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格雷姆的背脊上缓缓泛出汗珠。
其实自始至终伊戈恩瑞文脸上都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但看到对方这样的态度,格雷姆心中就越发有种不妙的感觉——很显然,他大大低估了洛迦尔在这位以毫无人性而闻名的监察官心目中的地位。
他本以为自己只不过是用矛尖在龙穴门口的荆棘丛中晃动了一下看看情况,但就目前来看,他这次直接戳中了毒龙的逆鳞。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好歹也是深白在第三星区的人力资源主管,刚好可以在整场面试中全方位地照顾洛迦尔阁下。就算是您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找到我这么好用的人了,要知道古地球谚语可是说过‘县官不如现管’。要是您现在就把我杀了也太可惜了,拜托了,请您再稍微仔细地斟酌一下怎么样?”
格雷姆干脆利落做出了选择,他以最卑微的姿态开口道。
“……”
终于,他的那番话确实起到了作用——的确,再也没有人,可以像是他这样直接深入深白了。
在汗如雨下的短暂等待后,格雷姆听到了男人阴冷如食尸鬼般的声音。
“下不为例。”
“当,当然,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擅作主张了。”
啧,恋弟癖。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格雷姆难免在心中疯狂腹诽。
不过,在暗地里疯狂嘲讽对方那浑然不自知的变态控制欲的同时,他也难掩心底的震惊。
要知道,那份奴工名单可是他竭尽全力想尽了一切办法瞒着面前这个家伙做的——以对方目前所面临的问题来看,格雷姆本来还以为伊戈恩根本就没有余力再去探究这种小事。
……好吧,承认吧,又一次试探失败。
伊戈恩·瑞文不愧是鬼一样的男人。
格雷姆眼眸低垂,愁眉苦脸。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了座位底部那本险些给他带来分尸下场的奴工手册。
格雷姆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又闪现出在那间纯白的公寓里,人类漫不经心用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名册时的画面。
泛着细微粉色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了那些“人造玩具”结实鼓胀的胸部、腹肌以及头脸。明明,那只是一些虚拟的影子,但落在旁人眼里,却总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吸一口气——总觉得那些“东西”会在不小心中,蹭脏人类的指尖。
恍惚中,格雷姆竟然依稀还能隐隐约约嗅到人类手指在手册上留下的,稀薄而微妙宛若幻觉般氤氲的香气。
鬼使神差的,格雷姆喃喃开口道。
“ 洛迦尔阁下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完美的人类,接下来我会好好看顾他的——多谢您对我的信任。”
原本已经准备结束通讯的伊戈恩动作一顿。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种阴冷的杀意——
“我不是信任你。”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很平静,但这一刻带给格雷姆的压迫感甚至还超过了之前奴工手册被发现的那一刻。
“我只是很清楚,作为深白矿业第三星区主管的人,大概率是不想真的变成一个如同过街老鼠般,只能在阴沟里苦苦求生的联邦通缉犯的。”
如果说伊戈恩的视线永远如同钢钉般锐利冰凉——那么现在那虚幻的钢钉仿佛正钉在格雷姆的眼眶里。
“尤其考虑到,这位‘通缉犯’犯下的可是罪无可恕的重罪。”伊戈恩说道,“根据记录,你一共涉及二十三起已确定的案件,其中包括十六起针对‘公司’高层及联邦政府官员的恐怖袭击。此外,还有绑架、暗杀未遂、蓄意谋杀,以及盗窃并抢劫公司财产等严重违法行为。”
说到这里,伊戈尔手中的金属笔帽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哦,差点忘了,还有……谋杀并且冒用其他异种的身份,大概就是这些了吧,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奇美拉’先生?”
他慢条斯理,悠悠念着“格雷·斐拉”,或者说,以各种混淆盗用身份而闻名的著名联邦恐怖分子“奇美拉”……的罪行。
在最后一起著名的,针对盖亚生物区域总经理的自杀式袭击后,这位曾经引得大量联邦高层恐慌的奇美拉便彻底消身匿迹了。
无数地毯式搜寻都宣告无果,就算是在调查局内部都有人相信在犯下那样一场血案之后,混合兽奇美拉已经在逃亡过程中死在了非法虫洞里。
他们当然找不到这位奇美拉先生。
因为,他压根就不是侧写中那位性格暴虐、极度弑杀、并且对联邦各大公司抱有极大仇恨的底层失权异种。
好吧,至少“底层失权”这一点并不符合。
“奇美拉”,另有代号“混合兽”,曾经以各种各样的假身份在联邦犯下二十多起大案的罪犯,真名格雷姆·婓拉,家庭优渥,学业成绩极佳,曾分别在第一军团、第四军团服役,之后以极为漂亮的履历入职深白矿业并且一路高升。
他人生中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在一个极为不起眼的纰漏下,被某个偏远星区的监察官逮住。
“你的所有真实信息以及罪证,如今都在我的掌握下。”
伊戈恩冷淡地低语道。
“而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剩下的,我想我不用提醒你了。”
……
……
“啊啊啊,这货还是这么可怕!”
关掉了秘密通讯器的光屏。
格雷姆盯着面前黑下去的通讯终端,终于放松下了肩膀,然后他皱着脸长长发出了一声感叹。
“果然,瑞文家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气鼓鼓地说道。
紧接着为了缓解之前紧绷的情绪,他一把抓过了凌乱置物架上的个人电脑,开始给写给公司的报告。就这样,一口气完成了数十份文件的填写和汇报后,维塔利亚的黑夜已经降临了。
周围一下子变得极为寂静黑暗……
格雷姆这才直起腰,然后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时间已经很晚,气候调控系统为了节省能源而降低了地表热量供给,空气变得极为寒冷凛冽。
但蜷缩在车内的格雷姆却依然没有启动黑车前往自己的居所——恰恰相反,他又一次点开了秘密通讯器的屏幕。
通讯接通非常快,然而屏幕的那一头,却并非真人,而是一片黑。
黑暗正中心,只有一枚三头龙与星辰的徽章。
格雷姆收敛起所有表情,他肃穆地凝望着那枚徽章,脸上再也没有之前虚假的谦卑亦或者是伊戈恩面前假扮的怯懦,甚至,他身上原本的吊儿郎当的气息也尽数淡去。
然后,他凝神开口道——
“黑夜已至,我曾是夜之幽影。
赐我死亡,我即是亡者本身。
帝国的光辉即将越过黑暗、幽影与死,成为熊熊燃烧毁灭一切的诫罚之火。”
伴随着他的低于,徽章上的三头龙缓慢地晃动了一下狰狞的头颅。
一条红色的蛇从龙眼中缓缓滑出,直直对上车厢内的格雷姆。
它咧开嘴,露出细密的牙齿已经嘶嘶作响的舌头。
格雷姆伸出手,保持着指尖抵住自己眉心,然后他垂下了头。
“为了伟大的事业,我愿献身于永恒……蛇使大人,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顿好了那个叫做洛迦尔的人类,他目前的情况尚好,情绪和生理指标都维持在良好范围内……”
一如之前面对伊戈恩时那样,他的回报详尽仔细。
“看好他。”
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汇报对象回馈要简单得多——红色的蛇缓慢晃动了一下狰狞的头颅。
“……他的想法,他的学识,都很有意思。”
“老师对他,似乎颇有兴趣。”
……
……
……
挂掉了最后一则通讯。
这一次,格雷姆这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隔着车窗,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景色。黑暗中不远处的银塔依旧光明辉煌,瑰丽如同天国之城。
而那个人类现在就在那一片光辉的银塔之内,唔,现在大概已经睡着了吧。
也不知道特意给他挑选的床铺与被褥喜不喜欢,不过,格雷姆当时确实没留意到洛迦尔作为人类与异种之间的体型差,那张床对于人类来说好像有点太大了——估计整个人都会直接陷进去被蓬松被褥团团围住吧?
那样的一个人,要是睡着了,大概会很乖的模样。
回想着几个小时前,黑发人类在他面前表演出来的那副骄纵模样,不知为什么,格雷姆不自觉勾起了嘴角,蓦地笑了一下。
*
“ 啊——”
洛迦尔并没有像是格雷姆以为的那样已经睡着了。
他原本正坐在沙发上,写着给阿塔、加雷斯还有伊戈恩的信息,却在一个不经意间,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格雷姆那么那么眼熟了。
他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低呼。
是的,他确实见到过那个人……只不过,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而且那个时候格雷姆,根本不叫“格雷姆”,而是罪大恶极的恐怖分子“奇美拉”。
那个家伙,以变化莫测的身份、完全只针对联邦高层的各种刺杀,还有匪夷所思且无比血腥的杀戮手段,搞得当时联邦的权贵阶级人人自危。
当然,“奇美拉”最为引人注目的事迹,是他踩下了无数男人女人,成为了盖亚公司CEO最为宠爱的男宠。
甚至还有传闻,那位冷血贪婪宛若鬣狗般的女人,迷恋他迷恋到遣散了那庞大的“后宫”,甚至还想过要与对方结成正式的婚姻关系。
只不过,在那之前……“奇美拉”就把她的头割了下来。
之后,在警铃大作的第一星区“彩虹桥”大楼的顶层豪宅里,那个男人笑眯眯地对着蜂拥而至的护卫竖了个中指,接着就把自己活生生炸成了一蓬肉泥——碎到盖亚生物最尖端的科学家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将残留的肉块拼凑在一起恢复其活性的那种程度。
回想着记忆里男人那不断出现在通缉令上的脸,还有不久前那个笑眯眯的下垂眼,洛迦尔的脸微微有些发白——生平第一次,他对伊戈恩的判断产生了一丝动摇。
“哥……这种人……真的没问题吗?”
*
“格雷姆·斐拉。”
事实上,在挂掉了与格雷姆的通讯后,伊戈恩也端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秘密档案上那个下垂眼的异种,沉思了很久。
若是在这之前,伊戈恩可以肯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危险分子,去照顾自己最爱的弟弟——这家伙无论表现得多么乖顺,听话满脸畏惧,但伊戈恩很清楚,那都是假的。
“奇美拉”在各方面都属于极为糟糕的那种选择。
但伊戈恩还是选中了那样一个东西成为洛迦尔在第三星区的守护者。
而他之所以如此偏激且冒险……
灰眸的监察官独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冷峻的面容上,隐隐展露出了一丝外人永远也不可能窥探到的犹疑与不安。
【“为什么是那种——那种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家伙!”】
【“伊戈恩,这不像你?你之前可不会让洛迦尔落在那种人的掌控中!”】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
加雷斯压低声音的质疑仿佛还在伊戈恩的耳畔回响。
伊戈恩按了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一个梦。
他在心底无声地回答道。
那是比地狱还要恐怖的……却无比逼真的梦……
作者有话说:
额…哥哥不是变有钱了,是他突然想通了,靠着各种威逼利诱…让人在银塔里头给洛嘉尔安排了公寓…
不是说他突然有钱到可以买公寓了。
第92章
无论如今的伊戈恩·瑞文在其他人眼里是怎样一个冰冷刻板毫无人味的审讯机器,但他在实质上,却依旧是一具平平无奇的血肉之躯。
伊戈恩对噩梦也从来都不曾感到陌生。
在母亲忽然意外身亡,只能带着两个弟弟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在险恶的偏远星区苦苦求生的时候;在发现洛迦尔企图贩卖自己的血液以换取钱财的时候;在刚刚进入思想委员会接受培训的初期,拿着各种刑具将明知是无辜之人的“功课”折磨到血肉模糊体无完肤的时候……
伊戈恩经常会做梦。
他会梦到他无法保护自己的兄弟,梦到他跟妈妈一样死于某场事故,最后留下了懵懵懂懂的加雷斯和随时可能被其他异种当成血食吞噬的洛迦尔,梦到他完成学业回到家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家人们早已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
但也正是那些噩梦带来的巨大恐惧,让他能够在清醒之后愈发冷漠强大,让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踏过现实中一切折磨与疯狂,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想要的道路。
他是伊戈恩·瑞文,他身后有无比珍贵的家人们需要他守护。
然而当伊戈恩在四十七连驻地行星,眼睁睁看着洛迦尔躲在阿图伊·沙利曼德的车内驶离他视野之后,侵入他夜晚的噩梦忽然变得非常……非常不一样。
那完全不是普通的“噩梦”。
事实上,那些梦里,只有一些非常含混不清的的片段,而且断断续续的,完全拼凑不出任何一个具体事件。
除了凭着本能得以辨认出洛迦尔之外,伊戈恩的梦里,其他所有人的面孔和身形都不过是一道道雾气般虚无缥缈的影子。
一切都是模糊的,混沌的,他认不出其他人,也完全分辨不出具体的时间……
他只是知道,在那个梦里,自己似乎死了。
他变成了那个世界里一抹浑浑噩噩的幽灵,只能用死者的眼睛,目睹曾经被自己当做珍宝一样细心呵护的洛迦尔,如同破旧的玩偶一般,被一只又一只恶臭狰狞的怪物,粗鲁拖进幽暗的房间。
他还梦到了一道散发着恶臭的阴影,如同毒蛇一样徘徊在洛迦尔的身边,禁锢着他、折磨着他。
梦中的洛迦尔被那些人当成了美味的餐点,被一口口分食凌辱,他受了好多伤,被啃噬得白骨毕露,被送进医疗舱,然后继续拖出来,再次送上那些人的“餐桌”。
梦中的青年在那地狱一般的世界里只哭了很短一段时间,接着,他就变得无比麻木,呆滞,行尸走肉。
然而,大概是因为伊戈恩在梦里已经成为了幽灵,他能听到洛迦尔灵魂的哀嚎。
那悲戚而绝望哭泣在他的耳边不断盘旋、重复。
【哥……】
【伊戈恩哥哥……】
【我好痛啊……】
【我好想……好想……死去啊……】
……
伊戈恩聆听着弟弟的哀鸣,痛苦到仿佛灵魂都被彻底撕碎。
太可怕了,他甚至能看到弟弟血肉间逸散出的热气与筋膜之下森森白骨,能嗅到人类面孔上干涸眼泪的苦涩气息,但当他伸出手拥抱自己最爱的弟弟时候,只能像是空气一样穿过对方。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折磨与羞辱循环往复,不断发生。
而他完全无能为力。
梦中那些片段带来的感觉是如此逼真而强烈,仿佛它们曾经真的发生过,由此引发的巨大恐惧,甚至让伊戈恩从梦中苏醒后,依然止不住肌肉的痉挛与发抖。
*
是的,伊戈恩当然怀疑过,那个所谓的梦境,是否是因为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癫狂——大概只有能让人精神崩溃到化作一团无形血肉的红渴,才能催生出那般可怖可憎的幻想。
然而接受了检查后,报告却显示他的精神值相当稳定,甚至比之前还好。
接着,伊戈恩又秘密地查阅了大量的文献,企图找出那些梦境的原因以及其潜藏的含义,但他依然一无所获……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伊戈恩的理智在他脑海中低语。
实因为太恐怖了,以至于即便是以伊戈恩的心智都不想再继续深究那个梦……
然而他的直觉却无比鲜明地在他灵魂深处叫嚣着,嘶吼着——那些梦绝不不仅仅是梦而已。
那更像是某种启示。
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警告。
而如果他不作出改变,那或许就是洛迦尔即将遭遇的未来。
……
“我不会允许。”
伊戈恩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低喃出声。
回忆那个梦让伊戈恩再次感受了极度的焦躁与不快,就像是他的血液正化作名为“恐惧”的燃料开始燃烧。
他忍不住再次勾出手腕间长长的银链,将那藏着洛迦尔温柔笑颜的银色吊坠紧紧握住在掌心。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月亮。”他在阴影中神经质地重复道,“你会好好的,我会保护好你的。”
*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个人终端响了起来。
是某位真正忠诚于他的部下发来的。
【人已经到了。】
那是一则没头没尾地讯息,但看到那一行文字的时候,伊戈恩脸上所有的情绪便倏然淡去,只留下了面无表情的冷漠面容。
只不过一瞬他再次回归为了近乎无机质的冰冷机器。
带着一如既往的冷峻阴森,伊戈恩从自己办公室内部暗门,走向一条秘密的甬道。
一扇一扇的金属门随着他的前行开启,然后又立即关闭。
最终伊戈恩在一间秘密的金属密室前停下的脚步。
厚实的金属大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锈蚀声响缓缓打开,露出访客的身影。
他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那里的两名异种。
一老一少。
老人满头银发,面容消瘦,穿着一件几乎能直接送进联邦历史博物馆的长袍。
他身后还有一名非常年轻的护卫,足有两米多高,身上肌肉虬结,孔武有力。
细密的鳞片宛若龙纹一直从眼角覆盖到整个下颚。
而此时他们正安静地坐在那间冰冷的房间里,在灯光下,他们的皮肤都呈现出某种久不见天日的极度苍白。
察觉到了伊戈恩的到来,老人率先站了起来。
伊戈恩能感觉到对方浑浊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下一秒,老人便带着那位年轻人径直双膝跪下,恭敬地向监察官施行了一个
非常古老而庄重的屈膝礼。
“殿下……远离王庭……您的风采依旧令人敬仰……”
像是过于激动似的,他用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只不过,伊戈恩看上去却完全不为所动,他抬起了一只手,做了个动作便止住了老人口中那些反复无用的废话。
“你可以叫我监察官大人。”
伊戈恩面无表情地越过了那谦卑跪在他面前的男人,然后笔直坐在了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他以冰冷的目光深深地凝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我的时间很宝贵 ,而且作为思维会的监察官,与你们这些逃亡之徒进行接触意味着极大的风险——所以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没有意义的寒暄上了,大使?”
伊戈恩冷然道。
“直接来谈谈正事吧。”
说话间,他却直接忽视了那位服饰华丽的老者,将目光定在了那位看似护卫的高大异种之上。
护卫眨了眨眼。
片刻后,一改之前地木讷,他咧开嘴,微笑了起来。
“不亏是殿下……就如同您的父亲一样,你有一双全知之眼。”
就像是没有察觉到伊戈恩脸上那一闪而过冷漠。
护卫缓缓地站起身来,他微微朝着伊戈恩躬身,然后才继续开口道:
“以您的聪明才智……若是回归王庭,尊主将倍感喜悦与欢欣。”
伊戈恩只是面容平静地目睹着面前的人,态度冷淡到近乎无理。
仅仅只是看着这些家伙,伊戈恩便有种非常不愉悦的感觉。
如果不是那个梦……
伊戈恩是绝对不可能,与这些污秽、恶臭、腐朽仿佛散发着木乃伊气息的家伙进行接触的……
哪怕,他永远也无法否认这些人确实与他的血脉来源息息相关。
两百年前,旧人类帝国解体的混乱时期,一部分禁卫军连带着当时的贵族,选择了向新政府屈服,并且留在了如今被称为联邦的这片星域之中。
但同样的,还有一大批最为忠诚铁血的王庭禁军,发誓绝不原谅反叛的平民,带着大量的财富以及科技,驾驶着数万艘巨型泰坦级别的飞船,迁跃了星图之外的深空之中。
在联邦刻意的掩盖之下,如今联盟的民众大多早已忘记了这些人的存在,就算有些知晓过往的学者,通常也认为,这些人最后不过是一群心有不甘,苟延残喘的反叛分子。
是一群早已失去过往荣光,堕落为星盗和犯罪者的乌合之众。
然而作为一名思委会的高级监察官,伊戈恩自然知道,那些人压根不像联邦所说的那般虚弱混乱。
事实上凭借着旧帝国时代科技与庞大到恐怖的财富,那些早已在深空领域,建立了一个结构无比森严的全军事化极权集团。
……那个集团名为“猩红王庭”。
第93章
那些人,自认为是旧人类帝国的遗民。
是维护帝国尊贵血统,等待“皇帝”回归的第二王庭。
怀抱着对联盟的极度仇恨以及对帝国复辟的渴望,在两百年的岁月中,这些人的触手早已在不知不觉深入了联邦的阴影之中。
可以说,绝大多数联邦有迹可循的犯罪集团,背后都有着猩红王庭隐秘的影子。
而也正是这些人,导致了多年前母亲的死。
*
是的,瑞文家多年前因意外身亡的母亲,正是自猩红王庭中逃出的逃亡者。
为了在条件极端恶劣的深空中维系人类文明。
猩红王庭的内部实行的是比如今联邦更加残酷的优胜劣汰——这其中也包括了极为精密且严苛的生育计划。
王庭内部所有的女性,都将在第二主脑(也就是如今联邦使用的“主脑”副本)的操控下,进行无比精密的基因筛查与计算,然后匹配出最有可能生育出强大后代的个体,用以进行生育计划。
尽管按照自然规律,异种每一次生育都将诞下十到十几个胚胎,但是,在猩红王庭的世界里,能够活下来的,通常只有一个。
也就是最强大的那一个。
伊戈恩的母亲曾经是王庭中,被主脑选中的最为优秀基因母体,没有之一。
然而在进行了数次生育并且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些所谓的不合格的孩子,被机器无情绞杀之后,这位年轻而反叛的母亲终于忍到了极限。
她逃了。
令人惊异的是她也成功了。要知道从猩红王庭成立以来,成功叛逃者寥寥无几。
不过,代价确实,在好不容易逃到联盟之后,母亲却依旧如同最为警觉的野兽那般,带着自己的孩子们,随时准备着一次又一次的逃亡。
猩红王庭也一直没有放弃对他们的追踪。
一方面是因为猩红王庭对于叛逃者有着极为严苛且残酷的惩罚守则,而另一方面,却是实因为伊戈恩。
这个被“偷走”的,重要的优秀基因载体。
……伊戈恩的血缘上的父亲,如今正是猩红王庭目前的掌控者,在资料中被记录为“尊主”的存在。
整个猩红王庭都是为了“皇帝”而设计的。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旧帝国时代的皇家血统早已在那场解体混乱中彻底消亡。但那些旧日的王庭禁卫军们依然孤注一掷地信任着某个虚无缥缈的预言——“皇帝”终将归来。
在此之前,王庭的所有权和控制权将暂时集中于由第二主脑筛选出的特定人选手中。
这个人将具备计算结果中评估的最优基因等级、最强健的体魄,以及最卓越的智慧……
而这,便是所谓的“尊主”。
早在伊戈恩尚且还是个胚胎的那一刻,主脑就已经计算出,这个异种有着最为优秀的基因。
也是最适合成为下一任尊主的个体。
他是内定的,猩红王庭的下一任掌控者。
……
【“……那又怎么样,躲在那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有钱不能花有酒不能喝,日复一日就做着什么帝国复辟、皇帝归来的美梦……就算是那什么什么主,在我看来也跟种猪没什么两样,每天就交配生崽,哦,末了还要各种干活……我疯了才让自己的孩子留在那种鬼地方!”】
母亲从来没有跟加雷斯提及他们的真实过往。
但她却没有在伊戈恩面前避讳过这些,偶尔跟伊戈恩提起昔日在猩红王庭里所遭遇的一切,母亲还是会忍不住一脸不屑,边骂脏话边翻白眼。
然而就算是母亲那般强悍的异种,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追捕之下依旧变得疲惫而虚弱。
一直到现在,伊戈恩也不知道母亲最后做了什么。
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母亲一定是在付出了莫大的代价后,才彻底摆脱了猩红王庭的追捕。
他们搬到了偏远地区,身后再也没有影影绰绰的影子,母亲帮家里所有人都拿到了无懈可击的真实身份……甚至,母亲的腹中又多了一枚茁壮成长的胚胎。
【“别露出那么嫌弃的表情啦——这孩子的父亲基因很不错,我可是废了一番功夫才搞到的。”】
【“等他长大后,能成为很好用的助力吧。”】
记忆中,那个女人曾抚着自己的腹部,嬉皮笑脸地对着面容严肃的大儿子这么说道。
【“你的脑子很好使,加雷斯嘛,小兔崽子也挺机灵的,再加上阿塔,这家伙长大后肯定特能打……有你们在,就不用担心洛迦尔那孩子到时候被人一口吞了。哦,对了,等你们都长大了,我们说不定还能想办法给小月亮再买一个高级点的身份……”】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明亮,像是在开玩笑。
但伊戈恩能看出母亲眼中的认真。
她真的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好了那个美好的未来……
然而母亲最后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为了逃离追捕,女人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那个曾经可以开着拼装舰艇在各条非法虫洞间隙中飞驰而过的母亲,却无比荒诞地死在了一场平凡无奇的交通事故里。
从那一天起,瑞文家再也没有了会飙车、干架、做超难吃的饭菜的母亲
而伊戈恩的“童年”也彻底结束了。
*
在母亲死后,哪怕是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伊戈恩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猩红王庭方面的人进行接触,哪怕那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庞大黑暗帝国的继承者。
要知道作为一名所谓的优秀基因个体,伊戈恩的记忆开始得很早。
他甚至还拥有母亲带离他逃离那里之前的许多记忆。
包括猩红王庭那宏大幽暗,布满斑驳金箔的巨大舰艇,那些在甬道间来回穿梭,听话温顺的侍从。
在那里,没有任何联邦人熟悉的,常规意义上的关系。
没有夫妻,只有可进行生育的配对者。
没有父母与子女,只有负责培育工作的工作人员以及可用的基因载体。
没有朋友,只有贵族与仆从。
……
以及一个空空荡荡,金碧辉煌,属于“皇帝”的王座。
在那里,每个人从出生起便接受日复一日的“纯洁性培养”——一种被美化的洗脑。所有人都被灌输一个信念:他们不过是那位虚构的“皇帝”的资产,而猩红王庭的一切,都是帝国的遗物。
为了向联邦复仇,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磨练成最锐利的刀锋,最锋利的毒牙。
在伊戈恩看来,那所谓的猩红王庭与如今的联邦之间,无非是毒沼与粪坑的区别。
事实上,在长大之后,伊戈恩一直在摄取权利与财富的同时,尽可能隐姓埋名地生活,以至于在他成功升任为高级监察官以后,他还费尽心力把自己弄到了卡恩这种极端偏远的星区就任,就是为了避免引起猩红王庭可能的注意力。
*
可是那个梦改变了一切。
伊戈恩在梦中的所见所闻,让他彻底变成了一只狂躁而绝望的毒龙——那怪物栖息在他貌似平静的躯体内部,尖利的毒牙却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间不断地啃食着他的心肺,肝脏以及脑髓。
他已没有时间再按照原计划那样慢慢来了。
伊戈恩需要力量,哪怕那力量既污秽又腐朽,恶臭无比,甚至还沾染着母亲死亡时溅上的血,他也无暇顾及。
就像是他在黑暗中无数次低吟的那样,他需要要保护好家人。
他需要保护好瑞文家唯一的月亮。
*
对权利与力量的渴望最终让伊戈恩容忍了那两人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然后再度睁开。这一刻,就连最后一丝对来访者的厌恶,都被灰眸的监察官尽数掩去。
“……就像是我说的那样。在进行更深入接触之前,我需要你们展现出应有的相匹配的诚意。”
伊戈恩冷冷说道。
紧接着他将一枚芯片丢到了那名健壮年轻,勉强能称得上是英俊的异种手上。
对方灵巧地将芯片夹在指间。
他的个人人终端很快读取出了芯片上的内容。
一张金发碧眼,端庄而漂亮的脸浮现出来。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所以,监察官大人,您是想我们查一个死人?”
“大使”抬了抬眉头,笑道。
伊戈恩淡淡地看向他:“过于拙劣的演技只会让我怀疑你们的能力。”
“大使”瞳孔微缩,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表情,他勾了勾嘴角顺势应道:“……当然,我们都知道,像这种权贵子弟,死亡不过就是个幌子。他只是换了个身份,继续在某个角落里寻欢作乐过着快活日子呢。”
保持着那副咧嘴微笑的模样,“大使”牙齿上下轻轻叩了一下。
“那么,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究竟是为何要继续追查这位伊莱亚斯?他曾冒犯到您?”
一个稍微有些突兀的追问。
也许伊戈恩的冷漠确实可以骗到某些人,但是作为一名能够在联邦内部自由活动,甚至在某些贵族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的“大使”,依旧能够敏锐地察觉出伊戈恩话语间辛辣狠毒的杀意。
而这也让他迅速精神了起来。
仇恨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美妙的情绪——对于每一名忠诚的猩红王庭子民来说都是如此。
更何况,伊戈恩能够以如此露骨的态度憎恨联邦曾经的权贵,从某种程度上,似乎也算得上是这位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王庭掌控者正在展现立场。
而身为猩红王庭的“大使”,他亟需立刻明确这一点。
可是,他并没有得到伊戈恩的任何明确回应。
*
伊戈恩无法判定那个模糊梦境中所有除了洛迦尔之外的具体人士。
但是,作为亲自养育月亮长大的那个人,伊戈恩能感觉到,洛迦尔这段时间展现出来的种种不对劲,说不定正是跟他梦见的那些画面有关。
而紧接着,他重新调查了所有跟洛迦尔相关的记录……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自己没有遵守过所谓的“尊重家庭成员隐私”的原则。
记录显示,洛迦尔曾经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看了大量有关伊莱亚斯·莱德比特的新闻报道。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权贵子弟相关的信息,但这一次却不一样。
看到那位前总统之子的瞬间,极度的厌恶与憎恨在他的身体里不断燃烧蔓延开来。近乎狂乱的,伊戈恩从那些模糊的梦境间隙里,拼凑出了一双阴冷的、毒蛇的眼睛,一双蓝眼睛。
跟全息影像上那位伊莱亚斯完全一样的眼睛。
【我要杀了他。】
没有任何理由,仅仅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记录画面,伊戈恩便确认了这一点。
他得杀了那家伙。
只不过,在伊戈恩深入调查之后,他才发现,死遁之后伊莱亚斯的下落就已经被人彻底抹去。
就连他也无从查探。
毫无疑问,能够逃离思委会的探查……那就只有“公司”相关的人才能做到了。
有些人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费尽心思,对伊莱亚斯的踪迹进行了非常细致的扫尾。
考虑到自己身上也粘着不少人的眼睛,任何更深入的调查都有可能引起委员会以及公司方面的警觉。
伊戈恩进行短暂思考之后,直接将目光投向了曾经让他退避三舍的危险存在。
——猩红王庭的势力潜藏于深水之下,那怪物的无数触须虽然无法见天光,却也无处不在。
这也是那位“大使”以及他的仆从得以出现在伊戈恩面前的原因。
……
“ 无论生死,我要在十天内看到这家伙出现在我面前。”
伊戈恩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那并非恳求,而是斩钉截铁的命令。
“哦,这可真是让人有些为难啊,毕竟他可是前总统的儿子,而我们都清楚,那位老东西背后肯定站着某家‘公司’。想要调查这个人,无异于冒着与那种庞然大物正面对抗的巨大风险。尤其是,监察官大人,从始至终您都未曾给予我们应有的承诺,如何让我们放心与您合作呢——”
“大使”原本还想进行一番试探,然而空气中骤然弥漫开来的气息却像是自黑暗中倏然探出的幽灵之手,用力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咽喉最深处。
森寒的死气与恐怖的威压如无形之海,沉甸甸压在他们身上,几乎要将他们从内到外彻底挤爆。
“大使”的背后猛然窜起一阵寒意,是前所未有的,来自于身体本能的警告。
“十天。”
伊戈恩重复道,眼底毫无温度。
“——吾等将谨遵您的吩咐,将那人带到您的面前。”
而异种拼尽全力,在战栗中深深地弓下了身体,他凝声回答道。
接着他就将那枚芯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并且咽了下去。
异种强大的胃酸是最好的销毁证据的工具之一。
……
一直到离开那间密室,“大使”以及以及他的那位随从,身上依然还残留着一股难以褪去的恐怖之感。
然而,看似狼狈的两人在脱离了伊戈恩的视线后,苍白的面孔上却灼灼亮起了鬼火般的狂热。
“多么优秀的基因。”
年老的随从发出了一声微颤的感慨。
他是一名最为资深的基因审查监事,跟联邦那群还需要仪器进行数据判断的痴愚之人不同,老者几乎是在嗅到伊格恩散发来的信息素后,便立刻确定了对方的基因等级。
“与现任尊主年轻时完全一致,甚至更加强大——这位继承者的等级很高,也非常强大。”
他喃喃地不断赞颂着伊戈恩的基因。但那欢欣鼓舞到底也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想起对方的身世,年长者的眼中又闪过了一丝阴霾。
“但那位殿下的纯洁性还是被彻彻底底的玷污了,他完全接受了那些卑鄙叛徒的行事准则,甚至为那些亵渎王权的叛逆者效力。他对回归王庭、履行自己的职责充满了犹疑与迟疑……”
但他的话语很快就被“大使”低语打断了。
“但他终将回归王庭,”他说道,“主脑的计算结果已经明确显示,在他主动接触我们之后,他回归王庭的概率直接攀升到百分之六十九,而联邦覆灭的几率也上升了足足十三个点。那位殿下现在甚至都还只是一名继承者,但就算是算上尊主,他也已经是对几率提升幅度最大的一位。别忘了,我们的主脑可不是那些叛徒手里的阉割版本,它从未出过错。”
“大使”在说话间,远远看向了灯火通明的城市,那些如今完全归顺于叛徒的城市。
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
“终有一日,我们的王庭将迎回至高无上的皇帝,祂将带领我们重掌权柄,再次辉耀人类的荣耀与辉煌。”
作者有话说:
哥哥已加入“杀死伊莱亚斯”豪华套餐!
嗯,尊主在猩红王廷那更像是筛选出来的大管家(不过能入选的都肯定是大贵族血统)……整个王庭有一点类似于一个空壳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的皇帝而准备的。
哪怕是一周目的阿图1也只是亲王,不是皇帝。(阿图1是直接搞翻了猩红王庭原本的秩序,相当于篡位为王)
以及上一周目,哥哥其实有一点刻意收敛,他确实很担心自己引起那边的注意力,然后被带离自己的家人。另外三个弟弟也有可能会被王庭的人全部杀了(他对于猩红王庭是有记忆的,知道那些人其实非常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结果就是最初期的弱势从而一步错步步错,大哥是整个家里死的最早的,相当于最强大脑早早死了,紧接着武力担当有一点疯癫的阿塔也死了。
伊莱蟑螂一面利用加雷斯威胁月亮,同时又用月亮威胁加雷斯,月亮是连自杀都不敢自杀,只能苦熬,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死二哥要么自爆,要么被伊莱亚斯杀了。
加雷斯更是没法轻举妄动,蟑螂折磨月亮的手段,他是亲眼看见的。
最后情况就越来越坏直接be结局。
第94章
深色的柚木镶板覆盖着这间幽暗房间的四壁,这些材料表面呈现出暗哑的光泽,足以证明他们没有经过任何多余的科技化处理,也意味着它们有着等同于同体积黄金几倍的昂贵价格。
高耸的穹顶状天花板上覆盖着更加古老且价值连城的壁画——来自于古地球的珍贵遗物。漫长时间早已让画面变得斑驳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些许肉色躯体那朦朦胧胧的轮廓。那些旧日的人影堆叠在高高的空中,看上去就像古老的亡灵具象。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从有着精美雕花的藤蔓柱子上垂下的丝绒幔帐,而颜色则是伊莱亚斯最为喜欢的黑色。
房间里其实分布着大量光源,可那些光线却仿佛已经被房间里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彻底吞噬,以至于难以照亮整个空间。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正半裸着躺在房间里唯一的躺椅之上。
他面无表情仔细端详着指尖的一颗眼珠。
眼珠表面布满红血色,瞳孔是黑色的,整颗眼珠抚摸上去依旧湿润微弹,非常新鲜。
是的,它正是在十五分钟前,被人小心翼翼以银勺从一具活生生的人类的躯体内挖出来的。
在幽暗的光线下,那黑色的瞳孔中仿佛还残留着已死之人临死之前的惊骇与痛苦……
伊莱亚斯转动了一下指尖,借着光线继续观察着眼球虹膜的色泽。
在某些特定光线下,那种黑色中透着一丝深褐色。
“啧——”
看到那点褐色后伊莱亚斯眼神瞬间幽暗了下去。
一改之前的小心,他浑不在意的将眼球丢入自己口中,一口口嚼碎并且咽了下去。
“还是不够黑,他的眼睛比这些东西的要……要纯粹的多。”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用这种下等货色来糊弄我,我只要黑色,真正的黑色。”
他抬起手指对着腕间的个人终端一字一句开口道。
年轻人的话语中透着一抹近乎痛苦的气息,语气低沉而厌倦。
尽管他的唇间依旧染着血,然而配合着他那毫无阴霾的面孔,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名活着的狄俄尼索斯,一位自由自在的酒神,而非一个刚刚吞噬了新鲜血肉的“怪物”。
盖亚生物如今的最高掌权者塞拉菲娜·莱德比特,在走进这间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哦,我的伊利……”
她的神色柔软,发出了一丝怜惜的叹息。
塞拉菲娜掌控的是联邦如今当之无愧的生物领域巨头——只要她愿意,她甚至能让某些军团的军团长跪下来替她脱鞋。
在整个联邦,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一旦塞拉菲娜出现,便会有无数人悄然出现,就像是服侍真正的女王一样仔细服侍着他,
然而这一刻,房间里的年轻人却对她的到来完全无动于衷。
反而是塞拉菲娜不得不殷切主动走向对方。
就跟伊莱亚斯一样,塞拉菲娜也有着一头蓬松的金发与湛蓝的眼睛,面容姣好宛若神话中的精灵女王——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实际上她的年纪已经足够成为许多人的祖母。
“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命令——”
塞拉菲娜叹着气对着伊莱亚斯开口道。
“现在你本该出现在前往维塔利亚的飞船上,而不是在这里浑浑噩噩地发呆。好了,宝贝儿,别磨蹭了。如果你还想要那种致幻药的话,我之后会给你的。但是,你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做点正事——深白矿业的最近举动太奇怪了,我需要你替我们搞清楚那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尤其是那个见鬼的‘伊希斯生命实验所’,协议上是说只是内部医疗机构,但他们招聘了大量编外科研人员,而联邦科学院不仅没有拦着他们,与维塔利亚之间的航班反而更加频繁了……这是一种很不好的预兆。”
她的语气柔和。
这个对外杀伐果断,令人胆战心惊的女人,在伊莱亚斯面前却异常温柔可亲,宛若一位唠唠叨叨却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然而伊莱亚斯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女人一眼,他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不是还养了一堆小狗吗?让那些家伙去调查就好了,干吗一定要我去?”他漫不经心地嘟囔着,语气恍惚如同梦呓,“最近我心情不好,我好久没有做梦了,我……我很难受,姑姑。我不想动。”
伊莱亚斯垂头丧气,忧郁地呜咽道。
“我好想他……”
塞拉菲娜看着面前的青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不断抚摸着伊莱亚斯璀璨的金发。
“听话,伊利,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
女人柔声劝导道。
“……你可是一个没有芯片控制的异种。光凭这一点,你能比那些低贱的家伙看到更深入的东西。还是说你不愿意再进行生物拟态了?如果是这样,我可以问问实验室那边是否能提供一些更舒适的手段。”
伊莱亚斯皱了皱鼻子。
他从随意搁在地毯上的玻璃樽里捡起了两颗圆鼓鼓的东西——那玻璃樽里头满满当当,就像是盛放着新鲜的葡萄一样,里头满是柔软弹润的眼珠,且每一颗都是近乎黑色的瞳孔——而伊莱亚斯只是对着光仔细地端详着它们好久。
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将女人的话听进去,反而是全心全意地在研究那些死人眼球的虹膜颜色,他挑选着其中最接近于黑色的,放在指尖不断把玩摩挲,偶尔还会像是含着糖果一样将其含进嘴里,弄得腮帮子鼓鼓的。
在听到塞拉菲娜的话之,他就带着这样滑稽的表情笑了起来。
“啊,是啊,谁让我是一个没有芯片控制的‘异种’。”
他咯咯笑了起来。
“我可是你们费了好多力气才制造出来的小宝贝……”
说到这里,伊莱亚斯终于慢慢转头,望向了身边的女人——他的姑姑。
男人瞳中依旧有些恍惚和迷茫。
“可是我不想去,我想睡觉,我想做梦……在梦里,有人在等我呢。”
他近乎迷乱地说道。
塞拉菲娜盯着他,又一次开始叹气。
然后,她猛然朝着伊莱亚斯伸出手。涂着猩红蔻丹的双手宛若利爪,动作更是快如闪电,甚至远超许多战斗异种。尔后,这位在外形上酷似精灵贵族的女人,一把拽住了几秒钟之前还沐浴在她慈爱目光下的异种青年。
她把伊莱亚斯一把掼向地面。
“卡擦——”
尽管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但是骨头在血肉包裹下碎裂的声音却依然明显。
异种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他在本能作用下飞快挣扎起来。
可下一秒他又被女人拽着头发,再次疯狂撞向地面。
一下,然后又一下。
很快伊莱亚斯原本健壮优美的身体迅速在血污中变得松松垮垮,如烂泥一般在塞拉菲娜的手指见融化了。
黑红恶臭的鲜血很快浸透了地上的地毯。
但这依然不是结束。
“你太让我失望了,伊莱亚斯,你明明知道为了让你活下来我们付出了多少。可你却一点都不听话。”
像是还并不解气,塞拉菲娜直起身,如同鲜红色钢锥一般的高跟鞋跟,径直刺穿了地上青年的太阳穴。
它在其中用力地搅动了一下。
……本来看似已经完全死亡的尸骸在塞拉菲娜的动作下痉挛了好一会儿。
而做完这一切之后,女人却像是愕然回神,她慢慢收回了脚,在看向地上一动不动鲜红的躯体后她发出一声呜咽,然后捂着脸哀愁哭泣起来。
“噢,我可怜的小伊利。”
她踉跄着后退。
“你知道的,我不想这样,但是为什么每次你都这么不听话呢?”
女人泪水涟涟,眉眼中是异常忧郁痛苦的情态。
然后……
就在她的哭泣中,原本血肉模糊的异种如同一条红色的蛆虫一般,渐渐在地上颤抖、蠕动起来。
最后,他就在女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重新拼凑出凝聚的人形。
伊莱亚斯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再转头时,出现在塞拉菲娜视野中的面孔一如之前那般漂亮俊秀,令人安心,只在鼻孔和嘴唇间隐约能看出微红的血迹。
“对不起,塞拉菲娜姑姑……我很抱歉……我又让你难过了。”
伊莱亚斯浑不在意地从口中吐出几颗碎裂的牙齿。
在他的安抚下,女人顿时发出了一声更加尖锐痛哭,她猛地扑向了青年。
她以双手捧住了伊莱亚斯的头颅,口红在青年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你是莱德比特家族最优秀的血脉,没有任何杂质的纯净资质。”她的嘴唇湿漉漉的,蛞蝓一般附在青年的耳畔,“未来你将继承我和你父亲的一切!你将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的,我的小伊利,在我们得到杀死所有人的力量之前,你只能更加小心,更加听话。你父亲……你父亲也是因为太不听话才落得那样的下场。我已经失去他了,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伊莱亚斯偏了偏头,躲开了她凑近的嘴唇,反手拥抱住她单薄的身体,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听话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会去维塔利亚看看那个什么‘伊希斯生命实验所’到底在搞什么。”
“我会听话的。”
……
终于,塞拉菲娜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后离开了。伊莱亚斯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踩过那一盆早已被颠覆倾倒,滚落得到处都是的眼球,走进了房间另一边的盥洗室。
这里的光线终于变得明亮起来。
伊莱亚斯在落地镜前稳稳站定,他一眨不眨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塞拉菲娜的轻吻在他的脸颊与颈侧留下了不少鲜红的口红印。
“好脏。”
金发碧眼的异种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咕哝道。
“我脏了。”
几秒钟之后,他抬起手,匕首般探出甲床的指甲直接刺入了他新生的皮肤——伴随着腾然而起的金属味与某些东西被缓慢撕拉开来时濡湿的响声,伊莱亚斯慢条斯理地将之前布满了女人红色唇印的皮肤直接从头骨上撕了下来,然后丢进了生物回收处理器。
鲜血喷涌而出,不断沿着伊莱亚斯的脖颈往下流淌,将这具宛若希腊神灵一般精心雕琢过的身体染成了鲜红。
而没有了皮肤覆盖,异种的面容更是可憎可怖到了极点。
可伊莱亚斯对此却显得很满意,他仔细端详着镜子里血淋淋的躯体,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怪物般的微笑
“看,现在就好啦!”
他笑道。
“这样在梦里见面时他就不会再嫌弃我脏了!”
第95章
洛迦尔并不知道,遥远深空中那个庞大的,在未来几乎要撕裂整个联邦的猩红王庭会与自己的家庭有着那么深的联系。
他也不知道,在他抵达白塔的第一个夜晚,留在卡恩星区那位看似正准备继续自己监察官生涯的伊戈恩哥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一条跟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更不会知道,在第一星区那栋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盖亚生物总部大楼的地底深处,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杀死的人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前往维塔利亚的飞行器。
……他只知道自己第二天便将迎来一场至关重要的面试,而伊戈恩为他安排的这间公寓的大床简直是出乎意料的柔软宽大。
被褥很舒服,睡起来就像是盖了云。
空气也很清新,温度、含氧量和空气湿度都是针对人类体质而特别调试过的最佳数值。
然而,大概也正是因为太过于舒适,洛迦尔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许久,最后却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入睡。
洛迦尔:“……”
然后,就在这时候,他的个人终端忽然嗡嗡一阵轻鸣——他收到了来自于阿图伊的通讯留言。
洛迦尔有些吃惊。
要知道,第三星区作为一片特殊区域,其封闭程度早已超出常人的想象。为了防止黑客或其他潜在威胁入侵数据库,这里对网络的管控极为严格。除非通过星球内各大公司或研究室专门铺设的专线网络,否则几乎不可能凭借公共网络与外界进行沟通。
至于大公司使用的专线通讯,费用高昂得令人咋舌。概括来说,在第三星区,与外界实时通讯对普通人而言无异于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而若是外界的人想要通过渠道主动跟星区内部的人进行交流,难度更是直接翻倍。
可现在,洛迦尔的个人终端屏幕上如今却明晃晃地跳动着阿图伊的名字。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带着一丝紧张,洛迦尔连忙点开终端。
首先浮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段来自于第三星区星环通讯公司的提醒。
【——您已经接入专属链路网格进行,相关传输费用已由信息发起者全额承担。
感谢您使用星环通讯服务,祝您交流顺畅,沟通愉快!】
洛迦尔的眼角一跳。
……提示中的“专属链路网格”指的正是那种需要耗费惊人资金才能使用的高级通讯线路。
不同的是,大多数人使用的专线网络通常由公司支付费用,而他现在使用的,却是某个铺张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私人”掏钱购置的。
现在,这则线路上只有一则简单的留言。
【阿图伊:你好。你的旅程是否顺利?可是已抵达第三星区?你有按时进食?】
洛迦尔:“?”
窝在床上的黑发人类困惑地看着那一行字。
是干巴巴,且没有任何营养的信息。
考虑到阿图伊单独购买的线路价格,洛迦尔看到那些留言的第一时间甚至以为这是什么带有特别意义的暗语,但研究了好久他才意识到,阿图伊似乎真的只是纯粹在跟他……寒暄?
洛迦尔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回应道:
【我很好。】
【我已经抵达第三星区并且安顿了下来吗,目前我就住在维塔利亚的枢纽银塔内部……】
【你呢?你那边的情况还好吗?】
洛迦尔还记得阿图伊之所以匆匆离开正是因为继承权方面的棘手困境,这时不由关心地问了一句。
他都没有想到在如今这个时间段自己竟然马上就得到了回应——
【我这边也很好,一切都很顺利。】
在被能量刃和炮火染上斑斓光斑的深黑宇宙之中,阿图伊一边敲着终端键盘一边驾驶着他的座驾机甲,如同一道锋利的刀刃直接划破十多架非制式机甲无声无息的包围,那正是来自于某些“公司”的围剿部队。
战舰,机甲与多人协作操控的“雷鸟”紧紧贴着阿图伊,向那漆黑狰狞的机甲疯狂喷吐着致命的射线与炸弹。
然而阿图伊一个轻巧地转身,只用一把能量枪徐徐刺向敌人的方向,随即便将那些“小尾巴”轰然击成了爆炸火光中翻涌四溅的金属碎片和冷冻肉。
机甲驾驶舱内,阿图伊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外面血腥凶险的画面,然后便专心致志低下头专研起来自于洛迦尔的通讯信息。
……莫名的,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联邦通用语,但洛迦尔发送过来的那些文字字形仿佛就是比别人更加优美一些。
他抿着嘴唇,痴痴看着洛迦尔的信息,忍不住这么想道。
不过,当他发现洛迦尔在维塔利亚上的居所,竟然处于银塔内部后,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初次抵达维塔利亚星球的外来者,理论上应被安排入住政府规划的临时居住区才对。】
抽空削掉了一位突袭机甲的头颅,阿图伊继续凝神敲道。
【“银塔”作为整个维塔利亚的枢纽,其设施与安保系统固然强大,但也因此对外来者设置了诸多限制。进入“银塔”区域,甚至仅仅使用其设施,都需要持有永久定居权,普通外来者在那里大概率会觉得很不方便,备受限制才对。】
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阿图伊理所当然地对联邦内部所有中、高等级的行星内部环境和人文情况都了如指掌。
他仔细回忆着维塔利亚内部那些只有高级人士才知道的“常识”,忽然感到一丝焦躁。
【我在维塔利亚有一所私宅。】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写道。
……那是在知道洛迦尔的面试地点后,通过检索家族资产,从数栋自持的资产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栋度假别墅。
阿图伊之前就曾经向加雷斯提及过那处置业,然而,青眼异种在听到阿图伊有意将那一处别墅赠送给洛迦尔后,看向阿图伊的眼神愈发戒备冷漠。
【“我们家的孩子,我们自己会照顾。”】
【“还有,你不是沙利曼德家族的大少爷吗?你难道不知道不熟悉的人之间互相赠送居所这件事……非常、非常、非常冒昧吗?”】
被加雷斯提醒后,阿图伊才意识到尴尬——该死,就像是青眼异种说的那样,在异种之间,赠送居所这件事几乎等同于分享自身“巢穴”。在许多动物性残留比较强的异种血系中,这是只有即将共同养育后代的亲密伴侣之间才会做的行为。
阿图伊甚至都不想去回忆当时自己是怎么绞尽脑汁企图解释自己并无私心,而加雷斯和阿塔看向他的目光又是多么尖锐和警惕——很显然到了最后在洛迦尔那两位重要的家人眼中,阿图伊的解释都只是明晃晃的,居心不良的欲盖弥彰。
也正是因为这样,阿图伊最后什么都没敢跟洛迦尔说。
直到此刻,实在是太过于担心,让他终究是没忍住,提出了那个小小的建议。
【……我可以将那处别墅的所有权转移给你,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前去那里进行休息。】
炮火纷飞的战场上,金发的异种利用身侧探出的两对附肢灵活地操纵着自己的机甲躲避着另一名机甲兵的袭击,腾出的惯用手则是小心翼翼地按在通信键盘上,百般斟酌着词句,然后敲下文字。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稍微有点太亲密了,删掉)
我并不是想要与你分享私人巢穴,也不是在暗示我们将来会有子嗣……
(有些奇怪……嗯,反正不想这么说,删掉)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礼物,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像是你的兄弟们那样,能一直让你安心快乐下去。
(大概率会引发瑞文家那几位异种的不满以及洛迦尔的反感?删掉)
……
【“作为朋友,我只是希望,你在应对面试时,能在维塔利亚度过一段舒服自在的时光。”】
最终,阿图伊板着脸一脸严峻地按下了发送键。
只是最终金发异种也没告诉遥远彼方的人类,那栋小别墅里已经配套好了人类可用的日用品和好用的机械侍者(是的,阿图伊有预感洛迦尔一定不会习惯维塔利亚上人人配备的奴工)。
尽管,在命令那些沙利曼德家族布置在维塔利亚的下属区准备这些的时候,阿图伊早已从加雷斯那里得到了明确的拒绝……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让人布置好了那一切。
……
不。
我不需要。
看到阿图伊的信息后,洛迦尔差点儿就这么回应道——
多年来,哥哥们的教诲早已让他对另一名异种的“馈赠”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本能拒绝。
但破天荒的,这一次,洛迦尔将手指按在键盘上,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像之前那样冷漠坚定的拒绝。
倒不是说他真的需要那栋别墅(见鬼,在这种科研星球上的一栋私人别墅,恐怕是瑞文家一辈子也攒不到的天价)而是因为……透过通讯器上那些艰难挤进他个人终端的文字,洛迦尔发现自己好像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来自某个异种堪称笨拙的关心。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洛迦尔身边都不缺对他献殷勤的人。很多人深谙交往之道,能把送礼这种事情做得让人如沐春风水到渠成……
对比起来,只会硬邦邦说要送他别墅的阿图伊,送礼技巧这项功课大概能打0分。
……他就像是那种非常不擅长交朋友的孩子,会忍不住一股脑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友人面前,只为得到对方的欢心。
而此时此刻,洛迦尔从阿图伊身上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格外灼热、诚挚且完全没有任何技巧的讨好。
结果,这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对方才好了。
……
火光四溅的战场上,阿图伊定定看着自己许久没有回应的通讯器,眉头在不自觉中死死锁在了一起。
控制不住隐隐渗出的信息素,也在机舱内变得愈发浓烈酸涩。
黑色的机甲动作稍稍凝滞。
一名偷袭者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身后,如同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劈向了对方。
然而,迎接偷袭者的却并非是四分五裂的阿图伊,而是一道凶蛮的刀光——
阿图伊只用了半秒钟,就将“公司”精心设计偷袭装甲撕成了碎片。
“哇靠——”
一直在舰艇内部对阿图伊进行数据协助工作的帕萨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提醒,就看到那些偷袭者们僵硬青白的尸体如同太空垃圾一般硬邦邦漂在太空中,徐徐滑过他的视窗。
一时间,原本如同鬣狗群一般围猎而来的偷袭者们甚至都因为太过于惨不忍睹的下场而停住了进攻。
而帕萨摸了摸鼻子,乘着这个短暂空档,他没忍住摸出终端,点开了某个私密搭建的频道——
一进去就看到了好几条畏畏缩缩的消息。
【老大这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之间又怎么凶残了?】
【我靠真的有点让人害怕啊,刚才那一瞬间你们看到了吗?直接轰碎枢纽了吧?啧啧啧,好厉害好残忍了——】
【所以说,老大他的精神值……真的还好吗?】
……
正聊着,帕萨就看到某位医疗官的匿名账号,幽幽发了一则讯息。
【哦,你们是说老大的精神值吗?就,非常稳定,稳定得跟铁打的一样。这你们倒是不用担心。老大的凶残不是因为有病,大概率只是因为他不想装了。】
……
【是我的错觉吗?其实我一直觉得……老大他……自从离开了第一军团那帮蚯蚓头变态之后,心情就一直很不好。】
【啊啊啊受不了你们这帮没见识的人了,老大不是因为离开了第一军团心情不好——很明显他是因为离开了小月亮啊啊啊!离开了那一位谁tm心情能好啊!】
【哦,也是,那位毕竟是人类。那这样说起来,下个补给点要不我们给老大找个人类安抚师?这样他脾气是不是能稍微好那么一点啊,不是我说,老大心情一不好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就很呛人啊,闻到后我头晕了好久。】
……
帕萨看着那则懵懂无知的发言,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
他指尖轻点,快捷地在终端上敲出残影。
【别说这种愚蠢的馊主意了。老大才不会接受别的人类安抚师呢。
别说别的人类对老大一点用都没有了,就算是真的有用,以他的性格,也绝对绝对不会碰别的人类一根指头,毕竟我们老大的人生宗旨就一个——“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作者有话说:
阿图伊就是那种——
“吃了吗?”
“睡了吗?”
“在吗?”
“好的,你去洗澡吧。”
“还有钱花吗?”——转账二十万。
……不太会谈恋爱的土大款。
第96章
要到很久以后,阿图伊才会愕然地发现帕萨当初随口在私密通讯中的口嗨造谣,已经成为家族护卫中某种广为流传的“传说”。
(不,什么“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必须在结婚前为自己未来的伴侣守贞”从来都不是家规的第一条!)
至少在这一刻,他关注的事情有且只有一件,那就是洛迦尔的回应。
若是双瞳真的能够发射能量,阿图伊的个人终端这时大概早已被他的凝重专注的视线完全烧至融化。
但他等了许久,久到他差点儿在那难以描述的心慌意乱中将之前企图围剿舰队的那群雇佣兵全灭,通讯器上始终没有收到洛迦尔的信息。
金发异种的下颚因此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咬紧,他开始重新查看自己之前发给洛迦尔的那些文字。
真奇怪,明明发送时他已经再三斟酌过措辞,这时候再看却总觉得粗鄙而冒犯。
所以洛迦尔现在是生气了吗?
光是想到这件事,一种尖锐的懊悔之情便在他身体深处凝结成团,卡在他咽喉里,引发了一阵心跳失速和呼吸困难。
他应该道歉才行,但这一次他无论如何得慎重撰写信息……该死,他之前在发送信息时候为什么不能再仔细思考一下呢……
就在沙利曼德家族目前最强战斗力,以一己之力直接干翻了一整队训练有素的截杀小队以至于就护卫们甚至都没有出场时机的某位异种蹲在驾驶椅上患得患失近乎大脑宕机之时……
洛迦尔的信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在阿图伊的个人终端。
【谢谢你,阿图伊,对我来说,你是非常珍贵的朋友。】
阿图伊盯着那一行字来回看了好几遍,羽毛状的触须缓缓自他的金发间缓慢抬起,并且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
“哦。”
明明机甲驾驶舱里只有他一人,与第三星区的通讯也仅限于文字交流,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对着信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回应。
他现在是洛迦尔心目中“珍贵的”朋友了。
但就在阿图伊努力想要克制住自己疯狂加快的心跳时候,第二则信息就来了。
【白塔的公寓是伊戈恩哥哥替我安排的居所,我很喜欢这里,而且权限什么的哥哥之前都已经帮我调试好了,我并没有觉得不方便,谢谢你的好意!】
阿图伊发间的触须瞬间软软地落回了金发之中。
伊戈恩的安排吗?
他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那位灰眸检察官的面容,明明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阿图伊从来不曾真正忌惮过思委会,这时却还是有些不自在地抖了抖翅膀尖。
嗯,确实就像是洛迦尔说的那样,既然有那一位在,洛迦尔在白塔的生活,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值得他额外操心的地方……
阿图伊的理智这么说道。
然而,那种奇怪的,又懊恼又不爽的情绪还让阿图伊有些垂头丧气。
偏就在这时,经过了第三星区那令人绝望的星网通讯延迟,洛迦尔信息的最后半截话慢吞吞地在屏幕上展现出来。
【……不过,要是你那边有适合人类进行面试时穿着的正式服装的话,可以拜托你借我几套吗?我哥给我准备的都太华丽了,我实在穿不出去。(* ̄︶ ̄)】
阿图伊看着信息最后那个小小的笑脸,原本低落的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呼啦一下,冲上了轨道的最高峰。
【当然可以!快把地址编号发给我!不对……你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吧?那就等明天,等你醒来之后,我一定马上安排人把最合适的服饰送过去!你尽管放心,沙利曼德家族在第三星区的投资里有纺织业,只要是你想要的款式、材质、风格,全都可以满足!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强悍异种窝在座位上,双手捧着终端一个不小心就啰啰嗦嗦打了一堆字上去,末了,又吸取教训,仔仔细细来回审查了好几遍。
只觉得那些文字瞅着,显得自己好像有些烦人。
踌躇半晌,他又屏息凝神,郑重其事在信息里补充道——【祝你面试成功。】
……
……
“噗。”
洛迦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阿图伊干瘪到让人无语的消息时,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缺衣服穿……
(虽然他也确实觉得格雷姆在听从哥哥命令这一点上确实有些用力过猛,公寓里配备的人类服饰实在是华丽到晃眼,根本没法穿出门。)
不过,根据经验,在拒绝了某些人过于慷慨的真心馈赠后,再适时提出一个小要求,往往能避免让对方因为被拒绝而感到过于沮丧。
而就像是洛迦尔所预料到的那样,接下来阿图伊发送过来的信息果然就显得雀跃了许多。甚至让洛迦尔忍不住在心里稍感疑惑,阿图伊作为家族继承人,情绪这么好懂真的好吗?
最为奇妙的一点在于,就在洛迦尔一边心里嘀咕一边跟阿图伊有一搭没一搭进行着超级没有营养的对话,原本在一个全新环境怎么都睡不着的洛迦尔,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而且还是一夜无梦的好睡。
第二天醒来后,洛迦尔下意识看了一眼个人终端,发现几个星区之外的阿图伊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在最后一则信息里写道——
【晚安,月亮。】
月亮。
洛迦尔睁大了眼睛。
阿图伊之前每次跟自己见面时候,明明都只会彬彬有礼地称呼自己为“洛迦尔”,偶尔还会在后面加一句“阁下”。现在忽然换了个称呼……有点怪。
就像是在洛迦尔不知道的时候,那名金发的异种已经自顾自地跟他变得亲密了起来。
但莫名的看着这样的阿图伊,洛迦尔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觉得反感。
嗯,更奇怪了。
……
*
走出房间时,洛迦尔发现公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配备了一名家政机器侍从。
因为出现的太巧了,洛迦尔本能地意识到这大概率是伊戈恩的安排。
哥哥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拒绝了格雷姆倾情推荐的奴工呢?
回想着昨天那位下垂眯眯眼异种一脸信誓旦旦说什么天高皇帝远,说什么“伊戈恩不会知道”的样子,洛迦尔不由在心底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而这时,机器侍从也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餐。
非常丰盛,而且里头竟然还有培育肉和藻拟蔬菜,而不是纯粹的营养液与罐头。
随着裂隙生物的入侵,联邦原有的可居住星域一直在被蚕食沦陷,偏偏联邦还必须将绝大多数资源腾出来供给数量庞大到惊人的异种以及军团。
需要稳定的环境和充沛能源供给,最重要的是,在生产过程中,没有杂质和毒素,也不会威胁到人类脆弱身体的“食品”一直都价格昂贵。
培育肉和藻拟蔬菜——即便是在人类专门居住区的第三星区,这也是相当奢侈的一餐了。
而且,也非常好吃。
就是一边吃,洛迦尔一边隐隐有些不安。
黑发的人类咬着叉子,目光缓缓转过周围的一切。
无论是白塔内的公寓还是这顿早餐,甚至还包括了衣柜里那些一看就很贵的服装——这都不像是伊戈恩平日里简单朴实的行事风范。
当然在这之前哥哥们都在殚精竭虑,拼尽一切为他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从来没有任何克扣。但对比起现在,洛迦尔还是微妙地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伊戈恩哥哥好像忽然就变得有些发……“铺张”起来。
是发生了什么吗?
哥哥……是又交换了什么?
还是行贿受贿了?等等,那不会给伊戈恩哥哥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吧?
洛迦尔的心有些乱。
正当他想着有机会从加雷斯那里打听下情况时,公寓角落里一扇专门为自动机器而准备的金属门却蜂鸣起来。
在得到洛迦尔许可后,金属门当即开启 ,数十根机械臂如同蜈蚣的足肢般从各门内伸展而来,每一根金属臂的末端都带有复杂的关节结构,灵巧地托着来自沙利曼德家族的“包裹”——
那是一件件精美的,完美贴合洛迦尔身形尺寸的衣服。
有通体奶油色配银色暗纹,修身设计的西装,配了同色调口袋方巾和智能领夹。
也有长至脚踝的南泉大区风格长袍,袖口和领口都设计了特别的金属镶边,材质是天然丝光绸,表面光滑细腻,每一个角度都会有细微的颜色变化,在长袍旁边又为洛迦尔准备了搭配用的披肩和镶嵌着宝石的腰封——似乎是考虑过洛迦尔的喜好,腰封上的宝石颜色也很素雅,镶嵌却格外精致。
另外还有带立领的军式衬衫,微微收腰设计,材质是拟蛛丝混纺,非常挺括,手感却格外柔软亲肤……
林林总总,四大行省不同区域、不同风格、不同材质、各色服饰几乎要将洛迦尔如今的公寓填得满满当当。
洛迦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等等……
所以……
阿图伊昨天晚上,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因为没衣服穿才向他开口的吧?
黑发的人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洛迦尔,用小技巧应对一下社交白痴。
感觉阿图伊应该能懂。
结果某人跟洛迦尔说完“晚安”就一夜没睡兴奋到两眼放光去给老婆……不,“友人”……挑衣服去了……
第97章
就算是心情复杂,洛迦尔也不得不承认,作为整个联邦中最后真·贵族,沙利曼德家族送来的这些服饰品味都很好。哪怕剪裁和材料都极尽奢华,看上去却非常低调内敛。
——比洛迦尔随身携带的简单服饰要好上太多,更是秒杀公寓里原本那些,有着五颜六色蓬乱不知名异兽(大概率很贵)皮毛的斗篷和缀满拇指大红绿宝石流苏的丝绸袍子……
洛迦尔只犹豫了非常短一会儿,想了想即将到来的面试对自己的重要性,便彻底放弃了抵抗,选了“包裹”中看上去最不起眼的银色暗纹刺绣的三件套。
结果换上那套衣服后,镜子里呈现出的倒影,甚至让洛迦尔自己都不由一愣。
那实在是太……太惹眼的模样。
洛迦尔知道自己的外貌在人类中算很不错的那一档,兄弟们甚至为此而格外忧心忡忡,神经过敏。
但现在镜子里的倒影,实在是漂亮到就连洛迦尔自己,都感到了一丝不自在。太超过了。
洛迦尔不由蹙眉,正准备重新换回自己以往穿着的衣服时候,公寓入口处已经传来了格雷姆的敲门声。
“尊敬的洛迦尔阁下,抱歉,有一个突发事件——”
已经被伊戈恩好好恐吓过一轮的格雷姆,带着比昨天晚上还要殷勤的笑容走了进来。
然后,在抬眼的那一瞬间,男人微不可见地呆愣了一瞬。
洛迦尔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好在,下一秒格雷姆的失态便被尽数收敛到那微眯的眼眸深处。
“咳,那个,很抱歉打扰您,洛迦尔阁下。根据最新情况通报,半小时前由于某位贵宾的临时到访,几条通往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园区的通用行驶线路已被暂时封闭。这一决定是由上级安保部门直接下达的,无法协调……总之,目前我们目的地周边的通行状况已出现一定程度的延误。”
格雷姆垂下眼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尽职尽责地汇报道。
“为了避免意外情况,我建议我们尽快出发。”
说话间,异种将目光扫向终端屏幕,似乎是在确认时间。
“线路调整需要额外的权限申请……恐怕这一段路程会比预想中更加拥堵。为了确保不耽误时间,最好预留出足够的缓冲。要是您的伊戈恩哥哥知道,我竟然因为交通问题耽误了您的面试,他绝对不会饶了我。”
格雷姆认真说道。
与此同时,塞涅斯也向洛迦尔发送了实际的交通线路报告——就像是格雷姆说的那样,围绕着维塔利亚的航空港周围的线路红了一大片。
看到这里,洛迦尔只得微微皱了一下眉尖,彻底放弃了换衣服的想法,带上了面试所需要的必要材料,便跟着格雷姆走向了那辆全黑浮空车。
车辆缓缓启动,而交通线上也跟预料的一样格外拥堵。
不过,看上去总有点儿虚伪又轻浮的男人,驾驶却出乎意料的平稳。
而且除去最开始的那一抹惊叹,接下来他表现得格外心无旁骛,更没有多瞄洛迦尔一眼——这副模样,远比昨天那副假惺惺的殷勤模样顺眼许多,更是让洛迦尔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一口气。
但黑发人类并没有察觉,那位看似认真开车,身姿格外端正的格雷姆,其实一直心底暗自腹诽……
怎么说呢,伊戈恩那家伙,还真是了不起。
格雷姆心中想道。
要知道刚才在公寓里看见洛迦尔时,格雷姆确实有那么一刻,真切地体会到了某位跟鬼一样的灰眸监察官的心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洛迦尔这样的人类再怎么小心呵护,也很难说是反应过度。
无论是对异种来说,还是对人类来说,这名E级人类,都有点过于漂亮了。
格雷姆也不是没有见过其他高等级的人类。
拥有更好的基因,本身就意味着更加优越的外貌。
而且现在联邦上层许多整容技术更是发达,能够出入高级区域的人类大多有着格外精美端正的容貌。
然而,即便是经过了精心修饰抹去一切容貌缺点的高等人类,对比起洛迦尔来说都会显得拙劣廉价……
要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在公寓里猝不及防对上自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洛迦尔时,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见到了真正的美神。
那简直就是置身于由纯银和月光蒸腾而成的薄雾中的伽倪墨得斯。
而倘若这世上真有宙斯那样的存在,见到这样的美人,大概也很难按耐住化身为鹰将其掠走,让其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强烈渴望。
但偏偏这么漂亮的人类,却出生于那么偏远的星区,自身等级又是低到只差一步就要进销毁池的E级别。
平民出身的伊戈恩能把其安全养大,甚至还把人的性格养得如此的纯美温顺……
看在星灵的份上,这任务难度未免也太地狱了一点。
……
在两人各异的心思中,黑车在湍急的车流中快速前行,在某个路口脱离了拥挤不堪的浮空轨道,之后又经历了层层身份验证,终于载着洛迦尔进入到了一片科技园区之中。
车外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跟白塔附近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景色完全不同,这片区域的街道,显得空空荡荡。
装饰用的花木就像是虚假投影,完美却毫无生气。道路的布局也是横平竖直,没有丝毫偏差。
随着黑车的前行,体积庞大的白色的方形建筑不断从车窗外掠过,但也都就跟这里的花木与街道一样,是那种复制粘贴一般的整齐划一。
洛迦尔平静地看着那些建筑。每一栋建筑的外墙上都覆盖着一模一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特殊涂层。
这些涂层可以完美屏蔽所有扫描类仪器对其内部的窥探,也让人很难看出这些设施的研究方向和所属单位。
只有路牌上那并不起眼的人鱼标志昭显出深白矿业对这片区域的所有权。
虽然这里同样是维塔利亚的一部分,但是进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园区后,洛迦尔可以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氛。
那种气氛,就像深白公司在联邦给人的印象一样:宏大、机械化,极具压迫感。
……
早在旧帝国时代,深白公司就已然是人类文明区域内,无可争议的巨型企业。
其影响力横跨多个核心领域,甚至联邦中那些令所有人熟知且敬畏的大型公司:泰坦能源、阿斯嘉工业、浮屠运输……
曾经都只不过是深白分别负责能源的提取、应用和运输等环节的下属部门而已。
然而,随着旧帝国的轰然崩塌。
这只曾经的商业巨兽也在那段极度混乱的历史时期被迫解体。
原先密不可分的部门逐渐独立,并在随后两百年的时间里各自发展成为现今联邦的商业巨头。
……尽管如此,深白矿业依然在这些公司中维持着一种隐而不宣的统治地位。
这当然不仅仅只是因为它曾经拥有的显赫地位。
真正让深白矿业在其他“公司”虎视眈眈之下依然立于不败之地的,是它在能源领域无可替代的掌控权——它是第一个从裂隙中发现裂源晶这种珍贵能源的公司,更是唯一掌握了开采、提炼裂源晶的全套流程的机构。
最重要的是,能够让裂源晶稳定至可安全使用状态的永久性专利,一直到现在,都被深白牢不可破地握在掌心里。
要知道,在裂隙生物入侵和大量旧帝国科技遗落的当下,裂源晶已经成为人类文明的基石。
曾经人类帝国建造的用于迁跃的通道,在失去维护后的两百年早已变成代表死亡与混乱的虫洞。星际引擎制造和能源合成的技术如今也化作了古老的传说。从地核提取能源支撑环境修改器械的方法更是支离破碎……
如今的联邦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裂源晶。只有利用它,人类才能够安全高效地穿梭于不同星系之间。也只有靠它,飞船才能够稳定且频繁的进行迁跃……
是的,尽管联邦政府不愿意承认,但从事实上来看,时至今日,人类可以完全没有政府——却没办法失去“公司”——而他们最不能失去的,就是深白矿业。
没有深白就意味着没有裂源晶,没有裂源晶,就没有联邦统治的基础,人类也彻底失去了在星际时代生活的可能。
深白已经成为了与整个联邦,不,应该说,整个人类文明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巨兽。
就算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只是深白一个并不起眼的分支机构,但毫无疑问它也延续了深白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
又一次身份验证之后,格雷姆将车驶入了地下。
他在一处通往机构内部的金属门前停下了车,然后转头望向了洛迦尔。
“抱歉,我只能把你送到这。”
他有些不安似地冲着洛迦尔苦笑道。
“根据面试规定,面试不允许外人陪同——”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
“唉……你要是没有拒绝奴工就好了,毕竟奴工不算人,好歹能照顾你在面试期间的个人需求。这是深白在维塔利亚第一次面向外界进行招聘,能进到这里的面试者,大概都是些很难搞的家伙。”
说话间,就连格雷姆自己都生出了些许真正的忧心忡忡。
然而听着格雷姆的絮叨,洛迦尔面色不变,只是对驾驶座上的异种笑了笑。
“没关系的。”
他瞥了一眼车外紧闭的金属门——
“应该会有接引用的机器侍者的。”
他说。
格雷姆却是一怔。
跟其他公司不一样,在深白内部,管理者从上到下都更加倾向于使用更加昂贵的机器侍者,而非廉价好用的奴工……
可洛迦尔怎么会知道这种大公司内部的细节?
洛迦尔没有解释。
因为此时,那扇金属门已经悄然打开。
一名高大的机械侍者笔直来到了车前。车门开启后,机器人直接朝着洛迦尔举起了手,提示对方验证身份——
洛迦尔抬起手腕,在机器人的掌心轻轻一触,后者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从莹白色的冷光,化作了深邃的绿色。
“欢迎您的到来,洛迦尔·瑞文阁下。深白矿业对您的到访表示诚挚欢迎,并预祝您面试顺利。”
它的发声器中溢出了一声富有磁性的低语。
……
洛迦尔在跟格雷姆道谢后便匆匆跟着那名机器侍者离开了。
而在他身后那辆黑车内,格雷姆却忍不住盯着人类的背影看了几秒钟才发动引擎。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的本能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可再三思考后他唯一能找到的异样,却只有机器侍者对洛迦尔的那句称呼上。
“阁下”?
公司最近是改善了机器侍者的程序吗?他怎么不知道那些硬邦邦稍微一个验证错误就直接激光应对把人烧成一堆焦黑蛋白质的家伙,还会称呼一名尚且只是访客的面试者为“阁下”……
……
而与此同时,在确认过身份信息后的,洛迦尔已经被那名高大的机器侍者带到了专用的运输履带上站定。
履带嗡鸣向前,猝不及防中洛迦尔身形稍稍晃动了一下,一只冰冷的机械手臂适时扶住了他——并且在之后一直保持着扶住他的姿态不曾变更。
通道里一片安静。
洛迦尔站在履带上,盯着那名机器侍者的面孔。
鬼使神差之间,他脑海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呼唤。
【塞涅斯……是你吗?】
果不其然,在那一刻,现实中的机器侍者,与洛迦尔脑海中的弹窗同时作出了反应。机器人偏过了头看向洛迦尔。
【检测到该区域内存在大量失控非法战斗单位,为确保管理员安全,系统将临时入侵并接管机器人侍者的控制权限。
此行为依据系统安全保障协议第27条第3款,符合特殊应急情况下对自动化设备进行接管的权限规定。】
……
洛迦尔眨了眨眼,很快就意识到,作为研究失控异种研究单位,这里除了作为面试地点之外,还有大量的研究工作。
那些所谓的“失控非法战斗单位”,大概就是那些已经因为红渴症而陷入疯狂的异种吧。
所以才触发了塞涅斯的保护机制,入侵了现实中的机器侍者?
洛迦尔并没有主动要求对方这么做,但在发现身边的机器侍者内核实际上是那位塞涅斯之后,洛迦尔也确实忽然放松了许多。
【谢谢你,你真好,塞涅斯。】
人类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一声轻柔的低语。
就跟以往应对洛迦尔的非正式命令一样,塞涅斯没有回应。
然而,那虚无屏幕上代表着系统的光标,闪烁的频率,似乎比平时要快了几微秒。
作者有话说:
伽倪墨得是神话中一个美少年。
然后就被色魔宙斯看到了,直接化身为巨鹰将这倒霉孩子带到天上变成情人,平时还要给其他神倒酒……
(当初看神话时候就觉得他好倒霉,漂亮王子被人抢走然后在天上996还要应对烂黄瓜)
第98章
履带载着洛迦尔穿过了研究所内那错综复杂的走廊与封闭区域,来到了规定的等候区。
随着金属大门的开启,一股精心调配的香气随着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轻柔的音乐萦绕在耳畔,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了洛迦尔的脚步一顿。
上辈子洛迦尔没少在第三星区待,但是眼前的画面,多少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暖色调的灯光均匀地洒在宽敞的大厅里,仿佛给一切都铺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价格不菲的各色天然植物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大厅各处,中央还有一条铺着纯色亚麻布的长桌,上面是各色堆叠成小塔的点心与无酒精饮料。而围绕着长桌,三五成群的人正穿着风格不同的正式礼服,面带温文尔雅的微笑低声交谈……明明是进行面试的场所,但是此时此刻,这里却更像是某家私人会所的贵宾厅,又或者是某个贵妇人在闲暇时为了消遣而设立的酒会现场。
洛迦尔踏入这里的同时,无数双眼睛便明里暗里地投在了他的身上
人类面色不变,肌肉却不自觉绷紧了。
洛迦尔倒是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有些打眼,他太年轻,而且对于这些“面试者”来说他的面孔也太过于陌生。
塞涅斯在他踏入等候区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将他的那些竞争者们身份各自标记,并且发送到了他的脑海中。就像是格雷姆之前所说的那样,作为能够进入深白招聘的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
也就是在这时,洛迦尔才切身感觉到这次面试的含金量有多高。
这里头有就连洛迦尔都如雷贯耳的顶级生物工程师,曾在联邦科学院主导过一项基因优化项目,创造了大幅提升人类耐受极端环境能力的实验模型。也有联邦司法部的顶级医疗官,再不然就是隶属于军团高层的生物专家,还有某位在专业领域大展光彩的科技新星……
考虑到这些人的身份,早在今天之前,大概率他们彼此之间就已经见过,甚至还曾经有过合作。再不济也曾经听说过彼此的身份与履历。
唯独洛迦尔,这个漂亮得像是某些权贵精心豢养的金丝雀一样的年轻人,他们却一无所知。无数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就像是小刷子一样扫过洛迦尔,一名联邦科学院指定培养出来的生物技术专家更是露骨地盯着洛迦尔看到失了神,以至于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连带着包都掉了,东西散了一地。
他的私人奴工立刻就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替他收拾起了地上杂物。但哪怕这样,那位专家都没能从洛迦尔脸上把眼珠子转开。
黑发人类的呼吸一凝。
现场的气氛让洛迦尔开始感到不太舒服——他当然有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上辈子类似的事情也经常发生(毕竟所有人都很好奇,能够让大权在握的执政官伊莱亚斯爱得死去活来的低等人类到底是谁),但无论重复多少次,洛迦尔也不可能真的适应这样的场景。
塞涅斯无声无息上前了一步,将洛迦尔恰到好处地掩护在了身后。
目光被机器侍从高大的身形遮蔽,洛迦尔垂下眼帘,没有任何跟那些同为面试者的高等人类进行接触的意思。看到大厅某个用装饰瓶和植物隔出来的角落看上去人烟稀少,洛迦尔便毫不犹豫,立刻就朝着那里避了过去。
只不过,当他转过足有一人多高的古董瓷瓶时,他才发现在这角落已经有人了——特意布置在这里供人小憩的咖啡座上,正坐着一个戴着眼镜,满脸心事的清秀男人。
感觉到洛迦尔的到来,对方猛地抬头看了洛迦尔一眼,最开始是警惕,但一看到洛迦尔的脸,男人瞳孔中便闪过了一道惊艳。
不过,下一秒,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抽了抽嘴角。他抬着下巴对着洛迦尔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无声的招呼。
紧接着他就垂下眼帘,避开了与洛迦尔的对视。
洛迦尔看到这里有人时,心中也有些烦。
但对比起外面的窥探,这里已经算是安静了,想到这里,洛迦尔也没有太纠结,找了个距离男人最远的位置,稳稳地坐了下来。
音乐依旧在空气中流淌,并没有什么人出现来主持面试。想着时间还多,洛迦尔干脆拿出了包中关于异种安抚方面的资料看了起来。
之前他发给其他机构的论文就是关于这个方面的,能够破格进入招聘也是因为这个,洛迦尔寻思着大概率面试中,公司方面的人也会考核这方面……
他垂眸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只觉得旁边那个男人的目光又投了过来。
几分钟后,那人稍稍动了动,像是身上有哪里痒一般。
洛迦尔没有在意。
但又过了几分钟,那个男人的动静变得比之前更大了。
“……这些都只是一些基础入门资料。”
终于,像是忍无可忍一般,在洛迦尔认真复习手中那本《驯化边界:异种安抚的极致奥秘》时,旁边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洛迦尔抬起头,诧异地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后者的目光如今正凝在洛迦尔手中的书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什么?”
洛迦尔十分纳闷于男人脸上那股隐隐约约的嫌弃。
塞涅斯早就已经标记出对方的身份:联邦排名前三的顶级学府星海学院异种行为学教授许贺
见洛迦尔一脸不明所以,这位显然不怎么擅长与人打交道的,联邦史上最年轻正式教授,郑重其事地提醒道:“你手中的不过是最基础的入门资料,而伊希斯生命研究所需要的,是能够解决更复杂更深层次难题的真正专家……你看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洛迦尔眨了眨眼。
他敏锐地感受到了许贺的未尽之言。
要知道就连在面试通知书里,研究所方面都提起过,洛迦尔在各方面都不符合他们的需求。
洛迦尔也很清楚自己作为一个只完成了基础教育的人,在理论方面没有任何可以跟其他人竞争的能力。但是,本质上他已经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他之所以来应聘不过就是为了暂时留在这里……然后去杀一个人。
更何况跟那些大佬不同,他面试的职位也不过是一个非常小的底层助理而已。
“谢谢你的提醒——”
洛迦尔正准备敷衍过去,大厅的金属门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听上去竟像是暴力开门才会有的声音。
“警告,任何暴力闯入面试现场的行为,都将立即触发深白矿业的追责程序,请您立刻停下所有动作。”
“警告,您的行为已损害深白矿业公共财产,我们将依法追究您的后续责任。”
“警告……”
洛迦尔本能转头,伴随着机器侍从那刻板的警告声,两名改造后的异种一点点将原本封闭的金属门强行推开。
一道高挑的人影就那样出现在门后,完全无视了那些携带了致命武器的机器与不断重复的警告,他一步一步朝着等候区走了进来。
然后,他双手环胸,目光在奢华优雅的大厅里冷冷扫视了一圈,眉梢一挑,露出了个满是讥讽的冷笑。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因为那人的出现惊呆了。
隔着一大丛装饰用植物,洛迦尔都能听到十几米开外,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惊呼。
“靠,是他?他怎么来了?难怪早上交通线封闭成那样——”
“星灵在上,还真是他……这位大少爷怎么屈尊跑到这里来?”
“不亏是阿斯嘉的继承人,权限真高,你没看到他就这么闯进来,深白的安防系统都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
洛迦尔循着众人目光也看向了那位毫不在意深白安防系统,就那么肆无忌惮直接闯入大厅的少年。
那是一位再典型不过的高等级人类——有着基因带来的天然优越的面庞与漂亮的体格。一头特意染成淡紫色的蓬松短发,衬得那淡金色的皮肤宛若阳光下的玉石,紧致而修长的身形更是如同年轻公鹿一般,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健康与活力。
洛迦尔目光微凝。
好吧,他发现自己竟然也认识这位闯入者,甚至还很能理解那些高高在上,地位崇高的的面试者们,为什么还能对其到来而发出额外的惊叹与震惊。
西尔文·阿斯嘉。
如果说在如今的联邦中又有谁是最为耀眼的明星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就是他——
阿斯嘉工业的顺位第三继承人,据说拥有S级基因判定的佼佼者。
而且就,重要的一点在于,与联邦大多数隐于人后的公司高层相比起来,这一位却经常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在洛迦尔的记忆中,西尔文是断层第一的全联盟顶级巨星。
据说许多军团异种的舱室内贴的都是他的海报。
一个极为有钱的,纯血人类。
一个赫赫有名的“贵公子”。
可以说,无论在异种还是在人类中,西尔文都是最为让人憧憬与崇拜的存在。
然而,电视上活泼开朗的模样不同,少年面容上此时只有近乎狰狞的阴沉。
在他的额角上,甚至能隐隐看出凸起的青筋。
“许贺——”
然后,洛迦尔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识相的你就自己给我滚出来。”
第99章
许贺……
洛迦尔楞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
他这才发现,之前还出口提醒他的那一位,不仅没有出面的意思,反而还面带厌恶地往后退了退。
而这时候,西尔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要以为你躲到狗矿主的地盘,我就真找不到你了。”
说罢,这位大少爷便直接对着守护在自己身侧的高大异种护卫开口道:“我数十下,那家伙要是没出来,你们……就把这一层楼都炸了。”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毕竟在场的人基本都是与高层打过交道的人,而他们都很清楚这些联邦真正意义上的权贵到底能够有多肆意妄为……
若是其他人说这种话,可能只是无谓的威胁。
然而,阿斯加工业的顺位第三继承人,当他开口这么说的时候,他当真是会这么做的。
“西尔文阁下,请您冷静一点——”
不是没有人企图上前缓和气氛。
但西尔文却充分地展现出了最高等级人类惯常的跋扈。
那位科学院的高层甚至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西尔文一个眼神,指使着身侧的护卫将其一把丢了出去。
在众人的惊呼中,少年冷漠地开口倒数着。
“十,九,八……”
终于,许贺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地越过了洛迦尔,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你能不能别闹了,西尔文。”
他满脸紧绷,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看着面前性情恶劣而骄纵的少年开口道。
“我闹?”
西尔文也直直盯着他,上一秒还无比狰狞的面颊,下一秒却浸满了委屈。
“你忽然说要跟我分手,我连来找你问个清楚,这就算是我闹了?”
他死死绷着连,眼眶却渐渐红了。
“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我都说了,我会跟我爸说的,我会搞定那些人的!”
“我都说了,我们之间不是那个问题。”许贺揉了揉鼻梁,“西尔文阁下,我跟你之间的性格实在……”
“你不就是嫌我不喜欢念书吗?我以后改就是了!我会好好听你的话去念书不行吗?你不喜欢我当明星,那我就不当……就算是这样也不行吗?”
许贺面无表情的盯着西尔文。
“我很抱歉。”
他说道。
“……你是不是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了?”
……
洛迦尔本来还跟其他人也一样,正躲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无比狗血的画面,下一秒心中却忽的警笛大作,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他本能地往后退了退,想借着那茂密的植物掩住自己,却为时已晚。
因为就在这时,西尔文已经猛地转过头,泛着泪光的眼睛,直直地刺向了洛迦尔。
在他看清楚洛迦尔的面孔后……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一把推开了许贺,西尔文气势如毒火翻腾,一步一步径直走到了洛迦尔的面前。
他又偏头看了看许贺。
“啊,原来如此。”
他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作为星海学院的教授,却突然跑来参加深白的面试……原来是为了他啊?你吃得倒是还挺好。”
*
……这还真是,无妄之灾。
洛迦尔有点想叹气。
“抱歉,我跟这位许贺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来面试的。”
他尽可能轻柔平静地解释道。
“两个人躲在一起卿卿我我的那种面试吗?”
就连洛迦尔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平静,反而直接激怒了从未有过任何坎坷的少年。
在陡然拔高的质问中,少年流着眼泪,直接开口对护卫下达了命令。
“这家伙冒犯了我,根据个人冲突仲裁法,我要进行反击——给我扒了这家伙的皮!”
*
在一般情况下,异种永远都无法主动伤害一名人类。
但是在两百年间,不断修订的法律早已给某些特权阶级留下足够多的模糊操控的余地。
就比如说“公民与公民之间,任何冒犯行为均可引发合法的自卫或惩罚性反击”这一项——高等级公民在特定条件下,是被允许使用个人器械对冒犯者实施制裁。
而异种护卫,那些被称为‘罐头’的特殊存在,直接被联邦法律默认为,某些高等级公民的合法工具。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西尔文开口,他的护卫是真的一丝不苟执行所有他的命令。
这其中也包括当众给另外一名人类扒皮。
*
护卫动作快如鬼魅。
其他人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了一道深红的影子径直来到了那黑发青年的面前,早已武器化的双臂更是直接对准了洛迦尔的额心。
而此时,各种惊呼声,尤其是许贺惊恐的大吼,才刚刚钻出喉咙。
但是本应发生的血腥画面,却并没有出现。
“咔嚓——”
一阵细微的,濡湿的卡顿声,从坚硬的外骨骼和厚实的肌肉之下传来。那是在快速活动下直接卡死所有动作,导致骨骼和筋脉直接断裂时特有的声音。
空气中隐隐约约,腾起了一股辛辣的铁锈味。
之间那名护卫宛若泥塑木偶一般,在即将对洛迦尔动手的那一刻,便彻底僵直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又过了好几秒钟,才能看到一些黑红的鲜血正沿着武器化后的外骨骼缝隙缓缓流淌而出。
……
场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太多的视线凝在一处,几乎让洛迦尔能够感受到某种重量……不用回头,但洛迦尔知道场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作为阿斯嘉工业的继承者,西尔文所使用的护卫当然都装配了阿斯嘉工业特有的外骨骼技术——在很多时候这些外骨骼恐怕才是一名护卫的“真身”。
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会忠实无误地完成所有指令,除非他们要面对的对象,个人权限要高于自己的主人。
但是,西尔文本身就已经是S级基因了,他更是阿斯嘉的三公子。按照常理来说,在联邦千亿子民中……权限能够高过他的人,恐怕不超过五十人。
但此时,那名护卫的所有动作却直接强制停机了。
这只能说明,在主脑的判定下……那个纤弱妍丽的黑发青年,个人权限已经高于西尔文了。
“……这不可能!”
西尔文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口中喃喃出声。
他在无意识间,念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你根本就不在名单上……你……你……”
那张漂亮的面孔上毫无血色,他的目光来回在洛迦尔和那名一动不动的异种护卫身上打转。片刻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陡然扭头,恶狠狠瞪向某人。
“你用了我送你的控制器,来救你的小情人?”
许贺此时面上也是惊疑不定,听到这句话,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开口道:“……我走的时候就已经把东西放在抽屉里了!不是我!”
“放屁!除非是我哥哥我爸,不然我个人权限怎么可能比一个普通人还低?都到了这时候了你还要撒谎吗……”
……
洛迦尔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他并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因为他现在简直头痛欲裂。
塞涅斯的弹窗在他脑海中已经如同病毒一般层层叠叠——
【警告:检测到管理员生命受到威胁,系统已激活防御协议。是否立即执行反击措施?】
【危险通知:管理员当前处于高风险状态,系统准备采取反击措施。】
【系统提示:检测到管理员面临生命威胁,防御反击程序已待命。】
……
此时现场恐怕只有洛迦尔一个人知道,隐藏在大厅各个角落的武器系统,还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机器侍者的随身武器,早已在无声无息间被人激活了。
而只要洛迦尔稍有不慎,那位正泪眼汪汪地在气呼呼与前男友上演狗血爱情戏码的西尔文,以及他带来的所有护卫,都可能被塞涅斯毫不留情地烧成一缕气化的烟尘。
连灰都留不下来的那种。
……
偶尔洛迦尔甚至怀疑,自己上一次的乱来已经给塞涅斯造成了某种类似于心理阴影的判定机制。
以至于每次遇到这种可能威胁到生命安全的事情时,这位本应冷漠无机质的系统,会逐渐跟自己的哥哥们靠拢,变得格外反应过激。
洛迦尔简直是绞尽脑汁才阻止了塞尼斯的反制程序运行下去。
然而西尔文俨然不打算珍惜洛迦尔的努力。少年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敌意和愤怒。看上去随时打算再来一次泄愤攻击。
幸好,就在洛迦尔险些招架不住的那一刻,救星出现了。
“西尔文·阿斯嘉……”
全身漆黑,面具覆面的高大身影,带着无数同样装扮的武装异种幽灵一般降落在少年的身侧。
“你已严重违反深白矿业与阿斯嘉工业之间的安全协定,你的各项行为已对我方的日常工作持续和生产安全构成严重破坏。根据相关条例,我方将立刻对你采取拘禁措施……”
那人用一种无比刻板,毫无感情的声音,对着这位风靡整个联邦的少年一字一句宣判道。
西尔文顿时瞪大了眼睛:“拘禁我?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全身颤抖,面对着逐渐靠拢的那些深白矿业的“守卫者”,他当即激活了贴身护卫的最高安防程序……
然而,他的护卫们此时却像是死了一般,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黑面人依旧刻板的声音。
“我们已经收到卡罗斯·阿斯嘉正式签署的电子协约,协议内容现已生效——我们将依法将你强制移交联邦纪律部门,接受应有的惩罚。”
……
在西尔文接连不断的叫骂中,黑衣人们将那陨石一般砸在大厅里的“明星”活生生拖走了。
只不过,在其他黑衣人离开之后,那位头领却笔直来到了洛迦尔面前。
“深白矿业对您在本次面试过程中遭受的不必要惊扰深表歉意。我们已对相关情况展开调查,并将根据公司规定向您提供相应的补偿,以弥补此次对您造成的困扰。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他用一种跟之前宣判西尔文时一模一样的声音对着洛迦尔开了口。
那声音低沉而又冷漠,就连之前塞涅斯入侵机器侍者时,发出来的声音都比他更有感情。
然而,洛迦尔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细微的耳熟。
他盯着那人完全看不到面孔的面具看了好几秒。
“琼?”
然后,他喃喃问道。
第100章
疑是为“琼”的异种在听到那声询问后,动作微凝。
隔着面罩,洛迦尔直觉对方似乎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但是那视线中毫无温度,仿佛洛迦尔对于他来说,当真就只是一个陌生人般。
他什么都没说,更是什么都没做。
一瞥之后,覆面异种站直了身体,如同一名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般,自顾自地转头望向了大厅里那些依然在窃窃私语的面试者们,冷然开口道:“距离面试开始还有10分钟,请各位提前做好准备。”
原本好在津津有味回味着西尔文、许贺与洛迦尔之间那场狗血大戏的面试者们瞬间尽数回神,甚至就连大厅里的气氛也随着异种的宣布而变得凝重起来。
气息冷漠的异种并没有在乎这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他便陡然转身离开了。
同时,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面试等候区里那原本如同酒会般轻盈愉悦的气氛也瞬间如梦一般瞬间破碎。
轻柔的音乐戛然而止,银灰色的机器侍鱼贯而入,迅速且安静地将原本摆放在大厅里的点心、酒杯与长桌尽数撤走。甚至就连那明亮的灯光也产生了细微的改变,色温开始变冷,以至于原本大厅里并不起眼的金属地板与墙壁忽然变得无比明显。
仿佛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里已然恢复成洛迦尔心目中应有的面试现场。
而琼的到来,似乎就只是为了监督这样的改变——除了最开始的动作一顿,他再也没有向洛迦尔投来任何多余的目光。
甚至可以说,他表现得就像是洛迦尔,从始至终都不存在一样。
但洛迦尔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认错——塞涅斯的弹窗正在他的脑海中散发出明亮的白光。
【该个体已与管理员存在接触。身份标识:琼,原隶属深白矿业审计部门。因连续三次情感清洗评估未达标,现已调任至伊希斯生命研究所,担任安全事务部门副队长。”】
洛加尔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对于琼的那一丝担心。
情感清洗……
这是一项在联邦内部已经非常成熟的技术。
甚至在上辈子伊莱亚斯就曾经对他施行过数次清洗程序,企图让洛迦尔淡去对兄弟们的感情联系。
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而根据经验,情感清洗若是成功对于接受者来说倒不算什么,但一旦失败……个体就将会遭受剧烈且漫长的痛苦。
即便异种与人类在体质上来说天差地别,但连续三次的清洗失败还是让洛迦尔忍不住深深担忧起琼的状态来。
不过,他也并没有过多纠缠琼。
一方面,是在这种场合下,他并不方便继续探究琼的情况。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某个让他想要皱眉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凑到了他的身侧。
是许贺。
所有地位崇高的人类一样,他们压根没有把异种当成需要注意的对象。
不久之前给洛迦尔惹来无妄之灾的男人,如今的目光正直直定在洛迦尔身上,清秀的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
“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受到了西尔文的惊扰……”
他苦笑着说道。
“西尔文他有些被惯坏了。你知道的,他毕竟也是阿斯嘉的小少爷发……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家族认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联姻,在将来有助于家族产业的拓展……”
许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解释着解释着,就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在注意到洛迦尔有些诧异的回望之后,他脸上一红,及时止住了话头。
似乎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与西尔文的那一番过往,让他很不好意思似的。
但许贺始终没有像是洛迦尔希望的那样就此离开,而是继续凑在他身边嘀咕:“……总之这件事情我会给您补偿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希望您不要跟西尔文计较。”
其他人大概真的会以为,刚才那场意外中,是许贺利用阿斯嘉家族的最高等级控制器,控制住了西尔文的贴身护卫对洛迦尔发起袭击。
但作为当事人,许贺利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与大脑空空的花瓶西尔文的分手,为此他几乎倾尽所有就为了跟对方划清界限。他把西尔文的所有馈赠,包括那只代表着无上权利的控制器,都留在了阿斯嘉的老宅里。
所以……
十多分钟前,那些有着赫赫凶名的武装异种,在洛迦尔面前的忽然卡死,只能说明一件事——面前这个漂亮到让人生不出任何忌惮之心的黑发青年,可能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
一个身份权限高到可怕的大人物。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许贺便觉得背后直冒冷汗,说话时声音都有一丝微弱的颤抖。
他确实不喜欢西尔文的骄横跋扈,但作为少年的青梅竹马,他也不希望对方因为得罪了联邦中真正的大人物而遭受什么酷刑。
就算就算洛迦尔此时表现得十分温和,气质也完全不像那种残酷的人。
但是,一想到自己所知道的那些高权限人类平日的行为方式,许贺的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握紧了……最简单的例子:盖亚生物的每一任掌权人都有着如同精灵一般轻灵优雅的外表,和联邦里有名的美好品格,但普通联邦民众哪里能猜得到那个家族内部两百年来骇人听闻地乱L习性和背地里各种惨无人道的非法试验?
可以说,联邦里的每一个高等级人类,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毛孔里就已经浸透了无辜者的鲜血。
而外表……根本无法说明什么。
……
洛迦尔却没有太留意许贺此时紧张而复杂百变的心思,更对对方油然而生的紧张恐慌一无所知。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个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与不必要注意的人。
“没关系,我不会生他的气。”
人类的语气异常柔和。
而洛迦尔也确实没有生气。
洛迦尔能够记住西尔文·阿斯嘉,并不仅仅是因为上一辈子对方是整个联邦中赫赫有名的大明星。
而是因为,不久之后原本如日中天的工业巨头的阿斯嘉工业,所生产的武器在一次高规格的裂隙生物入侵中,爆出非常严重的设计缺陷,从而导致联邦对他们发起了非常严苛的生产调查。
之后,又因为几次投资失误,在资产市场上损失了大量财产。
当然最惨的一点在于,它有好几个重要的生产星系,却被裂隙生物入侵,直接化为了沦陷区……
无数负面因素相互交叠,阿斯嘉工业股价暴跌,最后甚至直接破产了。
而那位傲慢的、高高在上的小少爷,洛迦尔再一次与他见面的时候,后者已经因为身上背负的天价债务,成为了一位军团长的禁脔。
为了炫耀这位珍贵的宠物,对方甚至将其带到了晚会上。
能够进入晚会的人都知道伊莱亚斯有多么“宠爱”自己的恋人,同为人类的西尔文也因此被送到了洛迦尔面前。
不过跟其他带到洛迦尔身边,使出浑身解数,竭力全力讨好“执政官夫人”的人类不一样,那位小少爷即便沦落到那般田地,依旧显得桀骜不驯——只是这种桀骜不驯更像是已经完全开败的玫瑰身上的刺,除了让他看上去更可怜一点,再无它用。
上一辈子的第一次见面,西尔文没有对洛迦尔哪怕开口说出一句讨好的话,他只是一动不动、板着脸坐在原处,静静地看着花团锦簇间默然无语的洛迦尔,相对无言。
偏偏正是这样的西尔文,反而让洛迦尔觉得没有那么吵。
……
能够留在洛迦尔身边的,都是伊莱亚斯精心挑选的侍从。
他们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洛迦尔对西尔文那一丝淡淡的“偏爱”。
后来,那位小少爷便越来越经常出现在洛迦尔的身侧。
只是两名同为玩物的人类之间,始终不曾热络,更没有什么谈天说地、互相安慰,只有一如既往的、死一般的沉默。
唯一一次对话发生在洛迦尔与西尔文最后一次见面的宴会上。
“你怎么不去死呢?”
听到少年沙哑的低语,洛迦尔迟疑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那是在认真地询问自己。
他眨了眨眼,然后才木然地回答道:“我的哥哥还在伊莱亚斯的手下。”
洛迦尔想了想,继续说道。
“如果我死了,他也会死的。”
西尔文听到了洛迦尔的解释,用奇异的目光,深深地瞥了他一眼。
“啊,那你还蛮倒霉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拧起嘴角,用一种近乎病态的笑容,嗤笑道。
“我就不一样了,我真希望,我的那些所谓的‘家人’全部都去死。”
……洛迦尔没有回应。
但是他记起来,阿斯嘉工业最后一笔贷款,用的抵押物,似乎就是西尔文本身。
而几天后,洛迦尔就无比羡慕地听说,西尔文死了。
在在军团长那栋戒备森严的别墅里,用那一头长发硬生生把自己吊死了——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那个骄傲难驯的少年之所以愿意留长发,是因为他终于松了口,愿意为了迎合军团长的某些喜好而留起长发。
直到他最后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再后来……再后来洛迦尔看到的,由西尔文的尸体制成的玩偶,便自始至终都是一头他成名时的蓬松短发了。
*
有了上一辈子那段谈不上融洽的相处,这一辈子洛迦尔在看到对方时,其实生不出太多厌恶之情。
他始终还记得,那位之后被转手了好多次以至于破烂不堪的“玩偶”脖颈上,自始至终都有一道各种科技手法都消不去的淡淡痕迹。
“真的没关系的。”
大厅里,洛迦尔将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抽回,轻声又补充了一句。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时他的表情有多柔和,柔和到许贺在这之前明明心无旁骛,这时也不由自主地呆了一下。
“你……你有……通讯号吗?咳,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你对安抚异种这方面,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
脑子一热,许贺便结结巴巴开了口。
无论是洛迦尔可能的身份,还是他之前翻阅的那本基础入门资料,都让许贺在冥冥中判定,这名黑发人类根本就不可能是真正来面试的——他可能纯粹就是来这里玩玩。
而许贺作为星海学院最为有名的异种行为学家,自认为在安抚异种,研究异种行为模式这方面,多少还是有点儿底蕴在的。
……
但洛迦尔没有回答许贺。
因为就在许贺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名机器侍者已经径直从半空落下,站在了大厅中央。
它睁着白光闪烁的眼睛环顾四周,在标记出所有面试者后,声音干瘪地开口道:“面试开始。”
在大厅的四周,无数扇金属门也在同一时刻开启,引导着不同的面试者进入不同的单独面试间。
洛迦尔也不例外。
按照指示进入了一间完全密闭的面试间后,他才发现这里并没有认知中的面试官,在完全由金属构成的房间里,只有一台造型简单的机器。
感应到洛迦尔之后,一道光屏便徐徐在他面前展开,上面正是一道道测试题。
看到屏幕的那一刻,洛迦尔神色一凛,瞬间摒除所有的杂念,专心致志开始在屏幕前仔细回答了起来。
……
……
……
而就在大厅之外,身穿黑衣的琼一步一步走过了所有面试间的大门,确定了所有门都被完全封闭之后,才低下头,用淡漠的语气向上司报告道——
“面试会场已被正式确认进入A级封闭状态。状态将持续120星历时,在此期间,场所内部的所有通讯信号、物质流通和人员进出均已彻底隔离。”
回应琼的,只有通讯器上代表已收到的血红字符。
“嘿,老大,”就在琼即将带人收队时,身边却传来了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你刚才跟那个漂亮人类说了什么?我怎么好像听见了,他喊了你的名字?”
琼倏然抬头,直直看向自己的部下。
对方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之前可是审计部的大明星,就是因为连续三次记忆和情感清洗都过不了,一直都对某个人类有反应,这才跑到这里当保安的。”
他满怀恶意地冲着琼眨了眨眼。
“怎么,是熟人?”
琼安静地看着他。
……是的,一直到三次清洗后,当他看到照片中已经被刻意马赛克化的白袍人类图片,体内的化学物质依然会剧烈上升,心跳也永远无法达标。
更不要说在催眠中,回荡在他脑海里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早已被人洗去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相貌特征,但不知道为何,他永远也无法真正忘记,落于他额心的,一触即逝的柔软。
“嘿,等等,你的表情,该不会我说对了,你真想办法在外面给自己找了个人类姘头……”
“噗——”
下属还待再开口。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并非琼的声音……而是“黑蜘蛛”那泛着斑斓幽光的毒刺。
同为高等武装异种的下属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就跌倒在了地上。
而正当他企图伸手探向医疗呼救键时,焊着厚金属的军靴直接踩上了他的手指,连带着他整个手掌和个人终端都尽数碾碎。
“管你屁事——”
一直到这时,下属的耳边,才传来了琼依旧平静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深白记忆清洗部门:
“你还记得这个人吗?他叫萨金特,按照我们的记录,他是你在执行任务期间最好的朋友。”
琼:“……这谁?”
记忆清晰部门:“太好了!记忆都清洗干净过了!……哦,对了,你之前还申请过一次安抚,那个安抚师的照片我也给你看看吧!“
琼:“……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