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在灰帽街消失,又在灰帽街归来,为过去的十年,划上了一个宿命般的句号,也为托托兰多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新历624年4月19日,松塔发出指令,摧毁海上圣山。
温斯顿虽然先一步从海上撤离了,但邦妮率领的阿奇柏德的族人们,以亚历山大为首的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还有大陆同盟的其他人,都还驻扎在圣山上,未曾撤离。
朱利安虽然被喀塞斯吞没,圣山也被冰封于永冻之海中央,但秘教都还宣称神灵未死,他们怎敢轻易放心离开?
针对天使的清剿,也才刚刚进入尾声。
在过去的十年里,从精灵母树上诞生的天使数量,据不完全统计,已经破千。这也是战争格外难打的重要原因之一,敌方的尖端力量太多了,而且都是可再生的。
这上千的天使,在以往的战争中折损了数百,剩下的一部分留守圣山,一部分分散各地,协助秘教的行动。
羽衣王国的王都阿塞克勒,就驻扎着一支满编的天使卫队。
如今海上的天使都被清剿完了,在此过程中,大陆同盟也与海妖发生了一定的战斗。
海妖各族从一开始就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即便是中立的,也是邪恶中立,稍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倒向敌对方。
海上发生那么大的事,他们怎么可能安分守己?
不过随着朱利安被冰封,天使被清剿,他们逐渐变得安分许多。而就在这日,“轰隆”的巨响中,矗立十年之久的海上圣山,迎来了它的毁灭。
庞大的海上圣山,被禁咒淹没。
那绚丽的禁咒的光芒,照亮了天空以及整片永冻之海,就连被冰冻的海面,都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这还没完,魔法的余波扩散至永冻之海四周,掀起滔天巨浪。海中各族都有了明显的震感,一个个探出头来遥望,只见崩裂的山石如同风暴席卷,冲天的火光久久不熄。
因为海水被冰封的缘故,毁灭的圣山,即便被轰成了碎渣,都无法彻底沉入海底。远远望去,圣山的废墟始终在那里。
那是黑色的焦土,在冒着滚滚的浓烟。
这是胜利,也是威慑。
大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指令的顺利执行,也向整个托托兰多释放出了一个重要信息:
查理·布莱兹,哪怕离开十年,也依旧有着对大陆局势的非一般的掌控力。
别忘了他是跟谁一起回来的?赫尔蒙特家族下一代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泽菲罗斯。
更令人心里泛起涟漪久久不能平静的,是他都离开那么久了,亚历山大·芬奇,这位已经坐稳了审判长之位的绝对强者,依旧严格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那位阿奇柏德的首领,更是随他一起出现在松塔,指令也是一起下达的。
查理·布莱兹,到底有什么魔力?
这是没有接触过查理,只在传闻中了解过他的人,不约而同产生的疑惑。他好像什么都还没做呢,大陆就因他而改变了。
这十年里,大陆同盟的各位,彼此之间产生的摩擦与裂痕,也在奇迹般地被抚平。
不是说裂痕就不存在了,而是当有了一个统一的声音出现,大家就能暂时放下那些摩擦,朝着共同的方向前进。
更不用说,现在他们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不是吗?
在这样的前提下,当魔法议会、阿奇柏德、赫尔蒙特再度变成铁板一块,大陆同盟的其他势力,自然无有不从。
即便有些小心思,也会暂时压下。
圣山被毁后,亚历山大第一时间通过瓦克瓦克岛的超远距离传送法阵,再经由赫尔蒙特中转,回到自由城邦。
胡安已经在这里吵了半个月的架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总部搅得天翻地覆。
他虽拥护查理,谁都知道他是在为查理的归来铺路,但他偏偏不扯查理的大旗,而是以普通议员的身份,手握部分高层的把柄,于真理广场慷慨陈词,一举捅破了魔法议会和平的表象。
大半夜被人下咒,差点死在床上,是他的福报。
他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猛灌一口炼金药剂,就披着外衣拿出了自己的秘密小册子。
深夜的烛火照耀下,他骂骂咧咧地给某些人打叉。
魔法议会迎来了战争开始以来的,第四次动荡。
一些犯了事的,被胡安秘密掌握了证据的,迅速落马。一些疑似立场有问题的,被第一时间控制,进行审问、核查。
还有一些在过往的岁月里对查理有过微词的,在查理归来后还妄图争权的,被逐渐边缘化。
自由城邦的大牢里又开始人满为患了,胡安自然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可他依旧还活蹦乱跳。
大家也逐渐回过味来。
威廉·高斯汀、海伦·墨洛温,等等,这些最顶端的实权派都站在胡安身后,他们在保他。
与其说这是一场内部的动荡,不如说,是一次为了迎接会长回归而进行的自我整顿。
许多问题,因为之前战事吃紧,不好处理。
许多人,可能只是有野心,想要权力,在急需用人的情况下,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当会长回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最终,亚历山大·芬奇回到自由城邦,一锤定音。
与此同时,玛吉波。
无数珍稀的炼金材料,从大陆各处,被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查理依托弗洛伦斯留下的炼金实验室,再次开启了他的炼金之路。
哲人石被炼制成功的当天,波利、薇薇安、伯恩、艾米莉亚再次来到了松塔,向查理辞行。
查理回来的这些天,所有人都很开心,他们时常相聚,诉说着思念,讲述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战争还未结束,灰帽街的原住民们,虽然还没到搬回来的时候,但现在的灰帽街可一点都不冷清。
波利四人早已经毕业了,但他们毕业后也没离开学校,而是留下来,成为了实战课的助教。
他们这批助教平时不负责上课,但当魔法学院的学生们,需要上战场的时候,他们就会是领队、是向导,是最好的老师。
谁让他们刚进入学院求学的时候,就赶上了战争爆发呢?
他们这批人,是在战火洗礼中迅速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虽然都还年轻,但每一个人都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如今秘教已经对嘉兰发起了总攻,不论各郡是如何想的,阿芙雷签署的动员令已经发往各地,波利他们,也收拾收拾,准备上战场了。
如果不是查理恰好归来,他们或许早就已经出发。
“查理,这是我们的国家。不论王位上坐着的是谁,我们的家人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应该保护它,不是吗?”
拥有一头火红色头发的波利,被岁月赋予了一丝成熟稳重,但咧嘴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的爽朗。
查理没有挽留,他送上了自己由衷的祝福,目送他们离开了灰帽街。
彼时又是一个夕阳。
玫瑰色的晚霞挂在天边,魔法时钟恰好指向五点。“铛、铛——”的准点报时的声音响起,象征着和平的白鸽,在屋顶上低空飞过。
在这座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里,每天都有无数人来,无数人去。
许多人觉得,玛吉波那么强大,还有魔法学院坐镇,即便仗打得再厉害,这里都是安全的。如果连玛吉波都受不住,那嘉兰,恐怕已经全境沦陷了。所以每天都有许多人,背着行囊,来到这座城市避难。
可那城门口,熙熙攘攘,每天也有无数的人,从这里走出去。
十年里,嘉兰的征兵进行了一轮又一轮。
查理第一次去翡翠街时,萨洛蒙队长希望查理能够学习的那套剑术,被改良后,强制性地进行推广。
有些自行独立的大郡,阿芙雷管不到,也暂时没有能力去管,但只要她的权力能够辐射到的地方,她就算是生拉硬拽着,也希望所有人,能够拥有一定的反抗的能力。
嘉兰,是在战火中建立的满载荣光的帝国。
即便是死,也不能窝囊地死。
战争、离别,反抗、拼搏,在这片土地上不断上演。
黑甲骑士团无数次的浴血奋战,不断挥出的剑、扛起的盾、冲锋的铁蹄,终于又将久违的血性,带回了这片土地。
嘉兰,已经分崩离析。
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没有放弃。
该如何形容查理的心情呢?
他站在门口看着夕阳,无数次感叹着战争的残酷,无论是六百年前,还是六百年后,都残酷得让人觉得命如草芥。
可就是这些草芥般的生命,却支撑起了托托兰多的春天。
他又觉得,真好啊。
当天夜里,查理就和温斯顿,带着哲人石,去了一趟高等魔法学院。哲人石炼制出来了,那与之相关的两个问题,就可以着手解决了。
第一个问题,是秘教那些传奇法师的问题。
查理判断,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之所以能批量培养传奇法师,有赖于他们所炼制的那半成品的哲人石。
如今真正的哲人石都有了,查理就不信,他还不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另一个问题,则是阿奇柏德身上的诅咒。
在接受了查理的委托后,凯瑟琳教授和图书管理员老伯顿,就没有一刻停止过对诅咒的研究。他们甚至大胆地找到阿奇柏德,讨要他们的血液,来做研究。
温斯顿直接划破自己的手掌,给了他们自己的血。
他们还专门去过约律那图,试图从约律那图的智慧里,寻找答案。
十年过去,他们有了一定的进展,但距离解除诅咒,总是还差那么一点。查理带来哲人石,就是希望能补上这一点。
查理亲眼看见过温斯顿诅咒爆发的模样,归根结底,是人类的身体,无法负荷神灵血液的强大能量,产生了崩坏。
那如果哲人石可以抑制这种崩坏呢?
哲人石号称万能的灵药,都能让迪兰起死回生了,难道还不能稳住一副活人的身躯?
凯瑟琳和老伯顿听了,都觉得可行。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思路,但他们炼不出哲人石,想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好、好,你这一趟迷宫,算是去对了!”老伯顿连说几个好字,虽然整个人看起来要比之前苍老,但他健壮的体格可不是区区岁月能轻易打败的,说起话来依旧声如洪钟。
他这还算沉得住气的,跟随他一同加入研究的学生们,已经捧着哲人石忘乎所以了。就差把哲人石捧起来,举过头顶,高呼神迹。
凯瑟琳在旁无奈摇头,但也忍不住笑着,为查理介绍,“这几个人都是学院培养出来,在诅咒、魔药、炼金方面,最有天赋的学生。”
她又着重介绍了其中一位,“老伯顿说,他有些阿耶当年的风范。”
查理看着,他并不知道阿耶当年的风范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像不像,毕竟在魔法学院任教时的阿耶,是他所不了解的阿耶。
可看着眼前的这些年轻人,他想,人走在理想的路上,用力奔跑的模样,总归是有点相像的吧?
门外,温斯顿和佩西·冯正在说话。
佩西·冯皮笑肉不笑的,说话还阴阳怪气,但这不能怪他。高等魔法学院历史上第一个上了十一年学,至今还未毕业的传奇学子西尔维诺,他又又又走了。
他走了还不算,你还得为他打掩护,假装他还在学校里,这就有点让曾经的教导主任,现在的校长佩西·冯先生,有点牙痒了。
早知道他就不该听信前任校长那个老头的蛊惑,接过校长的担子,现在每天被困在学校里不说,遇到的还都是些气人的事。
至于前任校长?
那老头不是死了,他自己上前线去了。他说他的青春回来了,要去轰轰烈烈地干一场,为他亲爱的学生们树立榜样。
佩西·冯觉得他铁定是被巴巴奇带坏了。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西尔维诺。”温斯顿一句话就让对话终结。
“呵。”佩西·冯冷笑。
是贵为校长的生活让他发笑,可不是他自己想要笑的。作为大陆同盟里,少有的能跟阿奇柏德的首领当面呛声的人物,他能活到现在,全凭他生性爱笑。
可他再爱笑,温斯顿也不可能告诉他,西尔维诺究竟是去做什么。
阿塞克勒之行是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对方是你信任的盟友。即便是西尔维诺自己,除了送他前往阿塞克勒的图钉,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同伴究竟会是谁。
他只知道到了阿塞克勒,去往指定地点,会有人接应。
佩西·冯也不是不理解,越是保密,说明西尔维诺的任务,越重要。学生有出息了,他该感到高兴,但……
算了,他深吸一口气。
“希望你们能把他活着带回来,我不允许高等魔法学院历史上,有永远都毕不了业的学生。”佩西·冯如是说。
“请校长先生放心。”温斯顿恭敬作答,点头致意。
佩西·冯少有见到温斯顿如此温良的时刻,还愣怔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意识到,他对于温斯顿的印象,不知不觉也被这几年的杀伐果决给覆盖了。
在查理回来后,这位首领,似乎就收敛了自己的锋芒,半点都不在意自己的风头会被查理抢去,还乐在其中。
“温斯顿,不论如何,我希望你们都能活下来,托托兰多的未来需要你们。”佩西·冯曾在无数个夜里,看着牺牲的学生名单,枯坐到天明。
这些年里,秘教,还有一些个别的民间组织,也学魔法议会办起了报纸。那些报纸或大或小,或摆在街头的商铺里,或在私下流传。
其中有个不知名的评论家,他所写下的一段话,让佩西·冯耿耿于怀了许久。
那位评论家说,托托兰多的黄金一代,是失落的一代。
查理、泽菲罗斯、露纳、妮可、西尔维诺、迪兰等等,报纸上一一细数的这些名字,有的已经为人熟知,也有的譬如西尔维诺,还不够出名。这些人,本该是人类之中,最有希望引领下一个时代的年轻人。
温斯顿还在,但他支撑得太艰难了。
虽然这些年还有其他的年轻人在踊跃参战,不少人因此崭露头角,但人类本该拥有的薪火相传的盛世,硬生生被破坏了,怎么能不让人扼腕呢?
如果泽菲罗斯和露纳这对双子星还在,赫尔蒙特大公是不是不会死?
如果查理还在,魔法议会是不是不会有那么多的动荡?他和温斯顿、泽菲罗斯,会不会是最好的铁三角,能够引领大陆同盟一路高歌猛进?
对于一生都在教书育人的佩西·冯来说,这种扼腕、这种痛心,是刻在他每一个无人知晓的叹息里的。
温斯顿从他的眼眸里,也看到了这种痛心,但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反问笑了笑,调侃道:“哟,校长先生这是担心我呢?”
佩西·冯没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查理恰好聊完了,不再打扰凯瑟琳等人继续研究,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迎面撞上佩西·冯的大白眼,心领神会地看向温斯顿:
你又把他怎么了?
温斯顿无辜地耸肩:明明被翻白眼的是我,怎么怪我把他怎么了呢?
佩西·冯看着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眼皮又开始狂跳。
他敢保证,如果查理和温斯顿在高等魔法学院上学的话,就是最令老师头痛的学生。有天赋、有人格魅力,会令所有老师心中狂喜,但又阳奉阴违,绝对的不服管教。
“呼……”佩西·冯告诉自己要忍耐,随即又挂上官方的笑容,说:“两位的事情都办完了吗?”
查理会意,“校长先生还有事?”
佩西·冯稍稍正色,他特地找过来,其实是想让查理和温斯顿去给学生们做一次演讲。学生们总是更热血一点,对于强者,对于传说中的大人物,有着无限的憧憬与好奇,这些天如果不是佩西·冯拦着,他们都要把松塔的门槛给踏破了。
温斯顿抱臂,“不怕我把他们带坏了?”
佩西·冯从容回应,“我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经受得住任何考验。”
今日已经晚了,演讲的时间就定在了明日一早。
查理答应佩西·冯,会好好准备。
翌日,新历624年4月24日,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阿奇柏德现任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受邀前往高等魔法学院,于学校的自由广场,发表演讲。
上午九点,所有的课都停了。
学生们成群结队地从教室里、实战演练的林子里、炼金实验室里,亦或是从魔药种植园里走出来,或兴奋或紧张地朝着自由广场走去。
“嗳,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外面已经过去十年,但是那迷宫里才过了没多久,所以那位会长大人,跟从前没有任何变化呢。”
“这有什么?听说那个迷宫里,不止有神灵的游戏,还有闪光的魔女……”
“啊,希尔莎大人,我好想瞻仰一下她的风采。”
……
归来之后,查理特意叮嘱大家不必隐瞒,将迷宫里的故事,一点点地透露出去。
闪光的魔女希尔莎,至死都在保护大家的阿耶和墨菲斯,燃烧了自己的桃乐丝姑姑,等等,他们的故事,值得在托托兰多通过吟游诗人的口永远流传,而不该被掩盖。
即便是站在对立面的疯狂的剧作家迭戈,也值得当一个反面教材,来警醒世人。
“快快快,人都站满了!”
“早知道早点来了,你看那边,全副武装的那伙人,是不是爱丽丝学姐她们?真酷啊,她们马上要出发去前线了吗?”
“听说是阿芙雷阁下钦点的人呢。”
“真好啊……那边是不是乔伊斯学长?我记得乔伊斯学长说,他要去加入魔法议会了?”
“那个主张世界和平、禁咒直达阿塞克勒的温和派吗?他上个月不是还在痛骂魔法议会的某些人吗?”
“这不是那位会长回来了吗?”
……
现在是4月,高等魔法学院的新生入学季才过去没多久。
刚入学的新生们,脸上稚气未脱,魔法也还未学会几个,对于那些已经接受过战火洗礼的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却是如数家珍。
“可惜薇薇安助教他们昨天就走了,我还有问题想要请教他们呢。”
“如果有一天我能跟他们一样强大就好了。”
“嘘——别说话了,来了!”
……
众人翘首以盼,人虽多,但秩序井然。
无数充满期待的目光里,阳光洒落玛吉波。查理就在那春日的阳光中,手持灰白魔杖,穿着象征会长身份的魔法议会特制法袍,胸前佩戴着刚刚拿到手的魔法师徽章,一步步走上临时搭建的演讲台,转过身,面对所有的听众。
“上午好,各位亲爱的学员们,在下查理·布莱兹。”他点头致意。
金色的微卷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他抬起头来,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而在那耀眼的阳光中,眼尖的人已经看到了——
他胸前佩戴的魔法师徽章上,有整整十颗宝石。
十颗!
那是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才能佩戴的徽章!
第532章 演讲
查理的真实身份,早已不是秘密,可以说人尽皆知。
可即便他是最初的勇者,大家都承认他很厉害,但他现在的这副身体是年轻的啊,就算加上中间这缺失的十年,也才三十不到。
他还中过掠夺天赋的诅咒!
年轻一代中,能够在三十岁之前就拥有自己的魔法领域的,温斯顿算一个。
可阿奇柏德的强,是众所周知的强,强大的黄金血脉、严苛的成长环境,塑造出多强大的存在,都不会让人有过多的惊奇。
查理·布莱兹呢?
在所有的传闻中,他的智慧,他的人格魅力,远胜于他的实力。
他的身上有着浓厚的传奇色彩,初登场时是因天赋不够被高等魔法学院拒之门外的白日妄想家,后来又变成了被诅咒的小可怜。
可就是这么一个糟糕的起点,却是传奇的开始。
从玛吉波,到瓦舍里、阿莱门、卡拉肯,他游走各地,与阿奇柏德、赫尔蒙特、加西亚等等交好。
一年不到,他就登顶魔法议会,坐上了会长宝座。
到现在,他消失了十年,再回来时摇身一变,竟然就已经是拥有领域的传奇大法师了。
“魔法在上,我快要不认识‘天才’这两个字了,时间的法则在他身上是失效的吗?”
“这竟然还是曾经被学院拒之门外的人!校长先生晚上真的睡得着觉吗?啊?”
“哦我迷人的会长大人,别拦我,让我到前面去!”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他的领域是什么?会长大人!”
……
群情激动。
作为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被人叫过天才,他们会骄傲、会自命不凡,但越是天赋好的人,其实也越清楚,提升魔法等级这件事有多难,越往上越难。
可查理·布莱兹,他是个当之无愧的天才。不,是传奇!
学生们发出了独属于年轻人的怪叫,一边怪叫,一边爆发出雷霆般的掌声。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听查理跟他们介绍自己的领域,还有迷宫里的见闻了,可就在这时,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危险气息,从他们背后升起。
理智告诉他们,这是在学院内,校长都在旁边看着呢,不应该有危险。但身体的本能、战争的教训,已经让他们第一时间握紧了各自的魔杖。
“谁?!”
“怎么回事?”
狂热被强行压下,骚乱开始抬头。
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最先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个变故代表什么后,余光扫过镇静自若的老师们,随后不约而同地把武器收了起来,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看着学弟学妹们在那儿乱。
下一秒,轻笑声在头顶响起:
“各位学员们,不欢迎我吗?”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只见天空中,缓缓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危险的气息在节节攀升,金色的眼睛落下泪滴。
“是阿奇柏德!”
“这就是领域的力量吗?好强大、好可怕……好刺激!”
“他在哪儿呢?”
大家四下张望,却看不见温斯顿的身影。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高台上的查理再度开口了。
“我想大家一定都对我的领域感到好奇,很想知道,我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一个传奇法师,又是如何构建的领域?”
查理说话很有自己的节奏,尤其是站在台上宣讲的时候,声音不轻不重,吐字清晰,又如春风和煦。
大家不自觉地就会被带入他的说话节奏里,躁动的心也平复下来。
“首先我们要知道,领域是什么?”
“领域是魔法师基于对世界法则的理解,所创造出的,独属于自己的一个特殊的魔法力场。每个魔法师创造出来的领域,都是不同的,人们因此为这些独具特性的魔法领域,冠上了不同的名字。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来自强大的阿奇柏德的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的——诸神黄昏。”
随着查理话音落下,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
黑暗降临,唯有那金色的泪滴,还挂在天空,像暗夜里唯一的光,指引着方向。
关于温斯顿的领域,大家即便以前没亲眼见过,但在课堂上,没少听老师们提起。
温斯顿刚刚构建自己的领域时,还没有这只眼睛,那颗金色的泪滴,也只出现在他自己的脸上。
后来,他的实力愈发强大,对领域的力量不够满意,便像当初重构禁咒一样,对领域进行了重塑,这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诸神黄昏】
取屠神之意,尽显张狂。黄昏之后就是暗夜,又很契合阿奇柏德的特性。在这个领域里,温斯顿既掌握着神灵血脉的力量,又是那个带来诸神黄昏的屠神者。
重塑过后的领域,也确实展现出了超强的实力。
大家的思绪逐渐跑远,又被查理温和的声音拉回来。
“每个人的领域都是特殊的,因为每个人对法则的理解不同,擅长的魔法也不同。不同的领域会互相冲突、碰撞,弱一些的领域会被强者压制,但也有特殊的情况,譬如——相容。”
说着,又一个全新的领域张开。
温和的魔法波动,如同看不见的水波,在众人身上拂过。大家惊奇地发现,自己的魔法感知变强了,周遭的魔法元素,好像也变得活跃了。
这种感觉,就像从人类聚居的地方,一下子来到了元素浓郁的魔法森林。
“快看!”一道惊呼打破平静。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点、两点,无数的魔法元素,就像调皮的小妖精一般,从那暗夜里,显露身形。
它们快乐地在空气中游弋,从学生们的身边穿过,在头顶徜徉,放眼望去,星星点点的光芒,就像暗夜中的星辰。
那位高台上的魔法师抬起魔杖轻轻一挥,光点汇聚,就成了一条蜿蜒的银河。
“其实,所有的领域,都可以是不冲突的,是互相包容的。”查理也抬头看着那条银河,轻描淡写地吐出惊人之语,再看向学生们,道:“因为我们遵循的法则,是相同的。”
没有冗长的介绍,没有过度的导语,一枚魔法师徽章引起的对于领域的好奇,带来了最直接、最不掺水份的学术分享。
此时此刻,不止是学生们,就连旁听的各位教授们,都认真起来。
查理的目光环视一周,从容却郑重,“各位,法则是法则,规则是规则。”
众人不禁在心里琢磨着他的这句话,紧接着,便听他娓娓道来:
“法则是构成世界的基本法则,时间也好,空间也好,它不以任何生灵的意志为转移。风是怎么来的?火又是如何升起的?水滋养土壤,生命由此诞生,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法则。”
“规则是人类创造的规则。”
“当我们发现了法则的存在,尝试着去理解它、利用它,在它的基础上制定出能够在一定范围内运行的二级规则——这就成了领域。”
“规则是法则的延伸,但一定不高于法则。”
“法则是中性的。”
“它允许一切的发生,毁灭或新生,喜悦或悲伤,存在即合理。”
“战火笼罩的托托兰多,神权妄图复辟,秘教烧杀抢掠。翡翠之崖彻底断裂了,维奈塔被整个淹没于海水之中,无数的生灵在死去,而对这片大地毫无敬畏的人,肆意地摧毁着这里的一切,并妄图在文明的废墟上,建立新世界。”
“哪怕我们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可它就是真实地发生了。”
“哭着问为什么吗?”
“不,那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公理、正义,道德、律法,这些都是我们所创造的规则,而不是世界运行的法则。强大的力量,也不会根据以上的这些标准来分配。”
随着查理的讲述,不少人攥紧了拳头,回忆起此前种种,心里都好像憋了一口气。
“可是规则,是可以创造的。”
属于传奇法师的威压,在此刻彰显,查理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张美丽的脸庞并不显得冷峻,循循善诱,眼睛里好似充满了智慧的神光。
“神治的时代,神灵创造了规则。”
“当那些规则不再适合各族生存时,我们就杀死神灵,毁掉旧有的规则,再去创造新的规则。”
“新规之下的托托兰多,毁灭了吗?”
“不,它还在,因为法则没变,不是吗?”
“亲爱的学员们,学习魔法的过程,其实就是创造规则的过程。”
“我们需要理解法则、尊重法则,就像我们曾经和各族一起创造的璀璨文明,它无论如何变化,都植根于这片土地,我们绝不可以伤害、或是背叛这片土地。但我们也要善于利用法则,在此基础上,不断地创造。”
“我们要有推翻一切的勇气,我们也要有创造一切的决心。”
“而你们,来自托托兰多各地的天之骄子们,你们拥有远高于他人的魔法天赋,你们走入了这座魔法世界的最高学府,你们终将成长起来,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那就必须拥有相当的觉悟——”
“无论你们今后身处何处,都不要忘了,听一听风里传来的声音。”
“问问那路边的野花。”
“流浪的人们有家可归了吗?哭泣的孩子吃饱饭了吗?”
“如果没有,那就争到有为止。”
“去创造、去抗争,去改变这个世界,让吹过旷野的风,将你们的呐喊,吹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学会的每一个魔法,制定的每一条规则,终将像万千的河流汇聚,构成笼罩整个世界的魔法领域。”
“那个魔法领域,才叫做——新世界。”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加快的语速,查理的声音始终温和而坚定,但那些话语落在众人心里,却像新世界的福音,来回激荡,久久不能消散。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更让人激动的,还在后面。
“话又说回来,创造?该如何创造呢?”
金发碧眼的会长大人,嘴角上扬。他于暗夜中张开双手,头顶是那颗灿金的泪滴。随着他的动作,泪滴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一条一条犹如射线般的光芒,刺破黑夜。
蜿蜒的银河亦重新化作光点,散落。
无数人抬头惊叹,下意识伸手去接。
查理的声音则再度响起:“这一次去迷宫,我探寻到了一些真相,也得到了一些机缘。各位,在那座迷宫里,灵性的闪光中诞生了魔女希尔莎。她带着不屈的意志,为神灵的覆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最终,也将最后的闪光,还给了这个世界。在这里,我也将我所获得的,与大家分享。”
他收回手,置于胸前,行古老的礼仪,“希望各位,都能有所收获,我也由衷地祝愿——世界,将因你们而闪光。”
查理抛洒出去的,蕴含在那些光点里的,到底是什么?
是他从创造之主那里获得的部分知识。
没离开亡灵界前,他和温斯顿曾在外出探访世界树时,切磋过。
尽管那时候他们的伤还没好透,尽管弗兰克管家知道了之后很生气,笑得很可怕,但切磋的结果是好的。
也许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信任,都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他们的魔法领域,在数次实验后,奇迹般地没有互相排斥,反而互相包容了对方的存在。
到了战场上,或许他们能打出不一样的配合来。
昨夜佩西·冯邀请他们演讲,查理就顺势有了这个主意,以魔法领域为切入点,把创造之主的知识,在高等魔法学院这个学术氛围最浓厚的地方,传播出去。
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那些接住了光点的学生们,一个个都面露狂喜。有些还呆呆的,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获得的究竟是什么,反应过来之后,更是狂喜。
“天呐!天呐!魔法在上!”
“这是什么?失传的魔咒?什么法则?”
“这又是什么?”
“等等!我的脑子、我的脑子……不行我得赶快记下来,谁有笔!”
旁边的老师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你是魔法师你还用笔!”
学生们狂喜,老师们更狂喜,恨不得把学生赶出去,自己在那儿接受知识的洗礼了,一个个看着查理的眼神都格外火热。
佩西·冯扯了扯嘴角,不断告诉自己:你是校长,不能失态。
他倒不是也想下场,而是他终于领略到了那位会长大人的魅力,感到格外佩服罢了。他有种预感,今年毕业的学生们,将大批量涌入魔法议会,成为胡安二世了。
“这可是你主动邀请的。”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调侃的声音。
于暗夜中现身的温斯顿·阿奇柏德,眉宇里带着熟悉的张扬,远远地望着高台上的人,满是欣赏与爱意。
“呵。”佩西·冯依旧冷笑。
但这声冷笑仅仅针对温斯顿这个全身上下都写满了炫耀的男人,而不针对查理。那么慷慨的知识传播,当世罕见。
高等魔法学院,将永远铭记他的馈赠,也将成为他忠实的盟友。
“对了,温琴佐的消息,也可以同步透出去了。下一期的《魔法日报》上,也会刊登他的故事。”温斯顿忽然说道。
“已经确认了?弗朗索瓦和神鹿并不是一条心的?”佩西·冯随即正色。
温斯顿:“看起来,神鹿并不相信任何人类,弗朗索瓦也不过是它的一个棋子。只不过,他是个聪明且有野心的棋子。我们潜伏在秘教的探子,想办法戳破了神鹿的图谋,但随之而来的,是针对自己的暗杀,以及——消息的封锁,和神鹿院的封闭。”
佩西·冯蹙眉,“也就是说,弗朗索瓦知道了神鹿想要毁灭世界的图谋后,不光没有揭穿它,反而想办法把消息压下,并控制住神鹿……他真的能反过来控制神鹿?”
温斯顿耸耸肩,“这就不知道了。”
探子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将消息送回。现在就看去往阿塞克勒的西尔维诺,能不能见到神鹿了。
佩西·冯若有所思,“弗朗索瓦的目的,是要让神鹿这个万兽之王为他所用,利用兽潮来奠定属于他的胜局?”
温斯顿:“很显然,是的。”
数年敌对,温斯顿对这位秘教大祭司,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那绝对是个野心家、阴谋家,不缺谋略,不缺城府,不择手段,且相当有魄力。
秘教几乎就是他的一言堂。
他能第一时间压下真相,控制神鹿为自己所用,很正常。而越是这样,他们越是要反着来,把真相捅破。
用查理的话来说——把桌子掀了。
佩西·冯还有些隐忧,“真相曝光,确实能让秘教大乱,给前线减轻压力,也给弗朗索瓦制造麻烦,但……会不会导致兽潮提前?”
温斯顿反问:“我们没办法确认,兽潮究竟什么时候来。如果不说,大家都没有防备,那才是真的灾难。我们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命运,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上。”
谁都不是救世主。
若兽潮来临,你必须得拿起武器,保护自己。
十年了,那些永远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些总是哭着喊着往后退的人,也该醒醒了。兽潮可不会挑着强者打,如果真是奔着毁灭世界来的,那弱者只会死得更快。
佩西·冯也想明白了,不再说话。
他比起温斯顿这些激进派,向来要更温和一些。教书育人,他教授学生强大的魔法,自然也要告诉他们,要拥有一颗悲悯的心,要保护弱小。
不过,保持悲悯,也不代表一味容忍。瞻前顾后,也会错失良机。
与此同时,阿塞克勒。
在图钉的帮助下,西尔维诺早几天前就已经抵达了这里,但随着战争的白热化,阿塞克勒已经戒严,他的行动非常受限,并不敢轻举妄动。
好在【群星】的一位社员,已经辗转联络上了他,让他心中稍定。
“不过神鹿院竟然已经禁止出入了吗……”西尔维诺摸着下巴,开始思考让图钉直接带他闯入神鹿院的可能。
但现在的神鹿院内,必定到处都是弗朗索瓦的眼线,恐怕一进去,还没找到神鹿呢,就先暴露了。
更别说,还有可能存在空间禁制。
那该怎么办呢?
蓦地,西尔维诺感知到一点异常的魔法波动,心中警铃大作。
他没有任何犹豫,抄起坐在桌上休息的图钉,用查理给的隐身衣包裹住它和自己,迅速后退到房间的阴影里。
魔法蓄势待发。
下一秒,西尔维诺瞪大了眼睛,看到光秃秃的墙上打开了一扇魔法的门,从门里探出一个熟悉的头来。
“咦?不在吗?”她小声嘟哝。
赏金Z!
第533章 血色浪漫
赏金Z当然是查理派来的。
当查理回到灰帽街时,赏金Z也辗转回到了这里,与他碰头。
查理消失的这些年,改变了很多的人、很多的事情。
赏金Z长期在东部活动,逐渐从一个艺高人胆大的独狼,变成了明花长廊新一代的首领。
当了首领,赏金Z与魔法议会之间的关系,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改变。她不再接受魔法议会的调遣,仅谈合作。
当然,即便是以前,魔法议会里真正能使唤得动赏金Z的,也只有查理一个而已。
赏金Z领导下的明花长廊,一改之前的自由散漫。他们精简了人员,销毁了所有明面上能够找到的据点,主动切断了一些社会关系,彻底转入地下。
可以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成为了大陆上最神秘、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
查理失踪那一年,东部法捷夫国王被暗杀,线索直指明花长廊。那一次,他们是被栽赃的,但后来的事情可就不是了。
羽衣王国的大贵族、秘教的祭司、大发战争财的商人,等等,就没他们不敢杀的。哪怕只是个普通的盗匪,也杀。
每当他们杀完人,就会在死者的尸体上,放一朵鲜花。
有时是一朵玫瑰,有时是波斯菊,有时是紫色的鸢尾,端看那个季节开着什么样的花,动手的赏金猎人又喜欢什么样的花。
人们将之称为:血色浪漫。
明花长廊接单的方式也多种多样。
有人在佣兵工会下悬赏令,他们看到了,接。有人身负血海深仇,又苦于势单力薄无法报仇,用最后一笔积蓄,跑到《魔法日报》上买了豆腐块大的一个版面伸冤。他们看到了,接。
有人放出风声,许诺万贯家财,要杀谁谁谁。
他们还可以上门去接。
赏金Z的开门咒,哪扇门她都敢开。
对于一些值得信任的并肩作战过的同伴,她还敢教。当然,在教之前,大家都发过最恶毒的灵魂誓约。
主打一个泄露半点就暴毙而亡,蚀骨穿心。
明花长廊也因其特殊性,没有加入大陆同盟,保持了自己的独立。就这样,他们暗着杀,阿奇柏德明着杀,最高频的时候,杀得大陆上人人自危。
那边魔法议会还在有理有据地开庭讲道理呢。
民间的小报上,骂战应运而生。
有所谓的正义之士,斥责明花长廊滥杀无辜,还斥责魔法议会和佣兵工会助纣为虐,第二天就被发现暴毙于家中。
时人点评:此人最谨慎的一点在于他没骂阿奇柏德,但很显然,他的谨慎并没能挽救他的生命。
有人骂,当然也有人拍手称快。
许多人不敢上真正的战场,但纸面上的战场,还是敢上的。
查理归来后,坐在壁炉前翻阅过往的报纸,只觉得迭戈可能生错了时代。他如果赶上第二次大陆战争,可能就没空写什么《庞塞史诗》了。
总而言之,阿塞克勒之行不容有失。
赏金Z来松塔找查理时,特意避开了所有人。彼时温斯顿刚巧外出,赏金Z离开时,他还没回来,查理也就没有特意告诉他。
在保密事项上,查理一贯遵循的原则是,能不说就不说。这与信任无关。
有了赏金Z的加入,西尔维诺底气大增。
隐身衣、开门咒,再加上图钉的镰刀,还有哪里是他们不能去的?最重要的是,赏金Z带来的不止是她的个人战力,还有背后的明花长廊。
明花长廊暗杀了无数秘教的人,也算是阿塞克勒的常客了。他们在这里成功过,也失败过,记得在哪一块砖石上面洒过血,也记得哪扇门里藏着生路。
赏金Z语气凝重地提醒西尔维诺:“秘教是弗朗索瓦的一言堂,此人号称掌握着神灵赐下的秘术,但从未在人前使用过。哪怕是温斯顿跟他交手,都没见他使用过什么秘术。根据我们的判断,这个秘术,或许可以操控他人的灵魂。秘教的高层,包括羽衣王国的那些大贵族,以及炼金研究院的那些人,都被他控制了。”
西尔维诺的心往下一沉,却并不如何惊讶。
来之前,他已经接收了足够多的信息,对此有所了解。跟【群星】的同伴接上头之后,对方也给出了同样的警示。
如果不是弗朗索瓦有控制人的手段,秘教怎么会是他的一言堂呢?他们太上下一心了,许多挑拨离间的手段都不管用。
这可不是单纯用信仰就能解释的。
看看对面的大陆同盟,都互相背刺不知道多少回了。
只是这份猜测,极难验证。
弗朗索瓦常年待在瑟顿大教堂内,出行都有天使卫队保护。而那些疑似被他控制了的人,除了绝对听从他的指令外,与正常人无异。
一旦被抓,他们就会高喊为神灵献身,迅速自爆。
即便阻止他们自爆,强行使用搜魂术,在搜魂术作用在对方身上时,对方也会直接变成个傻子,就好像他的脑子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不堪。
简直令人无计可施。
【群星】的社员在此潜伏多年,小心小心再小心,即便有机会往上爬,也没轻易出手。
别到时候,打探到的消息还没往回传呢,就一不小心被弗朗索瓦控制了,自动“叛变”,潜伏大业毁于一旦。
这时,窗边忽然传来细碎声响,像有什么在敲击窗户。
赏金Z瞬间警觉,手已经握紧了腰间悬挂着的匕首。西尔维诺却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图钉去开窗。
图钉还是谨慎的,先是走到近前仔细感知了一下外面的情形,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后退到一定的距离,拿镰刀轻轻一钩。
窗户打开一条缝隙,一个圆滚滚的棕灰色小身影,从那缝里钻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桌上。
那是只兜兜雀。
不是魔法的造物,也不是飞行魔兽,就是只普普通通的鸟。它的外形酷似麻雀,但又比最小的麻雀还要小一号,中部地区的特产物种。
这种鸟体型小,脑子也小,智商堪比风滚草,绝大多数活不过一个冬天,甚至很多都活不到冬天。
它那千奇百怪的死法,比它本身更有名。
虫子太大了,它吃不下,噎死。
太笨了,找不到食物,饿死。
风太大了,被刮走了,晕晕乎乎地落到地上,砸死。
被比它大的物种吓死。
不小心撞在树上,撞死。
失足掉进水里,淹死。
……
如果不是中部土壤肥沃,物产丰富,大多还是平原,兜兜雀又很能繁衍后代,这个族群都不可能延续得下来。
“兜兜”这个词,在当地的俗语里,就是傻的意思。
“这是?”赏金Z有些诧异。
“我们的眼线。”西尔维诺郑重回答。
“哈?”赏金Z以为自己听错了,对上兜兜雀那充满智慧的小眼神,露出了有史以来最困惑的表情,“你说这个会飞的迷你风滚草?”
西尔维诺也时常感叹,社友们的别具一格。
跟他接上头的这位,暂且称之为兜兜雀之母吧。她祖籍就在沦陷区,也就是如今羽衣王国的领土。
因着这层身份,她假装流民,被秘教收编,再靠自己驯兽方面的天赋,顺利地混进了秘教去养马。
当然,也养一些用来战斗、拉货的魔兽。
高贵的德鲁伊虽然是兽语者,但他们是不可能纡尊降贵地去养马的。这给了她机会,让她能从马匹、魔兽的调动里,判断秘教的动向,为胡安提供情报。
不过,养着养着,她看着每天都来马厩里偷吃谷子的兜兜雀,突发奇想,开始驯养它们。
托托兰多从来没有人会去养兜兜雀的,它既没有足够的智商,可以用来传信;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协助主人作战。
它的肉还很柴,没有一点油水。
魔兽都不稀罕吃。
每当冬季来临,秘教的牧师们看见那些可怜的兜兜雀在瑟瑟发抖时,也只会偶尔善心大发地赏赐一点面包屑,丝毫不会怀疑那几只没有魔法波动的兜兜雀,会是敌人的探子。
它们的脑子太小了,灵魂太脆弱了。如果说鱼有七秒记忆,那它们就是鱼跨物种的兄弟,搜魂术都对它们不起作用。
即便有人能跟兜兜雀交流,那也只可能是秘教的德鲁伊,是自己人。
“这小东西真能当眼线?”赏金Z也表示怀疑。
“以前是不行的。”西尔维诺说了一半,又留了一半,保持着高深莫测,道:“不过现在行了。”
社员坚持喂了许多年的兜兜雀,都失败了。
这群智商堪比风滚草的家伙,能知道个啥?她大声说话,都怕把它们吓死。
不过一年又一年,即便是脑子不行的兜兜雀,也好似刻舟求剑般,记住了社员,会在春暖花开时,去找她觅食。
旧的兜兜雀死了,新的兜兜雀又来了。
就像候鸟。
它们总会来的。
社员像发现了新大陆,持续观察,甚至拿了个小本子记录兜兜雀的日常活动。
她惊喜地发现,兜兜雀竟然可以进神鹿院。
那头鹿,会允许兜兜雀在它的鹿角上停留。
真有意思,不是吗?
它们看起来相处得很融洽。
彼时的社员还不知道,神鹿会在日后的托托兰多,至关重要。
她只是闲来无事,就这么继续喂着、继续观察着。就像西尔维诺,他大部分时候路过各个现场,也只是因为他闲来无事。
两个闲来无事的人,双向奔赴了。
他们接上了头。
西尔维诺提起神鹿,她就想起了兜兜雀。她提起兜兜雀,西尔维诺那聪明的大脑里,就倏然想起了温琴佐教给他的那个魔法,叫【野性觉醒】。
他给兜兜雀来了一下。
兜兜雀觉醒了。
简而言之,它开智了。
那个瞬间西尔维诺觉得自己才应该是那个万兽之王。
不过兜兜雀毕竟太过弱小,哪怕觉醒,也只能传递最简单的信息,无法进行复杂的交流。就像懵懂的孩子,只会说婴语。
西尔维诺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理解。
它告诉西尔维诺——
“神鹿被转移走了,现在的神鹿院只是个幌子。”西尔维诺沉声。
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按捺住,没直接去神鹿院闯一闯,否则就栽了。由此可见,玩偶说的极大概率是谎话,它有可能投向秘教了!
目的就是引诱查理前往阿塞克勒,在神鹿院对他进行伏击!
虽然查理现在还在玛吉波,但所有人都知道图钉的镰刀可以划破空间,进行远距离传送。查理只要想来,当天就能来。
提前做出准备,设下圈套,是必然的。
赏金Z略作思忖,也明白了过来,随即眼珠子一转,“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西尔维诺忙问:“机会?怎么说?”
赏金Z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将神鹿转移这件事,是绝密,对不对?但却被我们知道了。秘密一旦被戳破,就失去了它的价值,现在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只要我们能找到神鹿新的藏身点,或许就能占据先机!”
闻言,西尔维诺眸光骤亮,看向了兜兜雀。
兜兜雀不擅长追踪,所以它也没能知道,神鹿转移到了哪里。但兜兜雀到处都有,春天了,这群叽叽喳喳的鸟,又像风滚草一样,到处滚。
“交给我。”西尔维诺斩钉截铁的一句话,拉开了兜兜雀大作战的序幕。
这边的行动在秘密展开,那边,《魔法日报》如期发行。
新历624年4月26日,新一期的《魔法日报》通过魔法议会四通八达的魔法传送网络,被送往大陆各处。
哪怕是敌占区,都有一份份新鲜出炉的报纸,被空投而来。
本期《魔法日报》一共就两个主题,一是庆祝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先生的荣耀回归,将他的功绩大书特书。
另一个主题,就是讲述温琴佐与神鹿的故事,提醒大家,提防兽潮。
小小的报纸,掀起了轩然大波。
玛吉波的高等魔法学院里,学生们挥舞着手中的报纸,群情激动。
停泊着无数战船的港口,老船长遥望着曾经的维奈塔的方向,听着身旁水手的呼喊声,仰头又喝了一口朗姆。
东部的衰败城市里,重振旗鼓的商人正打算进货,重新做点小生意,却在看见柜台上摊开的报纸,读懂上面写的文字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打颤。
仍旧过着奢靡生活的贵族们,摔了手中的酒杯。
佣兵工会贴出了告示,暂停一切深入魔兽聚居区的任务,并对所有正式加入佣兵工会的冒险者们,紧急召回。
冒险者小镇开始戒严。
各大要塞敲响了警钟。
“铛——”
“铛——”
“铛——”
那钟声长鸣,越过要塞,穿过荒野,似乎在告诉大地上的人们:决战将至。
第534章 告急
秘教大乱。
偏僻乡野的小教堂里,年迈的牧师急匆匆地从镇上的治安所回来,想起他刚刚得到的那个关于兽潮的消息,脚步都有些踉跄。
春日到了,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戴着镣铐的奴隶们尚在田间劳作,要为上面的大人们,贡献新一季的粮食。隔壁镇上的酿酒作坊一年不停地运转着,蜂蜜、精粮、葡萄、各种香料,成吨成吨地运进去,酿出酒来,再装进渡口的大船里,送往阿塞克勒。
阿塞克勒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那里的水里流着蜜糖吗?
老牧师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穿过田野,不去看那些麻木劳作的人们,不去听那些叮叮咣咣的声音,闷头跑回由原来的磨坊改建的教堂里,确认门口设置的机关还在,中途没有人进来过,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锁好门,穿过前屋,打开地窖,举着烛火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地窖里有五个从七岁到十三岁不等的孩子,还有一个成年伤员。
孩子们正在照顾伤员,看到老牧师来了,赶忙迎上前去,刚想问他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就得到一个立刻转移的消息。
其中那个最大的孩子紧张道:“是血族的人查到这里了吗?”
“不,我的孩子。”老牧师摸摸她的头,整理好她有些凌乱的碎发,“血族现在可能没空来抢夺你们,把你们关进他们的庄园里了,但更大的麻烦要来了。”
非常时期,老牧师没有因为他们是孩子,就对他们撒善意的谎言。
“孩子们,这里没有高高的城墙、没有天险,一旦发生兽潮,那些往日里扬着鞭子装得无比强大的人,会头也不回地放弃这里,让这里的人成为魔兽的口粮,来拖慢它们的速度。所以,你们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可是逃去哪里呢?”
孩子们的脑子都嗡嗡的,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
老牧师看向了那名伤员,伤员捂着腹部的伤,靠坐在墙边,也还在震惊之余,努力消化着他带来的消息。
“你说的都是真的?”
老牧师从怀里掏出了已经被撕碎的皱巴巴的报纸的一角。
伤员满是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字,呼吸都变得粗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兽潮感到恐惧,还是从中敏锐地嗅到了一点战争的转机而感到兴奋。
蓦地,老牧师朝他跪了下来,“尊敬的善良的勇者,请你带着这些孩子们离开吧。哪怕你不能一路护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也至少、至少让他们离开这个地方。”
伤员没有立刻答应,他抬起头来,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那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
他来自一个民间组织,叫做“流浪者之歌”,里面的成员都是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有东部的、西部的,原奇曼公国、嘉兰的,等等,其中不乏强者。这些年下来,倒也被他们打出了一些名气。
秘教是他们的死敌,他们经常在羽衣王国的边境活动。
这一次,他和同伴潜入羽衣王国,试图去教会的异端裁判所营救前段时间被俘虏的同伴。谁知恰好碰到那帮血族的亲王们出巡,行动失败不说,一起出来的人,只剩下他了。
逃亡的路上,他遇到了这位老牧师。
老牧师将他藏在了地窖里,一起藏在这里的,还有这几个孩子。
从老牧师的嘴里,他听说那帮血族,在附近圈了一块地,建了一座大庄园。这些孩子原本都是要送到庄园里去的,老牧师能救下这几个孩子,最大的原因是他们都是战争遗留的黑户。
田地里的管事们,将黑户称为“会打洞的老鼠人”。
秘教的爪牙每年都在大规模杀“鼠”,一旦被抓,他们的下场比奴隶还要惨。
伤员看着那一双双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老牧师如释重负,拿出了最后一瓶珍藏的初级治疗药剂。那药液已经有些浑浊了,不知是哪个年头的产物,但在这里,它仍旧是宝贵的救命良药。
伤员没有推脱,咬咬牙喝下了药剂。
恢复行动能力后,他也没耽搁,迅速换上老牧师提供的牧师袍,在他的叮嘱下,带着孩子们从地道离开。
“记住,你是去给血族送人的,出去之后往南走,不要回头。”
“等你到了码头,找到红鼻子,他知道应该怎么办。现在血族没空管你们,你们就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沿着老鼠人打出来的洞,一行人飞快离开。
老牧师回到了地面上,锁死地窖,一直等到日落,确定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便一把火烧了教堂。
火光冲天,照亮他满是沟壑的脸。
田地里还没有休息的奴隶们抬起头来,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就是这错愕的功夫,管事的鞭子又挥过来了。
他喝了酒,脾气更加暴躁。但很快,他就顾不上挥鞭子了,因为那个平日里很会阿谀奉承的老牧师好像疯了。
教堂着了火。
披头散发的老牧师像是受了刺激,一边从里面踉跄着跑出来,一边高呼“神灵已死,兽潮将至”。
他迎着风,风点燃了他牧师袍上沾到的火星。
可他仍然不停,那火越少越大,他就像穿着一件火做的袍子,呼喊声也愈发凄厉。
“神灵已死,兽潮将至!”
“秘教骗了我们!”
“它骗了我们!!!”
在这个大地刚刚化冻的春日里,冲天的火光、疯了的牧师,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渗人。
管事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要去抓人。
几个体格相对健壮、脚上也没有锁链的奴隶上前,不顾燃烧的火,将疯了的老牧师制服。可当老牧师身上的火焰被扑灭,他们才发现,老牧师干瘦的身体上早就没有几块好肉了,满是旧伤。哪怕没有这一遭,恐怕也撑不过几天了。
他一口气没上来,瞪大眼睛,像是死了。被抬着路过田埂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地里的一个个人。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动弹。
无声的夜幕里只有火在燃烧。
大地上好像没有一个活人。
一片死寂中,管事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他望向城镇的方向,想起来老牧师好像刚从那儿回来。他嘴里念念有词,又猛灌了一口酒,也不忙着处理那座焚毁的教堂了,就这么任它烧着,而他则连夜赶回了镇上的治安所。
“你说什么?神鹿要毁灭世界?”
“什么兽潮?!”
“那些该……那些血族的大人们走了?!那我献上去的东西……不,他们答应我的事呢?!”
管事的心怦怦狂跳。
这里只是偏远地区,如果这里都出现了变故,那其他的地方,还有王都……会乱成什么样子?
如他所料的一样,《魔法日报》被集中投放的区域,尤其是异族聚居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乱象。
这些年,秘教打着“神爱世人”的旗号,大肆鼓吹“众生平等”。
不论是人类,还是异族,都应共享同一片天地。血族、牧人、妖精、巨魔,甚至残存下来的几个堕落妖精,等等,都分到了不少的领土,成为一方领主。
至于为什么众生平等了,还有奴隶?
那是因为你身负罪恶。
你需要赎罪。
即便你没有残害他人的生命,掠夺他人的财物,可罪恶在你的心底滋生。哪怕你掩饰得再好,你的灵魂,都逃不过神灵的审视。
裁判所应运而生。
每一个被押上罪恶法庭的人,几乎都会被判有罪,关进裁判所的地牢。
赎罪的方式千百种。
用生命、用金钱,亦或是用劳作来抵罪,都可以。其结果就是,拥有着强大的实力、手握着巨额的财富,能够从教会换来大把大把赎罪券的人,永远是无罪的。
前一天他还是罪犯,第二天,他可能就通过诚心购买赎罪券的方式,为自己洗清了罪恶,成为一个接受过洗礼的全新的人,出现在陪审席上。
相比起人类,投靠了秘教的异族们更认可这样的制度。
弱肉强势的社会,又遵循着一定的规则,不有趣么?他们既不用太过压抑本性,又能享受到人类文明的成果。当敌人攻打过来的时候,他们也会慷慨地伸出援手,贡献出自己的力量,这样不好么?
可现在告诉他们,他们被骗了?
那头叫做温琴佐的鹿,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什么毁灭世界?什么兽潮?
吸血鬼们顾不上在庄园里玩乐了,高贵的牧人也不忙着进化为恶魔的仪式了,幸存的堕落精灵,再次驱使着巨魔,前往就近的教堂,厉声质问。
雪片一般的魔法信件,飞向了阿塞克勒。
各大教区,权贵们人心惶惶,希望教会能够立刻给出说法,言明这是魔法议会在危言耸听。然而大家心里都清楚,魔法议会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们从不在这种大事上撒谎。
一时间,流言四起。
神灵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大祭司弗朗索瓦阁下,对于神鹿的事情是否知情?
报纸上说,神鹿有着温琴佐的一半灵魂,温琴佐就是德鲁伊啊!
秘教是由德鲁伊一手建立的教派,毁灭世界是否就是德鲁伊的主张?这是一场极端自然派,对于托托兰多的复仇?
那秘教还值得信任吗?
羽衣王国要灭亡了吗?
各区主教尽力镇压,但各地仍旧冲突不断。
就在伤员带着孩子们几经波折登上船只,打算走水路,趁夜离开羽衣王国时,流浪者之歌的首领,一声令下,在边境线上打起了袭扰战。
他们没有冒进,妄图一下子就攻破羽衣王国的防线,而是趁着秘教大乱的时候,疯狂袭扰。
此时,羽衣王国的主力部队还在嘉兰境内作战,也就是羽衣王国的东线。
流浪者之歌的袭扰发生在羽衣王国的南部,也就是沃伦的方向。沃伦的血族,在经历了激进派的叛变后,留下的温和派处处受到大陆同盟的掣肘,生存极其艰难。
他们被镇压着,心里的恨意没办法向大陆同盟宣泄,自然只能报复到秘教头上。
因此,沃伦的吸血鬼们,也扛起了复仇的大旗。
“我的孩子们,杀死那些叛徒,咬断他们的脖子,用他们的鲜血,来重铸我们血族的荣光吧!”新的吸血鬼亲王,从棺材里爬出来,立于被削断的山峰之上,张开的披风里,飞出遮天蔽日的蝙蝠。
北线,凛风海渊。
羽衣王国的领土一路扩张,往北,就是大陆北部赫赫有名的凛风海渊。海渊之深,据说没有尽头,所以这里船只禁入,也没有鱼类存活,更没有海妖和人类。
人们也称之为——生命禁区。
可就在今天,阿奇柏德从北地渡海而来。
奔袭的雪原狼,每一步都能让海面冰冻。它们在这里如履平地,周身缭绕着风雪,以极快的速度,拉出了纯白的雪线。
不过,被誉为生命禁区的地方,怎么能没有一点危险呢?
被冰冻的海面,不过两三秒,就传来了明显的碎裂声。黑色的阴影在透明的冰面下如影随形,那是藏在海渊里的魔法风暴,碰到一点就会被撕碎。
在这里,空间传送也被禁止。
可雪原狼们没有停,它们用速度来抵御一切。
它们背上的黑袍巫师,则一个个全副武装,身上背着刀剑,腰间别着魔杖,厚厚的兜帽遮挡着风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冷冽的杀气。
“前面快到了!”
一声呼喊,带来希望的曙光。所有人都看到了,随着太阳升起,远方的海面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为首的阿奇柏德取下背上的弓,对着天空射出信号,用最原始的方式告知后方的族人:目标在即,准备作战。
“吼——”
当第一头雪原狼,带着它的伙伴,裹挟着雷霆之势,从结冰的海面高高跃起,奔向陆地,阿奇柏德的魔法,便轰开了羽衣王国北线的大门。
“急报!”
“急报!!”
“急报!!!”
一封封急报被送往阿塞克勒。
南线告急,北线告急,东线也遭到了嘉兰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反扑。
大祭司弗朗索瓦抬起头来,“西线呢?亚蒂斯的女王乌丽儿,可是奇曼的亡国公主,还是查理的学生,她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不来趁机咬我一口?”
传令官心里咯噔一下,无法作答。
亚蒂斯久不参战,他们对于西线的防备,早已不像南线和东线那么高。就像北线,那边是凛风海渊,谁也想不到,那帮阿奇柏德,放着传送阵不走,放着其他更安全的路不走,会去淌那片生命禁区,就为了直袭北线,打开缺口,搞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查理呢?”弗朗索瓦又问。
“他回自由城邦了。亚历山大·芬奇、海伦·墨洛温、威廉·高斯汀、奥里翁·费舍等魔法议会高层全部出城相迎,入城之后,满、满城喝彩。”传令官回答得冷汗直流。
这消息,不知道不好,知道也不好。
传令官深深地低着头,不敢看弗朗索瓦的脸。弗朗索五官深邃,黑发棕瞳,长着标志性的鹰钩鼻,外表大约在四十许,此刻眼睛微微眯起,屈指敲着手中的白橡木魔杖,不怒自威。
不过数秒,他就有了决定。
“传令裁判所,不惜一切代价,诛杀乌丽儿。断绝西线后患。”
“放弃北线,让炼金研究院配合新生派,以松木山脉为界,就地炼化亡灵军团,迎击阿奇柏德。”
弗朗索瓦的语气冷静,极端的冷静。
传令官的心却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以松木山脉山为界……那就是要放弃松木山脉到凛风海渊那数百公里内的所有人,让新生派的那群死灵法师,直接活祭,召唤亡灵军团来杀阿奇柏德。
这么大的手笔,饶是传令官跟随了弗朗索瓦那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
蓦地,他醍醐灌顶,心中的震惊压过了恐惧,抬头看向弗朗索瓦。
他记起来了。
数年前,大祭司阁下在明知亡灵界已经关闭,死灵法师实力受限的情况下,依旧大肆招揽死灵法师,就为了今天吗?
不愧是大祭司啊!
传令官既害怕又兴奋,“是!”
另一边,回到了自由城邦的查理,再度登上了高塔。
所有高层出城相迎,城民夹道欢庆,其余魔法师们在真理广场等候,是魔法议会为查理的归来,展现出的最大的诚意。
温斯顿都主动落后一步,为他添彩。
查理坦然地走过那鲜花著锦的道路,戴上那看不见的荣耀的冠冕,也意味着,他再次将魔法议会的荣辱,乃至大陆的未来,担在了肩上。
那种感觉说不上有多激动,他的心里也没有感觉到很沉重,他很冷静,极端的冷静。
进入高塔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了妮可给他留下的雾影秘匣。
温斯顿上前一步,看见指针又开始无头苍蝇似地乱转,微微挑眉,“它一路指向自由城邦,却又在进入自由城邦后,失去了方向,这意味着——花匠,真的在这里?”
查理归来,一是时机到了,二就是为了花匠。
在玛吉波时,雾影秘匣就指向了自由城邦的方向。那时,他还不能确定,它指的到底是不是自由城邦,毕竟这个方向有很多城市。或许是野外,也说不一定。
可正如温斯顿所说,雾影秘匣进入自由城邦后就失灵了,但匣子本身并没有坏,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花匠在这里。
进入一定范围后,追踪手段失效,是他为自己上的保险。他玩的这一手,叫做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也叫做灯下黑。
那他现在究竟在自由城邦的哪个地方呢?
查理微微一笑,转身进入高塔中枢,打开结界,全城封闭。
这次我看你往哪里逃。
第535章 一袋花种
结界的再度升起,引得自由城邦内的人们,都不由抬头遥望。
不过大家都知道查理已经回来了,决战的氛围也已经烘托了起来,所以对于结界的出现,大家并不感到意外。
“这是真的要大决战了啊。”
“跟秘教打了那么多年,忽然说真正的敌人其实是魔兽,还真是……像命运在风中交织,没有预兆呢。”
街头巷尾,无数人在感叹。
“是啊,兽潮一旦来临,秘教也没有空再跟我们打了吧?”
“那可不一定,谁知道那些疯子会不会想着拉所有人一块儿去死?或者像朱利安那样躲起来,等到我们平定了兽潮,再出来摘取胜利果实?”
“真是卑鄙啊!”
“所以不管兽潮来不来,我们都得先打!现在羽衣王国那里应该全面开战了吧?”
“已经开打了?我怎么没有看到召集令?”
“大陆同盟各有分工,我听上面说,我们魔法议会的主要任务,是兽潮,各地分会都在紧张准备呢。”
“话说自由城邦从来没有经历过兽潮,魔兽也会过来吗?”
“海兽也是兽哇!”
“海兽想大规模入侵自由城邦,还得先从透明的海过来,那里有赫尔蒙特做第一道防线,暂时还不用担心,我觉得最应该担心的,是那些飞行魔兽……”
……
作为整个托托兰多大陆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街边一个卖花的老人,亦或是一个当向导的小孩,都可以是战术大师。
不过这样的谈话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匆忙的脚步就会为它划下句号。
自由城邦,就像一架精密的仪器,再次开始了高速运转。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这里产出的魔法造物,最起码占据整个托托兰多产量的一半。
魔法议会对城邦进行了重新的规划,开辟出了一块专门的生产区。
各类工坊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魔法议会还专门成立了一个下级机构,叫做“魔法工业管理委员会”。
真理会各个结社的管理,逐渐由松散走向严格。
【勤劳的泥瓦匠】、【知更鸟】、【夜游绘】等结社,从原先以兴趣爱好为主的松散组织、家庭作坊,变成了魔法工业发展的中坚力量。他们所擅长的魔像制造以及修复、魔法阵、魔法壁画等等,可都是实打实能派上用场的。
街上巡逻的魔像卫兵,都经历过两次更新换代了。
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还组建了一支以法勒理为核心的飞行卫队。
查理漫步街头,将自由城邦的变化收入眼底。
为了不引起骚动,他和温斯顿都做了一定的伪装。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魔法师走在路上,边走边说着话。有些像回到了当初还在自由城邦时的情形,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不一样了。
“你走之后,我就没有再来过自由城邦。”温斯顿语气淡然。
不是怕睹物思人,而是温斯顿怕自己控制不住心里的杀意,一个不小心杀太多了,大陆同盟也就散了。但他不来,阿奇柏德的其他代表可以来,譬如弗兰克,所以温斯顿对自由城邦的情况也还是了解的。
两人走过斯坦利大街,看到了已经变成杂货铺的花店,看到了没怎么变化的“咖喱与香辛料”,也看到了工业区标志性的大烟囱。
有魔法在,这里的烟囱当然是没有污染的。内部和外部都绘制着漂亮的魔纹,还有魔法晶石镶嵌其中,远远看着,既有魔法的神秘感,又很壮观。
烟囱的对面还有风车。
据说是【知更鸟】的人在实验新的风系魔法。
他们又去了一趟猫令十字和鹈鹕街。
这两个地方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雾影秘匣也没有特殊的反应。
最终他们又来到了城东墓园。
在那个下雪的冬日,查理和温斯顿在大树后旁若无人地亲吻,也顺道挖坟。
故地重游,三位创始人的坟前依旧不缺鲜花,但这三座墓的旁边,又添了好几座新坟。
老议长已经逝世了。
他在查理上台时退位,彼时他的身体就已经快油尽灯枯,所以他的离开,并不让人意外。但他的旁边,还躺着蒂莫奇。
蒂莫奇死于魔法议会的第二次内乱,也是最严重的一次。
他是魔法工业管理委员会的第一任委员长。
那还是618年,战争开始的第五年,也是最混乱的一年。
自由城邦的很多人不愿意提及那段历史,因为比起敌人的阴谋,给魔法议会带来重创的,更多的是人性的黑暗。
蒂莫奇管理着这么大一个工业区,不止敌人想让他死,一些同盟也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各大商会纷纷涌向自由城邦,而彼时法尔法拉刚刚告破,嘉兰的失守让许多人失去了安全感,生存的紧迫让他们对于自由城邦更加向往,一窝蜂地涌过来。
哪怕魔法议会进行了严格的管控,但自由城邦到底还是乱了起来。
当时还出了一桩震动整个托托兰多的走私案,由自由城邦生产的大量魔法造物,出现在了秘教的手中,导致大量平民死亡。
其影响非常恶劣。
蒂莫奇是个老狐狸,他一路追查,最终设了一个连环计,把内鬼给揪了出来,稳住了局势。但狐狸也怕豺狼,对方临死反扑,蒂莫奇最终殒命。
查理看着他的墓碑,弯腰放下一个木雕的小鸟。
说来也巧,审判庭的那几位多多少少都有点副业技能。亚历山大以前是理发师,蒂莫奇擅长木工,海伦会裁衣服。
躺在隔壁的维庸倒是没有,他这一生都在跟魔法打交道。
查理告诉他,自己拥有魔法领域了,还能跟温斯顿的领域相合,想必他会很感兴趣。
两人没有待多久,因为胡安找过来了。
胡安还没有升职,关于他的任命,众人一致决定由查理归来后,亲自定夺。但谁都知道,他发达了,哪怕他现在没有虚名,但他已经有了实权,去哪儿都能说上话。
“各个出入口已经戒严,芬奇阁下让我来请示你,是否要对自由城邦的人进行一次全面的排查。”胡安的态度比从前要更恭敬,声音里还有一丝丝激动,但却没有谄媚之感。
魔法在上,他终于把查理给盼回来了。
如果说这十年里,他没有一点点动摇,那是不可能的。对他这种善于钻营的人来说,改换门庭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正因为他善于钻营、洞察人心,他才清楚,越是动摇的时刻,越要坚持。
他在苏黎耶时,亲眼见证会长大人是如何力挽狂澜的。他也坚信,会长大人一定能从迷宫回来。
别说十年,就是再等十年,只要他胡安不死,只要能活着等到会长回来,就是胜利!
要是回不来,那他就是查理留下的遗产,说不定还能去抱阿奇柏德的大腿,讨口肉吃。他们报仇,他就在后面递刀。
查理自是不知道胡安的内心有多百转千回,回答道:“不用。”
胡安有些诧异,连忙整理好心绪,问:“会长已经有怀疑的目标了吗?”
查理没有直说,而是问:“四月蔷薇的旧址已经拆了吗?”
“是的。”胡安点头,“原先的花房被拆除,重建了一个更大的,现在归属于魔药种植园。花店解封后,又租给了新人。我们查过对方的底细,很清白,没有问题。关于四月蔷薇的所有资料,现在都已封存,至于原先的社员,死的死,被判决的判决,我们很确定,没有遗漏。”
查理又问:“那些人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胡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依旧快速作答:“按照魔法世界的传统,为了防止尸变,罪人一律火葬。他们的尸体火化后,统一埋在东北角的小墓园里。”
城东的墓园是公墓,三位创始人,以及自由城邦的城民们,死了以后都可以埋在这里。但罪人不一样,他们背负着罪恶死去,怎么能够和其他人埋一块儿呢?
东北角的小墓园,那块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才是他们的归属。
至于尸变,它是个广义的概念。
罪人也是有亲友的,有些亲友会为他们报仇,就会拿尸体做点文章,譬如取一点他们的血肉搞点诅咒。还有些罪人本身就精通亡灵魔法,单单杀死他们,可不保险。毕竟在魔法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一把火把尸体烧了。
“走,我们去看看。”
查理当机立断,打开魔法之门,邀请温斯顿一块儿前往。
胡安没有被邀请,但他很有跟班的自觉,自动就跟了上去。
眨眼间,三人就出现在了自由城邦的东北角。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幽深的墓园中,大魔鬼松的缝隙里,生长着小魔鬼松。高低错落的魔鬼松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些缝隙还能透进光来,像苍白烛火照亮这方小小的天地。
但往远处看,墓园的外面,依旧阳光普照。
那温暖的光就像是永远到不了的彼岸、传说中的天堂,看得见,摸不着。对于埋在这里的罪人来说,这或许也是一种惩罚。
“墓园是依托于城墙一角,特意设计的三角结构,防止怨灵滋生。因为地处偏僻,所以也很少有人会过来。”
胡安也没来过这里,他仔细回忆,在过去的几年里,这里似乎没有出过什么问题。蓦地,他悚然惊觉,“难道花匠躲在这里?”
“我也只是猜测。”
查理缓步往里走,留意着林子里随处可见的墓碑,“既然我们能确定花匠在这里,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温斯顿抬手拂开前方垂下的树枝,悠哉游哉地回答道:“他一早就寄生在了别人身上,潜伏在自由城邦。”
查理微微点头,“没错,他的退路,有可能是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而这座自由城邦,与他产生直接关联的,就是四月蔷薇。你还记不记得,四月蔷薇的老社长,从鹈鹕街13-1的烛火之屋里,拿到过一包花种。”
温斯顿略作思忖,就想起来了。
老社长拿到了花种,又将花种给了尤加利。尤加利种出了特殊的花卉,得以给自由城邦的魔法师下毒。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弗洛伦斯报仇。
而花种的源头是谁?
是真正研制出曼陀罗之毒,间接害死了弗洛伦斯的花匠。烛火之屋,也不过是个中转站。
“接触过那包种子的,只有老社长和尤加利。如果花匠一早就为自己留下了退路,他最有可能寄生的对象,也是他们。当他们死亡,从我们的视线里淡去,花匠就彻底隐身了。这也很符合他‘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条思路。如果我们不去追查死人,而是去追查活人,那找遍整个自由城邦,也不可能找到他,反而会带来无尽的猜疑。”
查理的推论,让胡安心里都咯噔一下。
他现在只希望会长说的是真的,魔法议会的团结来之不易,可不能再被破坏了。这时,他看到查理又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
“别忘了,尸体,是最好的花肥。”
尸体?花肥?
胡安犹如醍醐灌顶,他想到了,他全想到了!
花匠研制出的曼陀罗之毒,来自哪里?
失落的永恒花园。
那是众神的花园,众神的花园里,埋葬着无数的卜噜丘。
每一个从神灵游戏里杀出重围,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人,在被端上神灵的餐桌后,残余的部分都被埋在了花园里,充当花肥。
众神的花园里,四季都开着漂亮的鲜花。
胡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看此时的墓园,只觉得那股阴冷之感,直直地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我说得对吗?花匠先生。”查理朗声发问。
刚开始,墓园里一片死寂,没有回答。
查理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完全不怕自己猜错了。而站在他身旁的温斯顿,点燃了魔法的火焰。
至高的金色的火焰,刚刚升起,就传递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下一秒,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树干上直接传出来的,又像是叶子震动间发出的声音。
他在无奈地笑,“还是瞒不过你啊,亲爱的查理。你失踪了那么久,我还以为,我自由了呢。”
胡安瞬间警觉。
查理给他递了一个眼神,他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往外退,去召集人手。温斯顿则灭了火,拿出手杖,略微判断了一下方向,便大步向前。
不一会儿,手杖拨开杂草,露出了被杂草挡住了一半的墓碑。
墓碑上的名字是:尤加利。
又见面了,我的朋友。
查理想起花店里那个永远带着笑容的身影,想起那三颗苹果的魔法,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随即他看向了墓碑后那棵高大的魔鬼松,在魔鬼松的枝桠间,有一团簇拥着的、不过人头大小的寄生植物。
“你看,十年,我才长了那么一点。”花匠抖了抖枝叶,显得格外弱小,也格外乖觉,“现在的我,对你们毫无威胁。”
查理却缓缓摇头,他嘴角含笑,但眼神冷漠,“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花匠。很高兴见到你,我来找你报仇了。”
第536章 最后的槲寄生
花匠叹气。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感叹一场戏剧终于落下了帷幕,亦或是一场下午茶的结束,有不舍、有遗憾,但唯独没什么怨愤。
“看来,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他如是说。
可眼前的人,一个微笑里透着冷漠,一个饱含戒备与杀意,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好好听故事的人。
花匠只能轻轻摇晃着自己的枝条,无奈说道:“我可真是砸在你们布莱兹的手里了。”
如果花匠能喊冤,他会说:天呐,那群布莱兹像怨灵一样缠着他。
从最初被西里尔找到,折下一根枝条,去炼制屠神的法器,到后来,他以菲尔的身份遇到阿耶,在他那里完成了魔药学的启蒙。再到现在,他自认为藏得好好的,又被查理找到。
真是纠缠的人生,哦不,槲寄生啊。
早知道他当初应该拒绝西里尔,不听他那屠神的忽悠,安安静静地当他的槲寄生就好了。他究竟是为什么会答应呢?
也许寄生太久了,他也渴望流浪,渴望自由吧。
是了,就是这样。
西里尔当初就是这么忽悠他的。他以世界树的养分为食,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生出了灵智,却又受困于世界树,无法获得自由。
于是他被人类蛊惑了,交出了自己的枝条。
他开始等啊等,直到某一天,众神陨落了,阿萨神界没了,世界树也被烧了,他终于获得了自由。
可他还没有开心多久呢,就发现自己也中了神灵的诅咒。那流淌在枝条里的金色汁液无时无刻不想着烧死它。
当自由戴上了枷锁,还算是自由吗?
花匠不得不开始寻找解决诅咒的办法,他去高等魔法学院读书,去卡文迪许潜伏,做了许多事情,也遇见了许多的人。
短短数百年,精彩吗?
其实也很精彩。
唯一令花匠感到遗憾的是,他没有选择的那条路,看起来似乎……也不错。
如果没有诅咒的话,他或许一直都会是阿耶的学生,不会加入卡文迪许,更不会成为黑镜眷属。
或许,他还能跟查理成为朋友。
真可惜啊。
当然,这最后一句话他可不会说出来,他知道查理不爱听。
可如果要问花匠后不后悔,那他也是不后悔的。他并不执著,甚至能坦然接受自己必死的结局,不再做任何无畏的挣扎。
“走吧。”花匠主动脱离魔鬼松,往下飘落。
只是他本想飘到查理手上的,结果温斯顿横插过来一根手杖,穿过他的枝条,轻易把他挑了起来。
花匠:“……”
温斯顿:“你有什么不满意?”
花匠可不敢不满意,但他能给这位阿奇柏德的首领添堵。譬如他本来不想再说太多的,说得太多了,死得可能会很惨。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死都要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要烦死他们。
“查理,我知道你们找到我,不止是为了给弗洛伦斯他们报仇,也是为了修好灰烬之心,对不对?”
没人回答,但他可以自说自话。
“我猜,朱利安已经成神了?只有灰烬之心,能彻底杀死祂,也能将神格彻底毁掉,我说的对吗?”
“你们不说话,我就当我说对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究竟是盼着你们找不到我,还是找到我。当人当了六百多年,重新回到树上的时候,我多少觉得有些无聊……”
无聊的花匠,嘴就没停过。
以至于胡安带着人全副武装地在墓园外等候,终于等到他们出来时,都有些愣了。如果他没有猜错,温斯顿手杖上挑着的那团玩意儿就是槲寄生?
他就这么被抓了?
没有反抗吗?
怎么一点打斗的动静都没有?
花匠路过胡安时,还跟他打了个招呼:“哟。”
哟什么哟,胡安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抓错了人?
疑惑的视线对上查理,查理向身后的墓园示意。胡安立刻会意,郑重地点头,随即带着人进入墓园做善后工作。
槲寄生可是狡猾的槲寄生,万一它还留了点什么在墓园里呢?
烧掉!
必须统统烧掉!
永绝后路!
查理和温斯顿则在他们离开后,带着花匠,通过魔法之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约律那图。
感谢创造之主的馈赠,让查理实力大增,对空间法则的理解也更深了,直线传送距离有了质的飞跃。自由城邦和约律那图本来相隔也不远,因此一次成功。
谁能想到刚刚回到自由城邦的查理,不出半天,就又走了呢?
守在约律那图的人,却没有丝毫惊讶,因为查理早就已经通过信件告知。
只见那已经损毁的中央高塔前,泽菲罗斯回过头来,看到查理和温斯顿抵达,他微微点头,便道:“跟我来。”
此前,秘教来袭,尼古拉斯等人迅速撤离。
留下来的银月骑士和魔法师们,与秘教浴血奋战,但或许是因为秘教的目标就是毁掉神器,阻止他们打开迷宫通道,所以在发现尼古拉斯等人已经带着神器撤离后,秘教的人没有恋战,也就没有对约律那图造成更大的破坏。
矮人的熔炉,还在燃烧。
露纳和妮可在这里,妮可从赎罪券女王摇身一变,即将变成军火女王。
她对矮人的武器爱不释手,但又明确地知道,那些设计精妙的、威力强大的武器,也需要匹配强大的战士。大战在即,她更想订购的,是那些普通人也可以用的武器。
这里可有不少好货呐!
露纳则是来修复自己的满月之盾的,盾牌在迷宫的战斗中破损了,如果无法修复好,那他可就要成为一个没有盾的盾战士了。
查理来时,盾牌刚刚修好。
双方汇合,妮可和露纳都很开心,看到那团槲寄生时,更是目露精光。露纳是欣喜于终于抓到他了,妮可就想得多了。
她微微弯腰,看着那团槲寄生,微笑,“又见面了啊,花匠。当初在拍卖会死遁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
花匠:“……”
这谁能想到呢?
从查理找到他,到现在,过去了有半个小时吗?不,才十分钟。
十分钟,直达熔炉。
“各位,这么快的吗?”花匠真诚发问,“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了吗?”
“问什么问,我们还要赶回自由城邦吃晚餐呢!今天的晚餐是番茄罗勒鱼汤,还有美味的千层芝士面,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垃圾!”清脆的独属于少年人的声音回答了他。
本快憋坏了。
他从没遇到过比他还能说的人,叨叨叨都说了一路了。好在这里没有外人,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开骂了。
花匠都有点被骂懵了,“你是……本?”
本:“就、是、我!”
语毕,不等花匠回话,本就继续输出,“你还不知道吧?朱利安背后还有一个疯狂的剧作家迭戈,是他制定了真正的新世界计划,你们都被他骗啦!”
“不过他也死啦!被邪恶的阿耶吃了!”
“你怕不怕?”
“我知道你不会害怕,因为被骗的傻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去迷宫里走了一遭后,本的攻击力愈发强悍了。
“你还不知道温琴佐吧?”
“你认识闪光的魔女吗?”
“你知道母树是被谁烧的吗?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在这里说,我鄙视你!”
“温斯顿,快把他烧了!”
趾高气昂的小家伙,像个小挂件一样被挂在查理身上,此刻上蹿下跳的,都指挥上温斯顿了。
温斯顿倒是很乐意为他效劳,带着花匠就往熔炉前走。
守在熔炉前的矮人锻造大师已经迫不及待了,生怕大家反悔似地,迅速拉开了熔炉上添加材料的小门。
“轰——”
热浪翻涌。
槲寄生的叶片都不可避免地被烫到,有点蔫了,花匠的声音里也透出一股秀才遇上兵的憋屈感。
当然,作为托托兰多的土著,他并不知道秀才遇到兵的典故,他只能归结为,他和骷髅,物种不同,无法交流。
“你们确定就这么把我烧了?”花匠看到查理把那半截灰烬之心都拿出来了,他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可花匠也不是在开玩笑,“我确实不知道很多事情,但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查理·布莱兹,你身负恶魔的血脉,应该能判断得出,我没有撒谎。”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也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查理平静反问。
露纳立刻警觉起来,这家伙不会是要说些谎话来误导他们,临死前还要坑他们一把吧?或是把查理骗过去,突然暴起,拉着他一块儿进入熔炉?
这么想着,露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要上前护卫,但脚还没踏出去呢,后知后觉——好大一个温斯顿!
他在呢。
露纳又缩了回去。
妮可倒是跃跃欲试,凑上前去,看着在熔炉的火光照耀下的槲寄生,道:“几天前,玩偶找到我们,特意撒谎,说你在秘教的大本营阿塞克勒,引导我们去阿塞克勒送死。我告诉查理,我并不觉得你会跟神鹿一样,要毁灭世界,但我也不觉得——你会好心到想要拯救世界。”
花匠轻笑,“这位小姐,这么了解我吗?”
“不。”妮可摇头,“不觉得你会毁灭世界,是我对你的猜测,而笃定你也不想要拯救世界,则是我对所有敌人的合理怀疑。”
花匠:“好吧。”
“好什么好?”本立刻接话,“你个满嘴谎话的家伙,同样是树上长出来的,同样都傻傻的,为什么松鼠那么听话,你那么不乖?烧了,温斯顿快把他烧了!我看他还会不会说话!”
“这就为大王效力。”温斯顿语气含笑,配合极了,只见他手杖往前一送,槲寄生就到了炉口。
花匠:“…………”
他又在叹息。
可查理已经听够了叹息了。
此时的花匠是槲寄生,世界上最特别的一株植物,查理还无法捕捉到这株植物的灵魂,自然也无法使用搜魂术。
“既然这么勉强,那你就不用说了。”
查理终于又开口了,而他一开口,所有人的动作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专注地倾听着他的话。
包括花匠。
“你确定?”
查理:“你想说的,你能说的,你觉得会对托托兰多产生影响,而我必须要听的,无非就两个方向——世界树和兽潮。”
花匠没有回答。
查理继续说:“你是生长于世界树上的槲寄生,现在生长于亡灵界的那棵,本就是在旧的残骸上冒出的新芽,理论上,它们是同一棵。你如果能有所感应,也很正常。至于兽潮,你寄居在魔鬼松上,从风里飘来的种子告诉了你什么?路过的飞鸟又给你带来了什么样的讯息?你对于发生在阿塞克勒的事情,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花匠似是终于听到了有趣的内容,低低地笑起来,“有趣的说法,我很——”
查理却又打断他,“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兽潮必定已经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悄然酝酿着,而各处的消息都说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不低估自己的敌人,不是对敌人的尊重,而是对自己性命的尊重。
那头神鹿拥有温琴佐的智商,它筹谋那么多年,不会轻易被弗朗索瓦反制。它既然能派人去拦截查理,怎么可能在拦截失败后,任由大陆同盟为兽潮做准备?
给大陆同盟时间,就是对它自己的残忍。
那为何查理回来到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兽潮还没有来?
不合常理。
“哈哈哈……”花匠没有了人形,但他笑得枝叶乱颤,看起来很是畅快,“死在你的手里,查理,我真的——非常开心。”
说着,花匠也不等对面继续问了,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原来是想叫你求我一下,或者让温斯顿给我念一首赞美诗,满足我最后的恶趣味的,但查理,你的聪慧总是令我赞叹。”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继续说道:“没错,我确实能听到风里传来的很多消息。在这十年里,我也听到了很多有意思的内容,但阿塞克勒太远了,远到我只能听说,候鸟又被战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没有回来。至于更多的消息,是自由城邦的八卦,你们想听吗?”
没有人回到,看起来大家都不想听了。
花匠略表遗憾,“其实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的消息。”
温斯顿:“说。”
花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戏谑,“不用着急,强大的阿奇柏德的首领,更急的还在后面呢。我可以跟你们保证,世界树没有什么异常,它正在茁壮成长。但你想知道兽潮异动的消息是谁压下去了吗?是谁在背叛你吗?”
此话一出,就是泽菲罗斯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几句话明明没有指名道姓,但花匠的语气却非常有针对性,让温斯顿的心往下一沉,说出了一个名字,“魔法森林?”
花匠:“恭喜你,答对了。”
“伊西多尔不是才刚刚返回魔法森林,他会不会有危险?”露纳又担心上了,焦急的目光扫向其他人,却在看到大家的神情时,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微微张大了嘴巴,“什、什么意思?”
花匠惊叹,“你都去过迷宫了,为何还那么天真?玩偶去找你们,不论你们相不相信,都是送死,它都不可能再脱身。那如何才能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上当呢?那当然是因为旁边就坐着它的同伙啊。”
露纳仍旧觉得不可置信,“可他才刚刚救了温斯顿!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了整整十年!”
花匠反问:“他救不救温斯顿,和兽潮来不来,有冲突吗?”
露纳哑然。
他倏然记起了西尔维诺跟他说过的,有关于温琴佐的一切。花匠说起这句话时的理所当然,就像温琴佐说,他要毁灭世界一样自然。
“可是为什么啊?”露纳永远不理解。
“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没有加入他们。”花匠很冤枉。
温斯顿眸光冷厉,沉声道:“证据?”
花匠:“在我还是黑镜眷属时,毁灭魔法森林的任务,也是我负责的。你们忘了吗?我给树人也下过毒,后来,我曾悄悄去过一趟,去采一些只在魔法森林里产出的魔药,给先知下毒。”
本震惊之余,还不忘在心里感叹:
这个人怎么不是在下毒就是在下毒的路上?
花匠:“那一次,我亲眼看见,在魔法森林深处,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和一头鹿在说话。他叫它,温琴佐。”
闻言,查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线索,开始飞速串联。
故事的最初,温琴佐作为森林里的德鲁伊,在河边钓鱼。他遇到了前去龙骨寻访毒龙尼德的西里尔,与他畅谈一番,随后又为他指了路。
六百年后,魔法森林出事,引发兽潮。
隐世而居的德鲁伊再次出现。
花匠到了这里,他看见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在河边和一头名为温琴佐的鹿说话。
“你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温斯顿再问。
“大概就是在说,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而他们会待在各自的阵营里,迎来共同的结局吧?虽然离得远,但你们也知道,我的本体是植物,那遍地的草木,都可以成为我的耳朵。”花匠的声音仍旧轻飘飘的。
落在众人心上,却似惊雷。
花匠,他竟然那么早就窥探到了真相。
“泽菲罗斯。”查理当机立断,看向泽菲罗斯,郑重颔首,“拜托你了。”
泽菲罗斯没有迟疑,视线只在妮可身上停留了一秒,在对方冲他轻轻点头后,便转身看向弟弟,“露纳,跟我走。”
露纳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呢,只有身体遵照本能,跟上了他的哥哥。他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希望花匠忽然说一句,刚才都是骗你们的。
他第一次这么希望,一切都是谎话。
可是没有。
“你们不去吗?去晚了的话,就来不及了。”花匠的话里没什么恶意,就像他对任何种族,其实都没什么恶意。
他不会毁灭世界,也不会主动拯救世界。
西里尔找到他,要屠神,那就屠吧。查理又找到他,要拯救世界,那就拯救吧。刚好他能帮上点忙,那就帮吧。
顺其自然就好。
“哦,差点忘了,你们人类和我不一样,你们从来不是愿意顺应自然、顺应命运的种族。”
花匠又自问自答,“你们总想改变什么。那我猜,你既然早就怀疑,魔兽的消息被刻意掩盖了,那就应该已经做了准备了?”
查理:“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请恕我拒绝回答。”
花匠:“为什么?我都快死了。”
“你还没死不是吗?”查理轻声反问,“我生性多疑,怀疑一切,当然也怀疑你。你有草木当你的耳朵,你能听到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消息,那就也有可能,把消息从我们眼皮子底下传出去。”
花匠遂不再追问。
他感到由衷地佩服,也忍不住想,或许查理、还有他的同伴们,真的能改变命运,改变托托兰多?
不过,那都不管他的事了。
“现在,你可以去死了。”查理恢复了冷漠。
他的话就像是最终的宣判,话音落下,槲寄生就坠入无边火海。
火海中,花匠也并未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坦然地迎接了自己的死亡,隔着火光,隔着缓缓关闭的熔炉的门,他用最后的沉默,送别了这个世界。
再见吧,托托兰多。
查理的脑海中,则不可避免地又浮现出了弗洛伦斯的脸庞。她的笑容,她的理想,她战斗的英姿,都还历历在目。
终于能够为她报仇了,可查理却开心不起来。
兽潮将至。
兽潮已至。
历史像个轮回,上一次的兽潮,就诞生于魔法森林,这一次恐怕也是。他并不怕花匠撒谎,因为无论他撒不撒谎,魔法森林都是防范兽潮的重中之重。
只希望……一切不要太糟糕。
那厢,温斯顿紧握着手杖,眸光在炉火中明灭不定,转头看向矮人的锻造大师,“材料已经备齐,灰烬之心,要什么时候才能修复好?”
矮人则满面红光,眼中没有什么兽潮、什么毁灭世界的危机,只有眼前的熔炉。他用力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冠绝托托兰多的伟大的锻造宗师桑达里·巴纳比·希塔·德·卡达斯基,向你保证,见证奇迹的时刻,就在今夜!”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好几处躲在暗处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盯着远方的高塔,心中在不断想着:那位会长大人在做什么?
胡安已经回来了。
他带着人神神秘秘,去东北角的墓园防火,为了什么?
会长进入高塔后就不再露面,又在谋划什么?
玩偶的气息还停留在自由城邦。
如果那位会长真把玩偶带着,那他此刻应该也还在自由城邦,更何况,他才刚回来。可为什么,心里那么不安呢?
原始之森。
没有了母树的原始之森,比起十年前来,已经呈现出衰败之势。但精灵们仍旧不愿意放弃这个自古以来的家园,他们不断地用自然魔法支撑着这里,但如今,他们连这里也顾不上了。
兽潮即将来临,他们就是第一道防线。
树人也早已开始布防。
所有精灵都行色匆匆地往外赶,但还有一支队伍,逆流而来,不断地询问着:“你有看见王子殿下吗?”
精灵们纷纷摇头。
其中一个精灵倒是想起什么,指着一个方向说,“刚才我倒是看见王子殿下的那只兔子,往那边去了。”
精灵族最精锐的巡游部队,羽卫队的队长,看着那个方向微微蹙眉。他不知在想什么,刚要开口,忽然就听那边传来一声兽吼。
他神色微变,其余精灵也尽皆哗然。
眨眼间,兽吼声连成了片。
羽衣王国王都,阿塞克勒。
小小的兜兜雀在风中飞舞,它就像风滚草,风大一点,方向就偏了,变成被风吹着跑。好不容易又把方向正回来,它飞啊飞啊,终于很努力地飞到了目的地。
它站在高高的院墙上,梳理着身上被吹乱的毛,发出了“啾啾”的声音。
斜对角,无人的街巷里,披着隐身衣的西尔维诺,心快跳到嗓子眼。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神鹿温琴佐的藏身地。
跟他预料的一样,为了掩人耳目,这里并非什么达官显贵的聚居地,也没有太多的守卫。但他依旧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心里清楚——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第537章 你终于来了
赏金Z就位。
明花长廊的各位赏金猎人们就位。
图钉就位。
兜兜雀之母就位。
兜兜雀准备出发。
当灿金的太阳坠落于瑟顿大教堂的尖顶,兜兜雀再次扑棱着小翅膀,飞入了高高的院墙。它那双充满了智慧的小眼睛,谨慎地观察着高墙内的情形,飞过屋檐,穿过廊下,兜兜转转,来到了后院。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外面严阵以待,而西尔维诺的灵魂,附着在兜兜雀的身上。
这是他基于【野性觉醒】这个魔法的第一次尝试,不过比起正儿八经的德鲁伊来,他能做到的,也就是把一缕神魂寄托在兜兜雀的身上,而非用一半灵魂去控制兜兜雀的身体。
坏处是他无法完全掌控兜兜雀的行动,但好处是,即便兜兜雀死亡,对他本人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兜兜雀飞啊飞,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秘教守卫,终于,它看见了目标。
后院的面积并不比前院小,种着常绿的松树、柏树,以及春日盛放的花朵。鲜花簇拥之中,还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倒映着天边的晚霞。
那头神鹿,就趴在水池旁。
它通体纯白,哪怕是趴卧着,体型都很庞大,还有着不同于寻常麋鹿的巨大鹿角,像传说中的神话生物,更显高贵,也更有力量感。
兜兜雀没有试图像从前在神鹿院时那样,直接落到它的鹿角上去,而是飞向了旁边的一棵柏树。
可即便它这么小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头鹿,依旧抬起了头。
西尔维诺屏息凝神,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神魂波动,以免被鹿察觉。
好在兜兜雀的灵智始终不高,歪了歪头,好像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眼里的智慧都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鹿似乎没有察觉。
兜兜雀等啊等,鹿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它又歪了歪脑袋,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而后飞下了柏树。一阵晚风吹过来,它还差点被风吹跑,打了个旋儿晕乎乎地落在地上——
咦?
鹿呢?
哦,在背后啊。
兜兜雀赶紧转过身去,这回它终于近距离看见鹿了,双方相隔大约有十米。它站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探出一只爪子,鹿就又看了过来。
但那眼神里,没有危险,只有平和。
兜兜雀的胆子大了点,探出的爪子没有收回来,大胆地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之后,又一步。
神鹿始终目光平和地看着它,像过往的无数年那样,对兜兜雀这种脑子堪比风滚草的小家伙,展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心。
可就在兜兜雀即将靠近它五米范围内时,它忽然开口了。
“你终于来了。”
那一瞬间,兜兜雀身体僵住,歪头装傻的动作,都像卡顿。
西尔维诺头皮发麻。
不过他的理智还在,多年来各种路过的经验让他迅速判断出现在的情况——神鹿等的人是查理,玩偶想要忽悠的目标也是查理,如今正主没来,目标还没达成,所以哪怕自己暴露了,也不会立刻被杀。
哪怕被俘,也还有周旋的余地。
更何况他还有同伴,可以时刻准备逃跑。
西尔维诺迅速镇定下来,决定让兜兜雀装傻,看看神鹿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对方说的越多,他的判断就越会精准。
可谁知道,神鹿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他怔住。
“西尔维诺,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神鹿能精准说出自己的名字,这就足够令西尔维诺惊讶了,听它这意思,还是专门在等他的。
它知道这次来阿塞克勒的是我?
是谁泄了密?还是单纯靠猜的?亦或是自己施展【野性觉醒】这个德鲁伊专属的秘技的时候暴露了?
不不不……
电光石火间,西尔维诺的心里闪过无数的猜测,最终都被他自己强行压下。他知道,装傻已经混不过去了。
“你好,神鹿阁下,还是说……叫你温琴佐?”他开始试探。
因为他的本体与兜兜雀距离不超过百米,所以还能通过兜兜雀与神鹿交流。
神鹿说话时并不张嘴,似乎也是用灵魂发声,“请随意。”
西尔维诺听着那有些熟悉的属于温琴佐的声音,感觉还有些奇妙,“你在等我?”
“是啊,好久不见。”神鹿回答。
闻言,西尔维诺心里疑惑更重。真实世界的温琴佐,不该认识他才对,为什么会说好久不见呢?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神鹿继续说道:“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话音落下,西尔维诺的脑子“嗡”的一下,藏在院墙外、披着隐身衣的本体都有了反应。
空气中出现一抹透明的波痕,不远处的赏金Z敏锐地捕捉到了它,忍不住眯起了眼。
怎么回事?西尔维诺不该这么沉不住气才对?
有危险?
赏金Z时刻记得查理的叮嘱,安全是第一要务,一只手握紧魔杖,一只手已经放在院墙上,时刻准备开门救人。
图钉也严阵以待。
而院内的兜兜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西尔维诺努力想平复心情,可他做不到,因为二十多年前这个时间点,不就是他在森林里失踪的时候吗?!
舅舅在森林里找到了他,而那个时候他已经变成了怪物!
他究竟为什么变成那样?
西尔维诺不记得了,但此时此刻,对面那头鹿,竟然跟他说好久不见。
“是你搞的鬼?你对我做了什么?”西尔维诺咬牙。
“一个小小的实验。”神鹿的目光依旧平和,那平和之中甚至透着一丝悲悯,“当时你快死了,我救了你。”
西尔维诺只觉得荒唐。
他被迫于森林中流亡,竟被寄居着温琴佐一半灵魂的神鹿所救?多年之后,他又进入迷宫,见到了另一半的温琴佐?
温琴佐还教了他德鲁伊的秘法?
这是什么宿命的安排?
“你说你救了我?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西尔维诺追问。
“我不需要证明,西尔维诺。我给你的这副身躯,用得还满意吗?堪比异族的身体素质,远胜常人的魔法天赋,它很不错,不是吗?”
神鹿说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不过,你能活下来,也不只是因为我。”
还有?!
西尔维诺心中一紧。
神鹿:“想要让不同种族的特性,在同一个身体上完美融合,还不把你撕碎,其难度堪比神灵创造新的生命。我恰好捡到一块特殊的肉,把它喂给了你。”
肉……特殊的肉?
一抹灵光在西尔维诺的脑海中乍现,他想抓住,却抓不到。与此同时,尘封的记忆开始松动,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些残忍的、血腥却又模糊的画面。
画面在晃动。
他的灵魂似乎也在晃动。
对了,肉……
西尔维诺霍然想起来,维特鲁!
那个把自己切成了碎片的传奇的维特鲁!
那一瞬间,一股反胃的感觉直奔喉咙,西尔维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想吐,但吐不出来。
兜兜雀刹那间倒在地上,爪子僵直,像是有点死了。
可西尔维诺还在坚持,他努力地唤醒兜兜雀,再次去直视那只神鹿的眼睛。
“温、琴、佐!”
“那不是件坏事,至少你活了下来,不是吗?”
神鹿的眼神,依旧平和,“你大概也并不知道,当维特鲁开始寻找散落的躯体,重新聚合成人形时,他发现了你。你就是他留在查理身边的,那双眼睛。”
西尔维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是我自己吗?
为何在别人的嘴里,我还有别的定义?
这什么荒唐的人生。
“他知道你的存在?”西尔维诺咬牙。
“不,他并不知道。维特鲁是西里尔的刀,是坚定的屠神者,如果被他知道我的存在,我就活不到现在了。”神鹿说的相当坦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的个人情绪,“我只是在观察,观察你,也观察他。”
“人类,很复杂的生物。”
“自私、伟大、勇敢、懦弱、冷漠、博爱,有远胜其他种族的创造力,脆弱却又强大。”
它似是在宣读它观察的结果,最终做出总结陈词:
“维特鲁始终是人,但比起人,他更像一件锋利的兵器,并没有太多属于人类的情感。你是人又不是人,可偏偏,人性始终占据上风。”
“那你呢?”西尔维诺带着满腔翻涌的情绪,透过兜兜雀的眼睛死死盯着神鹿,“那你的人性呢,去哪儿了?温琴佐。”
神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
一墙之隔的街巷里,赏金Z心中的警戒拔高到了顶峰,因为留守在附近街区的赏金猎人来报,大祭司弗朗索瓦正在往这儿来!
这下可是真的糟糕了。
遥远的魔法森林中,更糟糕的情形正在上演。
兽潮开始了,魔兽开始奔腾。
几个身影却在此时逆流而上,当最后的夕阳透过树梢的缝隙洒落,在铠甲上折射出玫瑰色的光,他们的身份昭然若揭——银月骑士。
泽菲罗斯带着露纳以及他的银月小队,匆匆赶来。
原始之森内是没有传送法阵的,所以他们只能从外围进入。好在他们的身份就是他们的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来晚了。
兽潮已经开启,泽菲罗斯当机立断点了两个人前去面见精灵女王希尔芙,转头带着其余的人,全力搜寻伊西多尔的下落。
根据花匠透露的消息,泽菲罗斯有意识地沿着水流寻找。
事实证明他的思路是正确的,很快他就发现了羽卫队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终于在一处小河畔,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第538章 堕落与背叛
瞬息万变的森林里,羽卫队正在拼尽全力追赶他们的王子殿下伊西多尔。
“王子殿下!”
“等等!伊西多尔——”
随着一声暴喝,弓箭拉满,魔法的箭矢破风而去。然而河道两侧,树木在暴长,不过一人高的小树,眨眼间就长得遮天蔽日。
斜斜探出的枝干,如同大树的手,拦住了破风而来的箭。
疯长的藤蔓亦如灵蛇飞舞,眨眼间就将羽卫队的成员们一个个拦下。饶是他们身手灵活,能够在如此变幻莫测的环境里,辗转腾挪,可无数的小小的花朵,从花托上飘落下来,打着旋儿释放出能够令人晕眩的气味。
精灵不易被这样的气味放倒,但只是耽搁几个呼吸的功夫,伊西多尔就已远去。
他赤着脚走在河面上,穿着一身织羽长袍,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走得是那样的闲庭信步,却又坚决得好像永不回头。
一只浑身散发着微光的独角兽静静地陪伴在他的身边,时而低头看向水面,时而又抬头,看向了一只飞舞的蝴蝶。
蝴蝶落在了独角兽的尖角,停下了扇动的翅膀。
羽卫队长仍在呼喊,他连射数箭,从那藤蔓的拦截网里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喊着,“伊西多尔!!!”
伊西多尔仍旧没有回头,然而一柄霜月的巨剑,从天而降。它劈开遮天蔽日的树冠,斩断无尽的藤蔓,斜插在伊西多尔身前的河道上。
如同一堵墙,阻挡了伊西多尔的去路。
伊西多尔,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
羽卫队长也急忙停下脚步,他没有再轻举妄动,而是看向了出现在身侧的男人。
伊西多尔同样在看他,“原来是银月伯爵。上次在亡灵界时,没来得及打听你的境界,现在看来,你已经是圣骑士了?”
泽菲罗斯没有废话,手中长剑直指伊西多尔,“为什么?”
“原来我已经暴露了吗?”伊西多尔仍旧像上次见面时一样,面带微笑,身边站着圣洁的独角兽,让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和神鹿一起,妄图毁灭世界。
他的语气里,也没有什么惊讶,声音轻得即便落在水面上,也不会激起任何的涟漪。
“究竟怎么回事?”羽卫队队长喘着气,努力平稳着呼吸。
巨大的困惑笼罩着他,他不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魔法森林里忽然就爆发了兽潮,明明之前没有任何异样的。为什么王子殿下会那么反常,看上去跟兽潮的爆发有关,但什么都不解释,就要离开?
他要去哪儿?
泽菲罗斯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慢一步跟上来的露纳回答了他的话,“我们找到了花匠,花匠说,精灵王子伊西多尔,是神鹿温琴佐的同伴。”
羽卫队尽皆哗然,“什么?!”
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看向了伊西多尔,伊西多尔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面对同族的疑惑、震惊,他没有什么废话,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只是用那双跟查理如出一辙的碧色的眼睛看着你,你就能从中得到答案。
因为精灵的眼睛,澄澈、明亮,透着自然的纯净气息。可此刻伊西多尔眼睛里的那份澄澈、明亮被迅速污染,变得浑浊又邪恶。
“堕落精灵。”泽菲罗斯沉声。
伊西多尔听他说出了这个名字,眨眨眼,那浑浊又邪恶的气息,又在顷刻间消散于无形。
羽卫队长脸色骤变,“怎么可能?!你明明是正统的精灵,是这六百多年里,母树诞生的为数不多的正统精灵,怎么会是堕落种?!既然是堕落种,又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伊西多尔这次回答了他,“因为在我诞生的时候,恰逢兽潮。那头叫做温琴佐的鹿,悄悄潜入了禁地,而你们都没有发现。”
羽卫队长仍然不信,“即便它能够掩盖你身上堕落精灵的气息,怎么可能那么多年都不暴露,母树又怎么会一点警示都没有!”
伊西多尔:“母树为何要警示?”
羽卫队长愣住。
伊西多尔:“它在悲泣,你们没有听见吗?”
不等其他的精灵说话,伊西多尔就继续说道:
“无论是正统的精灵,还是你们口中的堕落种,都是它的孩子,不是吗?”
“同样都是它的孩子,可其中的绝大部分,却被冠上堕落种的名号,被驱逐出森林,甚至被杀死。”
“它的孩子们在自相残杀。”
“鲜血染红了土壤。”
“它在悲泣,在绝望地哀嚎,却无力拯救。”
“它很痛苦。”
“它很绝望。”
“所以它默许了温琴佐的行为,甚至帮助他,掩盖了我的堕落气息。”
他每说一句话,精灵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想驳斥却又说不出话来,紧握着弓箭的手指在用力、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里都是翻涌的情绪。
精灵是托托兰多所有种族中,最重视血脉纯净的。
他们本身不具备繁衍的能力,由精灵母树孕育。这种有别于其他种族的繁衍方式,也被他们视为是更高贵、更神圣的。
在托托兰多,他们也不承认任何种族,与他们攀亲带故。
哪怕是天生地养的小妖精,你可以是精,可以是灵,也可以是仙,但精灵这个名字,绝不允许其他种族使用。
他们是自然的象征,是唯一的,是高贵的,在其他种族的眼中,往往也是傲慢的。
哪怕是从母树上孕育的新的天使,曾被叫做“高等精灵”的存在,拥有强大的力量,在他们眼中,也是污秽的。
他们强烈抗议,将“高等精灵”这个名字,视为对精灵的亵渎。
他们怎么可能接受堕落种的存在呢?
不!
绝不可能!
可是母树真的如此痛苦吗?
每个精灵的心都像是被揪着,而这时,泽菲罗斯那冷静的声音,从旁响起,“这是神灵的罪恶,不是你们的。”
精灵们纷纷看过去,紧绷的神经有了稍微的松懈。
伊西多尔也笑了笑,“对此,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泽菲罗斯眸光锐利,紧追不放,“是没有什么要说的,还是说不出来?”
伊西多尔摊手,“辩解是没有意义的,赫尔蒙特阁下。善良也好,罪恶也好,当你站在不同的立场,用不同的视角去看待,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我并不寻求认同,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无论你们怎么看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我只有一个回答——各位,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所以,不用多问。”
“当你走到一切的终点,时间自然会给你答案。”
“再见。”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在伊西多尔的身前,疯长的树干与藤蔓从河道两侧探出,在河面上交织,组成了一道屏障,将众人阻隔。
泽菲罗斯没有半秒的迟疑,立刻挥剑。
可就在屏障化作纷飞的碎屑落下时,伊西多尔已经再度转身离去。独角兽载着他,跃过那柄霜月的巨剑,四蹄在河面轻点,眨眼间,就已经远去。
与此同时,一只魔兽从河道旁的密林中突然杀出,那小山般的身影重重落下,刹那间地动山摇。
露纳看清它的真容时,更是瞪大了眼睛。
“兔、兔子?!”
兔子张开嘴,发出了咆哮,两颗门牙如同闪着寒光的巨斧,朝着露纳就地扑去。露纳头皮发麻,赶紧召唤满月之盾。
“铛——!”兔牙啃在盾牌上,竟发出了金石之声。
这到底是什么兔子啊?
露纳震惊,更忍不住想呼唤西尔维诺了。这里不仅有你的死对头堕落精灵,还有你的神啊!
“露纳,送他们回去!”
哥哥的呼喊声,让露纳回神。他豁然转头,视线与哥哥交错,从小到大形成的默契让他很快就理解了哥哥的意思。
咬咬牙,露纳掉头,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将魔兔震退,朝着羽卫队大喊:“跟我回去!我们的任务是兽潮!”
以及将这里的情况,告知精灵王庭。
泽菲罗斯则带着剩下的几个银月骑士,继续追击伊西多尔。
虽说羽卫队会对魔法森林的地形更为熟悉,但伊西多尔都成堕落精灵了,羽卫队就真的值得信任吗?
“不,我们——”
“走!”
露纳断喝,年轻的骑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势,绝不允许任何人阻碍哥哥的脚步。
羽卫队刚才被伊西多尔的背叛扰乱了心神,此刻竟真的被露纳震慑住。再回首,无论是泽菲罗斯还是伊西多尔都已经失去了踪迹,只好咬咬牙,跟上露纳。
魔兔却不想放过他们,它一掌就能拍断百米高的巨树,猩红的眼睛盯着露纳,高高跃起,重重落下,双掌齐扑。
“砰——!”
密林深处,鸟兽惊逃。
大地砸出深坑。
这边,露纳大战西尔维诺的神。
那边,西尔维诺和神鹿,正被秘教追杀。
彼时赏金Z发现弗朗索瓦正在靠近,权衡之下,决定优先保证西尔维诺的安全,让图钉带他迅速撤离。
高墙内的兜兜雀上只有西尔维诺的一点神魂,可以无需理会。
直接遁逃!
本来这并不难,图钉用镰刀划开空间,用不了一秒钟。可就在他们即将逃跑时,西尔维诺突然控制不住地变身。
图钉一时没抓稳,隐身衣也没能全部盖住,西尔维诺的怪物真身,就这么显露在了那条街巷里。
西尔维诺自己都始料未及。
电光石火间他就明白过来谁在捣乱了,是神鹿!是温琴佐!
等等!
西尔维诺鬼使神差地看向巷口,跟一个秘教裁判所的红衣祭祀对上了眼。好家伙,好阴险的计谋。
“温、琴、佐!”
西尔维诺二话不说,在红衣祭祀发动攻击之前,用隐身衣稳稳地罩住图钉,掩盖住它的身形,而后就保持着怪物模样,动作利落地翻墙而去。
图钉、赏金Z,包括在暗处的其他赏金猎人们,都懵了。
唯有同样来自【群星】的兜兜雀之母,最快理解了西尔维诺的意图。西尔维诺身上的变化,肯定跟温琴佐脱不开关系。
温琴佐故意让他在秘教的面前暴露出这副模样,目的是什么?
给他扣上“魔兽”的帽子?
拿他的身份做文章?
这时候遮遮掩掩,反倒落入对方的全套。
西尔维诺选择迎难而上,他就赌对方如果要拿他做文章,就暂时不会杀他。神鹿不是还把他当实验对象,还观察他吗?
西尔维诺张开翅膀,朝着温琴佐的方向直冲而去。
与此同时,弗朗索瓦和他带的一众红衣祭祀们也到了。
无数强大的魔法师闯入院内,乍一看,还以为西尔维诺是前来营救神鹿的高阶魔兽,当即出手。
谁知道西尔维诺把神鹿当挡箭牌,嗖一下就躲它身后去。
一道无形的魔法结界,出现在神鹿的身前,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神鹿平和的目光,隔着结界与弗朗索瓦对视。弗朗索瓦眸光微沉,知道自己对神鹿的控制失效了——
不,应该说,从来没有成功过。
一切都是假象。
是神鹿让他以为,自己被控制的假象。
弗朗索瓦当机立断,下令诛杀神鹿。
可就在这时,兽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声音听着很远,又好像很近,弗朗索瓦神色微变,抬头,只见魔法信号当空炸开。
那代表,魔兽来袭。
它们来迎接它们的王了。
第539章 转折之夜
新历624年4月29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一天,托托兰多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槲寄生被再次投入熔炉,精灵王子伊西多尔身份暴露,精灵族大乱,兽潮正式开启。
以及,魔兽奇袭阿塞克勒,阿塞克勒大乱。
前来迎接神鹿的,有好几只高阶魔兽,实力不比传奇法师差。城中的不少人都眼尖地认了出来,它们原本生活在勇者峡谷,也就是现在的羽衣王国的领土上。大灾变将峡谷毁灭,许多魔兽因此而丧生,但没想到,还有一部分竟是躲了起来,于今夜现身。
秘教的传奇法师们,主动迎战,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真正让人猝不及防的变故,发生在城内。
当一声鹿鸣,从城中某处响起,如同远古的呼唤,传入每个生灵的耳中时,变故就发生了。
家养的牲畜开始躁动,兔子挣脱了牢笼,猎犬挣脱了锁链,马儿冲破了栅栏。起初它们只是逃离,但当人类尝试阻止,冲突就诞生了。
冲突带来鲜血,局势开始失控。
黑压压的飞鸟掠过夜空,送信的猫头鹰也不受控制地加入其中。
它们变幻着队形,时而如同阴云掠过,时而又汇聚成远古巨兽的模样,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下方扑去。
“砰!”
瑟顿大教堂的防护结界开启,挡住了这一波攻击,然而很快,更多的阴云汇聚。一波又一波,如同飞鸟的狂潮,疯狂地、不计后果地,撞出鲜血在空中散落,撞出满地残骸,直至把瑟顿大教堂的尖顶撞断。
那里面甚至还有许多的兜兜雀。
奥罗拉,也就是来自【群星】的兜兜雀之母,看着兜兜雀的尸体如雨般落下,惊骇的同时,心也紧跟着揪起。
可她来不及悲伤,豁然回头——
后方火光冲天。
冲天的火光与魔法的光芒交织着,共同照亮了阿塞克勒的夜空。
生活在阿塞克勒的人,几乎都是秘教的信徒,有人在惊慌失措,有人在趁乱逃跑,有人跪在神像前祈求神灵庇佑,还有人在趁乱抢劫、杀人。
那些因为《魔法日报》透露出的消息,赶来阿塞克勒质问秘教的异族们,却没有第一时间出手。
他们学会了像人类一样观望,而事实证明,他们学会了人类的伎俩,却从未将人类当作真正的盟友。
秘教从内部开始瓦解。
这一夜,也被后世称为——转折之夜。
无数的人亲眼看到,那头散发着微光的巨鹿,在夜空中奔跑。它的蹄子,踏出透明的光晕,而它身上独具的神圣的气息,在所有人心中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神鹿!”
“那是神鹿!”
即便报纸上说它要毁灭人类,即便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证实,它好像对人类并无善心。但阿塞克勒的人们,在秘教的洗脑中逐渐失去自我,习惯于祈求神灵、祈求伟大存在,来庇佑自己的人们,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下意识地对着神鹿祈祷。
神鹿,本就是秘教的神鹿。
习惯刻在骨子里,难以更改。
可下一秒,跪地祈祷的人,就被路过的异族割破了喉咙。
吸血鬼闻着那血腥味,不悦地蹙起了眉。他们虽然投靠了秘教,但不喜欢生活在阿塞克勒,因为这里的人,血液里都透着股圣水的味道,比那些常年在田地里劳作的人身上的土腥味,还要难闻。
神鹿没有看地上的杀戮。
低空飞行的西尔维诺看到了,但他来不及阻止,也无力阻止。太多了,这样的情况太多了,偌大的阿塞克勒,如今处处是战火。
明明昨天它还沉浸在伟大圣城的美梦中,怎么今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哪怕西尔维诺心里清楚,这里是敌国的王都,这里注定有此一劫,但当他亲眼目睹,仍然觉得骇人。
“咻!”
魔法的箭矢从后方袭来。
西尔维诺连忙避开。好在分给他的攻击并不多,那些秘教的红衣祭祀们,主要追的还是神鹿。
前方,天使卫队终于出现。
前后夹击,形势不妙。
西尔维诺却有些暗喜,如果神鹿和秘教能拼个你死我活,他再趁着神鹿重伤,唤醒温琴佐的人性,岂不是胜利在望!
可是弗朗索瓦呢?
西尔维诺往回看了一眼,忽然警觉,大祭司弗朗索瓦不见了。
那个充满野心的阴谋家又去干什么了?
西尔维诺心中警铃大作,但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同伴已经盯住了对方,没有让对方脱离视线。
同伴们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奥罗拉和图钉仍旧在暗处,紧随西尔维诺。而赏金Z,在发现弗朗索瓦独自离开后,一路追踪到了瑟顿大教堂内。
如果是平常时候,赏金Z是不敢贸然进入的,但今夜的情况不同以往,越是乱,就越有空子给她钻。
弗朗索瓦通过密道返回。
赏金Z没有跟进密道,而是预判了他的目的地,直接用开门咒,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教堂。
原本的瑟顿大教堂和魔法议会一样,有空间禁制存在,所以当赏金Z发现自己能够用开门咒直接进入时,她瞬间有了判断——他们要跑!
空间禁制开了,绝不可能是方便外人闯入,而是自己人要跑路!
“我们真的就这么离开了吗?大祭司阁下,城内才刚刚乱起来,此次来袭的高阶魔兽的数量并不足以覆灭整个阿塞克勒,而在这里,我们有着最强大的力量储备,那么多传奇法师、天使卫队,炼金研究院,还有这宏伟的瑟顿大教堂。现在就走,我们的力量会直接折损一半!”
一墙之隔,赏金Z听到一个充满了不甘的陌生的声音响起。
回答他的是弗朗索瓦,那声音里透着极端的冷静、残忍,还有压抑的怒气:
“跟那群低贱、野蛮的兽类去拼命,只会让你死得毫无价值,还会成为大陆同盟收复托托兰多的垫脚石。”
撤离的决定,是弗朗索瓦在发现神鹿并未被自己控制之后,很快就有的。
原先他尝试控制神鹿,想要让它为自己所用,用兽潮的力量,去摧毁大陆同盟的阵线。这是最理想的计划。
可神鹿没被控制,这就意味着自己才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
长久以来,名为“温琴佐”的神鹿,在德鲁伊群体中享受着超然的地位。它为德鲁伊提供秘术的传承,以及智慧的指引,所有德鲁伊都将它视作精神的领袖,从未想过它会背叛。
谁知它竟一直在骗人。
哪怕在身份暴露之后,它还在骗人,示敌以弱,假装被控制。等到魔法议会将真相揭晓,它再突然发难。
这份心智太可怕了。
弗朗索瓦也是直至此时,才完全确认——神鹿温琴佐的立场,已经发生了绝对的偏移。它绝无可能因为自己曾经是德鲁伊的身份,而对秘教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这样的情况下,迅速抽身,让神鹿号令魔兽,去消耗大陆同盟的力量,才是最正确的、损失最小的做法。
谁都想成为那个活到最后的人,不是吗?
即便托托兰多被打成一片废墟,城市被兽潮冲垮,无数生灵葬生在兽蹄之下,那又如何? 如果自己不能够拥有,世界毁灭,也就毁灭了。
弗朗索瓦要的,是属于自己的时代、自己的帝国,哪怕它变成了一片废墟,他也宁愿在废墟上重建,而不是在他人的掌控下苟活!
“走!”
弗朗索瓦一锤定音。
赏金Z咬牙。
她没有贸然冲出去阻拦,毕竟以她个人的力量,还无法在瑟顿大教堂里杀死弗朗索瓦。但她这么多年的准备,可不是白做的。那满腔的怒火,也是时候彻底燃烧了。
于是当弗朗索瓦带着亲信,带着瑟顿大教堂内多年积攒下来的、足以再打造出一个秘教的物资储备,趁着全城大乱,准备秘密撤离时,明花长廊的魔法信号,于夜空升起。
繁花盛开,交织出璀璨长廊。
明花长廊最高级别的追杀令,在这个夜晚闪耀阿塞克勒。
赏金Z没有尝试独自刺杀阿塞克勒,但她冒险现身,在弗朗索瓦身上下了一个明花长廊不外传的秘术【血色追踪】。
中此术者,凡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都可以通过秘术进行追踪,不死不休。
当然,施术的人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且条件非常苛刻。
必须近距离看着对方的眼睛施展秘术不说,施术者还会在短时间内陷入虚弱状态,敌人还没遭到追杀呢,自己就先遭殃了。
弗朗索瓦怎么可能认不出明花长廊的秘术,他也知道,破解这个追踪术的唯一方法,就是杀掉施术者。
赏金Z差点命丧当场,完全是仗着自己是不死生物,吊着最后一口气,用开门咒逃离。
她闪身出现在瑟顿大教堂外,虚弱的状态已经不足以支撑她传送太远,人还没站稳,脚下一个踉跄,就差点跪地。
饶是如此,她依旧在笑,咧着满是鲜血的嘴在笑。
“弗朗索瓦……咳、咳……杀不死我,死的就是你。”
前方喊杀声震天。
赏金Z缓过一口气,最后回望了一眼瑟顿大教堂,感应着此刻弗朗索瓦的位置,迅速灌下一瓶治疗药剂,转身离开。
幽夜的暗杀者,引入了黑暗。
暗流在涌动。
战火在燃烧。
西尔维诺一路跟着神鹿,在战场外围游走。
他试过了,想要变回人形,竟变不回去。凭他现在这副模样,除非他回到自由城邦或是亡灵界,躲在舅舅和查理的庇护之下,否则他就是个靶子。
神鹿,或者说温琴佐,似是料定了这点,就让他这么跟着,不杀他,但也不保护他。
它似乎也还在继续观察,西尔维诺,这个它亲手缔造的怪物,究竟会倒向何方?是人类呢?还是魔兽?
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宿呢?
此时,战斗已经趋近白热化。
神鹿真正展现出了它身为万兽之王的实力,在它的号令之下,全城的动物都开始暴走、狂化。
狮鹫飞掠天空,深红巨蟒从地下钻出。
三头犬、奇美拉,一个又一个高阶魔兽,突破秘教法师的防线,冲入城内。
神鹿再次发出长鸣。
鹿角洒落星辉,群体赐福开始。
高阶魔兽们实力暴涨,负责追击神鹿的红衣祭祀们先是被疯狂的鸟群拦截,后又被迅速击溃。
西尔维诺能很明显地看出来,魔兽的行动是有指挥的。
指挥者是谁?
毫无意外,温琴佐。
天使卫队亦呈现出疲态,恐怕拦不了太久。
西尔维诺心里清楚,一旦让温琴佐被魔兽迎回,兽潮恐怕就真的停不下来了。它会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席卷整个托托兰多。
就在这焦灼之际,他藏在心口的徽章忽然开始发烫。
西尔维诺为之一喜,是查理,查理传讯来了。待他接收到讯息,他当机立断,朝着神鹿飞去。
神鹿虽然允许西尔维诺跟着,但战况那么激烈,想要真正靠近它,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但那又怎么样呢?
西尔维诺心里生出无限的豪情来。
幼年的变故杀不死他,变成怪物的事实也杀不死他,父母给了他生命,舅舅将他一路托举,他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伴,他靠自己的本事走遍托托兰多,去探索未知。
他怕吗?应该也是害怕的吧?
可这样都弄不死他,命运有什么值得畏惧?
我赌你今天也弄不死我。
无限的勇气在西尔维诺的心里节节攀升,过往十几年的冒险经验,化作了翼下之风,托着他一路前行。
他如同灵活的鸟儿,在那火光交织的战场上穿梭,与危险擦肩而过。
“温琴佐!”
他冲着前方的神鹿大喊,似乎想做最后的努力,“你真的忘记你曾经也是个人了吗?趁一切还来得及,让兽潮停下!”
唤醒温琴佐的人性?
究竟要如何唤醒?
谁也不知道,迷宫里的温琴佐,也没有给出过具体的答案。生命是流动的,人也是变化的,谁知道未来的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神鹿回眸。
可那双平和的眼睛里,对此没有丝毫的波动。
它只是在问:“西尔维诺,你仍然要坚定地,站在人类那一边吗?你觉得他们,会认同你吗?”
“那也不关你的事!”西尔维诺大声喊着,随即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徽章朝着神鹿扔过去。
此时西尔维诺距离神鹿已经不远,徽章划破夜空,就在即将被神鹿定住时,周遭的空间出现波动。
一只戴着珠串的手,从虚空中探出,撕开裂缝,一步跨出。
查理,用迷宫里的方法,通过徽章上镌刻的传送通道,转瞬间出现在神鹿的面前。现身的那一秒,就是魔法领域张开的那一秒。
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金色的眼睛,在阿塞克勒的头顶睁开。它俯视着芸芸众生,看永无止尽的争斗、看流动的鲜血,因此而落下泪滴。
泪滴绽放出射线般的光芒。
金发碧眼的真理之神,就站在那光芒之中现身。那是足有百米高的虚影,仿佛抬手就能触摸到天空,低垂的眼眸里,满是悲悯。
领域重合。
查理在明,温斯顿在暗。
元素停止了流动。
战斗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
天上地下所有生灵都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而出现在神鹿面前的查理,抬起手中的灰烬之心,看着对面那双非人的眼睛,平静发问:
“告诉我,温琴佐,你作为人的部分,还活着吗?”
第540章 转折之夜2
城外的图钉松了口气,好险,赶上了。
阿塞克勒距离约律那图太远,即便是查理的魔法之门,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传送过来。徽章更是超出了使用距离,只有图钉能从亡灵界中转,快速抵达。
它来之前,查理就跟他约定过,当事态即将脱离掌控时,就第一时间回去接他。约定的地点有两个,如果不在自由城邦,那就一定在约律那图。
不过,送到这里,图钉也要离开了,它的目的地是——羽衣王国的北境。
它紧握着镰刀,听见无数亡灵在哀嚎。
作为死神,它必须要赶过去,维持该有的秩序。虽然它这个死神,是自称的,它既没有神格,也没有与神灵匹配的实力,但查理都说它可以,那它就可以!
图钉飞快地离开了。
城内,查理和神鹿还在对峙。
神鹿答非所问:“你们果然在迷宫里遇见了他。他教会了西尔维诺德鲁伊的秘法,让你们,来唤醒我所谓的人性?”
这时西尔维诺急忙用魔法包裹住自己的声音,送入查理的耳中,“我身上的异常是他搞的鬼,他说我小时候是他救了我,还给我吃了维特鲁的肉!”
查理大概了解了,继续看着神鹿,道:“他?在你眼里,你和迷宫里的温琴佐,已经是不同的存在了吗?”
神鹿反问:“那你呢?”
说着,神鹿迈着缓慢但优雅的步子,在虚空中往前走了几步。它走到了查理的面前,相隔十米,仿佛在透过他的躯壳看向他的灵魂。
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平和的凝视。
“我曾在数百年前的莽荒之野的小山坡上,远远地看过你。阿耶,最初的勇者,那个时候,你还叫作这个名字。如今的你换了一具躯壳,又接受了异世界的洗礼,你跟原来的阿耶,还是一样的吗?”
不,不一样了。
生命是流动的,查理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但我们的情况并不一样。无论历经多少,世界如何变迁,我的变化,都源于我的本心。你呢?”查理回答道。
一人一鹿的对话相当平和,一点看不出来这是在剑拔弩张的战场上。神鹿似乎也有意停下来交谈,它并未急着突破领域的桎梏。
西尔维诺靠近,也没人阻拦。
神鹿:“我与他,确实很难再视为同一个个体,但作为曾经的半身,我很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一样。西尔维诺身上,有我残留的气息,别人不会察觉,但他可以,所以他教会了西尔维诺德鲁伊的秘法。而当我再次看见西尔维诺,发现他掌握着德鲁伊的秘法时,我也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查理冷静追问:“什么用意?”
西尔维诺也目光灼灼地盯着神鹿,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温琴佐到底在搞什么鬼?拿他当传讯的工具吗?什么讯息要背着他们偷偷地传,不肯说出来?
下一秒,神鹿回答道:“其实,他骗了你们。”
另一只靴子落地了,西尔维诺竟丝毫不觉得惊讶。温琴佐那个人,看起来就是极其会骗人的,而且是惯犯。
“温琴佐,从来不赌人性。”神鹿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笑意,“他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所以他赌的是你,或者说,你们。”
西尔维诺愣住了,“什么意思?”
神鹿转头看向他,“秘法,你已经学会了,不是吗?他教给你的秘法,是改进过的,与最初的野性觉醒有些不同。你用来给兜兜雀开智,也成功了。既然你连兜兜雀那样低智的存在,都能收入麾下,让它听从你的指令,那你为什么不去尝试,做到更多呢?”
寓言 闻言,西尔维诺眸中的惊愕,一点点放大。
神鹿又道:“这个秘法,我并没有传授给其他的德鲁伊。现在的托托兰多,除了我,只有你会。”
西尔维诺:“!!!”
什么?
我要成另一个万兽之王了?我要做救世主了?!
相比起西尔维诺的不可置信,查理在短暂的诧异过后,迅速地接受了。因为这似乎更符合温琴佐的人性,那个没有人性的人性。
查理:“所以,他要的,不是让我们去唤醒他的人性,而是——阻止你。”
如果西尔维诺能压过神鹿,号令魔兽,兽潮自然就解了。这可比寄希望于虚无飘渺的人性,来得脚踏实地得多。
神鹿点头,“没错。”
查理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迷宫里的温琴佐,他已经了解了。
但在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温琴佐的一半灵魂和鹿的结合体呢?在六百年的演变中,它到底演变成了什么模样?
它明明要引发兽潮,毁灭世界,为何又要提醒他们,如何阻止它?
神鹿的神色依旧平和,它就像是跟一个老朋友,说起了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午后发生的一件小事。
“因为那个没有人性的家伙,他的人性,其实从来没有灭绝啊。他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有很多的厌恶、不满、愤怒,不是区区岁月可以抹平的,毁灭世界好像也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可他又确实爱着这片土地,六百多年了,这份爱意从未泯灭。”
西尔维诺:“…………”
有温琴佐的味道了。
这神鹿,一口一个“他”,其实就是他自己吧?
是吧,温琴佐?
西尔维诺忍不了了,反正查理和温斯顿都在,他大胆质问:“明明他当时就可以直接告诉我们,难道我会拒绝学习德鲁伊的秘法,拒绝他的提醒吗?还说什么唤醒他的人性,他装得我都信了!”
你现在还装!
神鹿:“或许……他是怕实话实说了,你们会忍不住打他?又或许,他只是觉得,最后骗你们一下,真的骗到了,他会很有成就感。”
西尔维诺:“…………”
神鹿:“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西尔维诺。我不是他,准确地说,我不再是他,否则我不会如此坦诚。”
西尔维诺冷笑,“我不信。”
神鹿遂不再看他,面向查理真诚说道:“你们是杀不死我的。我从维特鲁身上得到了一些启发,把我的神魂又分了一部分出来,放在了别的地方。所以你们即便杀死了我的这具躯壳,我也依旧活着。阻止兽潮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西尔维诺成长起来,夺走我号令魔兽的权柄。”
一半的“我”和另一半的“我”,在互相拆招。
我亲手培养出来的小怪物,最终会成为终结我的利刃。
不得不说,这很温琴佐。
“最后一个问题,精灵王子伊西多尔,是你的同伴?”
此时的查理还不知道伊西多尔是堕落精灵的事情,他还对伊西多尔是否背叛这件事,存疑。他怀疑一切,但又始终希望,自己是错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再问呢?”神鹿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许多事情可以解释,但也有些话,不必多说,“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应该去问他。”
查理便也不再追问,他知道,神鹿不想说的话,继续追问只是浪费时间。于是他又扬起官方的微笑,但真心实意地说道:“那就,请你去死吧。”
这话说得有多干脆利落呢?
话音未落,离得最近的西尔维诺没反应过来,领域内外所有的人类、魔兽,都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连神鹿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查理就已经动手了。
停滞的魔法元素忽然恢复了流动,巨大的【真理】虚影,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了预兆石板化作的弓。
只是一个刹那,箭矢离弦而去。
唯一跟上他步伐的,是温斯顿。
透明的结界再次出现在神鹿的身前,替它挡下【真理】的惊天一箭,然而金色的眼睛看过来,对上了神鹿那自诩平和的眼神。
【灵魂震慑】
饶是神鹿那样抵御了岁月侵蚀的强大灵魂,都不可避免地在那个瞬间,感受到了灵魂的震颤。
结界开始出现裂痕。
这还没完,舞动的魔法元素化作数根魔法的锁链,顺着那裂痕,刺入结界。一端缠绕住神鹿的四肢和鹿角,另一端隐没在虚空中。
锁链绷紧,灵魂震慑,与此同时又一道魔法的箭矢,破风而来。
西尔维诺瞪大了眼睛。
他第一次看见查理和温斯顿在魔法领域里打配合,还是查理主攻,温斯顿给他做辅助,而且好快,太快了!
从第一道箭矢出现,到被结界拦下,再到结界被破,有没有五秒钟?第二道箭矢紧随其后,璀璨的流光晃瞎了西尔维诺的眼睛,他一时不察,被那元素的流动卷起的风暴一下子轰飞。
等他扇动翅膀稳住身形,再回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射中了!
魔法的箭矢贯穿了神鹿的身体,带出鲜血,随即化作光点潇洒。
又快又准!
如此振奋人心的一幕,让西尔维诺都忍不住想要喝彩。然而下一秒,极度的危险感袭上心头,让他全身毛发炸起。
不好!这里是阿塞克勒,是秘教和魔兽的主场!
愤怒的兽吼声,响彻夜空。
查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箭射中神鹿,这对于那些已经开了灵智的高阶魔兽而言,不亚于当面的羞辱和挑衅。
它们的王在被攻击。
它们的愤怒已被点燃。
说时迟那时快,查理抬起魔杖便是一个召集令,点亮夜空。
那是魔法议会最高级别的召集令,虽然是在阿塞克勒的夜空绽放,但阿塞克勒,就没有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了吗?
胡安可不答应。
西尔维诺的行动中,被调动的只有【群星】,可胡安的手下,不只有群星。他始终铭记会长的教导,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这些暗中潜伏的人,被他分了好几拨,甚至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秘教已经开始从内部瓦解,继续潜伏也失去了意义。
那就开打!
魔法师们响应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撕去了平日里的伪装,像当初在苏黎耶的胡安一样,迫不及待地跟上会长的步伐,开始战斗。
不,甚至比当初的胡安还要激动,动作还要迅速。
魔法在上。
潜伏在阿塞克勒的日子,真是漫长又煎熬。如今会长终于带来了希望的曙光,吹响了反攻的号角,还等什么?
“轰——”
从黑夜中现身的魔法师,出手就是魔法生涯学会的最高阶的魔法,瞅准距离他最近的一只高阶魔兽,绕背偷袭。
魔兽被轰了个征召,砸在街角,回头一看——卑鄙的人类,卑鄙的魔法师!
兜兜雀之母奥罗拉路过,抬起手来,在掌心轻轻一吹。
烟雾弥漫长街。
一颗小小火星从天而降。
霎时间火光漫天,还有“劈里啪啦”的爆破声,从那火光中传出来,惹来那只高阶魔兽愤怒地、气急败坏地怒吼。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阿塞克勒的各个角落。
能够长期潜伏在阿塞克勒的魔法师,可都不是善茬。他们各有各的擅长,常年在阴影中行走,有时甚至还要装一波神灵的信徒。
他们不怕牺牲,也不怕死得默默无闻,只怕死得毫无价值。
秘教的法师们,不,应该称呼他们为牧师更贴切。
无论是低阶的,还是高阶的,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今夜的战斗中负了伤。变故来得太快,让他们应接不暇,还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瑟顿大教堂的尖顶就被撞塌了,魔兽也攻入城内了,原本应该发挥作用的城墙上的防御结界,都没能生效,就被破坏。
异族生出了异心,城内大乱,大祭司弗朗索瓦迟迟不见人影,秘教好像忽然间就变得岌岌可危,但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什么?
原本只是在街上护着几个平民,慌忙逃难的男人,突然间翻出黑色的法袍穿上,转头就开始诛杀魔兽?
穿着帝政裙的发丝凌乱的贵族少女,忽然一扫之前的可怜、害怕,抽出魔杖,对准夜空中飞过的魔兽,就是一击强袭魔咒。
“砰!”
怎么还有魔法风琴炮的声音?这不是大陆同盟的武器吗?他们怎么藏到阿塞克勒的?!
“看,还看?”
贵族少女发现附近有个白袍牧师,袖口和领口有金边的,职级不高也不低。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一脚把人踹倒在地,再揪着人家的领子把人拖起来,指着前方,“没看到我们都在战斗了吗?这里不是你们的王都吗?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秘教的牧师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有一天,会跟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并肩作战。内心之复杂,之挣扎,就像今夜的战火,震耳欲聋。
魔法师们可不管他们在想什么。
当他们齐齐抬头,看到魔法领域笼罩的夜空,信仰之火就在燃烧。
战斗还在继续。
查理没有留手,他那一箭,就是奔着杀死神鹿去的。他出其不意地抢先动手,占了先机,但没想到,神鹿身上的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他忽然想到了温琴佐教给西尔维诺的另一个魔法,拥有治愈能力的自然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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