迦尔·瑞文的面试者的面试答案。
比任何一名娱乐人偶还要精致华美的面容,出现在初级助理的面试申请书上,多少让面试官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而对方的履历夹杂其他面试者的资料之间,更是让有些潜在强迫症倾向的面试官愈发难受。
然而,对方的面试通知却是房间另外那位沉默的“大人物”——那位可以让联邦科学院都坐立难安如临大敌的前深红之蛇技术官“K”,直接破格发送的。
而别的人可能被糊弄过去,他却再清楚不过,所谓的伊希斯生命研究所这一机构本身都是深白上层为了“K”而设置的。
于是乎,面试官就算再不舒服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那只小金丝雀进入面试。
也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有名正言顺的机会,查看一下名为洛迦尔的E级人类的答案。
“……利用全息基因渲染技术,切割异种基因组中负责表达红渴受体的基因片段……消除激活因子的结合点……emmm……”
看到洛迦尔发送过来的答案,面试官因为意外而微微扬了扬眉梢。
在此之前,他确实一直以为,那人可能是“K”的情人或其他什么,他对洛迦尔的面试也完全没有任何期待。
E级人类嘛,不是智障就已经算是星灵眷顾了。
但光屏上的答案,出乎意料地,竟然全都正确。
要知道,这套面试题可是基于所有面试者的综合水准精心编写的,难度远超普通人的能力范围。
一个偏远星区,甚至连高等学府的校门都没机会踏入的E级人类竟然能答到这个水平,其实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甚至就连面试官自己都得承认,如果这次面试真就像是明面上的那样单纯,他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允许洛迦尔进入二面。
“可惜了。”
然而看到最后,面试官看着洛迦尔没有丝毫疏漏的答案,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
“怎么,不满意?”
结果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倏然传来了一声幽幽的询问。
面试官本能地打了一个哆嗦,咬着舌根才没尖叫出声。
只见那原本正在旁若无人喝着咖啡的男人已经抬起头来,冰冷的眼眸宛若锥子一般刺向了他。
明明屏幕上的防窥程序还在正常运转,但面试官就是有种直觉,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所思所想,都已经处于“K”的完全掌控中。
对上“K”的眼睛,面试官喉咙有些发干,好半晌才鼓足勇气开口解释起来:“没,没什么问题……就是……就是这位洛迦尔·瑞文在面试中的回答有些……普通。”
见“K”没有发话,依旧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地目光盯着自己,面试官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了下去:“他的答案确实没有任何错误和纰漏,但也没有任何有意思的创新——”
除了洛迦尔之外,这次他们所邀请的面试者全部都是经过了仔细的调查的。
除了专业素质之外,许多人都来自于拥有雄厚实力的大公司和军团。这些机构虽然不可能在明面上跟着盖亚对着干,但私下里多少都还是会有些小动作。
这就意味着,这次面试者里,大概率已经有人凭着其他公司和军团的内部研究机构,研究出了保密阶段的新方案和技术。
也就是面试官口中的“创新”。
“……洛迦尔·瑞文给的东西都已经是能进教科书的玩意儿,要是真有用的话,我们的那些猎手和矿工一旦发病直接送到盖亚生物或者联邦第一医院就好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头疼。”面试官叹气道,“那样一条路我们已经走了两百年,而这两百年,已经证明了,这就是条死胡同。我们现在正在广泛使用的那些治疗手段,不过就是一场临终安抚,根本屁用都没有。”
说到最后,面试官的脑海中恍然浮现出了无数滩软烂变形的血污,再跟“K”说话时,态度也变得稍微有那么一丝丝强硬。
“洛迦尔·瑞文,从目前来看并不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呵。”
然后他就看到“K”微微勾起嘴唇,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位人类的生命安全。”
胖男人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绝望地找补道:“他,他毕竟也就是个E级人类,这个级别的人一旦进入试验的实操阶段,死亡概率是其他等级的数倍啊。”
严格说起来,这倒还真不是面试官为了敷衍“K”而找的借口。
E等级人类在联邦中待遇低下,确实是因为他们各项身体素质都远低于平均水平:无论是神经反射速度、运动能力,还是其他关键指标,他们都普遍表现得非常糟糕。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进入实操阶段,面对毫无预兆爆发红渴的实验对象,他们逃命的速度也是最慢的——一来二去,死亡率自然就上去了。
面试官倒不至于真的担忧一名低等级人类的死亡。
“K”的秘密实验很可能带来让红渴症大大缓解的成果,而且没有人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然而,即便这样的成果再令人心动,也没有人敢在当前形势下公开与盖亚生物直接翻脸。
因此,尽管私底下对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真正目的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深白还是不得不与联邦科学院和政府方面展开了漫长的谈判,同时还付出了大量的资源和作出了不小的妥协,这才敲定了最后的招聘数额。
洛迦尔要是因为“K”的私心强占一个名额,根本就做不出什么成绩又很快就死了,对于深白矿业来说,损失实在太大了一点。
“太普通了吗……”
听完了面试官自认为有理有据,没有丝毫破绽的回应,“K”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了。但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那笑意完全没有延伸到“K”的眼底。
“果然,就像是我说的那样,深白派来的人,一个两个,都不过是人形蠢猪而已。”
下一秒,面试官就看到“K”挂着那样冰冷的微笑,对他说道。
没等面试官思考出合适的反应,他就看到那位中年男人将空了的咖啡杯放在了桌上,紧接着,后者就如同鬼魅一般来到了监控室另一边的全域控制台边。
他微微俯身,一手掐着控制台边上那原本的操作员的颈椎上——那人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行动能力——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是直接盖在了控制台上,细长的手指宛若弹钢琴一般,飞快按动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按钮。
那些按钮的功能极其复杂,即使是原本的操控员,也必须依照操作说明书来逐步执行。
正因如此,过了好几秒……直到监控室里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室内灯光也骤然变为不停闪烁的红光,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K”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警告——警告——L3-L5试验区已确认进入失控状态。】
【封闭措施全面失效,出入口无法关闭,试验体有脱离控制风险】
【该紧急情况等级为00——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至安全区域并等待进一步指令。】
【警告——检测到试验体已突破原收容室限制并脱离控制。】
……
众人面前的监控光屏上,只见原本在层层封锁措施下,如同铅棺一般紧锁的试验体收容室大门,都在同一时间亮起了代表封锁失效的红灯。
下一秒,甚至等不及封锁门自行开启,伴随着极为刺耳的抓挠声,门被什么东西直接从内侧轰然撞开,伴随着飞溅四射的金属碎屑,重重砸在了地上。
“咕……咕咕……”
深白完善的监控系统,详细地捕捉到了那些自收容室深处溢出的,无比低沉而紊乱的喘息声。
那是完全没有任何人性与智慧可言的,纯粹的野兽在饥渴到了极处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伴随着完全没有规律的爪击声,和一阵阵软肉摩擦着地面时特有的濡湿声响,一道道扭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监控探头前。
那是因为红渴症而且完全失去了人形的,真正的怪物。
在它们身上甚至已经捕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曾为人的痕迹,那些病变的骨头早已化作覆盖着它们庞大身躯的鳞片,刚毛、甲壳。关节变得无比复杂,各种翻转,变形,再也没有裸露的肌肉,只有遍布各种环纹的外骨骼以及混杂着各种血系特征的虫翅附肢——这些曾经的异种已经彻底被失控的阿古拉基因,化作了真正的“虫族”。
……
“大人?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面试官看着眼前的画面,控制不住地失声尖叫道。
在这栋建筑物的L3-L5试验区里,安置的正是深白为之后的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精心准备的红渴症重症患者。
崩溃到这种程度依然没有自我吞噬的异种……就算是如今的深白也很难就地消灭。
更何况,“K”直接放出的,是他们所有的库存。
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这些红渴症怪物可以在半个小时之内就将建筑物里的所有人都吞噬殆尽!
而面对惊恐万分的面试官,“K”的表情却是一片淡然。
他瞥了一眼那个汗流浃背的家伙,依旧如之前一样,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忘了跟你说,这才是真正的面试。”
他双手环胸,很快就从监控室内数量众多的屏幕中,找到了对准洛迦尔的那个。
因为面试现场已经进行了 A级封锁。
在建筑里的其他公司职员都在安保部的护卫下惊慌失措撤离时,面试区的所有人却是浑然不觉,依然沉浸在那场弱智的面试答题中。
“K”的目光凝在了黑发人类那张漂亮得跟其他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侧脸上,稍稍挑了挑眉。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我们这次的面试者里,到底谁‘真的’擅长安抚异种吧。”
他用一种让身侧面试官毛骨悚然的语调,轻飘飘地低语道。
*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面试室里的洛迦尔的指尖,蓦地顿住了。
第102章
鲜红的大字正在洛迦尔的脑海中不断闪烁。
【警告:检测到设施内部封锁装置严重失效。高危战斗单位已突破管控,现正向此区域靠近。
数量:91
当前状态:失控区域已全面封锁,所有外部增援渠道中断。
战斗单位威胁等级:███(超限)
生存率评估:滞留人员存活概率 37.2%】
【>>>检测到到管理员生命安全已受到该突发事件威胁,系统即将启动全面防御程序。】
【 >>>即将进入紧急应对模式。】
眼看着屏幕里,塞涅斯伴随着那些弹窗,已经开始强制入侵这栋隶属于深白矿业的建筑物(包括其中所有的硬件和软件设施),洛迦尔却是心念一动,急急忙忙地喊停了那位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陷入应激状态的系统。
【等一下,塞涅斯,在试验体逃离监管单位时,监控系统怎么样?还在正常运行吗?】
塞涅斯的光标以超快的频率闪烁着。
【监控系统运行状态:正常。所有子模块均在正常参数范围内。】
听到这里洛迦尔抿紧了嘴唇。
【停下所有可能被其他人检测到的入侵措施……好了,亲爱的,别那么紧张。我想,事情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眼看着赛涅斯并没有立即给予他回应,洛迦尔又补充道。
【其实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算没有接管所有武器系统和AI,最后我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不是吗?你能保护好我。但现在,我并不想让其他人察觉到你的存在。这对于我……对于你,都会有点危险。】
洛迦尔这一次前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面试,并没有使用任何假身份
若是在有人旁观甚至还在记录的情况下,在这种级别的试验体失控事故中被人注意到有什么“存在”正在对他过度保护……那未免也有一些过于显眼了。
甚至,他的异常还很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力。
洛迦尔可没有忘记,自己在47连驻地行星上,还有个非常棘手的圣人身份。以及,如今在偏远星区冉冉升起的星盗新星劫掠者,严格意义上来说正是属于他的不法组织。
哪怕有塞涅斯在,洛迦尔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完全经得起某些人用心的探查——塞涅斯总不可能每遇到一次问题,就帮他炸一次西穹行省的主脑机房吧?
看在星灵的份上,他来这里终究只是为了杀死伊莱亚斯,可不是为了再给伊戈恩招惹来更多麻烦的。
【总之,停下,塞涅斯!】
在洛迦尔急切的命令下,塞涅斯全面入侵深白矿业主控AI的进度条,就那么心不甘情不愿地顿在了四分之三的进度上。
【依据当前框架安全协议,管理员生命安全被设定为最高优先级。所有系统指令,资源调配与防御程序将严格遵循此优先级执行,直至威胁解除或更高级权限介入。】
不过,就在下一秒,它又在洛迦尔的脑内弹出一个弹窗……简直就像不甘心似的。
可惜洛迦尔这时候也没时间憋出更多的话语来安抚自己的脑内系统了。
“砰——”
隔着面试室的金属门,洛迦尔的耳畔陡然传来了一阵巨响。
这下,就算是再怎么全神关注、一心一意在机器上答题的面试者,也该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洛迦尔也按照常理那般当即停下了作答。
“轰隆——”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洛迦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金属门。
若是从空中俯瞰的话,之前他们曾经待过的等候区与如今的面试室,就像是一枚雪花。
等候区是“雪花”的中心区域,而细长的甬道,则连接着不同的单人面试室。
此时洛迦尔稍稍开启金属门,便可以窥见面试等候大厅里的一线场景——一道完全扭曲的影子,就那样从洛迦尔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其实,此时距离洛迦尔收到塞涅斯的提醒,也不过就是短短几分钟。
可是,那些已经完全失控的异种,就已经循着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气息,来到了这里。这意味着,这栋大楼内,楼层与楼层之间的封锁以及针对于试验体的所有控制程序都已经失效了。
而刚才洛迦尔听到的声响,正是那只异种硬生生撕开大厅的封锁门闯入其中时的响声。
唯一值得欣慰的一点,大概就是此时正在大厅里徘徊的,有且只有一只失控异种。
……尽管,哪怕就这一只,也足以让某些没有接触过红渴症晚期患者的人做上大半年的噩梦。
它的身形异常庞大,身上覆盖着一层扭曲的黑色甲壳,随着它的动作,那些甲壳一直在不停的生长,破碎。而从甲壳的缝隙中,有漆黑腐臭的汁液正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在它身体两侧,原本规则的虫肢已疯狂增殖,成了一片混乱的触足森林,塌陷的头部也早已被这些畸形的虫肢彻底覆盖掩埋。也正是因为这样,它的视力显然不佳,在闯入大厅之后,它就如同醉酒者一般,一直那里横冲直撞,直到把金属的立柱,以及那些放置在立足之下的高大花瓶撞得稀烂。
花瓶碎裂时发出的声响,让它猛然立起了身体。
“嘶——嘶——”
它冲着崩碎的花瓶发出了细长的嘶鸣。
然后,大概是嗅到了花瓶中溢出的,原本用来养护植物用的营养液的气味,下一秒,它猛地将头砸在了地上,早已异变的颚部贪婪地附着在了地上,将地上那些营养液连带着瓷器碎片和植物的枝条,一同大口吞入自己腹中。
它很饿。
非常非常饿。
……
洛迦尔缩在门后,看着眼前那一幕,整个人蓦地彻底僵住。他的脸上血色在那一瞬间便尽数褪去,阴影中脸颊苍白宛若幽灵。
【哥哥】
明明是在最不应该分神,最应该专心处理危机的时刻,他却听到了阿塔的呼唤。
……不是这一辈子尚且安好的那个阿塔。
是上一辈子那个在他怀里死去,毫无人形的弟弟阿塔。
【嗬嗬……哥……月亮……我要保护……月亮……哥哥……嘶嘶咕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中,在洛迦尔的视野中,那红渴症晚期的异种外貌变了。
那伏趴在地上,毫无人类理智更无智慧生物尊严,只能徒劳无功拼命用吞噬来消解无可救药的饥渴的怪物,在人类的瞳孔中一点点凝聚成某道更加溃散也更加可怖的模样。
阿塔。
……
“唔,倒是能理解啦,那孩子毕竟是个E等人类,可能已经吓傻了。”
在监控室里,面试官背着手,看着监控屏幕上的那蜷缩在门口,肉眼可见开始发抖的黑发人类青年,幽幽开口道。
就在刚才,洛迦尔只是开门瞥了外面一眼,整个人就像是失去了力气一样软软地跪倒在了地上。
作为旁观者,面试官自认为自己看得很清楚,那位洛迦尔·瑞文俨然是被吓坏了。
“K”并没有反驳。然而,看着洛迦尔眼角隐隐泛出的水光,男人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
此时,伴随着大厅里那只失控异种弄出来的巨大动静,许多面试者都已经察觉到了外界那不同寻常的动静。
有的人如同洛迦尔一样,屏息凝神推开了房门往外看去,还有的人利用的是更先进的设备窥探外界。
但自始至终,整个面试区都笼罩在死一般的凝重中。
没有任何人发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声音或动静。
而就在洛迦尔的对面,隔着走廊,另外一间面试室的金属门也悄然开启了,从门缝中露出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他先是看向了大厅里那只怪物,随即又转动眼珠看向洛迦尔。
黑发人类的脸此时看上去依然一片惨白,但瞳孔中却已经渐渐凝起了应有的清明。
那不是阿塔。
洛迦尔在心中小声地对自己说道,然后艰难地从那只可怜异种的身上挪回了视线。
再一扭头,他就看到了走廊对面的另外一名面试者。
塞涅斯标记出了对方的身份,那是一名军团出身的高级医疗官。大抵是日常就已经看惯了类似的画面,男人神色一片冷漠毫无触动,甚至连一丝丝恐慌都没有。
下一秒,男人像是已经评估完洛迦尔的能力一般,眼底闪过了一抹不屑。然后,便毫不犹豫重新隐回房间,关紧了金属门。
【该个体配备大量武装装备,可辅助管理员进行自我防护。】
塞涅斯忽然发出了弹窗。
洛迦尔一点儿也不怀疑只要自己愿意,下一秒塞涅斯就能直接强制打开那位“邻居”的大门好让他能够得到那位军团成员的随身携带武器。
但现实中,洛迦尔只是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叹息。
【不用……武器对它们来说,没什么作用。】
洛迦尔觉得自己手上湿漉漉的,好像又浸透了弟弟的血——只是定睛看过去才发现他的手依旧白皙干净没有丝毫血污。
那不是阿塔。
于是洛迦尔再次对自己说道。
不要发疯。
至少不要再这时候发疯。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提醒着自己,然后他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名失控异种。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了那噩梦一般丑陋可悲的怪物躯体……几秒钟后,他便直接脱掉了鞋子以及身上多余的外套,只穿着贴身的衬衫长裤以及袜子。
再然后,他就如同一只最为纤细灵巧的猫一般,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往外钻了出去。
“靠,他在干什么啊……”
监控室内,有人看着洛迦尔的行动,禁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真是的,真吓傻了吗?这种时候就应该躲在面试室里吧?他竟然还敢往外面跑?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这是面试官的的一名助手,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面试官对洛迦尔的抵触。
作为面试官的亲信,他故意在这时候提高了声音说道。
然而,这一次他的讨好却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蠢货。”
开口斥责他的,竟然是面试官本人。
“你没长眼睛吗?长了的话就好好看看大厅里的那只试验体!”
助手一怔,他转过头,终于认真地打量起那只正在大厅里贪婪吸吮营养液的失控异种。
几秒钟后,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103章
红渴症晚期的异种都会产生非常严重的畸变,以至于那只大厅里不断徘徊的异种身上混杂的蚁族血系特征,也变得相当不明显。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那可悲的怪物体内的阿古拉基因,确实带有一部分蚁族血系的印记——无论骨骼和肢体的分节再怎么扭曲,细看之下,旁观者依然能隐约发现这一点。
然而一名蚁类血系的异种出现在这,就意味着当这只可憎之物找到食物之后,他依然会遵循那烙印在基因最深处的本能,按照蚁类异种的捕食习性散发出大量召唤同类的信息素。无需太久,就会有数量恐怖的同类蜂拥而至。他们会如同最古老的祖先那般,一同分享个体找到的“食物”。
现在徘徊在大厅里的确实只有一只怪物,但如果再等下去……
发现这一点后,助理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
但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小声地嗫嚅了一句:“可,可是,外面异种再多,也没关系吧,好歹还有金属门挡着。忽然跑到外面去跟那种怪物一对一,一个不小心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面试官冷冷地瞪了一眼自己这位家世高贵,基因等级也非常优秀的助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烦躁:“——你知不知道红渴晚期的异种意味着什么?就凭这面试室破烂金属门,你就想将所有的异种拒之门外?你到底有没有上过异种行为学?!”
他之前可不知道自己的助理是这种草包。
话说到这里,面试官也摒弃了心底最后一丝对k的对抗之心,彻底服软了。
深吸一口气,他转脸望向身侧的那位一脸风轻云淡的K。
“大人……这些面试者,不管身后势力如何,但他们的权限都很高,也都是被主脑记录过的高等级人士,若是他们全都死于面试考验,不仅会给伊希斯的后续设立带来麻烦,也将严重阻碍研究的开展。”
说这句话时,面试官的语气卑微到了极点,因为他终于切身意识到,面前这个老怪物,跟联盟科学院的那一帮伪君子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这人……这人是真的完全不在乎所有面试者都死在这里的。
想到这里,面试官的声音都有一点颤了。
K显然也听出了他的心态转变,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发出了一声冷笑。
“放心吧,不会让他们全部都死的。”
K用让面试官汗毛倒竖的和蔼语气柔声道。
“不信?那你就再看看好了——”
他说道。
面试官不明所以,却还是按照K的吩咐,再次凝神看向监控屏幕。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仔仔细细将所有“主角”都看了个清清楚楚,终于,当他看到那畸形异种身后拖拽的两边畸变的翅膀时,瞳孔倏的紧了。
能够成为面试官,他也不是个真正的蠢货,被提醒后他终于察觉到了那名大厅里行动踉跄的异种的特异之处,除了蚁族的特征之外,对方竟然还有非常细微的寄生蜂血系的特点。
这一类型的异种在遇到活体猎物时,并不会像其他同类那样贪婪吞噬。而是按照基因深处的古老程序,将那些猎物储存起来,并且在其中注入一些类似于自繁殖的无意识肉块——也就是它们的拟态卵。
这种拟态卵的孵化时间,是48小时。
而这么长的时间,再怎么样也足够让深白把被寄生者救出来了。虽然就算救下来,那些倒霉面试者们也将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心理创伤……但至少,与寄生蜂血系的异种正面遭遇,人类的生存率确实是最高的。
发现这一点之后,再回想起洛迦尔之前的行动,面试官不由身体微微一震。
等等,那个 E 级人类之所以能如此果断地选择离开那间看似安全的房间,难道是因为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算真的被那只失控异种察觉到,至少不会立刻被杀,总好过被堵在密闭的面试间里,连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不可能吧……
就连面试官本人都是仔细观察了好久,才从那怪物混乱不堪的畸态中找到对应的血系特征。
那个低级人类只不过是隔着走廊,远远看了那么几眼,他就发现了其中的关键点?
面试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K对洛迦尔的招揽之心发……确实跟后者那惊人的美貌没有太大关系了。
……
而在监控室里几人心思各异,甚至还完成了一番交锋的同时,洛迦尔也已经沿着通道一路前行。
因为事故,这里的灯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中,失控异种贪婪吞吃一切时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时不时就从黑暗深处冒出来。明知道目前为止,那怪物吃的还仅仅只是大厅里的植物、花瓶还有营养液(可能还有几块掉下来的金属装饰板),但骤然听到对方的咀嚼声,依然能够让人毛骨悚然。
趁着异种还在认真吞吃富有营养的植物培养液时,洛迦尔已经一个猫腰,钻进了被前者撞得乱七八糟杂物缝隙之中。
然而,就在洛迦尔准备找机会摸到门口去时,原本正在大快朵颐的异种,却倏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那完全变形的头颅毫无预警地一百八十度旋转,面颊直直对准了自己的背部。而附着在它面孔上的所有的纤毛也都在同一时刻齐齐定住——两根狰狞的触角缓缓从变了型的眼窝深处探出来,在空气中来回舞动。
它正在拼了命地嗅吸空气中的细小的气味分子。
……
监控室里,也因为这突发的变故而瞬间安静了下来。
明明从之前的情况来看,那名蚁系的异种感知方面并不算敏锐,从撕开金属门时候的行动来看也更倾向于攻击力量型……谁也想不到,那怪物竟然这么敏锐的察觉到了人类的小小动作。
无论是对洛迦尔抱有好意还是恶意,此时监控室里的所有人,都看着那画面,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反倒是正在画面中的洛迦尔,他的神色竟然是平静的。
在行动之前,洛迦尔已经命令在塞涅斯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了最低。
理论上来说,就算是没有失控且处于最佳状态的异种,也不可能凭着人类身上把甜蜜的气息察觉到他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就像是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召唤,明明已经完全崩溃、混乱到毫无神智可言的异种,却依然如同一名合格而忠诚的战斗单位那样,对“管理员”的到来做出了积极反应。
情况很不妙。
可洛迦尔看着视野里,那因为他的幻觉而时不时变幻成阿塔模样的异种,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
只有硫酸一般烧灼着他心肺的心痛。
好可怜。
太可怜了。
阿塔,我可怜的阿塔。
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的幻影,那来自于上辈子的幽魂再一次贴上了洛迦尔的背脊,用冰冷的,近乎梦呓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着。
【塞涅斯……我有办法安抚那孩子吗?】
黑发的人类从杂物的缝隙中,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茫然无措,近乎本能寻找着自己的异种,然后在心中问道。
【>>>权限验证中……】
【>>>请求驳回:目标战斗单元已彻底失控,判定为“返祖报废”状态。】
【检测结果显示,其神经反馈系统已完全崩溃,所有控制接口不可用。当前响应仅为残存本能驱动,不具备实际意义。】
【系统建议:放弃干预,目标已不再适合作战部署。】
……
随着塞涅斯的弹窗接连不断在大脑深处不断弹出,洛迦尔一点点绷紧了背脊,隔着散乱的杂物与黑暗,凝望着不远处那愈发显得焦躁不安的失控异种。
在那狰狞的身影之后,有几道影影绰绰,极为难以察觉的影子——那是同样已经意识到不对,悄然开始行动的其他面试者。
洛迦尔甚至还从塞涅斯的通报中,看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位“邻居”。
就跟所有的军团成员一样,那人的行动方式相当干脆直接——他就隐身于甬道的角落处,肩上架着一台刚刚组装好的轻型离子肩炮,炮口则直直地对着那只异种的脑部。
洛迦尔看着那一小团黑影,再怎么努力保持清醒,可那种被阿塔的尸液浸透全身的幻觉还是如同海水一般慢慢涌来。
他无法呼吸。
*
红渴症患者发展到晚期后,已经完全丧失自我意识,变成一团只知道疯狂增殖和吞噬生命的活体肉块。
即使用最大功率的武器直接攻击它们的大脑和心脏——这些器官到了这阶段早已没有任何作用——被炸开的肉块仍然会不断重复着吞噬和异化的过程。
从这方面来说,异种在红渴症爆发而彻底崩溃后,反而更像是某种基于本能驱动的生物武器。
甚至,在那个时候,他们与裂隙生物的特性也开始变得极为相似。
它们不需要完整的身体也能继续活动,甚至能在短时间内重塑新的组织,异化,然后……吞噬。
它们变成了只知道吞噬一切的某种“东西”。
它们很饿。
因此,联邦处理这种末期感染体的方式,通常就是彻底打散到无法恢复的程度。最常见的方法有高能爆破、焚烧、粒子分解甚至生物腐蚀武器,确保它们的细胞完全破坏,直到彻底失去活性。再不然就是将其封入密闭空间,让其自我吞噬,直至所有能量耗尽,变成一滩腐肉。
……无论是哪一种方式都将非常,非常,非常痛苦。
痛苦到之后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灵魂都依然会因为那噩梦般剧烈的绝望与伤痛而战栗不已。
只不过,在这样的程序中走向死亡的红渴症末期患者,到了那时候,也早已失去了传达这痛苦的能力。
整个联邦恐怕只有洛迦尔——这个与自己亲手孵化出的弟弟阿塔有着精神连接的人类,真正体会过那种感觉。
【那么,塞涅斯,你能关停那孩子吧?】
视野中的异种又一次化作了不成人形的,弟弟的尸体,洛迦尔睁大眼睛,在心底问道。
【链接失控单位端口进行强制关停,可能导致管理员神经负荷异常,触发不可预测的负面状态。】
【就一个人也不可以吗?】
洛迦尔从来不知道原来心声也能变得哀戚和微弱。
塞涅斯的光标在他脑海中那虚拟的屏幕上闪烁了几下。他的系统其实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但洛迦尔还是觉得那时间漫长得令他直打哆嗦……
【>>>指令验证完成】
【>>>执行条件满足,命令进入可执行状态】
终于,洛迦尔等来了塞涅斯的回应。
他抿了抿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丝泫然欲泣的,细小的微笑。
【谢谢你,塞涅斯。】他说,【在那些人开枪时,终止那个孩子的生理机能吧。】
【让他安静地死吧。】
*
“砰——”
洛迦尔没等多久,离子炮发出了尖锐的轰鸣。
为了应对红渴症晚期患者那病态的生命力,那名军团医疗官的炮击得又快又密集。
失控的异种受到袭击后,高高地直起了身体,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嘶鸣,但那声音中却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和惊慌。
它只是无助而期盼地,扭动着脖子,猛然望向了大门口——
“嘶嘶——”
洛迦尔此时了正咬着牙,借着场中一片混乱,直接冲向了大厅的门口。
在他的脑海中吗,关停程序正在缓慢地向前推进了——就像是塞涅斯说的那样,强行连接那样一只已经濒临报废的异种,确实给他带来的难以忽视的痛苦。
恶心。
反胃。
以及如同潮水一般冲刷进他大脑的呓语。
恍惚间他甚至听到了身后那只异种接连不断的呜咽与哀嚎。
【不要走……别丢下我……还可以的……还可以的……我还能动……还能战斗……】
【看我……看我,请看看我……】
【不要走……求你……求你……】
【痛……】
【太痛了……为什么这么痛……】
【饿……好饿……】
【我……我能为你做事……我能战斗……我能吞噬……让我留……让我留在您的身边……】
……
那只异种倒下了。
虚弱感随着异种的死去,变得格外强烈。
洛迦尔脚下一个趔趄,眼前瞬间有些发黑。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那只被他强行关停的“战斗单位”。
*
此时,大厅的出入口已经被之前那只异种完全撕开,门外的走廊照明早已失效,只有代表着紧急情况的红光,每隔几秒钟便会闪烁一下。
……虽然洛迦尔从一开始就很清楚逃离面试区并不代表危机解除,可当他四处查探,并且发现所有通往外界的通道都已经因为试验体失控而陷入了全封锁状态后,他的神色还是沉了下去。
走廊里到处都是失控异种留下的粘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而浓的恶臭。塞涅斯暗自替洛迦尔探索着幽暗光线中四周的状况,它没有发现血迹亦或是尸体——然而,洛迦尔还是能从墙角和底边上某些深深地抓痕,以及一些不明显的挣扎痕迹上看出,还是有工作人员没能来得及撤离……
就在洛迦尔这么想的时,从不远的一处通道深处,传来了一阵黏腻而湿润的摩擦声。
又有失控的异种往他的方向来了。
*
“琼?”
在看似已经完全沦陷的面试区某处封闭的房间里。
一群全副武装,身穿深白矿业安保部门制服的武装异种,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座位上,利用战术眼镜地内置屏幕,看着面前的实时监控画面,随时等待着上级的命令。
作为经历了“公司”严苛考验和培养的武装部门,这群安保人员若是从战斗素质上来说,几乎能跟真正的军团异种打个平手。
不过也正是因为足够训练有素,当他们的头领破天荒出现意外反应时,直接引起了所有下级成员的注意力。
“有什么不对吗?”
琼的副手微微侧头,看向身侧高大的覆面异种——方才,当监控中一名失控异种险些与一名面试者直接对上时,明明上头没有任何命令,琼却在无声无息中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腰间。
那是一个即将战斗的前兆动作。
但屏幕上,来自于深白主控AI直接判明了,该接触给那名人类带来致命伤害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零点三。
好吧,这个数字确实低得有些离谱,离谱到副手一时间竟难以判断——琼是否已经察觉到了程序上的某种异常,打算直接行使自主权限,直接展开行动。
但就在他开口询问后,那从今天开始就一直散发着阴沉气息的毒蜘蛛,又猛然坐了回去。
戴着全黑战术手套的手,也规规矩矩重新放回了膝盖。
“没事。”
通讯器里响起了琼毫无起伏的回应。
而同时,就像是主控AI之前判断的那样,在原本必然会对上异种的狭长走廊里,那名看似柔弱无比的人类有如天助一般,刚好就找到了墙壁上的设备检修口。
在场所有的异种就眼睁睁看着那名人类灵巧地找到了那隐蔽性极强的金属门,一把拉开躲了进去。
也几乎就在他合上金属门的同时,那只异种已经蠕动着身体,淌进人类原本所在的长廊……
——果然,AI的判断还真是神了。
就在副手这么想的同时,他忽然隐隐感觉到,琼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好像又变得刺鼻了一点。
琼这是又怎么了?
就在那个疑问划过副手脑海的瞬间,监控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
那只原本应该被面试大厅内的火力交战所吸引而径直赶去的失控异种,却在途中骤然停下。
它庞大而扭曲的身躯僵立在那处隐蔽的设备检修口旁,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随后,覆盖在异种全身密密麻麻的附肢缓缓张开,像某种感知器般探向四周。
它开始不耐其烦,一改失控异种应有的贪婪焦躁,缓慢地刮擦其走廊的金属墙壁、天花板,以及冰冷的地板。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那情形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就像是这只怪物真的恢复了某种神智,此时正在那里细细探寻着,饥渴地企图找到那隐藏在空气中的微弱痕迹。
这次,副手很确定,身边这位从审计部降职下来的杀戮机器,呼吸声竟然变了。变得愈发急促。而异种身上的信息素更是能熏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汗毛倒竖。
……等等?
副手悚然一惊。就在不久前,队里就有个刺头因为挑衅琼而被直接毒融了全部内脏。而据说,那倒霉蛋之所以沦落到那境地,就是因为他当着琼的面点出,这次面试的人里,有个狠心玩弄了琼的感情并且还把他狠狠抛弃只至于这杀神连续洗了三次情感都没洗干净的负心汉。
而看琼这个完全不同以往的奇怪模样,副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难不成,那口无遮拦的蠢货……不是造谣?
战术眼镜后面,副手的双瞳炯炯地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深白主控AI:被那种怪物保护的洛加尔会因为失控异种遭遇危险的可能性顶多百分之零点三!!!担心个屁啦!
塞涅斯(阴森):………还有百分之零点三?
第104章
洛迦尔蜷缩着身体,躲在设备检修口的金属门后,静静地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就跟之前那只被强制关停的个体一样,这只红渴症晚期异种在塞涅斯的判断中也是无可救药的报废单位。
……但它们依然遵循着基因最底层的烙印,徒劳无功地想要找到他们的“管理员”并且企图对他做出回应。
【好可怜。】
之前强行连接失控异种的后遗症还在继续,早已死去的,那属于他自己的幽灵,在洛迦尔的耳侧悲戚地呜咽着,视线中,黑发幽灵的怀里,满是弟弟阿塔溃散的烂肉。
而失控异种在走廊里徘徊时发出的响动,那些让人牙酸的抓挠声也在幻觉中幻化成了不成调子的重复低吟。
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那声音竟与阿塔一模一样。
洛迦尔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那不是阿塔。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的兄弟们都还好好的,而且也永远不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我会保护好他们的。
洛迦尔睁大眼睛,看向那紧贴在他肩头的“自己”,他翕合着嘴唇一遍又一遍无声说道。
【塞涅斯。】
紧接着,洛迦尔眼帘低垂,呼唤起了系统。
【这里既然有这么多作为试验体的红渴症晚期患者,那么,他们应该也配备了专门的生化制剂站吧?】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根据洛迦尔在第三星区“打工”期间积累的经验,为了尽可能延长试验体——也就是那些红渴症晚期患者在进入自噬阶段前的存续时间,所有个体均都接受高剂量的强制麻醉剂或假死类药剂。
鉴于红渴症患者在病程后期所经历的剧烈生理变异,这些药剂的消耗量极为庞大。
因此,几乎所有收容区的邻近区域均配备专门的生化制剂站,以确保这些药剂的即时合成与供应。
【……请为我定位这里的生化制剂站位置,并生成一条最优安全路径。】
洛迦尔给出了命令。
塞涅斯的光标闪烁了好几下——
【当前选项未达到管理员安全标准。】
【已计算并生成更优等待区域坐标,该区域具备更高安全性,可最大程度确保管理员自身安全,直至深白矿业救援队伍抵达。】
【本方案符合最高级别安全协议,风险系数最低,可有效规避异常状态暴露。】
虽然只是一些硬邦邦的弹窗,可洛迦尔总觉得能从那些文字中,看出塞涅斯的某些“情绪”。
洛迦尔眨了眨眼。
然后他近乎“耐心”地在心里对着塞涅斯解释道——
【我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无法利用管理员的权限将所有失控异种都彻底关停。但是我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让他们……获得解脱。】
阿塔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洛迦尔之所以还能强迫自己活着,就是为了研究该如何让红渴症晚期的异种更好受一点。
尽管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研究出红渴症的真正解药……但他,再加上伊莱亚斯为了哄他开心而招来的那一大群科研人员,他们最终成功合成了一种能够使红渴症患者在意识模糊且平静的状态下迅速终止生命的高效毒剂。
而那种毒剂在成分构成上甚至很简单,仅需几种特定化合物的调配——而那些化合物在此之前,就已经被广泛应用于各收容单位和实验室以用于控制红渴症患者的自噬与终末期崩溃了。
【我给那些人发送的论文里,有一部分就是关于那种药剂的制法的。】
洛迦尔自顾自地对塞涅斯说道。
【明明那么简单……可是,没有人尝试过使用它。因为没有人在乎那些红渴症晚期患者,大家都说他们本来就没救了……】
异种本来就是不算是人类。
红渴症晚期的那些患者更是消耗资源而又极端危险的生化垃圾。
那样毫无价值的危险物,根本就不值得什么人为他们制作可以安宁死去的毒药。
【但是啊,我经常在想,要是当时阿塔有那么一份药就好了,哪怕让我亲手将毒药灌入他的喉咙中,哪怕他死去时候能够稍微好受那么一点点,我大概都不会那么痛苦。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是死,可至少在死前最后一刻,他们能得到一些安宁……】
……
塞涅斯的光标闪烁着。
像是在静静聆听。
而不知不觉中,一直徘徊在杂物间外的失控异种也离开了——大概是因为远处激烈的交火声引起了它的注意力,也可能是没有得到管理员应答的它,就连最后一丝本能都彻底消散,落回了那真正混沌的黑暗。
洛迦尔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上一辈子的惨痛回忆中回过神来,正准备将手按在门上正准备离开……
“呜呜……呜……”
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段含糊不清的哭喊。
“救,救命,有没有人啊,救命……救救我……呜呜呜……”
或许是因为之前那只异种在洛迦尔临时躲藏的设备间外徘徊了太久,留下了太多的粘液。在慌不择路中,来人竟然直接摔倒在了设备间金属门外。
摔倒在地后,那人像是终于崩溃了,喉咙深处溢出一丝破碎的呜咽,整个人就那样直接躺在地上不动了。
而这时,借由塞涅斯直接调用走廊中的监控探头,洛迦尔也得以看清楚门外的景象。
只见一个满身血迹的人类正趴在地上哭泣着,已经被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之外,是一头极为惹眼的紫色头发。
看到那抹发色,洛迦尔的瞳孔微缩。
而与此同时,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发出了惨烈的惊呼。
“等等,西尔文?西尔文·阿斯嘉?他怎么也在那里?!”
“那少爷不是已经被带走了吗?”
……
西尔文·阿斯嘉早已没有之前的风采,几十分钟前还骄横跋扈光鲜亮丽的明星,如今却像是一块皱巴巴刚抹过血污的抹布。看上去狼狈得一塌糊涂。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甚至还有些碎肉挂在头发上,脸色白得近乎发青,眼神也因为恐惧的浸泡而变得无比空洞。
哪怕趴在地上不动,他的身体依然在不自觉地发抖。
洛迦尔看着塞涅斯送来的监控画面,不由皱起了眉头。
虽然完全不知道西尔文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还活到了现在),但可以肯定的是,继续放任这位阿斯嘉小少爷不管的话,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发出来的哭泣声,被那些已经完全失控的异种发现并且吃干净吧。
毕竟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试验体嗅探到了下层面试区人类的气息聚集而来。
洛迦尔的面孔在一门之隔的设备间内无悲无喜。
他其实不知道上辈子西尔文·阿斯嘉是否也曾气势汹汹闯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面试现场遭遇这样一场意外,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能循着世界的路径最后阴差阳错地脱困。
但是,跟西尔文上辈子最后的遭遇比起来,或许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里死去的话,反而会是一种更好的选择吧。
然而,就在洛迦尔在这么想的同时,他的脑中却总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已经被制成尸偶后,西尔文那幅破破烂烂,却永远温顺甜蜜的面容。
……
……
……
自己快死了。
西尔文趴在地上,鼻腔里满是某只异种遗留在地上的粘液散发出的腥臭味道。
他其实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站起来,他应该继续逃跑。
然而他实在太过于恐惧,也太绝望,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西尔文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作为阿斯嘉工业的第三顺位继承者,联盟中赫赫有名的大明星,西尔文一直随身携带一些看着并不起眼,却极为有效的,完全针对异种的微型武器——虽然配备那些碍事的玩意,本意是为了在各种可能的暗杀和绑架中保护好自己,但当他被深白矿业的安保部队拖走软禁在休息室里,等着自家那些完全听从于哥哥和父亲的护卫队们将他带走的时候,理所当然的,他用上了那些小玩意。
最开始,西尔文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不想就被人这么带回去。
他都可以想象得到,等他回去以后,一定会遭到父亲的严厉惩罚。
尤其是为了修复与深白矿业的关系,天知道那个老东西又能找来多少恶心的混蛋让他陪着吃饭和卖笑。
在忍受那些可憎陪侍之前,西尔文认为自己好歹要也要把事情跟许贺那个家伙彻底扯掰清楚。
不然他不是白白来深白大闹一顿?
于是,趁着所有人被他的突然袭击撂倒在地的时候,他直接逃出了休息室,之后又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就等着在面试结束之后能够堵住许贺。
然而他最后等到的却并不是自己曾经的恋人,而是突如其来的警报以及那些只有在教科书里才会出现的,已经彻底崩溃的红渴症晚期患者。
最可怕的是,为了控制事态,等西尔文再想离开那里时候,这一层楼所有的通道都已经彻底封锁。
而西尔文——永远养尊处优,永远高高在上,哪怕是高等级异种也需要经过层层预约再支付大量礼物才可以见面的高级人类——如今却与那些低贱恶心的怪物们彻底困在了一起。
在使用掉最后是几个备用的保护武器后,西尔文发现,自己已经濒临绝境。
真的……就要这样死了吗?
眼泪不住从眼眶中涌出,西尔文因为恐惧而不断哭泣着。
而就在这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侧的金属墙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一张门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紧接着。一双白皙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如同幽灵一般一把拽住了他。将他硬生生地拖进了裂缝深处。
“救——”
“闭嘴!”
在西尔文因为这变故即将惨叫出身的那一瞬间,那冰凉宛若冷玉一般的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而他的耳侧,传来一阵甘蜜般的吐息。
黑暗中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道发出来的。
“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
……又是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那些异种。
大概是因为听到了他之前的哭泣,被吸引而来的。
西尔文的动作僵硬了。
好在……
那些异种终究只是在门外迟疑徘徊了一阵子。
然而,此时金属门外的那些粘液,那其他失控异种的信息素掩去了所有可能的气息。没过多久,其他异种也离开了。
令人得以喘息的安静再次笼罩着黑暗的设备间。
“好了……”
无比冷酷却让人安心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
西尔文的心跳剧烈跳动着,也就在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抓住他的并不异种,亦不是幽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类。
设备间里的空间极为狭窄。对方甚至比他更加单薄消瘦,才能让他勉强与他共处一室。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给予了西尔文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是对方的搭救让他活下来了——从那些异种赶到的时间来看,哪怕只要再晚上十秒钟,他就会被那些饥饿万分的怪物发现并且吞吃殆尽。
“多,多谢……呜呜……谢谢你……谢谢……”
劫后余生,西尔文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无意识间,他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几乎将自己的手脚都完全缠在了对方身上。
“我是西尔文·阿斯嘉,你应该知道我的,我会报答你的,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谢谢……”
西尔文可以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用这么感激、这么可怜巴巴的语调跟人说过话。
然而,黑暗中那个人明明刚刚才冒着生命危险搭救他,此时却显得异常冷淡,甚至都没有理会他那感激涕零的道谢。
在沉默中过了好几秒钟之后,那人更像是忍无可忍一样,一把将西尔文从自己的身上撕了下去,然后推开了设备间的门飞快地钻了出去。
眼看着对方要走,西尔文大脑一片空白。
下意识的,他也紧紧跟着那人跳了出去。
“喂,你,你等等我……别丢下我……呜……”
他抽噎着企图去拉那人的手。
走廊中,又是一阵红光亮起。
S级人类优渥的视力,让西尔文在这一瞬间,得以看清楚那个救他的人的面容。
然后,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是你?”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偶尔也要收点人类小狗(虽然不太讨人喜欢)……
ps 其实西尔文……不算柔弱啦……你看他甚至能直接撂倒一干异种安保。而且还能在那么多失控异种的围捕下逃到现在……
第105章
洛迦尔只瞥了西尔文一眼,便转不感兴趣地转开了目光
紫发人类此时正呆呆地站在远处,即便光照条件极为恶劣,洛迦尔也能看到对方的脸色非常糟糕,甚至眼神都有一些发直,像是受到了某种直击心灵的精神打击一般。
配着那副凌乱不堪,甚至还残留着泪痕的脸,这位如今还在联邦迷倒亿万人类与异种的明星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可怜极了……
但那跟洛迦尔又有什么关系呢?
洛迦尔之所以救下西尔文,纯粹只是基于某种甚至称得上可笑的道德准则:他到底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类就在他的视线下,被几只完全失控的异种彻底吞噬。
他实在是受够了那样血淋淋,又无比可悲的画面。
仅此而已
要知道,作为一个在纯异种家庭并且由哥哥们亲手养大的人类,洛迦尔其实对自己的同类并没有太多归属感。
更不要说,沦落到悲惨境地之前的高等级人类西尔文·阿斯嘉,也实在称不上可爱。
洛迦尔甚至懒得再跟西尔文多说一句话,径直转身就朝着赛涅斯之前为他规划好的那条前往生物制剂站的路走去。
系统当然会尽可能地替他摒除所有可能的危险,但如今在这几层楼里徘徊的可是红渴症晚期的患者。无论他们有多么可怜,他们始终是最为危险的“怪物”。
前往目的地的道路更是称不上坦途……至于西尔文,洛迦尔觉得就算对方再怎么愚蠢无脑,这位大明星应该也能意识到,就此别过,然后直接钻回他们之前所在的那一处设备修理间内,静静等待深白矿业,又或者是阿斯嘉工业的救援,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走出去没多远,洛迦尔身后就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清。
西尔文竟然跟了上来。
洛迦尔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奇怪的往后瞥了一眼,只见那位高高瘦瘦的紫发人类正瑟缩着肩膀,宛若一只刚刚破壳后产生了印随效应的小鸡仔一般,就那么迷迷瞪瞪缀在了他身后。
洛迦尔:“……”
隐约间,洛迦尔感到一丝烦闷。
他并不想与西尔文这种黏黏糊糊又哭哭啼啼的大少爷产生太多的交集。
“别跟着我。”
他压低声音,冷漠开口道。
再转过头时,他刻意加快了脚步。
然而洛迦尔确实低估了一名s级人类在身体素质上与普通人类之间的差距。
S级人类的身体一直以来都是人类中的最完美的体现。
不然西尔文作为一名纯人类,根本就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撂倒那么多的异种安保人员,更不可能在哭哭啼啼的同时,还能毫发无损地甩开那么多失控异种的围捕。
至于洛迦尔,他那副身体再怎么缝缝补补,终究也只是一具孱弱的E级人类身体。
尤其糟糕的一点在于,连接那名失控异种所导致的虚弱感,自始至终都没曾完全褪去。
所以,就算洛迦尔再怎么尽可能地加快脚步,那如同金鱼屎一般跟在他身后的紫发人类依旧能抽着鼻子,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的身后。
洛迦尔根本没能与他拉开距离,反倒是他自己还因为强行加快脚步,没过多久便感觉到肺部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隐痛
很快就连呼吸时,洛迦尔都能感觉到一阵隐隐的腥甜。
洛迦尔的眉头已经紧紧地锁了起来。
原本他正无比谨慎地在这处“失控区域”穿行,越是靠近原本的收容区,地上凌乱的痕迹就越是明显。
依然没有尸体,因为它们早已被吃的干净。但是那些偶尔不小心自唇间漏下的牙齿、指甲还有衣服碎片,甚至是已经变成碎片的个人终端,依旧能清楚地告诉洛迦尔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迦尔强迫自己不要太在意那些细节。
但他难以抹去心底逐渐蒸腾发酵的烦闷……西尔文毫不在意碾过那些残留物时发出的细小声响,让洛迦尔忍无可忍地停了下来。
“我说过了,别·跟·着·我。”
洛迦尔压低了声音,狠狠的对着紫发人类说道。
西尔文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一次因为洛迦尔的那气音一般细小的呵斥,褪掉了一层血色。
西尔文此时也非常,非常的生气——而那种生气,又莫名其妙包裹在一层酸涩到极点的委屈之中。
他一眼就能感觉到这个人类眼底对自己的排斥与厌恶。
但要知道之前,这家伙跟着许贺在一起的时候,表现的可没有这么冷漠。
而且……
而且对方之前明明还救了自己。
可一旦脱离陷阱,在对上自己时,黑发人类就像是看见狗屎似的恨不得能直接把他甩到墙角去。
凭什么?
他可是西尔文·阿斯嘉——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也不至于比许贺那种书呆子好吧?
以西尔文那出了名的(甚至有一点过于旺盛的)自尊心,这时候他就应该冷脸撂下狠话。然后调头离开。然而一想到自己之前在逃避那些失控异种时看见的场景,西尔文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离开这个讨厌自己的人类。
在今天之前,西尔文的世界里最恶心的也不过就是某些高等异种在看到他时从唇间微微探出的口器。
他倒是知道红渴症,更知道每一只异种最后基本都是这个下场……但那也就是“知道”而已。
无论是崩溃,疯狂还是死亡,这些异种才需要操心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是那么遥远。
直到今天他躲在某个角落,亲眼看到了了好几只年轻矫健的异种,被失控的红渴症患者咬着脖子,像是吸溜意大利面一样吞进黑洞洞的喉咙。
那是西尔文这辈子都未曾经历过的极度恐惧。
他是真的差一点就被彻底吓疯——而在那浩瀚如海的极度惊惧与绝望之中,唯一给予了他安全感的,就是面前这个远比他单薄也比他瘦弱的人类。
在那个黑暗封闭的空间里,隔着那薄得跟玻璃纸没有什么两样的金属门。西尔文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黑发青年稳定到如同钟摆一般规律的心跳声。
就好像只要跟着这个人,就再也无需害怕这个世界上任何异种。
……明知道那只是一种吊桥效应,但在这一刻,西尔文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勇气离开对方,甚至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头晕目眩,眼眶也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热。
“我……为就跟着你不行吗?我身上还带了一些可以屏蔽自身存在的防护装置呢。”西尔文结结巴巴地说着,顿了一下,他目光烧过洛迦尔颧骨上那不自然的嫣红和一直到这一刻都在急促起伏的胸口。
一个念头蓦地闯入他的脑海,没有过多思考他当即开口道:“……不然,你想去哪里,我抱你去好了?你这么孱弱,基因等级肯定很低吧?继续这么强撑,你以为你能撑多久,到时候遇到那些恶心的怪物你跑都跑不动。”
无视了对方愈发冰冷的目光,西尔文眼底闪过一丝雀跃:“我就不一样了,我可是S级人类,我的硬拉记录可以到七百公斤,跑步速度是九十二千米每小时——”
然而,洛迦尔看向西尔文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冷。
冷得西尔文愈发觉心底的委屈一阵一阵往上涌。
“……你很烦。”
洛迦尔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所以,别跟着我。”
他重复道。
而事实上,并不仅仅是因为讨厌西尔文这种大少爷——阿斯嘉工业的继承人跟在他身后,一定会有大量的注意力被这家伙吸引而来。
而洛迦尔接下来做的事情,可是一场对珍贵的实验资源的大肆破坏。
洛迦尔甚至不太确定,上面的人是否能允许他接下来要做的那些事。
一想到这里,黑发人类秀美的面颊愈发绷紧。
果然,自己就不应该理会这种家伙。
他想。
或许,可以让塞涅斯在接下来的路上,启动某扇封锁门——只要找准时机,自然可以把对方隔离在门后。
然而,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一道闪着红光的弹窗猛然出现在洛迦尔的脑海。而洛迦尔甚至没能查探弹窗的内容,便感到面前的西尔文如同一颗炮弹一般重重地冲了过来。
人类对比起异种来说,身形总是偏向于更加娇小。但s级人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能称得上是例外。西尔文那过于张扬的外貌,通常会让人忘记了他高挑的身材和精悍的肌肉。
洛迦尔完全没来得及挣扎,便被西尔文一把按在了地上。
后者直接将洛迦尔推进了走廊的角落。
就在洛迦尔下意识挣扎之前,西尔文已经像是章鱼一样,将自己的双手双脚死死缠在了他的身上。
洛迦尔只来得及看见西尔文一抬手就扯下了脖颈间看似价值连城的项链吊坠。
吊坠在半空中猛然一挥,原本晶莹剔透的宝石竟然幻化成了一大片半透明的凝胶状薄膜,湿哒哒裹挟而下,将西尔文和洛迦尔一同裹在了角落的最深处。
这让洛迦尔几乎与西尔文完全贴合在了一起。
洛迦尔的眼角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因为几乎是西尔文和洛迦尔被薄膜裹住的同一时刻,从他们的头顶处,缓缓传出了一阵湿润而怪异的摩擦声。
“咔——”
只见通风管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打开。
管道口的边缘更是被那“东西”一点一点胀大直到变形。
而只有非常仔细凝神观看,才能空气那无比微妙的扭曲感中,隐约窥见一些东西正悬挂在通风管道上。
它正在从管道内往外挤。
而一直到它落在地面上的那一刻,原本透明的外皮才因与环境同化时短暂的色素变化,隐约显现出真实的形态。
……但洛迦尔宁愿它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之前那种精妙的环境拟态模样。
它的外皮在走廊规律闪烁的红光之下,闪现出一种油腻腻的湿润光泽。
与其说那是“外皮”,倒不如说那不过是一层厚重的黏液包裹在混杂而乱七八糟的器官之外。
粗看过去,它几乎就像是一团膨胀而柔软的巨型鼻涕虫,但一旦细看就会发现鼻涕虫远比它美观太多。它的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环形色素痣,密密麻麻地交错排列着,并且就像是有着某种独立于主体之外的生命般,正在缓慢律动不休。
除此之外,它的下腹侧还生长许多短而粗壮的“纤毛”——那是一根一根细长的,拥有许多指节的手指,每一根都修长而白皙,异常灵巧。它们就那样附着在地面上,以至于那东西在行动时,是跟外表截然相反的迅速。
就算是和那些最糟糕的红渴症患者相比,这东西的外形也丑陋恶心到难以忍受。
只要是正常的智慧生物,在面对它时都会感到某种发自本能的厌恶与恐惧。
那是一种对一切自然生命形态的彻底背离,是被什么东西完全扭曲、破碎、然后又草率拼接而成的可怖造物。
就算这玩意并没有任何外露的,与其他异种相似的口器或者是附肢,可但凡有脑子人的都能想得到,被这种东西逮到的话,下场一定非常惨……而此时此刻,唯一能阻止它感知的,却只有西尔文在刚才那一瞬间披在两人身上的软胶薄膜。
原本就对异种倍感恐惧的西尔文,在看到那玩意的瞬间,几乎就快吓晕了。
湿乎乎的眼泪浸透了洛迦尔的脖颈。而洛迦尔的身体更是僵硬得宛若尸骸。
那玩意明明那么令人作呕。
洛迦尔却完全无法移开目光。
它……
它怎么会在这里?
洛迦尔不敢置信地想着。
*
上辈子,洛迦尔在进入赛克星区那家皮包学校充当杂工,替那些更高等级的人类学生干活时,曾经照顾过一只非常特殊的异种个体。
那只作为试验体的异种当然有规定的编号,但所有跟其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摒弃那个正规编号,而是用另外一个称呼呼唤他。
“恶魔”。
作者有话说:
设定中人类是在宇宙拓展期间得到了各种方面的全部优化的……
然后S级人类更是优中选优在很多科技下直接提升等级(不要叫西尔文叉车了啦……)
以及,我们普通人的体质在那个世界观中,最多最多是D这个等级……也将是社会底层这样。
如果是奥运冠军的那种可能勉勉强强能到B。
第106章
【警告——未知生物实体正在靠近。
该生物体为极端危险敌对生物实体
状态:来源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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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风险等级:CLASS-X(最高级)
已检测该生物体具备高度攻击性及反探测属性,可能对环境及管理员造成极端威胁
请管理员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塞涅斯的弹窗还在洛迦尔的大脑里不断闪烁……事实上就连洛迦尔都没有想到,以塞涅斯的能力,竟然也只能在“恶魔”出现的前一秒钟,才勉强探查到这只怪物的存在。
而且对它的叙述也是不同寻常的含糊不清,完全分析不出这怪物的来源以及属性。
……难怪,当初赛克新区的那所学校,在意外捕获到了这只怪异无比的异种之后,怎么研究都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
*
上辈子洛迦尔在那所学校里,充其量就是个地位极为底下的“杂工”,而作为一名E级人类,原则上来说他根本就没有资格进入学校的最高等级收容区,去照顾那些据说有着极高研究价值的试验体。
——在那个区的试验体一般都是有着非常特殊的属性,因而有了深入研究的价值,一般都是由学校里那些等级更高,出身更好的正规学生负责照顾和观察的。
然而,据说是因为“恶魔”的外形实在太过于恐怖,那些养尊处优的正式学生,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无法担起近距离接触那只特殊存在的职责。
而当时,洛迦尔的身体也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异变——他在照顾那些精神濒临崩溃的失控异种时,表现出了足够引人注目的优秀。
哪怕是再暴躁再凶残的个体,在在他的细心照顾下,也会变得相当的温顺和听话……
于是,顺理成章地,洛迦尔得到了一个破格去照顾“恶魔”的机会。
他已经不太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可憎之物时心中的想法了。
老实说,如果不是凭这对异种的特殊偏爱,即便就连洛迦尔,也无法以平和的心态去面对那只“怪物”。
但很快,洛迦尔就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恶魔”。
该怎么说呢,其他被送进这所学校研究区的异种——那些已经沦落为试验体的个体——外形大多千奇百怪,性情也都大差不差,都有着红渴症晚期固有的狂躁与饥渴。
但是“恶魔”表现得却不太一样,他的外表就像是最严重的红渴患者一般,是完全的混沌丑陋,很多时候它甚至基本上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滩软烂的粘液。
但它的性格却跟其他所有试验体都不一样。
在大多数的时候,它就像是一团凝固在角落里的丑陋阴影,只会静静地睁着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每一个走进他的人——按照洛迦尔那些同样照顾过“恶魔”的同学的说法,那种目光会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偏偏洛迦尔却没有那种感觉。
他甚至能从“恶魔”的窥探中感到一丝黏腻的渴慕与亲昵。
那种古怪的安静在那个时候也确实迷惑了洛迦尔……后来,在他喂食的时候,洛迦尔甚至会允许“恶魔”伸出湿漉漉、满是瘤状感受器的触须(或者是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他的手指或者是脚踝。
最开始,洛迦尔只需要每周去三次,顶替一些精神崩溃或者身体不适的研究人员照顾“恶魔”。
后来,“恶魔”反而成为了他在学校里的主要职责。
【“那恶心玩意只允许你靠近……要是换成其他人,说不定那怪物会直接生吞了他们。”】
面对洛迦尔的迷惑,他当时的老师带着古怪的神情,说了那么一句。
而洛迦尔当时还真的以为,最后那句不过是老师的玩笑。
他没有想到,老师当时说的是真的。
在洛迦尔的照顾下,“恶魔”的状态逐渐好转。
它开始拥有一些说话能力,整日“洛迦尔”“洛迦尔”地低喃个不停,偶尔还会从某些无聊的研究员那里学会一些“宝贝儿”“亲爱的”的肉麻称呼。
就连它那丑陋到极点的躯体,也渐渐开始变得好看起来。
学校里的那些导师们对“恶魔”的兴趣顿时变得更加浓厚了。甚至就连洛迦尔,当时也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的身上——能够从那样崩溃的状态恢复过来,也许也意味着,红渴症晚期的患者,也能在治疗中逆转病程。
洛迦尔太过于专注“恶魔”,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学校里的其他实验体……其中还有许多是他曾经亲手照顾过的孩子,正在以非常不自然的速度消失。
……它们都被“恶魔”吃了。
发现这件事是在洛迦尔在一次看似平凡无奇的喂食中,被“恶魔”强行咬住并且突破收容装之后。
“恶魔”用无数根触须紧紧地束缚着他,将他强行拖进了它精心构建的巢穴。
用于装饰的那处巢穴的,正是地面上及膝深的肉泥与尸骨,还有悬挂在墙壁上,被丝线与粘液包裹着的食囊。
每一个巨大的囊袋里,都满满盛放着已经半消化状态的异种或是人类。
那些东西数量多到不可计数。
地上的骸骨间甚至已经生出了磷火。
而“恶魔”……“恶魔”在洛迦尔惊恐的注视下,一点点突显出之前从未有过的,从其他异种那里劫掠而来的寄生蜂血系特征——它那畸形的尾部膨胀成了无比恐怖的模样,汩汩喷着白液,颤抖着朝着洛迦尔袭来。
透过异种那膨胀到近乎半透明的皮肤,洛迦尔甚至能看到其中那些遍布鲜艳花纹蠕蠕而动的卵。
那甚至都不是纯粹的拟态卵。
……
只差一点“恶魔”就将在洛迦尔的惨叫中将那些东西填入人类的腹部。
幸好在那一天幸运之神站在了洛迦尔的身后。
当时他随身携带着用于实验的麻醉药剂样品,在“恶魔”靠近他的时候,他直接将那玩意儿塞进了“恶魔”的口里。
紧接着,他在“恶魔”的追逐下,逃进了学校的教学楼。他以甜言蜜语(是的,他知道“恶魔”能听得懂)将毫不设防的“恶魔”诱入房间之后,就直接钻出了门外,并且在“恶魔”的苦苦哀求中,面无人色地按下销毁键——那间房间,正是学校新扩建的,一间尚未来得及使用的试验体销毁间。
后来的事情,洛迦尔都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
眼看着看着异种在房间的高辐射线之下化作一滩脓水,对于洛迦尔这样被异种亲手养大的人类来说,实在还是太过于刺激了。
更不要说,从始至终,“恶魔”都一直死死盯着玻璃窗外的洛迦尔,它大张着畸形的口器,不断发出某种又细又可怜的呜咽——
【“别这样,我爱你。”】
【“洛迦尔,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怪物鹦鹉学舌不断重复着那些字句,甚至让洛迦尔产生了一丝近乎罪恶的错觉……如果他没有发现,“恶魔”用的声带,来自于洛迦尔某个十分要好的同学的话。
后者死去的时候,学校说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试验事故。
但事实上,同学的尸体成为了“恶魔”的养料,而后者在吃完了那个无辜之人的血肉后,获取了与对方完全一致的声音。
洛迦尔当时便是在“恶魔”接连不断的“我爱你”中直接晕了过去。
再后来,据说一名早就发现那所学校里情况不对的监察官赶到了现场。
“恶魔”当时尚有活性,甚至险些突破销毁间。
是监察官重新安排了更加严苛的销毁程序,这才终于将“恶魔”彻底消灭。
实际上,学校里那几名高级导师早已知晓“恶魔”存在的问题。
然而,为了研究其惊人的恢复能力,以及那种通过吞噬其他异种来获取不同血系特征的能力,这些导师们对它的行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垂涎。
正因如此,他们在某些情况下默许了“恶魔”的失控——包括吞噬其他异种和人类的行为。
甚至他们还主动开始用其他异种和低等级人类学院投喂起了“恶魔”。
而这,正是“恶魔”巢穴中那些累累白骨的真正来源。
不过恐怕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恶魔”真正的恐怖之处。
监察官后来在派人去抓捕那些私下里开展非法试验的导师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导师的卧室里,只有被“恶魔”吞噬后留下来的大量粘液。
……
直到很久以后,据说在那片学校研究区内都流传着与“恶魔”相关的故事。
只是“恶魔”本身的编号和事实,都已经在传闻中变得面目全非,成为了某种毫无威慑力的都市怪谈一般的传说。
洛迦尔在这一世的回归后,甚至还查了一下赛克星区的那所学校。
但是对方收容的异种试验体里,却并没有哪一只是符合“恶魔”特征的。
洛迦尔还以为,随着他的重生,产生了某些蝴蝶效应,这才让“恶魔”没有被人捕获也没有进入学校……他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再见到那只可憎又恶心的异种。
直到这一刻——在伊莱亚斯出现之前永远是他噩梦主角的存在,竟然再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作者有话说:
写点洛迦尔自己都不知道的与前夫哥的初相遇……
第107章
“恶魔”那过于臃肿瘫软的身体,让它花了好几十秒才完全从通风管道内完全脱出。
然后它便定在那里,仿佛行动迟缓一般的软体动物一般一动不动。
但它那丑陋到令人无法直视的身体却在惊人的速度迅速褪色直至透明,就像是它只用了一秒钟,就在空气中彻底溶解了一样。
当然,无论是洛迦尔还是西尔文都清楚地知道,它就在那里。
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浓密而污秽的气息……
更糟糕的是,就在几个呼吸后,怪物动了。
那股气息,竟然缓缓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角落靠了过来。
察觉到了这一点后,西尔文就如同得了疟疾一般,抱着洛迦尔便疯狂地颤抖起来,他那恐惧的眼泪还有鼻涕几乎把洛迦尔整个肩膀都打得透湿。
“它,它不会发现我们的……”
吓得几乎就此晕厥过去的S级人类,就像是想要安慰洛迦尔(当然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一直在神经质地自言自语道。
“我使用的可是公司那帮书呆子精心研发出来的隐蔽屏障,他们跟那老头保证过这玩意儿能够彻底屏蔽一切人体生物信号,包括体温、气息、心跳、声音,甚至连生物电磁场也会被抹消……说什么是可以投放到前线战场上的军用品,只要用了,就算是再高级的异种也不可能察觉到使用者的存在……那帮家伙每年从我家拿那么多的年薪,在这方面根本就不敢弄虚作假,所以不用怕,没关系的,它发现不了我们,不可能发现的,呜……”
不。
它会发现我们的——它已经发现了。
洛迦尔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看似空无一物的前方。
然后他在心底回应道。
如果这个“东西”真是他上辈子曾经接触过的那只“恶魔”的话,他一点都不觉得一张军用级别的屏蔽软膜,就能彻底隔绝掉“恶魔”对他们的查探。
要知道,在上辈子,那只怪物甚至还没有他现在所窥见的这只强大——至少,那时的“恶魔”并不具备如今这般惊人的“隐形”能力。
可即便如此,那只“恶魔”依旧能够轻而易举地突破赛克星区导师居所的安防系统,将那些高高在上的高等级人类如同吃海螺般吮吸得干干净净。
洛迦尔本以为自己会跟西尔文一样陷入恐慌,但奇怪的是看到那只怪物的同时,一股难以概括的嫌恶之意却瞬间涌入心头,反而让他瞬间变得冷静下来。
“你刚才说你跑步速度是多少?”
洛迦尔扭过头,他凑到了西尔文的耳边开口问道。
黑发人类的声音听上去清澈而平稳,仿佛自带一股清凉感。
面对洛迦尔的问话,西尔文因为恐惧而变得浑浑噩噩的脑子,莫名清醒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止住了啜泣,迅速回答道:“九十二公里每小时,这是我在私人训练室里测出的最佳成绩。”稍作停顿后,他继续道,“如果使用低剂量的肌肉兴奋剂,我还能跑得更快。”
话音刚落,这位联邦最知名的人类明星又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是许贺的话,他那种泡实验室的人,最多只能跑六十多公里每小时,而且最高速度只能维持十几分钟。而我……我的基因等级很高,所以能维持高速奔跑长达四十分钟以上,其实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有一定提升空间但是我的形体老师说,太过于发达的肌肉不利于荧幕上的表现所以我就没有再继续提升……”
“嘿,听着。”
洛迦尔直接打断了西尔文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愈发絮叨的自夸自擂。
他稍挪动了一下双臂,选择了一个更方便的姿势。
“你之前说过,你愿意抱着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洛迦尔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抬起双臂,然后用力揽在了S级人类的肩膀上。
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让洛迦尔和西尔文变得更加紧密了。
忽如其来的拥抱让西尔文的瞳孔微微收缩,所有的声音也彻底卡在了喉咙深处。
他怀里的那个人却面色不变,只是垂着眼帘,睫毛浓密得让人下意识想要去舔一舔……
“接下来,我会倒数十下——之后,你什么都不要想也什么都不要管,用你最快的速度抱着我,然后朝着走廊尽头狂奔。在岔路口,选择右侧通道,那里有一条消防通道,钻进去,不要停。接下来该怎么逃,我会提前告诉你。”
洛迦尔并没有察觉到西尔文的混乱,他只是尽可能平静地对身侧的人类说道。
后者的神情中依然有怪异的恍惚与茫然,但听到洛迦尔的话后,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我听你的,我这个人很听话的,我家里的人都这么说——”
“那么,准备好……十、九、八……”
在与西尔文对话的同时,洛迦尔同时也在脑海深处对塞涅斯发出强硬的指令——
【连接最近的战斗单位,不管他们是否濒临崩溃——】
说道这里,洛迦尔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深深地哀伤。
但他还是继续了下去。
【我需要,我需要它们的帮助。
【我需要它们替我战斗。】
……洛迦尔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有些许多人需要去保护。
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在这里被“恶魔”捕获的后果。
收到命令后,塞涅斯的光标闪烁得异常迅速。
有了之前的经验,洛迦尔一瞬间甚至以为它会再次拒绝自己的请求。毕竟,强行连接那些即将报废、彻底失控的异种——那些“战斗单位”——可能会带来严重后遗症,而他之前就已经试过一次了。
但出乎洛迦尔意料的事,塞涅斯只顿卡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就做出了回应。
【指令已接收】
【>>> 正在建立战斗单位链接……】
【>>> 连接成功:最近战斗单位(状态:严重损毁 功能剩余:待解析】
【>>> 战斗单位已临时纳入管理框架】
【>>> 权限设定:受控归属:初级管理员洛迦尔·瑞文】
【>>> 指令解析中……】
【>>> 任务设定:阻止敌对生物实体接近管理员】
【>>> 行动优先级:最高】
【>>> 资源分配模式:极限执行】
【>>> 限制解除:所有战斗单位将不惜一切代价完成管理员指令】
……
……
……
西尔文此时正因为洛迦尔忽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而头晕目眩,并没有看到洛迦尔幽深漆黑眼底,倏然闪过的那一道怪异银光。
他只是觉得,洛迦尔的身体好像一瞬间就变得非常非常冷。
抱在怀里的时候,宛若一捧初雪凝聚而成的人形。
出于某种直觉,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洛迦尔,所有心神也都凝聚在人类苍白唇间溢出的细小低语之上。
“……三、二、一。就是现在!跑!”
在洛迦尔近乎气音一般低微的命令中,西尔文猛然掀开了隐蔽屏障。他直接冲了出去,按照洛迦尔说的那样,冲向走廊尽头(哪怕也许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走廊正中心就是那只恶心到极点的怪物),在岔路口右转,再钻入消防通道。
或许是生命危机彻底激发了他的潜力,也可能是为了在洛迦尔面前尽可能展现自己,这一次西尔文确实发挥了自己的最强实力。没有使用任何兴奋剂,他的速度就已经超过了原本的记录,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枚人形炮弹般,风驰电掣,直奔目的地。
而几乎就在他冲去的同一时刻,之前他与洛迦尔藏身的位置轰然出现了一声巨响。厚实的金属墙直接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凹陷。
金属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被强腐蚀性粘液腐蚀后的锈痕。那些粘液没有隐形,而死顺着金属壁汩汩向下流淌着,甚至在地面上都留下焦黑的侵蚀痕迹。
与此同时,空气微微扭曲,在那层不稳定的空间波纹中,模糊地浮现出某种诡异的轮廓。那是一团不断蠕动的影子——密密麻麻的“手指”般的触须,在其中纠缠、摆动
被西尔文完全抛弃的那张湿软屏障膜被隐形的怪物捡起,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后者俨然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了软膜。
那原本完全透明的面部,在接触软膜的刹那,被软膜本身的屏蔽涂层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层层叠叠的半圆形肉质突起如肿胀的蜂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整个面部,而无数细长的纤毛与蠕动的触须从那些突起间探出,正在不断地搔抓、试探、感知着它所碰触的物体。
【……香气。】
这只思维混沌的怪物脑海中蓦地出现了一个词语。
像是被激活了体内的某种开关,它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饥渴。
它不断地摩挲着那残留着人类气息的软膜,细密的触须轻柔地划过表面,留下黏腻的痕迹,只为了更好地汲取那若有似无的香气。
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一些变形的、朦胧的幻象,似乎是什么人正在对着它微笑……又像是接连不断的哭泣……
但无论是什么,那都让它变得格外急躁了起来。
那只……猎物。
那个人。
【我的。】
【那是……我的……】
“恶魔” 将软膜拉向自己,在迫切的渴望中,它径直张开了那张看似无形、却布满裂口的口器,毫无迟疑地将整张软膜送入口中,咀嚼、撕碎、吞咽。
撕裂的声音模糊而湿润,将软膜完全纳入自己的体内后,怪物缓缓地转过了头,看向了视觉范围内的那团热成像。它竭尽全力想要将“他”看清楚,但映入它视觉器官内的,却只有一团无比妨碍视线的亮紫色头发,以及亮紫色头发之下结实宽阔的背肌。
它看不见他。
【我的。】
【宝贝。】
又是几个陌生的单词闯入它的脑海。
“轰隆——”
下一刻,以最开始那一处角落为起点,整条走廊的墙壁地面甚至天花板上都出现了怪物爬过时候严重的腐蚀痕迹,那痕迹蔓延得是如此之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痕迹几乎就要直接包裹住走廊里那疯狂逃命的孱弱人类。
但就在那一刻,在这只“恶魔”即将贪婪地将那两只猎物捕获的瞬间,无数只外形同样崩溃且丑陋的失控异种……那些在所有人眼里都无可救药的红渴症晚期患者,却忽然切进了怪物的前进路径。
无数畸形的钩爪狠狠探入空气中那无形的松软粘液内,抓去并且切割着内里那些柔软腐臭的内脏。
“恶魔”的脚步停滞了。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西尔文抱着洛迦尔直接与它甩开了一长段距离——在钻进消防通道后,身影更是彻底消失在“恶魔”感知探测范围外。
……
……
【战斗……】
【为了月亮……主人……为了他战斗……】
【不惜一切代价……】
【保护……】
【保护月亮……管理员……战斗……】
唯有洛迦尔。
他已彻底虚脱在西尔文的双臂间——强行连接那些异种所引发的负面影响让他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任由脑海中的呓语与嘶鸣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然后彻底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
背肌立大功。
其实提前剧透不好但是肯定有人问。
总之前夫哥现在跟正常情况时是不一样的。
“恶魔”算是他的某种特殊模式吧……
再顺便,伊莱亚斯很好记啦,就是“一来压死”,是一来就需要压死的存在……
第108章
监控室里,所有人也都被观测到的画面惊呆了。
但不同于洛迦尔和西尔文,在肉眼观测时候多少能够窥见些许“恶魔”的踪迹,这些设置在封闭区内部,并且拥有各种特别探测能力的探头,却对那在通道中与失控异种们血腥混战在一起的“东西”完全没有反应——它们看不到那丑陋而扭曲的软体动物,无论是从视觉上还是从数据上都是。
但那些发了狂一般袭向怪物的异种们用自己的血和残肢标记出了它。
那隐形的幽灵在血污中隐隐浮现出了朦胧的轮廓:它甚至未曾顾得上去消化那些被它吞食的血肉,而是像某些具备储食特性的怪物一般,将那些仍带着残余体温、尚未彻底死透的残肢碎块堆积在体内。
然后,它就那样拖曳着那副鼓胀扭曲的身躯飞快前行,疯狂地搜寻着正在逃窜的两名人类,所经之处皆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面试官稀疏的额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汗水浸湿,头发一缕一缕耷拉在他的前额上,而他看着监控画面的表情,就像是他在那里亲眼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尸体。
“这不可能……”
他细声细气地说道,声音无比虚弱。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整个深白的监控系统,包括主控AI,依然没有检测到那只“不存在”的东西。
这只能说明,那东西身上……没有芯片。
但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环境拟态,那玩意儿必然是非人的东西。
一只没有植入芯片的异种?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而且还是在深白旗下的异种研究机构里……
光是想到这个消息万一泄露出去可能引发的腥风血雨,面试官额角和脸侧的肌肉便因为神经的极度紧绷开始痉挛起来。
“去,去查!查一查这次我们意外放出去的试验体名单和资料——”
他尖声叫道。
可话还么说完就被另外一声阴沉沉的低语打断了。
“呵……没什么好查的。”
是K在此时幽幽开了口。
清癯冷漠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一步一步来到了监控前,他看着空气中那团蠕动不休的半透明红软不明物,几近轻柔地给出了结论:“这东西,根本就不是‘我们的’试验体……唔,看样子应该是盖亚那边的产品吧?那女人这次还真是大手笔呢,连这种东西都放出来了。”
说话时,K的瞳孔变得极为幽深。
“这是什么意思——”
面试官震惊地看着K,又那么一刻,他真希望自己是猜错了K的意思。
K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研究所,已经被人入侵了。”
终于得到肯定答复,面试官整个人都僵住了。
“唔,看情况,如果我不是临时起意忽然封锁了整个收容区和面试区……那东西应该会非常顺利地完成对所有人的记录和我们的工作内容吧?”
K的话音落下,面试官猛地跳了起来,伸手就要去点自己的个人终端。
按照流程,这种情况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刻启动“0号指令”——对已确认的间谍目标实施即刻湮灭措施,并同步展开风险溯源与封锁。处置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所有可能暴露的资料,涉事工作项目以及关联人员。
但在那之前,一只冷冰冰的手掐在了他的脖子上,完全止住了他所有动作。
面试官的双瞳圆睁,不敢置信地看向动手的K,他的脸涨得通红。
“伊希斯研究所在公司内部可是最高级别项目……”察觉到K的企图,面试官如同被抓出水面的鱼,挣扎着开口道,“我们无法接受……项目泄密的后果……而且那只潜入者没有芯片信息……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他的话语中有种难以描述的惊恐。
在联邦内部,各大公司之间的渗透与间谍活动早已成为常态,然而,深白矿业始终是其中的例外。毕竟,几乎所有公司最初都不过是它的下属机构,而他们所依赖的各项技术的母本,无一不是源自深白。两百年的时间里,从来都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可以突破深白的防护系统进入公司内部施行间谍渗透活动。
伊希斯生命研究所项目,尽管表面上仅仅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深白内部医疗机构规划,但在公司内部,它的地位远超常规级别,享有最高等级的安全权限与机密保护……
然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那只来自于盖亚的间谍产品正堂而皇之地游荡在深白的研究所内。
它没有任何身份标记,也没有植入芯片,甚至能够完全无视深白的所有安防设施,如同一道完全透明的幽影,在面试官认知中那无懈可击的防护系统间穿行。
面试官光是想到这都快疯了。
“嘘,别着急,会有人处理好那只偷偷跑进来的小虫子的。”
明明他们这次面对的是一只前所未有的,近乎“隐形”且完全没有芯片信息的怪物。但哪怕是这种时候,K的表情却还是那么冷淡。
“而在那之前,请不要打扰我的面试。”
*
在建筑的另一端。
整备室的监控屏幕,早在“恶魔”出现的第一秒就被人为切断了——一只无法探测任何芯片信息的异种,对于任何一个非管理层的工具类异种来说,最好都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但眼看着屏幕熄灭,琼依然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战斗类血系带来的种族优势,让他可以在监控被切断前,精准捕捉到最后的那一抹画面。
他清晰地看到,那个紫头发的脑残明星,脸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
而一向神色宁静的洛迦尔,在那时也是神情紧绷显然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不然,那个人也不可能忽然主动地跳进那个一无是处的人类怀里。
无论那逼近他们,甚至迫使他们放弃阿斯嘉军用屏蔽软膜冒险选择逃亡的是什么,都绝不可能是普通威胁——那一定是一个极其、极其危险的存在。
而洛迦尔如今就在那东西的行动范围内,手无寸铁,身边只跟着一个胸大无脑的花瓶……
“头儿?”
身侧的下属,再次传来疑惑的询问。
这次琼却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行动意向——哪怕他那已经经过了三次情感清洗,如今已经基本恢复正常运作的理智正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告诫着,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但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灵魂依然在持续不断的尖叫着,让他采取行动。
洛迦尔正在遭遇危险。
那个人……那个人正需要他!
“面试对象正遭受计划外的威胁袭击。根据当前风险评估,我认为现阶段已满足介入条件,我将立即执行应对措施——”
琼垂下眼帘,在遮蔽面罩后沉声说道。
一如既往,他的语气是死气沉沉的刻板,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具之下,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觉绷紧。
整备间里立刻想起了整齐一致的声响——武器上膛,所有人都遵循琼的命令起身。
但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门霍然滑开,露出了门外的身影。
“哦,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似乎很是惊讶地望向这群武装异种,然后问道。
来者是一个有着明显下垂眼年轻异种,面容清秀,周身气息异常柔和,看上去更适合穿着围裙守在灶台前为什么人烹煮晚餐,而不是穿着精致考究的西装,佩戴着管理者的胸牌,来到这么一群气势汹汹的异种面前进行“工作”。
可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除了琼之外,几乎所有异种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人的视线。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极度忌惮与回避。
“格雷姆主管。”
琼神色微凝,他抬起头,直直看向了来者。
“根据我的评估,封锁现场的风险等级已超出安全阈值,我正准备率队对场地内部的失控个体实施镇压。”
琼汇报道。
“行动驳回。”
格雷姆微笑着开口道。
琼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锋利的竖瞳——他死死盯住了对方。
这位空降的第三星区的异种人事主管,同时也是掌控着他们这些“雇员”生死的人,拥有对他们的绝对控制权。
“上头有命令,现场需要维持原状,不许任何员工擅自行动。”
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琼的气息变化,格雷姆的目光扫过了整备室内所有全副武装的异种,
琼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芯片处,似乎窜过了一阵烧灼般的疼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
“根据我的判断,封锁区域目前无任何观察的需求。继续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那里一定出现了一个高危失控个体。我不认为继续放任下去是一件好事……”
大概是因为很少对上级进行反驳,琼此时的语气听上去显得格外生硬,也完全听不出任何应有的谦卑顺从。
这几乎让他身后的那些下属不约而同地顿住了呼吸。
……就算是异种,也不会喜欢同类被撕开后,血液弥散出来的信息素味。
而琼现在的行为,对于一名高级主管来说已经称得上挑衅了。
好在格雷姆在听到了琼的顶嘴后,并没有显示出太多的恼怒。
“唔……你很着急呢,琼,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任何人不允许妄动。”
“那么封锁区内的人呢?”
琼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而格雷姆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哦,你就当他们全部都会死吧。”
一边说着,格雷姆一边咧开嘴,轻快地笑了起来:“好了,别那么着急,你们也有你们的任务——去封锁区域的分界区守着,任何企图从封锁区内部突围的个体,无论是异种还是人类,全部剿灭。听到了吗?”
他给出的命令简单明了,但话音落下后,过了好几秒,他也没有听到应有的那声“收到”。
格雷姆不由抬起眼帘,看向了站在所有安保部异种成员最前方的那道影子。
显然,从审计部贬到安保部门后,琼依然充分发挥了他的长处,将这帮可以称得上是刺头的家伙全部都制得服服贴贴,甚至连他这个高级主管的话都无法立刻驱动那些全副武装的异种。
意识到这里,格雷姆的瞳孔微微亮了亮。
伴随着细细兽瞳出现在那双眼眸中,他的视线骤然如真正的冷血动物一般,变得异常阴森。
“琼,你想死吗?”
他就那样凝望着琼,以近乎轻柔而缓慢的语调问道。语气中有种微妙的,说不清摸不着的意味。
琼没有回答。
但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身后的下属们正在疯狂散发蕴含着紧张不安的恶臭信息素,可琼不在乎。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疯了。
情感清洗后,他对于那个黑发青年的记忆明明已经在日复一日中变得无比模糊……他原本正在成功回归麻木。
但现在,仅仅只是惊鸿一瞥的见面,琼发现自己还是会因为那个人,而生出无比狂躁的渴望。
就这样杀死所有人好了。
杀死所有挡在他路上的,阻碍他的人。
洛迦尔。
月亮。
吻。
人类微凉的指尖滑过脸颊时的触感。
以及那双悲悯的,温柔的眼睛。
【我要救他。】
……
就在琼即将向内心那疯狂的念头投降,直接抬手给格雷姆来上一梭子时候,忽然间,格雷姆脸上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消失了。
温和的笑容如同面具一样重新贴回了他的脸。
他拍了拍琼的肩膀。
“……哎呀,我懂,我懂这种心情。”男人的语气中有种让人作呕的“温柔”,“是有认识的人被困在里头了吧?朋友还是情人?”
琼的身体更加僵硬了。
还没等他回答,格雷姆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我知道你一定很牵挂他,而我其实也不是一个坏人……”
在如同毒液一般粘稠的咕哝声中,他忽然朝着琼丢来了一样东西。
琼下意识的接了下来,再摊开掌心一看,发现那是一支针管。
针管里已经内置了某种液体,在灯光下浮现出不详的黑绿色。
紧接着格雷姆的声音再次在琼的耳畔响起。
“想要脱队去救自己喜欢的人也很正常,我不想勉强你。这样吧,你把那份生命终止药剂吃了。”格雷姆上下扫视着琼,像是在精准给他估价,“药剂起效时间是两个小时,你可以在这两个小时内自由活动,想救谁就救谁。两个小时后药剂会直接中止你的生命,作为这次违抗任务的惩罚。之后,你的神经将被剥离并且完成你剩下的工作时长……我看看啊,大概还有个七十多年……啊,这个时间对于生物驱动机甲来说有点难熬呢,你也可以再考虑一下。”
格雷姆的话音刚落,就看到琼反手把那支剧毒的针剂刺入了自己的胳膊。
原本就一片寂静的整备室,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不要说是格雷姆了,就连琼之前的下属在这一刻也陷入了极致的惊骇。
“现在我可以进行救援任务了吗?”
唯有琼还是那么冷静,他没有一丝情绪开口向格雷姆问道。
一怔之后,格雷姆也笑眯眯点了点头:“……当然,请便,琼。祝你好运。”
他说道。
*
琼离开了。
而格雷姆看着异种的背影,微不可及地叹了一口气。
啊,就希望他刚刚探查到的传言是真的吧……那位洛迦尔·瑞文真的跟这位琼少尉有什么前尘往事,能让后者豁出性命去把人给他救出来。
看似一片平静的人力资源主管努力回想着从安保部门私人通讯群里看到的那些小道消息,心中却蓦地泛起一阵苦涩。
在得知那位大人物不管不顾,甚至都不在乎所有面试者就这么全部死光光的计划后,从来都对自己的多重打工生涯游刃有余的格雷姆,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焦头烂额的滋味。
不知道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但那位尊贵的存在不知道为何竟然相当“重视”洛迦尔·瑞文。
然而作为那个伟大计划的参与者,在察觉到K的意图后,格雷姆却是全身都冒出了冷汗。他很清楚K对于自己在意的对象,通常会施加异常严苛,几乎是九死一生的考验。
而只有通过了考验的人才能被他真正纳入那个伟大计划中,剩下那些不幸死去的人……就只是死去了而已。
K从来都不在乎那些没能通过考验的“蠢货”。
好吧,其实格雷姆也不是很在乎。
然而这一次被考验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一个洛迦尔,一个瑞文。
回想起秘密联络中某位灰眸监察官的冰冷视线,格雷姆人都麻了……
而也正是在那极致的绝望中,他的爬虫软件捕捉到了安保部门的流言蜚语中霍然出现了“洛迦尔”这一关键词,而在偷录的视频中,他能看到那个叫琼的家伙似乎确实对洛迦尔有着不一样的反应。
而他之后的试探也确实证明了那一点。
他本来还以为审计部的精英为情所困,以至于连续三次都未能成功清洗掉情感这件事,不过是大家的传言呢……
虽然格雷姆一直都觉得恋爱脑都是智障,但在这一刻,他却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琼的出现。
一个连死都不在乎,无论如何也要非法闯进封锁区的家伙,应该,也许,可能……是可以把洛迦尔·瑞文活着带出来的吧?
作者有话说:
以防万一还是解释一下——
K本来只是觉得洛迦尔有点意思(因为会想着给异种安乐死的人类凤毛麟角),
面试也就是随随便便给个机会这样。
没想到面试中洛迦尔各种反应特别对他胃口,于是干脆起了爱才之心(并不),顺势让洛迦尔进入他概念中的真正的“面试……
然后格雷姆在旁边瞬间汗流浃背了。
第109章
洛迦尔吐了血。
他并不是故意的,当时的他正在用气若游丝的低语,告诉西尔文路到底该怎么走。
而等意识到的时候,那一股微凉且腥甜的液体,已经从他口中直直喷了出来,甚至把西尔文的胸口都染成了一片湿润的红。
洛迦尔的脸色因此而变得愈发惨白。
就算是真正的幽灵站在此刻的他身边,大概也能被衬托得血气丰盈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大概就是西尔文不是异种。他并不会不会被空气中那股甜甜的,足以让所有异种彻底疯狂的气息所吸引。但洛迦尔的突然吐血,依然把西尔文吓得半死。
“洛迦尔你怎么了……等等,你是受伤了吗?!”
紫发的人类惨叫起来。
曾经的大明星现在已经不能用凄惨来形容,如果说之前的他像是一块被人蹂躏过的破抹布,那么现在这块抹布已变成了一团破破烂烂的流苏。毕竟,即便是那条精心规划的,没有任何拦路异种的安全道路也并不好走,西尔文身上早已沾满了粘液,血液还有灰尘。
而一想到之前逃离那只怪物追捕时无比混乱的场景,西尔文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真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洛迦尔已经被那怪物的什么透明触须刺伤了?反正那些电影里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什么等两人面对重重危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一回头,才发现其中一个人早已中枪死去,之所以会让生者产生同伴还活着的错觉,只是异种的内脏还在死后神经性的抽搐而已…
回忆着那些画面,西尔文瞬间泪眼朦胧。
“……”
洛迦尔的目光有些涣散。他其实已经听到了西尔文那担忧的询问,却没有力气开口去解释什么。
于是他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就那样默认了西尔文的说法。
就当他确实被刺伤了吧——本身他也确实是因为“恶魔”才变得如此狼狈。
“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洛迦尔微弱地开口道,同时在心中计算着,目前还能调用的失控异种数量。
即便是这些理论上来说已经报废的“战斗单位”,在“恶魔”的屠杀下也已经所剩不多了。
……都像是上一世的重演。
“恶魔”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便对他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哪怕那些被赛涅斯强行连接控制,早已彻底崩溃的异种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以极致的疯狂,前仆后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作为屏障,竭力为洛迦尔挡住恶魔前行的步伐,情况也并没有真正好转。
同样,无论西尔文抱着洛迦尔逃得多快,只要他们稍作停顿,便能听见那股由粘液与血肉汇聚而成的洪流,正在不远处走道中不断蠕动翻涌,发出令人作呕的湿滑摩擦声。
“恶魔”恰如其名,宛若一只真正的恶魔,可以藏在人的影子里,随时爬出来大快朵颐。
“我靠我靠,我靠那玩意到底是什么鬼呀?这里有这么多人,它为什么就盯着我们两个不放啊啊啊可恶——”
西尔文倒是不明就里,但就算是他,也能隐约觉得不对劲。
在气喘吁吁疯狂逃窜的同时,他嘴里也不停地发着诅咒。
偏偏洛迦尔此时已经腾不出任何的力气去安抚那位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人形载具——
强行连接那些战斗单位带来的身体负担,让他此刻的脑内屏幕内已经满是猩红弹窗,每一则都是关于他身体的警告。
作为管理员,洛迦尔现在已经濒临过载的临界值。
他随时可能物理意义上的“崩溃”。
剧烈的痛苦在肺腑间蔓延,就好像隔着那一层皮肉,洛迦尔自己的内脏正在融化一样。
甚至就每一次呼吸都能为他带来刀割一般的剧痛。
洛迦尔视线模糊,感知也像是失调了。
有的时候,洛迦尔人能感受到那些异种,或者是一些被塞涅斯连接的个体所感知到的现实,竟然可以强行挤入他的大脑——
洛迦尔,仿佛已经变成了它们。
那些为了他而死去的异种,那些被无形之物残忍拆分吞噬的孩子……它们的一切感受都真实地分享给了洛迦尔。偏偏异种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在这一刻近乎诅咒。
洛迦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被“恶魔”消化时的痛感。
那简直就是一场对自我感知的虐待。
可以说,洛迦尔完全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才维持着岌岌可危的清醒
好在,“恶魔”的驱赶下,他们甚至比预想的更快抵达了深白设置在收容区域旁边的生物制剂站。
洛迦尔脑海的地图中,那里已经近在咫尺,只需要再转个弯,越过一扇门就可以可以在走廊尽头看到那个地方……
但那扇隔离门,并没有打开。
那些失控异种冲出牢笼的时候直接撞歪了这扇门。
在系统的数据中,这扇门并没有锁死,但是此时那扇完全变形的门板却让它如同一块变了形的锁片那样,牢牢挡在了他们的面前。隔着细窄的分析,他们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走廊尽头生物制剂站的微光。
但他与西尔文却完全无法越过这扇门。
洛迦尔无声地看着眼前的门,移动部。
“没、没关系的。别怕。我来想办法。”
也许是洛迦尔的沉默太过于凝重,西尔文抽了抽鼻子,然后他气喘吁吁直接把洛迦尔放在了地上。
“没事,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这该死的门拉,要知道我的硬拉可是有700公斤呢,这种门根本就不在话下……”
一边抽着鼻子,西尔文一边将手放在了已经变形的门板上。
透过昔日明星身上那件已经破破烂烂,甚至很多地方都已经衣不蔽体的外套,能看到他正因为用力,肌肉块块凸起,脖颈和脖颈更是冒出了青筋。
但几次尝试之下,那扇金属门除了发出了几声嘎吱声之外,纹丝不动。
反而是西尔文额角的汗涟涟而下,气息也愈发不稳。
“可恶!一个室内隔离门,做这么牢固干什么?深白着该死的狗大户!这要是我们阿斯嘉工业的出品我早就掰开了,呜呜……都已经这么近了,卡在这里……气死我了……”紫发的前明星气急败坏地对着那变形的大门骂着,越骂就越是忍不住想要流眼泪。
西尔文觉得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
逃了这么久,就算是他,也已经对那只怪物的许多动静有所了解。
而在他们被这破门堵在这里的短短片刻里,无需任何提醒,他就已经能隐隐约约听见那噩梦般的声音。
那是咕叽咕叽水声、咀嚼声、软肉互相摩擦的声音,甚至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像人类的声音。
含糊不清,嘶哑而凄厉地一直在呼唤着什么。
西尔文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洛迦尔却知道,这怪物可能半路吃了什么人的尸体,并夺取了那些倒霉蛋的发声能力。
唯一让他无法理解的,也只有那只怪物到底在喊什么了……
拨备?波贝……
【宝贝。】
又是一阵恶寒袭来。
洛迦尔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不得不拼命咬住牙关,才没有再一次呕出鲜血来。他能感觉到喉咙里滑腻的血液和软软的肉块——他的身体在此时似乎已经变成了一颗熟过头的水果,只要稍有一个不小心,他就会从内部崩裂开来,撕开软软的皮肤,化作一滩暴露在空气中的,腐烂的肉酱。
洛迦尔脑内的屏幕上,赛涅斯的弹窗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红。
标记的地点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冥河一般不可跨越。
洛迦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正惶恐哭泣的西尔文,后者的脸因哭泣已经花成一片。
几秒钟后,洛迦尔忽然低声唤了一句:“西尔文。”
“西尔文·阿斯嘉。”人类的声音低而沙哑。
“你走吧,别留在这儿。”他对着对方轻声说道。
随着洛迦尔话音落下,西尔文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他的抽泣声猛然停止,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洛迦尔:“你……你说什么?”
他震惊地开口。
洛迦尔只得重复了一遍:“快走。那个东西会优先吃我。你现在还有时间离开我……然后你可以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这样至少我们不用两个人都倒在这里。
情况到了这种地步,洛迦尔认为自己或许可以再试验一次之前在47连住地行星上的“奇迹”。但这一次,他身边还有许多人监视着面试区的一切。
即便是现在的他,也不知道是否还能重现一次之前的好运气,不被人发现他的端倪。
……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为能量枯竭、身体过载而变成一滩“圣人遗骸”。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西尔文都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边。
然而,西尔文听完洛迦尔的恳求后,却完全没有领会洛迦尔的好意。
他猛地扑向洛迦尔,将那具单薄的人形紧紧抱住,就像一个害怕礼物被抢走的孩子那样,把脏兮兮的眼泪全部都蹭到了洛迦尔的肩膀上。
“我不要!”西尔文大喊道,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不要离开你!我……”他的声音猛然一顿,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不愿意离开洛迦尔。片刻后,他才继续下去:“我害怕!对,我害怕!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异种了!你让我一个人躲起来,我会吓死的!我不行……我们再找别的路不行吗?我还能跑呢!反正我就带着你去找别的路好了!”
听着西尔文带着哭腔的声音,洛迦尔抿着嘴唇笑了一下。
他的嘴唇因血迹而显得愈发红润,而苍白的脸色却让他看上去比幽灵还像是幽灵。
西尔文看着这样的洛迦尔,忽然产生了某种怪诞的幻觉,仿佛他抱着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由红宝石、黑曜石和雪捏成的雪灵……一旦太阳升起,他就会在西尔文的怀里化作一滩水。
然而现在,这个微笑着的雪灵已经抬起冰凉的手,仔仔细细的,为他擦去了脸上湿漉漉的眼泪。
“其实,你很勇敢。”
洛迦尔对西尔文说道。
“你带着我跑了这么久,这已经能够说明你有多勇敢了。谢谢你带我跑了这么久,你真的厉害……咳咳……所以,丢下我,快离开吧,西尔文·阿斯嘉……能看到这样的你,真的太好了……别死在这。那样实在是太可惜了。”
大概是因为受伤的缘故,黑发人类的声音细弱得宛若气音,但他看向西尔文的黑瞳却是那么真挚温柔。
西尔文愣住了。
作为明星,这么多年来,他听过的赞美与崇拜早已让他麻木,甚至厌倦。
但这一次,在这个最狼狈,最恐惧的时刻,来自于洛迦尔的称赞,却让他感到血管里似乎有岩浆在缓缓蔓延。
某些模糊的,他无法表述的情绪正在急促的心跳中汇聚成型。
世界仿佛崩塌过,然后又被重新拼凑起来。
好高兴。
在模模糊糊中,西尔文能听到自己灵魂的欢呼。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被擦干的脸颊,却又在下一秒,被滚烫的泪水覆盖。
“我就是很厉害啊……”他哽咽着,并没有按照洛迦尔希望的那样离开,反而是抽着鼻子靠近了身侧的黑发人类,“你既然觉得我这么好……等出去以后,可不可以……当我的……”
当我的男朋友。
然后,跟我结婚吧。
*
就在西尔文试图说完这句话时,一声巨响从他们身侧传来。
那是金属隔墙被撕裂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道血淋淋的影子正笔直地,从隔墙的缝隙中,一步一步走出来。
那道影子高挑无比,没有脸,只有一团黑暗。它身后张开的树枝状附肢,乍一看就像是真正的死神的镰刀,尖端散发着斑斓危险的毒光。
“啊啊啊啊——”
西尔文尖叫了起来。
来不及多想,之前的“恶魔”早已让他成了惊弓之鸟,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地抱起了洛迦尔想要逃跑。
但曾经大明星如此狼狈的姿态,让他压根不可能跑远。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直接甩了出去。
而洛迦尔也在那一刻,被那黑影从他怀中直接扯出,纳入自己的怀中。
西尔文彻底崩溃了。
“放开他——”
他大哭着,脑海一片空白,对异种的天然恐惧忽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几乎连动都动不了的,满身是血的人类,只想直接扑过去与那异种拼命。
……然后,洛迦尔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等,冷静一点西尔文。他不是敌人……这,这是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西尔文:大家都只会夸我很帅喊我老公。只有洛迦尔会说我很勇敢耶……(脸红心跳)
第110章
洛迦尔微微仰头,看向了满身是血的高大异种。
人类那因为能量过载而变得异常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虚弱却真挚的笑容。
“琼。”
他轻声唤道。
“咳……太好了,是你。”
黑发人类的语气听上去是那么熟稔而亲昵。
就好像洛迦尔和琼是今早才分别的朋友,而两人之间也从未有过那些需要被深埋的往事一般。
*
琼背脊沿线的毒腺体蓦地窜过一阵酸麻。
洛迦尔……还记得他。
他似乎也并未对琼之前在47连驻地行星上的突然失踪,生出任何隔阂和猜疑。
甚至,琼还能从洛迦尔的眼睛里,轻而易举的捕捉到那丝毫无遮掩的亲近。
琼的心脏就像是被某些无形无质的东西轻轻地揉捏了一下。一阵强烈安心与欢愉,如滚烫的蜜酒一般,随着心脏的跳动泵向琼的身体各处。
就像是某个错位的齿轮终于对上了正确的嵌口。
又像是熊熊燃烧的山火迎来了瓢泼大雨。
他怀里这瘦弱的人类宛如自带某种奇异魔法,瞬间就将那一直萦绕在他灵魂深处的焦躁与不安彻底融化。
然而,这种极致的安宁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下一秒就被更加强烈汹涌的恐慌淹没——琼看到了洛迦尔唇角的血,红得几乎刺眼。
即便琼戴的是深白矿业最高规格的全方位隔绝的防护面罩,可人类血液特有的香气,还是刺破了面罩内部的多重过滤,径直钻进了琼的鼻腔,也在瞬间勾起了他血管里那股荒蛮而低贱的热力。
琼立刻就感到了自己身体的那股血脉偾张。
琼的指尖颤了一下。
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和往常一样,平稳而冷静。
“这里不安全,我带你离开。”
他说。
说话间他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毒刺,用两对漆黑的步足,小心将洛迦尔完全纳入自己怀抱的最深处。
如他所说,某只怪物的动静已经非常明显。它随时可能突破其他异种的阻拦冲到这里来。
“不……等等……我不能走……”
人类却在此时猛地伸出手,抓住了琼的手腕。
即便隔着战术手套,琼也能感受到那洛迦尔周身那尸体般的冰冷。
“请你……请帮我把门打开,好吗?琼,这只有你能做到。”
洛迦尔恳求道。
“我必须要进去……生物制剂站那里有……原料……”
话说到最后,洛迦尔不得不一直往下吞咽那不断涌上喉咙的血块,就连声音都有些含糊起来。
在琼的记忆中如同煤玉般漂亮的眼睛,此刻也因为人类的极度虚弱愈发显得空洞无神。
可即便如此,他攥住琼的那只手却格外用力。
面罩之后,琼的瞳孔已经缩成了一条细线。
【不可能——】
拒绝的话几乎就卡在他的齿缝间。
不管洛迦尔想做什么,在此刻都不现实。琼只有两个小时——在那见鬼的“生命终止剂”彻底生效之前,他必须带着洛迦尔离开这个封锁区。
要知道,来此的路上,琼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做出的冒险决定。
他看到了因为“消化不全”而变得异常扭曲的残肢,还有那些被严重腐蚀的地面和墙壁……琼这些年执行过无数次任务,也见过无数异种因红渴症彻底爆发而崩溃的画面。
但他从来没见过能制造出如此惨烈景象的存在。
一切都证明了他的猜想:这片封锁区里,有一只比任何已知异种都要更加邪恶和疯狂的造物。
而现在,那怪物距离他们已经非常非常近了。
也许就在下一秒,它就会从走廊尽头某处阴影里猛然扑出来然后将所有人都吞噬殆尽。
证据就是空气中那愈发浓重的恶臭。
一路过来,琼早已熟悉那股气息,那本应是异种固有的信息素的味道,但闻上去已经不太像是信息素了——像是那东西的信息腺体已经彻底腐败了一般,那只怪物散发的气味就像由绝望、疯狂和极致的黑暗共同熬煮而成粘液,又或者是地狱本身。
以琼如今的等级,竟然也在嗅到那股气息后,本能地开始战栗。
天知道深白的科研人员又在各种实验中搞出了什么东西……琼很清楚,自己出现这种反应,正是因为那“东西”的等级大概率远远超过了自己。
而应对这种敌人,唯一的正确的对策,就是及时逃走才对。
……洛迦尔偏偏在此时告诉他,他想去生物制剂站。
“我必须……我要动手……杀了这里所有的异种……不然它们会沦为食物……不对、不对……它们会被回收……再利用……”
洛迦尔呼吸急促,声音嘶哑。他的脸看上去就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石膏面具,仿佛随时倒下。
“那些人……会饲养‘它’……”
黑发的人类已经因为肺腑间的剧痛而神智模糊,他只能拼了命地企图说明自己的意图。
恍惚间他几乎要分不清上一辈子和这一辈子。
当年在赛克星区,“恶魔”明明以人类和异种为食,依然有人默认了它的存在,只因为它足够强大。而强大的异种意味着足够大的利益——而只要能带来利益,它就一定会被当作有价值的研究体,也自然会有人想方设法让它活下去。
哪怕让其他异种成为“它”的养料。
琼当然不可能知道洛迦尔上辈子的遭遇,但人类支离破碎的低喃还是让琼的身体僵住了。
他也很清楚,洛迦尔这时候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们离开后,滞留在封锁区的那些失控异种大概率会成为那位唯一的“佼佼者”的口粮。就算有人及时采取措施,那些异种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成为新试验的试验用具而已。
但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琼差点就这样开口问洛迦尔。
随后他就听到了人类那虚弱的低喃。
“我……知道怎么调配那种制剂……神经毒……可以杀死……区域内所有异种……”
监控室里——
K正在一眨不眨的看着监控屏幕。
在琼出现的时候,他的眉梢轻轻地跳了一下,他转动了一下眼珠,正好对上了身侧的助手不安的视线。
“你安排的?”
K问道。
此时,那位愚蠢且碍事的面试官已经不见了踪影。
因为随着事态愈发变得严重,在K的指令下,那位面试官,以及监控室里原本的工作人员,都已经被清理出去。
如今留在K身边的,都是在真正意义上,对他绝对忠诚的下属。
而现在,他的助手已经被烫到了一般收回了视线,他盯着屏幕里的琼,表情有些扭曲。
“格雷姆之前跟我汇报过这件事。”
助手咽了口唾沫然后便开口道。他清楚K最讨厌的就是有人遮掩或者狡辩。
“琼·斯诺,剧毒系血统,珍惜种。该个体在审计部服役期间表现一直都很优异。然而,在最近一次任务后其行为模式出现了异常,表现出明显的自主决策倾向及指令偏差以至于他的个体评级直接下滑。尤其是在这次时间中,该个体更是出现了主动违抗上级指令的行为。且根据我们的情报,琼在之前带队前往面试大厅的任务中,对那位洛迦尔……那位人类表现出了来非常强烈的生理渴望,所以在洛迦尔被困之时,琼也表现出了强烈的救援渴望。”
助手的汇报中没有一丝语气上的起伏。
“我的下属格雷姆在评估中,认为该个体存在潜在不稳定因素,建议尽早处置。为此,对其实施了K0药剂注射,并将其放入了封锁区。原本的计划,是使其在途中遭遇那只未定义个体,并在其被捕食后,为研究团队提供K0药剂在极端环境下的生物反应数据,同时观察其与盖亚生物的那只‘产品’的交互效应。”
说越,助手的身体就越发僵硬。他看着K的脸,发现对方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回应。
他心中顿时一沉。
早在格雷姆向他汇报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应该更警惕一些。助手相当后悔……但当时他只是觉得,琼不过是一个从小被审计部驯养的“狗”,用他做个实景试验,也没什么大不了,就直接批准了格雷姆的方案。
“没想到他的武力值远超预期,没有和那东西直接遭遇,反而提前接触到了这次的面试对象。”
K依旧没有说话。
助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我将立刻对琼的出现做出紧急干预,以免打扰到面试的继续……”
他说的“干预”,自然就是提前让琼从洛迦尔身边“消失”——毕竟,向琼承诺两个小时自由时间的人是格雷姆,而不是他。对助手而言,要让这样一只异种消失,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不用。”
终于,K幽幽地开口了。
“……既然人都已经到那孩子身边,那就算了。”K的声音顿了顿,“正好我也想看看,洛迦尔接下来会怎么做。”
也就在这一刻,监控画面里传来了洛迦尔那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在听见洛迦尔要配制药剂,并且杀死封锁区内所有异种之后,助手的动作一顿。他看了一眼实时数据显示:现在还活着的失控异种还有将近四十多只。
……其中还包括那只盖亚生物放进来的“虫子”,应该也算是非常特殊的异种个体。
助手也曾看过洛迦尔的那篇论文,根据他以往经验来判断,如果让洛迦尔真的进入生物制剂站调配好药剂,人类只需要调整一下管道线路,把药剂直接接入防火喷淋系统,药剂作用下,那人说不定真能一口气杀死四十多只异种。
可能,也包括那只珍贵的盖亚生物实验体异种。
哪怕助手之前就已有心理准备,K对这些方面的损失根本不屑一顾……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胃痛。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K,却惊讶地发现K的表现跟以往都不一样。
男人的面色依旧冷静淡漠,但助手一看就知道,他现在心情不错。
非常不错。
“啊啊,我喜欢这孩子。”
一阵沙哑低沉的声音从K的喉咙深处冒了出来,隐约能见到他颧骨上有虫纹轻轻闪烁。
“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要让所有异种都在安宁中死去……很天真,不过也很可爱,不是吗?”
完全无视了助手那一瞬间的毛骨悚然,K轻柔地对着屏幕中的人影咕哝道。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监控画面里也传出了一阵刺耳的噪音。那是金属门被强行撕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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