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废物,震耳欲聋。
魔女听到了,她觉得这个词很贴切,笑着问朱利安有什么感想。
朱利安可没什么感想,他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要杀他的人。
好战的吸血鬼、狂暴的矮人、神秘的德鲁伊,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类魔法师和骑士,甚至还有叛变的天使……好像全世界都在反对他。
他用虚幻的梦境构建出来的一切,最终成为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这个事实充满了讽刺。
为何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哦,他想到了,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也就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盟友,踏入这里,来协助他的行动。
这是他的迷宫,本该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他对此有绝对的信心,可现在,迷宫渐渐失控了。
他感到愤怒,无比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至不是成神的喜悦能够压下的。恰恰因为他已经成神了,他更愤怒。
为何成为了神,还不能掌控所谓的命运呢?
他好像仍旧被困在“朱利安”这个外壳里,不得挣脱,永受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
“在我没有成神时,你们就杀不死我,现在我已经成神了,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以为让我受一点伤,以为发出几声无畏的呐喊,就能屠神了吗?!”
朱利安的声音,再次响彻迷宫。查理抬头时,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
“魔女不是当初的魔女。”
“查理·布莱兹,你也不是当初的他。我承认你们很厉害,你们似乎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你们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来阻碍我。”
没有人有回头路可走。
那就让愤怒,毁灭这一切吧。
不好。
查理预感到不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门边,望向天空。而就在他抬头遥望的刹那,一点寒光在天空乍现。
起初,那只是一点并不起眼的光芒。
可下一瞬,它就突然充斥了整个空间,像是将宇宙爆炸的过程都压缩在那一秒钟,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白光触及到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却没有一丝惨叫声传出。
查理的灵魂仿佛被钉在原地。无声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神,沉重的神威压住了他的肩头,让他的四肢变得迟钝,耳朵里全是忙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一秒,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这就是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吗?
好像跟地上的生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连托托兰多公认最强大的龙族,以前不也只是神灵养来看守世界树的看门狗吗?
不。
那又如何呢?
查理咬紧牙关,手腕上的珠串同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助他撑开自己的魔法领域,硬生生从那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再次抬头,只见那耀眼的白光里,穿上了板甲的魔女,向着天空,高高跃起。
那长长的几乎等身的红棕色头发,被风吹着,飘散开来,像灿烂的红日,又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她伸出的手,向整座迷宫发出邀请。
无数灵性的光点,便从迷宫各处飘起,向她汇聚。有的是从门里飘出来,有的是在倒塌的废墟里钻出,还有的依旧保持着人形,但也回应着她,化作光点飞奔而去。
最终,那无数的光点在她手上凝聚成了一柄长矛。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但实际也才不过一秒。
魔女握紧这“命运之矛”,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了那光点最初出现的地方。
长矛刺破虚空。
以矛尖为原点,天空中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黑色的真实自此显露,声音也重新回归。
“她杀死他了吗?”
“真实要回归了吗?”
“啊……”
“我要消散了吗?”
……
无数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这座迷宫里冒出来。很轻,很微弱,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
而就在这时——
“咦?下雨了吗?”
“哪来的雨?”
“痛、好痛!”
“啊!”
惊呼声四起。
查理抬头望天,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金色的雨!
神灵的鲜血!
不,不对,那些雨水,金色之中隐隐约约还掺杂着鲜血的红,还有如同污染一般无法去除的黑灰。
驳杂的神血,是否说明朱利安成神的事情还是存在猫腻,他这个神……不正宗?被污染了?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思绪在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字:将计就计。
这是知道自己躲不过魔女的攻击,又不肯轻易解除永恒梦乡,所以选择硬扛了魔女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让自己的神血散落,由此构建出另一个梦境吗?
众神陨落之战,朱利安就是亲历者,他能借自己的神血来构建梦境,属实让人意外又合情合理。
果然够狠,果然成长了啊。
“朱、利、安。”查理咬牙。
“吵死了。”朱利安的声音略显虚弱,说话时嘴里好像也含着无数的鲜血,可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好似还在笑,“你又想审判我了吗?查理,我不会回头的,哪怕我承认我错了,哪怕全世界都背弃我,我也不会回头的!”
“查理·布莱兹,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来审判一切!”
神灵在发怒。
没有了魔女的镇压,那回荡在迷宫中的质问,带着无上的威亚,震得查理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鲜血从查理的耳中滴落,有些浸染了法袍,有些“嘀嗒”、“嘀嗒”地掉落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看见魔女的身影在坠落、在消散。
随着那一击的结束,随着梦境的转变,魔女再强,也会被强制消除。然而当魔女的身影坠落,那蛛网般裂开的天空中,那下着雨的天空中,一轮银月再次显现。
像是天空睁开了眼睛。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猛地提起,拼命想做点什么,可却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妄动。绝对的理智,与感性的冲动在他的身体里撕扯,谁能占据上风?
银月高悬。
祂看着魔女的坠落,播撒下无边月华。
月华触及到降落的雨,雨水刹那结冰,坠落的趋势,也有了瞬间的迟滞。
只是一瞬,就够了。
梦境的更替被按下暂停键,魔女再次睁开了眼。
她双手捧在胸前,维持着坠落的姿势,捧出了最后的一点闪光。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查理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庞。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重新回归了宁静与美好。她张开双手,将这点闪光,归还于世界。
与朱利安制造的闪光不同的是,魔女的闪光,如同光晕扩散。它是温和的,是轻柔的,如同微风拂面。
如果你感觉到了眼睛的酸涩,那大概是你自己在落泪。
【回去吧】
同那光晕一起扩散的,还有魔女希尔莎最后的声音。
【回到那新世界】
【回到属于你们的……战场……】
光晕击溃了被月华冻住的神血,又一路撞向虚空,撞得整座迷宫里,都出现了明显的空间的波纹。
“咔。”天空的裂缝变得更大了。
“我也该消失了。”
温琴佐收回了抬头遥望的视线,看了眼已经呈现半透明状的身体,喃喃自语。而后他回头,挥手散去无边的藤蔓,露出了被护在下面的天使车架。
妮可略显狼狈地抬起头来,但还来不及道谢,或是道别,天空中那些密布的裂缝里,就以更快的速度,下起了急雨。
朱利安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气昏头了,还是伤重到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走!”大卫当机立断,驾车离开。
露纳紧急用护盾挡在了车架上方,抵挡住坠落的神血。可梦是假的,神血却是真的,护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恐怕撑不了太久。
露纳咬牙,他顺着妮可的视线望出去,温琴佐的身影已然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最终,和魔女一样消散于无形。
没有人来得及伤感。
因为这时,遭遇连番攻击的迷宫,开始了坍塌。
妮可大致能判断得出来,魔女和泽菲罗斯的配合,使得永恒梦乡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想必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回归真实。
可朱利安似乎真的疯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退,就奔着要把他们弄死在里面的目的,在这片新的梦境里,以自己的血为代价,刮起了疾风骤雨。
结局会是怎样?
是朱利安先弄死他们,还是他们顺利逃出生天?
谁输谁赢?
妮可收敛起所有的心绪,回头看向前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前面左转,快、再快一点,马上就到了!”
另一边,黑门的房间内,三人还在不断地尝试打破永恒梦乡的办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生命。永恒梦乡看起来是撑不住了,只需等待即可,可只要它还存在一秒,里面的人就多一秒死亡的风险。他们必须加速它的破灭,必须人为干预!
可是失败!全是失败!
“哈哈哈哈……”迭戈又笑了起来。
他因为查理的话语而陷入沉思,此刻却又像活了过来,“你急了对不对?查理,来求我啊。你忘了我和朱利安之间的契约了吗?这是现在唯一能制衡他的办法,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肯放下你的高傲,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砰!”
疯狂法师,再度上线。
迪兰一拳就把迭戈的牙齿都给打掉了,心里的愤怒却并没有因此减少一分。刚才在探索房间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尝试过对迭戈搜魂,但没用。
迭戈本身实力不强,但他的灵魂很特殊,大抵是因为神灵剧场的缘故,他既能给朱利安签订那样苛刻的灵魂契约,又能豁免此类法术。
无论迪兰和查理如何尝试,都不行。
这时,查理霍然回头,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我求你,你就会帮我吗?”
迭戈扯出一个笑来,咧嘴露出满口的血,“不、会。”
说完他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得鲜血流进了气管,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着,他却还在笑。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他还没有输。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呢?如果先前我还对你们抱有期待,但我现在看清了,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即便我帮你们杀死了朱利安,你们也不可能放过我的,对不对?”
“我看清楚了,查理·布莱兹!”
他的语速越说越快,似乎生怕别人打断他一样,肆意地宣泄着。
“我确实永远描绘不了你,不、不只是你,还有西里尔,或许从选择朱利安做主角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了失败。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生命的精彩。”
“如果重来一次,或许我会做不一样的选择,但这一次,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输!只要朱利安赢了,只要他成为唯一的神,迎来了新世界,哪怕无人再知晓我的名字,我、啊——”
惨叫声刺破耳膜。
查理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踩碎了他曾经用来执笔的手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冷漠。
迭戈痛得身体都开始扭曲,满头冷汗,另一只还完好的手,却还死死地抓住了查理踩着他的脚踝。
他抓得是那么用力,脖子里因为疼痛而青筋暴起,“查、理,我写的故事、也许不够、精彩,但至少、它存在过,它影——”
“噗!”
查理的魔杖,刺穿了迭戈的喉咙。
好了,这下他的手,再也写不了故事了。他的嘴,也再也说不了话了。
查理冷漠地看着他,看他双眼睁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永不瞑目,但那跟查理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刻的查理,是残忍的,是暴戾的。
他仿佛又回到了金色的雨落下来的时刻,他挥舞着劣质的匕首,奋力地劈砍,才能在那吃人的战场上存活下来。
他有时真的很厌恶这个世界。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不得已,有那么多的不理解,谁在挥舞着正义的旗帜滥杀无辜,谁又在死不悔改?
拯救世界,有必要吗?
该闭嘴的学不会闭嘴,该喊冤的放任自流,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好人不一定有好报,转过身就会被背刺,最可恨的是不当人的畜生最后还要张嘴说人话。
可为什么还会为这片土地拼命呢?
查理抬头看向正在招魂,把迭戈的灵魂召唤出来再暴打一顿的迪兰,看向冲过来搀扶他的吹风机骑士,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好像又被吹散了些许。
“呼……”他长舒一口气,拒绝了乔治的搀扶。
“我要再试最后一个办法。”查理闭上眼,努力地将思路理顺。再睁眼时,他看到迪兰和乔治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说:“既然找不到那个隐藏的‘生门’,那我就另开一扇。”
迪兰蓦地想到了查理曾使用过的那个魔法,“开门咒?”
查理:“是。”
语毕,不等迪兰和乔治再说什么,查理就开始了尝试。因为时间不多了,死神正挥舞着镰刀在后面追赶,他今天一定、必须,要赶在同伴们出事前,破了这个该死的永恒梦乡。
就像在乞士多打碎石板那样,不成功就成仁。
开门咒是个概念魔法,它简单到身为魔法学徒的查理就可以使用,但又强大到什么门都可以开。
那么永恒梦乡的门呢?
神器,阻挡得了这个概念级魔法吗?
查理知道,关键在施术者身上,看他能否参悟空间的法则,打开那道真正的——魔法之门。
这时,迷宫已经倒塌了大半。
神灵的血液腐蚀着所见的一切,穹顶发出吱呀的声音,头顶的水晶吊灯,也开始摇摇欲坠了。
迪兰和乔治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一个迅速去守着门,一个守着查理,严阵以待。
查理伸出了手,不再使用魔杖,而是将自己的手当作笔,用这种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式,去号令魔法元素。
当元素做出回应,他缓慢但坚定地,画下了第一笔。
那手指就像锋利的刀,生生划破了虚空,创造出了一条空间的裂缝。可仅仅只是个开始,他的力气似乎就要被耗空了。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支撑着那根灰白魔杖,才没有跌倒。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滑落,他再次抬起那张苍白的脸,咬破的嘴唇染着鲜血。
紧接着,是第二笔。
迪兰和乔治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要上前,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他们眼睁睁看着查理在努力,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那种感觉,仿佛万蚁噬心。
尤其在看到查理的嘴角又流出鲜血的时候,迪兰恨不得大声告诉查理,不要再尝试了。反正永恒梦乡已经快要破除,也许、也许到那时大家都还活着。
也许大卫他们已经接到了泽菲罗斯,也许不用那么拼命呢……
可看着查理那双在壁炉的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眼睛,迪兰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查理整个人的重量已经都压在了魔杖上,但只要他还站着,他就还没有输。他压下满嘴的的铁锈味,再次抬起头来,耳边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
他开始画第三笔。
最后,也是最难的第三笔,只要成功,门就被创造出来了。查理喜欢创造,喜欢那种从无到有的、仿佛在缔造奇迹的感觉。
他做事也从来不是完全为了别人,因为他自己也享受那种征服的快感。
他想要,他得到。
他渴望,他创造。
他能走到现在,因为他从不服输。命运如果要让他低头,那就让命运去死。
灵光在乍现,心绪在翻涌。
查理重重地画下第三笔,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然而就在这时,房间内的镜子突然碎裂,无数镜子的碎片,就这样朝着查理暴射而去。
“查理!”
迪兰第一时间扑上去抵挡,乔治也想回援,然而就在这时,他守着的门口传来撞击声。“咚!”巨大的撞击,几乎要将门板弹开。
朱利安!
一定是朱利安的攻击到了!
乔治神色骤变,他不清楚外面的情形,也深知自己的实力是在同伴中最弱的,贸然开门只能是死,所以死死地抵住门,努力将危险隔绝在门外。
“咚!”又是一声,撞得乔治气血翻涌。但他还关切地看着查理,只一眼,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镜子的碎片,划破了查理颈部的皮肤。
虽然迪兰已经尽力去拦了,可碎片太多,来得太过突然,他无法拦下全部。而查理本可以避过的,他本可以轻松避过,却为了准确地画下那第三笔,一步都没有挪动。
一道长长的血口,就这样横亘在了他的脖颈上,好在没有划破大动脉。
既然没有,那就继续。
就在这时,落在地上的镜子碎片,又开始了震颤。一片、两片,它们又从地上飞起,再次朝着查理电射而去。
迪兰目眦欲裂,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每一块碎片。
巫妖技能发动,他再次点燃了灵魂之火。那火并不是连绵的,而是一团又一团散落的火焰,幽兰色的,外部还包裹着灰色的外焰,透着股死气。
特殊的火焰,在触碰到镜子碎片的那一刻,连那碎片都开始燃烧,发出了尖利的声音。
有用!
这一次,迪兰用自己的火拦住了所有的碎片,可喜意刚刚上涌,他就看到查理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拄着魔杖,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蹙起,整个人像被从血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只有那根画线的手指,还固执地停留在原处,不肯放下。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明明只剩最后一点,却像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无形之中,一股力量在阻挡着他,是他还未完全参破的空间法则,是他在发出警报的身体,是他不堪重负的灵魂。
周围的元素齐齐发出嗡鸣,似乎都在告诉他,以你现在的状态,真的还差那么一点,才可以完成这个概念极的魔法。
你太急了。
可是就这样了吗?
“查理!”
“查理!”
陌生的声音,在呼唤。
“坚持住!”
随着那声音传来,空间的滞涩感忽然稍稍减轻。查理没有心思去想,对方是谁,他只知道,机会来了,且稍纵即逝。
他的手指,虽然颤抖着,但再次坚定地划下。
那个瞬间,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似乎也在空间的另一边,和他一起,共同对抗着空间的壁垒。他的压力为之一松。
空间的阻隔,如同摧枯拉朽般被瓦解。
魔法之门,豁然洞开。
第522章 交汇
当查理打开那扇门,将现实与梦境贯通。当真实的气息从那扇门里吹进来,如同旷野的风涤荡所有的浊气,永恒的梦乡就开始了彻底的坍塌。
摧枯拉朽。
整个世界都开始如同碎片般剥落,什么黑色的门、什么神灵的鲜血,都在崩解、消散。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开始了塌陷。
一阵天旋地转,查理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觉得自己也在随之陷落。
“查理!”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迪兰和乔治焦急的呼喊,也听到了朱利安愤怒的嘶吼。
可他太累了,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所有的感官都开始被剥离,时间与空间同时失去了自己的概念,被扭曲,而他骤然陷入黑暗,灵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叹息。
他想休息了。
他应该要休息了。
他在无垠的黑暗中,终于获得了一丝宁静,即将陷入永恒的梦乡。
在那永恒的梦乡,应该不会再有那么多离别、战争、悲伤与泪水了吧?他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让身体和灵魂都得到放松,然后才能……
才能什么呢?
他忽然有些记不清了,脑子有些混乱,只觉得好累、好累,累到没有办法思考,只想要好好休息,就此睡去。
那就睡吧。
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准则吗?
查理如此想着,便又决定睡去了。
可是谁在哭呢?
那嘤嘤的哭声,真的很像鬼啊……像冤魂来索命了。
可谁要来索他的命呢?
仇人太多了,根本记不起来。
那声音隐隐约约还有些熟悉,像……像谁呢?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那声音又哭了多久。
总之,那哭声很扰人,刚开始听着像在索命,后来又像在号丧。他几度想要睡去,都被吵得睡不着。
他只好又睁开了眼。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哭声还在。
原来是你啊,本。
难怪哭成那样。
查理只花半秒钟就接受了现实,再花半秒,察觉到了刚才的异样。
不对,他绝不是简单地因为累了所以想要睡觉,而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攻击,是朱利安不允许他逃脱,想要将他再次拖进梦里!
那其他人呢?
查理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是这时,理智回笼,他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躺在柔软的沙发上。
原先那毁天灭地的动静已经停止了,房间内点着不怎么明亮但还算温暖的烛火,有眼神里充满关切的乔治和迪兰,有好奇凑过来的小妖精巴卜奇,有捧着松果似乎又想砸人的松鼠,还有……正对着他的一幅画像。
“阿耶?”
“是我。”
魔法在上,画像开口说话了。
“终于见面了,查理。”阿耶跟查理想象的一样,同款的金发碧眼,气质比自己要温和无害得多,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有闲心调侃:
“叫你查理的感觉有些奇妙,像在叫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不过,如果你觉得喊我阿耶会觉得别扭的话,可以叫我哥哥。从实际生存的时间来看,我比你要年长许多。”
本看到查理醒了,哭声停止,期期艾艾地不敢开口说话。此刻听到阿耶这样说,又忍不住跳出来,“臭阿耶,你又占便宜!”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家人,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也不可以吗?”阿耶叹息着,声音里透出无限的委屈和寂寞。
本又不会了,结结巴巴道:“那、那你……”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骚动。
大家有紧张、有警惕,做着战斗准备,但那神情看起来并不意外。就连松鼠都只是高举起手里的松果,看起来已经轻车熟路了。
“是无脸怪。”迪兰适时开口,“我们回到最初进入的那个迷宫了,查理。因为魔法之门的另一边就是阿耶,所以我们刚出来就直接跟他汇合了。朱利安没有再现身,但大量的无脸怪出现,一路追杀我们到了这里。”
乔治点头,语速极快地补充道:“我们进入这个房间暂时躲避,原本跟我们在一块儿的那位桃乐丝姑姑和猫,就跑去接应妮可了。他们说猫能认路,比我们去更快。”
查理的心提起来,“我昏迷了多久?”
乔治:“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还好。
看来刚才的精神攻击仅仅针对自己,迪兰和乔治都没事。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说明朱利安可能也快没招了。
思索间,查理看到迪兰灰色的眼睛,蓦地又想到什么,问:“迪兰,你还记得你死而复生的事情吗?”
迪兰面露欣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记得!”
乔治也紧跟着说道:“刚才阿耶也问了我们同样的问题,我们仔细回忆过了,也互相比对过,梦境里的所有细节都记得很清楚,而且是正确的!”
都记得很清楚?
查理有些诧异。
按照他原来的猜测,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
朱利安敢让他们进去,就是笃定他们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在查理得到实打实的来自创造之主的馈赠时,他才会那么生气,主动现身打断。
可现在……
阿耶:“这应该是魔女的馈赠。”
查理刚要说话,又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的主人,可是很厉害的。”
他循声望去,才发现原来是茶几上摆着的一个神灯在说话。
虽然没有显露出真身,但话里表达出来的意思,以及那熟悉的声线和语气,让查理迅速锁定目标。
“巴斯挞?”
“哼。”
迪兰摊手,“我们没忘记它,可它完全不认识我们了。”
小小神灯摇晃了一下,像是巴斯挞在提出抗议,“我本来就不认识你们呀,你们这些叽叽喳喳的人类,能够在梦境里遇见主人就已经是你们无上的荣光了,可不要贪图更多。不过如果你们非要认识我一下的话,现在报上名来,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认识一下。”
到底是谁叽叽喳喳?
“砰!”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无脸怪开始攻击大门了,动静大得天花板上都在往下扑簌簌掉灰尘。迪兰立刻行动,撑开了防御结界,而乔治拔出了剑,全神戒备。
画像上的阿耶则看着查理,正色道:“查理,时间紧迫,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你们在托托兰多的同伴,已经通过约律那图的中央高塔,和我们取得联络。就像当年的西里尔,同样通过高塔,和魔女对话,定下屠神计划一样。”
“但初次联络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没能再取得联系。直到迷宫发生变故的前夕,我们再次听到了从约律那图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约律那图已经成功仿照黑镜,打造出了神器,正在尝试打开迷宫通道。”
“此外,魔女留下了一句咒语,用来毁灭迷宫。”
阿耶用最简短的话语,去传递最重要的信息。
随着他的讲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幅画的色彩,也越来越黯淡了。看上去,他的生机在流逝,好像撑不了太久。
“你还好吗?”查理顾不得问咒语是什么。
“这是墨菲斯为我绘制的画像,只要画像还在,我就还能坚持。”阿耶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但还透着一股被岁月浸染的温和,“之前我也积蓄了一些力量,只是为了能够与你汇合,我们从母树根系所在的那片空间里,破窗而出,为此又消耗了一些。”
他没有故意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因为此时此刻,毫无隐瞒地交换彼此的信息,让对方能够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才是最重要的。
不等查理回话,他又说道:
“约律那图说,距离你失踪,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
明明是轻柔的一句话,却狠狠地撞击在查理的心上。将近十年的光阴化作了风,仿佛再次拨动了他的金绿猫眼石耳坠。
耳坠在摇晃,他的心也在摇晃,在摇晃间,滴下血来。
十年……
竟然已经……快十年了吗?
气氛略显沉重,空气近乎凝固。
乔治和迪兰显然也是才听说,震惊之余,差点被无脸怪攻破大门。好在他们反应够快,两人齐齐用肩膀抵住了门,再回首——
查理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收回心底。当他再睁眼时,他已经又恢复了平静,说道:“我明白了。”
阿耶立刻接话,“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打通这个通道,查理,我们不能一味等待。”
查理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朱利安现在受伤了,伤得一定不轻,否则他不会只让无脸怪来攻击我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就是对付他的最佳时机。”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趁他病,要他命。
就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毁掉迷宫。
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托托兰多恐怕早已大变。他们不等再等了,一步慢,步步慢。如果他们对神灵来说是蝼蚁,那更要坚定不移地、争分夺秒地从祂身上不断地咬下肉来,直到把他咬死为止。
计划早已在阿耶心里演练过多次。
阿耶:“等到和泽菲罗斯汇合后,你们带上巴斯挞,它知道魔女的咒语,而你有预兆石板。我和桃乐丝回到那边,烧掉母树根系,从根本上切断它的供给,阻止天使继续诞生。迷宫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只要新的天使不再出现,外面也会有所察觉——这就是我给他们的信号,要更快、更不顾一切地去连通迷宫,这样或许,就能在迷宫毁灭之际找到你。”
迷宫毁灭,里面的人还能不能活?不知道。
朱利安会不会发疯,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不知道?
可不拼一把永远不知道结果,如果托托兰多的人能够配合上,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查理在迷雾笼罩的灰帽街待了几个月,进入迷宫才多少天?外面竟然已经过去将近十年,说明内外时间流速有非常大的差别。
他们在迷宫多逗留十分钟,外面恐怕就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听起来是件极其糟糕的事情,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何尝不是件好事呢?他们在这边争分夺秒,但外面的人,会有更多的时间,来想办法连通迷宫。
本却又想尖叫了。
回到那边烧死根系的阿耶和桃乐丝,还能有命活吗?可那边的迪兰已经开始叫了,“好了吗?快撑不住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如果再不走,那源源不断的无脸怪大军,就要把他们堵死在里面了。
“走。”
查理当机立断,将本的小骨头重新塞回怀里,再起身将神灯和阿耶的画像拿上。
经过半个小时不算休息的休息,他的身体依旧沉重,脑袋也像针刺般疼痛。但在他昏迷时,身上的伤已经被治疗过了,断裂的骨头已经接上,血也止住了,至少恢复了行动能力。
查理脑袋里的疼痛,则除了消耗过大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创造之主的馈赠。
浩瀚的知识塞满了查理的脑袋,根本来不及消化。
不过得益于最后的开门咒,查理对空间法则的理解加深了,实力又提高了一些。如果说,他之前的脑子是个小池塘,创造之主灌了太多水进来,差点把他撑爆。那现在,池塘扩展成了江河,水恢复了流动,带来了生机,就开始反哺查理。
此时此刻,查理抬手就是一道魔法之门,“跟上!”
小妖精巴卜奇赶忙背起松鼠,迪兰紧随其后。乔治支撑着骑士护盾,留在最后,在无脸怪大军彻底攻破大门时,他疾步后撤,保持着面对敌人的姿势,倒退着进入门内。
门刹那消失。
无脸怪们扑了个空,在房间里叠起了罗汉。
迷宫的另一边,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杀也正在上演。
露纳持盾冲在最前面,破除一切阻碍。大卫和西尔维诺从旁策应,将妮可护在中间,而妮可背着泽菲罗斯,一行人夺路狂奔。
天使车架是永恒梦乡的产物,他们带不出来。
泽菲罗斯在最后协助魔女对抗朱利安,也因此身受重伤,陷入昏迷。妮可自知战力不够,当仁不让地背起了她又高又重的婚约对象,两条腿使劲跑,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拼命过。
肺都要炸了。
可是她的传送卷轴已经用完了,大卫能用风系魔法托着他们前行,但也只能救急用。迷宫里到处都是无脸怪,成群结队的无脸怪对他们围追堵截,不消片刻,就能让他们失去方向。
该怎么办?
怎么办?
妮可托着泽菲罗斯,努力地把他往背上提了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的汗,一双眼睛却还敏锐地四处探看,寻找生机。
“喵。”
生机出现了。
一只猫跨越无脸怪的海洋而来,它踩着这个的翅膀,越过那个的头,身姿矫健,稳稳地落在他们侧前方的壁灯上,发出了呼唤。
妮可不认得这只猫,但她肺都要炸了,管它认不认识呢?
“露纳,跟上那只猫!”
已经杀红了眼的露纳这才发现猫的存在,抬头一看,眼睛都亮了。妮可不认识这只猫,可他认识啊,这不是灰帽街那只吗!
你还活着啊!
妹妹头几乎要迎风落泪。
太好了,我也还没死。
第523章 何为庞塞
猫的出现,点燃了希望。
紧接着,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提着灯的桃乐丝姑姑,更是成为了无脸怪海洋中的灯塔,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
西尔维诺凭借多年来路过的经验,当机立断,从妮可背上接过泽菲罗斯,再用爪子带着妮可腾空而起。
“无脸怪是杀不完的!别打了!全速前进!”
刚开始,他们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在迷宫里兜兜转转只能迷失方向,所以走一步算一步。
现在有了方向,不跑还等什么?
大卫和露纳对视一眼,再无顾忌。一个用剑术,一个用魔法,用瞬间的爆发来脱战,眨眼间便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出去,快得都拉出了残影。
桃乐丝再次吹响了笛子。
她原来的笛子送给了迪兰,现在的笛子是从迷宫里找到的一节骨头。阿耶说那应该是天使的骨头,莹润如玉。
桃乐丝很喜欢,将骨头打磨成了笛子,吹出来的笛音没有阴森之感,反而多了几分天河畔流水潺潺、微风吹拂的轻盈与灵动。
笛音环绕,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无脸怪们,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茫然。
那茫然让它们的脚步迟滞,只知道杀戮的躁动的心,也仿佛获得了一丝宁静。而这笛音,除了阻挠敌人的脚步,更是对同伴的指引。
“我听到了!在那边,跟我来!”
在遥远的迷宫的另一边,迪兰得到了笛声的指引,带着同伴们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杀去。
在他们这个队伍里,本、松鼠以及住在神灯里的巴斯挞,包括家养小妖精巴卜奇,都没什么战力。
阿耶需要被保护,查理的状态也还未完全恢复,沉重的担子就落在了迪兰和乔治的身上。
一个死而复生的死灵法师,一个完成了天使任务的黑甲骑士,检验他们此次迷宫之旅的成果的时刻,到了。
乔治知道自己是所有人中最普通的一个,为什么那么普通的他,会混进这个了不得的小队里呢?
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够幸运吧。
幸运的他,理所应当冲在最前面,为他的同伴,开辟一条幸运之路。
“给我闪开!”乔治像一枚炮弹般冲出去,于奔跑中,身前忽然弹出一个黑色护盾。护盾弹出,看似是对自己的保护,却又借着那瞬间弹出的力道,把前面的无脸怪全部撞飞。
“砰!砰!砰!”听那动静,就能判断得出,那看似无形的黑色盾牌,是有多坚硬,撞得无脸怪的头都像西瓜一样爆开。
下一瞬,乔治又一步踏出,剑如寒光,进攻!进攻!再进攻!
这是他和露纳在迷宫里为了天使任务奔走时,领悟到的新的骑士技能。
作为一个正统的骑士,他们的技能往往都是在英灵殿里接受传承时得来的,自行领悟者,寥寥无几。
在和平年代,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骑士普遍被魔法师压制,让魔法成为了时代主流的原因之一。他们获得传承的条件太苛刻了,根本不具备普适性。
乔治从前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自行领悟骑士技能,所以他果然还是幸运的吧?
一路只想着要保护同伴,要活下来,没有多考虑什么就往前冲,脑子里唯一时不时标亮闪过的,可能就是黑甲骑士团用来训练时激励大家的口号了。
他们是什么?
是帝国的铁壁!
他们的盾,钢铁灌注!
他们的剑,所向披靡!
相比起他来,躲在骑士身后点火的迪兰,就稍有些阴险了。
死而复生的迪兰,时刻处于暴走状态。他心中的愤怒,还未燃尽,一双灰色的眼睛,透着非人的冷意,但心又是红色的,是火热的。
他在愤怒什么?
不是他被杀死了,而是他幸幸苦苦收集的扈从,都被毁了啊!
一个不留!
那他就要收集更多。
拥有着灰色外焰的特殊火焰,借着乔治的掩护,如同散落的流星扑向无脸怪。在触及到无脸怪的瞬间,那火焰冲天而起,眨眼间将对方包裹。
无脸怪发出了惨叫,而灰瞳的死灵法师盯着它们,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他高举魔杖。
魔杖发出一点冷色调的白光,随着咒语落下,他猛地挥动魔杖,无形的风让火焰再度暴涨,全新的骷髅,就在那火焰中诞生。
“哈哈!”
迪兰张开双手,“去吧,我的骷髅战士!”
小妖精巴卜奇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下次偷吃巴巴奇老师的蛋糕时,他还会分自己一口吗?
它受到了惊吓,赶紧从松果的尾巴里摸了一颗松子,掰开外壳丢进嘴里压压惊。
松鼠浑然未觉,它已经吓傻了。
人类的手抚摸过它的头顶,安抚了它的心。它睁着豆豆眼看过去,人类苍白的脸色跟在松塔时没什么区别。
他又在开门了。
稍稍缓过一口气的查理,再次打开了魔法之门。
如果说乔治和迪兰是他身边的两员大将,那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把持着战斗的节奏,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张弛有度。
“走了。”
一声令下,迪兰和乔治就又回来了。
魔法之门带着他们快速转移,分段传送,不停调整着方向,与桃乐丝等人汇合。
与此同时,查理也在不断地想着:此刻的朱利安,又在做什么呢?
他是已经离开了迷宫,又像老鼠一样躲起来了?
还是像阴冷的蛇躲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只等某个时刻,再次给他们致命一击?
朱利安正冷眼看着一切。
他身上的伤在缓慢愈合,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拥有着无上的力量,但伤口愈合的速度,却比没有成神时慢了。他的伤口甚至在溃烂,隐隐约约透出一股令人不悦的腐烂的气味。
“维、特、鲁。”
朱利安知道,这是因为维特鲁对神格的污染,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那个该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男人,把自己搞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要来污染别人。
死不了,又活不好。
可那又怎样,他还是成神了。
朱利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之所以伤得那么重,不在于污染,而在于他在第二个梦境里放了太多的血,在于他受到的那些攻击。
“呼……”朱利安的脸色苍白,比查理好不到哪里去。
永恒梦乡已经被破,阿耶和查理汇合了,这让他有些烦躁。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因此当阿耶和查理决定不顾一切毁掉迷宫时,朱利安也决定,要不计代价,杀死查理。
绝不能让他从迷宫里逃出去。
无脸怪还在围追堵截。
朱利安没有亲自现身,一是要让自己暂时喘口气,恢复一下伤势。二是为了麻痹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指挥着无脸怪,不断地将人往戏台的方向引。
那曾是神灵的剧场。
朱利安在这个戏台上扮演过自己,他痛恨这个地方,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又将它保留了下来。经过六百多年的时光洗礼后,它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正是查理在初入迷宫时,看到的那个。
朱利安的身影出现在这里,虽然身上带着伤,但他依旧站得笔直,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袖口有着洁白的蕾丝。
他在等待,最后的剧情上演。
他为查理安排的剧情。
快来了吗?
某个时刻,朱利安回过头,看向了通道的尽头。
彼时的迷宫里,是黑夜。
明月高悬,但阴森可怖。通道里的壁灯坏了大半,还有一盏,在明灭之中挣扎,不知什么时候也会熄灭。
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查理倏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看向了通道旁边的墙壁。可以确定的是,这面墙壁、这条通道,都与之前走过的不一样,而笛声已经不远,不论是他还是迪兰来感知,都能确定,他们快要在前方汇合了。
可是,查理点燃了魔法的火焰,走到那墙边,照亮了墙角处。那里有个标志,是查理曾经留下的山茶花。
迷宫的地图在查理脑海中飞速构建,他回忆着一路走来的路线,双眼微微眯起。
“路不对,迷宫在变化。”他快速地下了结论。
“什么?”迪兰一边打,一边回头喊。
他们停下了,无脸怪可没有。这些怪物简直无孔不入,哪怕他们暂时跑到一条空旷的通道里,无脸怪也会从通道的门里冲出来,继续对他们进行追杀。
“通道的位置错了,这个印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查理忽然意识到,迷宫、迷宫,最本质的迷宫游戏,不就是让人走不出去吗?通路在变化,而变化出现在此刻,只有一个解释——操控迷宫的人,在故意指引他们的方向。
朱利安在前面!
“走!”
查理没有半秒钟犹豫,抬手打开魔法之门,带着所有人再次转移。即便是与笛声往相反的方向去,都在所不惜。
可就在他穿过门,站定的瞬间,他抬头,看到前方的迷宫通道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变化。
原本是布满青苔的所在,只是一个错眼,就变了。
它变成了一个死胡同。
前路被堵,只能回头。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霍然回头,就见前方忽然亮起明亮的灯火。
是戏台!
灯火通明的戏台,熟悉的十字路口,不就是查理最初进入迷宫时,遇见朱利安的地方吗?而此时此刻,朱利安就站在那戏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
“你终于来了。”
朱利安脸色苍白,但彬彬有礼。他向着查理颔首致意,又转身看向另一端。那里的通道尽头,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乎就在查理抬头望过去的同时,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桃乐丝姑姑、妮可、西尔维诺等等,都在。他们看见朱利安的那一秒钟,紧急停下了脚步,视线越过他又看到查理,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朱利安微笑着,“看来人都到齐了。”
双方的视线再次汇聚在朱利安身上,查理没有再尝试着用魔法之门离开,他镇定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朱利安。
“看来,你为我们也安排了一出戏。”
这是肯定句。
朱利安并不意外他的敏锐,“我还要感谢你,替我杀了迭戈。现在,轮到我来排演这出戏了。”
查理:“庞塞史诗?”
朱利安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他取名为《庞塞史诗》吗?‘庞塞’到底是什么意思?”
查理轻笑,“这不应该是你告诉我的吗?”
也许到了最后的时刻了,朱利安表现得颇为从容,又大度,“我问过他,他说,庞塞在他家乡的话语里,就是小水洼的意思。他小的时候,曾因为顽皮,在跟同伴玩寻宝游戏时,在野外挖过一个坑。因为急着回家吃饭,他忘了把坑填平,奇妙的是,过了一个雨季,他再回过去看,发现那个坑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诞生了生命。”
他语气轻松,像在诉说一个充满童趣的故事。
“一条小鱼、一根水草,就能让那个时候的迭戈,感受到造物主般的欣喜。他觉得很有意思,他说那是他的庞塞帝国。”
朱利安摊手,“很有趣,不是吗?如果不是遇上我的话,也许迭戈真的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剧作家。他遇见我,改变了我的命运,但反过来想,我的出现,难道没有改变他的吗?”
是啊,迭戈如果不遇见朱利安,就不会写下《庞塞史诗》。他不写《庞塞史诗》,就不会再次遭到教廷的通缉,不会进入神灵的视线,最后被带入迷宫。
他不试图篡改朱利安的命运,又怎会被朱利安反过来困在迷宫六百年?
“可那又怎么样呢?你的所有如果,都只是如果。你跟他纠缠的命运,不该让其他人来负责。而且——”
查理直视着他的眼睛,“谁跟你说,迭戈不在了?”
话音落下,迪兰就兴奋地上前,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瓶子。他打开瓶塞,把装在瓶子里的灵魂倒出来。
那灵体抬起头来,赫然正是迭戈,奄奄一息的、灵体暗淡但还没有彻底消亡的迭戈。
“你可别忘了,我是死灵法师!”迪兰当初把迭戈的灵魂从刚刚死亡的身体里拽出来时,确实没考虑太多。
他只是觉得让迭戈就这么死了,虽然很痛快但还是不够痛快,想再把亡灵拖出来揍一顿而已。
谁让迭戈那么欠揍。
他看朱利安,也是欠揍得很。
后来查理要使用开门咒,他无暇再顾及迭戈,查理就把魔瓶抛了过来。刚开始这魔瓶里装的是喷泉池里的泉水,后来炼制哲人石时,泉水都被用完了,瓶子就空了。
迪兰顺手就把迭戈塞了进去。
他哪知道,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然就在这里起作用了。
朱利安脸色微沉。
是魔瓶,魔瓶隔绝了他的感知,让他误以为迭戈已经死了。不过他并未真的失态,重新挂起讽刺的微笑来,“那你问问,他愿意帮你对付我吗?”
迭戈确实不愿意。
疯狂的剧作家,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物,从他死前的表现来看,他知道朱利安和查理都不会放过他了,他会宁愿成全朱利安,也不会帮助查理。
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查理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可现在……
查理没有放过朱利安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饶有兴趣地反问:“你的反应不对,朱利安。既然知道迭戈不会再帮我对付你了,他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有很大影响吗?”
阿耶忽然开口,“让我看看。”
在查理还未苏醒的半个小时里,阿耶已经从迪兰和乔治那里,知道了永恒梦乡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对迭戈和朱利安的事,也好奇得很。
魔法口袋里不能放活物,画像里的阿耶……也算是活着的吧,所以查理是让松果化作绳索,把画像绑在自己身上,随身携带着的。
此刻听他那么说,他把画像取下来。
阿耶:“我见过那个戏台。”
查理心念微动。
这是贝克特伯爵的记忆里所没有的,应该是他还没遇见阿耶,或已经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阿耶仔细感知了一下迭戈的灵魂,蓦地,他露出一抹堪称纯善的微笑,“你们如果拿他的灵魂没办法,我可以吃了他。”
此话一出,迪兰、乔治,包括对面的西尔维诺等人,都投来了错愕的目光。倒是查理立刻反应过来,“暴食?”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西里尔、阿耶、查理,都是约律那图的遗民,他们都有恶魔血脉。查理是贪婪,那阿耶呢?暴食?
“你你你你、你要吃了这个臭东西?”本的反应最大。
天呐,他平时虽然总是骂阿耶是臭坏蛋,但不代表希望他吃臭东西啊!可阿耶怎么会听他的呢,他和查理交换一个视线,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呢,阿耶的半身像上,环绕在他身旁的那些纯白的百合,就开始往下飘落花瓣。
花瓣泛着微弱但莹润的光泽,缓缓向着迭戈飘去,看着竟还有些梦幻。
朱利安神色骤变,出手就要阻拦。
桃乐丝的动作却比他还快,笛音骤起。西尔维诺、露纳、大卫立刻跟上,以闪电般的速度袭向朱利安,阻拦他的行动。
迪兰和乔治也不甘示弱,再次挡在了查理的前面。
在众人合力之下,朱利安实力再强,到底还是被阻拦了三秒钟。而就是这决定性的三秒钟,纯白的花瓣包裹住了迭戈。
奄奄一息的迭戈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甚至连一道声音都未曾发出,就被花瓣吞没,最终随着花瓣一起,消散于无形。
灵魂下肚。
阿耶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纯白的百合变得更圣洁了,那画像,也像重新上了色一般,变得栩栩如生。
“死了以后才发现的?”查理不由发问。
“什么都瞒不过你。”阿耶无奈。
阿耶在死之前,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血脉究竟有何特殊,毕竟连弗洛伦斯都没查到。死了之后,进入迷宫,经历了很多,这才发现,自己竟还有这样的天赋呢?
真是死早了。
否则他还可以祸害小本最起码两百年,如果他愿意用一些邪恶的手段的话。
“轰——!”
纯粹的力量的轰鸣声,打断了阿耶和查理的对话。
朱利安又要维持不住他的体面了。这两个人,吃了迭戈不说,竟然当着他的面开始闲聊,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该死的人类,整天想着排除异己,可为何面对这两个身负魔王血脉的恶魔,还要处处偏袒?!
阿耶和查理齐齐看过去。
同款的金发碧眼,同样的冷漠,连嘲讽和杀意,好像都是双份的。
查理:“能行吗?”
阿耶:“不要骂自己。”
查理:“?”
阿耶:“我不行就是你不行。”
说着,不等查理回话,阿耶就开始了吟唱。
随着他的吟唱,一份魔法书写的契约,开始在他面前缓缓浮现。朱利安见了,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就要伸手去抓。
“拦住他!”
西尔维诺仗着自己身为怪物,皮糙肉厚,飞身去挡。可身为神灵的朱利安何其强大,这次没有魔女能拦在前面了,他们一个个被打倒。
查理魔法领域再开。
除了护着泽菲罗斯的妮可,接手抱住画框的小妖精巴卜奇和松鼠,所有人都在参战。
通道内眨眼间就一片狼藉,墙壁倒塌了,戏台上的马灯被砸破了。
西尔维诺不顾流血的伤口再次爬起来,迪兰召唤出刚刚契约的骷髅兵,乔治、露纳一次又一次地扛起护盾为其他人挡住攻击,大卫沉默但狠厉,桃乐丝以笛音控场,所有人前赴后继,倒下又爬起。
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局,残酷又热血。
终于,完整的魔法契约即将成形,然而就在这时,朱利安的眼中忽然露出一丝狠意,突然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驳杂的神血来。
他的耳朵里也在流血,可他还在笑。
磅礴的神力从他身上宣泄而出,转瞬间将所有人击飞。
他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阿耶和查理,“你们以为,我就真的受困于迭戈的灵魂契约吗?我已经成神了,破除契约,也不过是让我受一点伤而已。我主动破了,你们还能拿我怎么样呢?就凭现在的你们,杀得了我吗?”
阿耶轻描淡写,“所以,你受的伤不是伤吗?”
查理终于明白,为什么本提起阿耶时,总是会气得跳脚了。因为他说话是真的有点气人,跟他那张纯良无辜的脸,一点都不像。比查理更无害,更温和,但也更气人。
朱利安的脸一下子又沉了下来。
他怒极反笑,“好、好……我原本还想给你们一个体面的结局,看来,你们是不需要了。”
战斗再次打响。
可别看阿耶和查理表面上那么镇定,其实心里比谁都急。太快了,他们想要趁他病要他命,尽快毁掉迷宫,重创朱利安,但朱利安来得太快了,泽菲罗斯都还没来得及从昏迷中苏醒。
就这么正面碰上,胜率极低。
可能全军覆没也不一定。
“来不及了,必须立刻执行计划。”阿耶沉声。
什么计划?
毁灭迷宫的计划。阿耶和桃乐丝去点火,烧掉母树根系,而查理用预兆石板,念出毁灭迷宫的咒语。
现在,唯一的机会,趁着其他人拖住朱利安的时候。
“好。”查理咬牙。
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恒,可他别无选择。
下一瞬,查理打开魔法之门,带着画框瞬移到桃乐丝身边。
阿耶和桃乐丝汇合,两人没有任何迟疑,迅速脱离战斗,往旁边的门内转移。门内有窗,窗户是他们进入那片特殊空间的路。
朱利安预感到了什么,神力凝聚成长矛,刺破虚空而来。
查理以魔法领域阻挡,堪堪在长矛刺中自己的半秒前,将那长矛强行分解成纯粹的魔法元素,在眼前消散。
可那瞬间的冲击力,仍然让他一阵气血翻涌,旧伤崩裂。
一击之后,又是一击。
杀意凛然。
“查理!”
西尔维诺用自己的翅膀护住查理,抱着他硬生生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查理清晰地听到了他翅膀断裂的声音,而就在这时——
“铛——!”
突兀的钟声响起。
其他人,包括查理在内,都不明白这是哪里来的钟声。可朱利安神色骤变,他忽然抬头,冷厉的目光似乎透过迷宫的天空,望向了远处。
下一秒,他又看向已经被乔治、露纳等人重新护在身后的查理。
他紧咬着牙,似乎在犹豫、在挣扎,最后竟撕开空间,走了。
“他、他……走了?”
露纳一头雾水,全然不敢相信,朱利安就这么走了。明明他还是占据上风的,明明他们这边的情况更危急,他就这么走了?
查理意识到什么,“托托兰多有变。”
迪兰:“你说托托兰多发生什么大事了,必须要他回去处理?是魔法议会还是……温斯顿?”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查理的心抖了抖。
电光石火间,过往种种,以及对未来的推演,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闪现,他搭着大卫伸过来的胳膊,勉力站起,“来不及做更多准备了,就趁现在。外面的时间流速远远快于我们,就算能帮我们拖住朱利安,恐怕也拖不了太久。我们必须要在朱利安回来前,毁掉迷宫!”
另一边,海上圣山。
红胡子海盗团团长埃里克,站在海盗船的船头,看着已经喊杀声震天的圣山,压了压帽檐。他的大副站在旁边,到现在,眼里还带着不可思议,“真的就这么打上去了啊……”
埃里克叹息,“可不是吗?”
遥想多年前,他们还在等待,等着魔法议会那位会长回来,等他为他们和亚契牵线,调动喀塞斯的力量,一齐攻打圣山。
可一年、两年、三年……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人都说他已经死了,甚至魔法议会都人心惶惶。
秘教入侵透明的海,攻打约律那图时,他们才知道,原来那位还在神灵的迷宫之中,还活着。
可他回不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大陆已经被打得满目疮痍,连埃里克,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这十年,死了太多人了。
西部大乱,东部大乱,海上鏖战,魔法议会内乱,哪一次,不是尸横遍野?
他们甚至一度跟秘教迎来过短暂的和平。
不,与其说是和平,不是说是一段僵持期。虚假的和平,让人一度以为战争要结束了,可神灵容不下魔法,魔法总想推翻神灵。
一点导火索,就能让战争重燃。
阿奇柏德还在打,在查理消失将近十年的时候,在又一个雪季结束的时候,这帮杀神竟然决定攻打圣山。
不等查理回来了吗?不寻求喀塞斯的帮助了吗?
这群疯子。
最要命的是,这群疯子还能集结起另一群疯子,声势浩大得像今天就是托托兰多的生死存亡之日。
埃里克站在他的海盗船上,眼睁睁看着一群又一群的人上了山。
那里面有来自苍穹骑士团的,被簇拥在中间的是近来声名鹊起的那位后起之秀,听说叫玛丽。还有背靠佣兵工会的强大冒险者,来自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还有精灵卫队,等等。
头顶的巨龙在上空盘旋,与天使厮杀。
一艘艘载着矮人的船只,将黑黝黝的炮筒对准了圣山。
“放!”
又是一轮齐发,继泰坦巨像后问世的、由矮人改良打造的“魔法风琴炮”,轰得整片海域都在飘摇。
当然,最不可或缺的身影,还是魔法议会。
魔法议会的内乱,在失去会长后的这十年里,爆发了不止一次。爆发之后,再镇压,再爆发,再镇压,亚历山大·芬奇以自己的铁血手腕,坐稳了审判长之位。
自由城邦的真理广场,一度成为了刑场。
今天,他来了,很多人都来了。
他们真的能成功屠神吗?
在这动荡的十年里,不知多少人心生退意,选择向神灵臣服,选择相信秘教所描绘的新世界。只要投降,只要不再反抗,和平又美好的新世界会来的,不是吗?
现在为何那么动荡,为何要死那么多人,不是因为你们反抗了吗?
不反抗,就不会再有杀戮。
许多人好像因此找到了叛逃的合理性,声嘶力竭地为自己做着辩护。许多人因此心灰意冷,就此退出战场,不知去往了何方。
“我们要上吗?”大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船长的神色。
他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副了,原来的大副死在一场海战里。那是东部大乱的产物,大副到死都想再上岸喝一口希波酒,可他再也没有喝到了。
埃里克的手,紧紧攥着栏杆,眼中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在挣扎,在衡量,他用余光看着大副的脸,他还那么年轻,一旦上山,可能就死在那里,跟上一任大副一样回不来了。可如果不上山,他还有未来吗?
如果大家都选择臣服,那倒是也能活。不过是对神灵卑躬屈膝,或许能换来更多人存活呢?可偏偏有人不愿意啊。
只要还有人不愿意,心里那点火苗,好像就怎么也熄灭不了。
“上。”
简简单单一个字,埃里克终于做出了他的选择。
圣山上,先行军已经打到了半山腰。
冲在最前面的身影,脸庞依旧年轻,鬓角却已经有了几丝白发。从前的张扬自信,如今已悉数内敛,化作万古寒冰般的杀伐之气。
他的座下,仍旧是那头伴随他四处征战的雪原狼。
威风凛凛的狼王,眼睛上也已经多了一道旧伤疤。它的身躯变得更庞大了,爪子磨得更锋利了,尖利的獠牙,足以撕碎所谓天使的翅膀。
某个时刻,它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低沉的充满戒备的怒吼声。
温斯顿似有所感地抬头,天空出现一道裂缝,熟悉的身影从那裂缝中走出,看着下方的情形,怒火中烧。
神灵,终于出现了。
温斯顿抬头看着他染血的衣襟,拔出了杖中剑。
染血……哪里去染血呢。他低声笑起来,想起了唯一的一个可能,抬起剑直指苍穹,杀意再次掩盖了笑意,“杀。”
约律那图。
中央高塔早已倒塌,它折损于查理消失的第五年,秘教的第三次大规模进攻。在这之后,尼古拉斯等人勉强又修复好了它,与迷宫进行了最后一次联络。
只可惜,那次联络只断断续续地传了几句话,就宣告中断。
不过好在他们最终找到了创造之主埋藏在瓦克瓦克岛的宝藏,打造出了神器。
刚开始,温斯顿让他们按着大神官奥伯伦变成猫的踪迹去寻找。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就在快要放弃时,它们终于从猫逗留过的一个地点,发现了藏宝图。
藏宝图直指瓦克瓦克。
根据这张藏宝图,他们在瓦克瓦克岛的底部,找到了创造之主遗留下来的关于神器打造的相关知识。
瓦克瓦克是座浮岛,底部曾经是悬空的。
谁能想到创造之主藏东西不藏在岛上,藏在底下呢?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那边开始了吗?”
“应该开始了吧。不过,不论那边打不打,我们不都一直在尝试吗?”
尼古拉斯和赫尔蒙特家的骑士小姐莫妮卡说着话。
十年相伴,两人已经成了默契十足的搭档,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你说……”尼古拉斯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他们能成功吗?”
莫妮卡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但就像那位首领说的,我们这边多做点努力,查理能够成功归来的希望,就会多一分,不是吗?哪怕只是暂时绊住朱利安的手脚,迷宫里的人也会更安全。他似乎始终坚信,查理能从迷宫里为我们带回希望。”
尼古拉斯:“我也相信。”
莫妮卡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在这里的人都这么相信。走了,回去吧,风吹多了头疼。实验已经进行到第一百三十七次了,我可不希望你在第一百三十八次成功之前倒下。”
尼古拉斯这便跟着她回去。
借她的吉言,他希望他们的实验会在第一百三十八次时成功,打通迷宫的通道。而就在他们出来吹个风冷静冷静的功夫,实验也还在继续。
前一百三十七次,全部失败。
他们走进房间时,第一百三十八次也宣告失败。
苦恼的神器研究员蹲在地上揪自己的头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我们根据高塔与迷宫的传讯,已经可以通过神器锁定迷宫的位置才对啊啊啊啊啊……”
对面的人则双眼放空,已经魂游天外了。
尼古拉斯迈着稳重的步伐走进去,复盘整个实验过程,再将所有人一个个叫起来,继续推导。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他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害怕交流,甚至还能像从前的查理那样,安慰别人。
可惜这些,查理都没有看到。
尼古拉斯强行将心底的情绪压下去,正要安排人轮换,进行第一百三十九次实验,遗迹内的警报声就骤然响起。
这样的警报声,在过往已经响了好几次。
“怎么回事?敌人又打过来了?!”
“这次是谁?秘教?海妖?还是一起??”
慌乱之中,一队银月骑士来不及通报就闯了进来。为首的人和莫妮卡说了几句话,莫妮卡回身,神色肃穆,“尼古拉斯,马上安排人转移。”
尼古拉斯心里咯噔一下,“可我们——”
莫妮卡稍稍放缓语气,但目光依旧坚决,“这是命令,尼古拉斯。你们从秘密传送通道离开,我们会留在这里,迎战。”
尼古拉斯虽然不曾参与过战斗,但这十年来,他光是旁观着,也学会了不少,立刻紧张道:“你们是要在这里吸引战火,好掩护我们撤离?要放弃约律那图了吗?”
莫妮卡郑重摇头,“不,尼古拉斯。这是战略。你们的离开,是为了保护希望,而我们,要在这里打一场保卫家园的仗。保卫人类的家园,保卫文明的火种。从约律那图,到银月古堡,乃至整个托托兰多,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地方。”
这番话在尼古拉斯心里激荡,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只能同样郑重地跟莫妮卡告别,然后火速召集人手,带上神器,踏上属于他的征程。
那位揪着头发的研究员,却在这时猛地站起,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对啊,移动!没有人说,迷宫一直都存在于一个定点上!如果它的位置一直在移动,一直在变幻呢?就算位置没变,我们也要考虑到时间的波动!是时间!时间在变,时间带动空间也在变!时空,是相互交织的,是会互相影响的!”
尼古拉斯闻言,和莫妮卡对视一眼,双方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莫妮卡不是研究员,她就像尼古拉斯不懂战争一样,不懂神器。可她那么多年看下来,听也听会了一点,刚才说的……有道理啊!
不过转移还是要立刻转移的。
莫妮卡听着外面的动静,“即刻转移,路上再算!走!”
第524章 火焰与顽石
转移的路上,【神秘星】的占星师们充当了向导。
“不能去自由城邦,芬奇审判长不在,我们不是不相信其他人,但如果约律那图会遭到袭击,自由城邦也不一定安全。根据占卜的结果,希望的方向在那里!往东!”
往东?
东部各国在查理失踪的第三年,也就是新历616年,爆发了动乱。史称“东部浩劫”。
大陆战争刚开始的那三年,得益于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的镇压与维护,东部算是大陆战争中的一片净土,暂未被波及。
可这里的稳定,也只是相对而言。
今天是这里的国王被暗杀了,明天是那里的贵族领地发生了暴乱。一连串的事情,看似被压下去了,但也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改变着东部的大环境。
秘教大祭司,兼羽衣王国的国师弗朗索瓦,制定了一个绝密的渗透计划。
不知多少个神信者,改名换姓,潜入东部。这里面也有许多人,本来就是东部人士,更便于他们的行动。
他们对国王进献谗言,放大罪恶;他们对平民加以洗脑,传播秘教教义;他们不断挑起阶级矛盾,并插手贸易,目的是毁掉魔法议会的物资供给。
要知道东部的贸易还是在正常运转的,妮可、贝儿先后打通了商路,魔法议会竭力维持其运转,让东部的粮食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
留在东部的赏金Z,利用明花长廊的消息渠道,以及魔法议会的人手,抓到了好几个这样的秘教信徒,但东部何其大,抓到几个管什么用?
许多钉子,埋得太深了,甚至就在己方阵营里,关键时刻捅你一刀。
三年,东部的稳定维持了三年,就土崩瓦解。
原先的东部,明面上是站在大陆同盟的这一边,但实际上算是中立的。他们并不主动为同盟办事,一切都冠以贸易的名义。
大陆同盟,是在新历615年6月,由魔法议会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二届联合会议上,正式确立的阻止神权复辟的托托兰多共同阵线。
第一届联合会议则是查理上台后,于614年1月举办的那次。
在第二届联合会议上,人类一方,阿奇柏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嘉兰、佣兵工会、苍穹骑士团等等,悉数加入。
精灵、矮人、巨龙、妖精等异族,也应邀前来。
刚开始的同盟,还算是团结一心。
以中部的嘉兰为界,嘉兰以东的区域,包括南部和北部,几乎都在大陆同盟的势力范围内。即便天使出现,战争的天平也没有明显的倾斜,但从第三年,也就是616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简而言之,后院失火。
刚开始,是东部两个边境小国因此日益加深的矛盾,打起来了。
战火迅速波及到周边,紧接着天使降临,部分地区公开向秘教投诚。有人投诚,当然也有人更相信大陆同盟,更愿意站在同盟这一边。
东部由此迅速分裂,乱成了一锅粥。
贸易被波及。
商路一度被切断,无法通行。
魔法议会第一次内乱,也由此诞生,因为众议庭的威廉·高斯汀,来自东部。
东部事宜,本来就交给了他去办。他没能阻止东部的叛乱,哪怕已经竭尽所能,依旧会遭到质疑。
高斯汀可是实权派,他出问题,必定带来动荡。
这一次,高斯汀没有恋权,他迅速将手中的权力,移交了部分给海伦·墨洛温,希望能稳住局面。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并没能阻止魔法议会的内乱。
归根结底,查理消失太久了,三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原本的温和派,可能都会被持续三年的战争,催化成激进派。许多人从原本的期盼着查理归来,到质问他为何还不回来,即便是坚定的查理的拥趸胡安,对着那些或流泪或布满血丝的眼睛,都无法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去安抚、去做出什么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查理究竟怎么样了,但发出质问的许多人,是真真实实地拿命在搏。他看到无数家庭在离散,看到许多生命在逝去,往日里最能言善辩的人,都开始词穷。
这些风波大多发生在众议庭内部,并扩散至各分会。最终,亚历山大归来,以铁血手腕镇压。
亚历山大的呼声逐渐高涨,被推上了审判长的席位。
众议庭内部却没有一个足以服众的,议长的位置始终空悬。高斯汀沉寂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实权上,已不如海伦和维庸。
同年,秘教再次集结人手,在天使的带领下,第二次大规模袭击约律那图。
维庸战死。
众议庭急需人手,高斯汀再次回归权力核心。可权力在手,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再说回如今的东部,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荒芜。
秘教的渗透计划,是为了夺取东部,让东部彻底倒向神灵阵营吗?不,东部太过遥远了,它与羽衣王国所在的西部,隔着偌大的中部,秘教实际上鞭长莫及。
所以秘教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陆同盟后院失火。
切断贸易、切断补给,把东部搅得一团乱,他们再抽身离开,用最小的代价去打击敌人的士气。
国师弗朗索瓦,再次向世人展示了他的谋略。
那些选择向神灵投诚的人,修建了神庙,建造了巨大的神像,不断地祈求天使降临。但无数天使在东部这片土地折戟沉沙后,其余的天使也陆续离开。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天使遗忘了这片土地。
神灵也并未再降下福音。
人心的隔阂却已经诞生。
大陆同盟会毫无芥蒂地再次接纳他们吗?被毁掉的家园、失去的亲人,能在一夜之间复活吗?
荒芜的何止是原本应该种满粮食的土地,是人心。
如今已经是新历623年了,是战争开始的第十年,东部却还未从那场元气大伤的浩劫中恢复过来。
当尼古拉斯掀开马车的车帘,看到外面背着行囊的神情麻木的过路人,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
因为东部的天也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天,像是要下雨了。
如果是十年前,看到此情此景的尼古拉斯,心里会难受很久,会闷着头不说话。但现在,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他询问旁边拿着星盘念念有词的占星师,“现在要往哪走?还不能停下来吗?实验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占星师一边抹掉鼻子里流出的血,一边坚定回答:“再往前,星盘的指引不会有错的,我们那么多人反复验证过了,前面是、是……”
另一个占星师拿着地图,迅速锁定:“利派昂。”
利派昂山脉?
尼古拉斯想起这个地方的特殊,按下了继续询问的话语。
前方,正在驾车的银月骑士传来提醒,“准备传送,坐稳了!”
马车在穿梭,他们没有走魔法议会修建的传送阵,那太惹眼了,他们担不起任何的风险,所以选择使用远距离传送卷轴。
从约律那图到这里,也不过才半天。
利派昂山脉,杜夏尔酒馆。
众人停下休整。占星术士们是接力占卜,前一个眼冒金星支撑不住了,后一个就立刻接上。最后一个占星术士接过星盘,喝了一口金色艾尔给自己鼓鼓劲,随即抬手指向了窗外的高耸山峰。
“走,我们也上山去。”
海上的人在上山,我们也上山。
他们再次使用传送卷轴抵达山顶,迎着山顶呼呼的风,开始了第一百四十二次实验。为什么离开约律那图时,是第一百三十九,到这里就已经是一百四十二了?
因为路上又试了三次,尝试在移动中连通,但失败了。
“第一百四十二次,开始。”
尼古拉斯等一众研究员们负责提供指导,但真正操控神器的,是来自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只有传奇法师,才能真正发挥出神器的功效。
这位法师姓维庸,是那位死掉的罗伯特·维庸的继任者,维庸一脉的嫡系。除了他,还有一位来自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以及赫尔蒙特的魔剑士,进行轮换,并互相监督。
毕竟担负着重任,这支小队人数虽少,但全是精锐。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脑力上的。
第一百四十二次失败。
第一百四十三次开始。
第一百四十三次失败。
“快看那里是什么!”
盘腿坐在地上休息的占星师,忽然伸手指向远方。
利派昂山脉很高,所以他们能看见远方的情形,望出去毫无遮挡。
可那动静,即便以他们的眼力,都有些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隐约的光芒在云层中浮现。再眨眨眼,又好像看见的是幻觉。
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上前一步,沉声道:“是海上。”
占星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远都能被我们观测到,那得是多大的动静啊……屠神,这就是屠神的战争吗?我们真的能……”
能赢吗?
未尽的话语,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上,让那颗本就充斥着焦灼的心,愈发紧张难安。
“别看了,打开通道要紧。”尼古拉斯将大家的思绪唤回,目光看向那名阿奇柏德的魔法师。
这位是禁咒专家,协助温斯顿改良过很多禁咒,阿奇柏德少见的学者流派的代表,这几年才从绝望冰川调出来的。
“我来吧。”她上前,接过了那面仿照黑镜打造的神器,随即又目视一圈,道:“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海上的情形,但现在——我们这里才是最关键的。”
那目光锐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只要成功,只能成功。”
闻言,大家不禁攥起了拳头,焦灼的心,也在她铁血的话语中,重新安定。
第一百四十四次开始。
第一百四十五次失败。
……
第一百四十八次失败。
无数的失败令人麻木。
她蹙着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无人敢打扰,她思忖片刻,又继续进行尝试。
第一百四十九次开始。
镜子忽然产生了一点微妙的不同以往的波动。
“查理!”
她立刻开始呼唤,“查理,你能听到吗!”
原本只是手持的银色小镜子,开始迎风暴涨。
魔法的漩涡在那放大的镜面上出现,隐隐约约开始出现空间的波纹,似乎即将要显现一些画面,但还不够清楚、不够稳定。
尼古拉斯紧紧地盯着,他看到阿奇柏德的魔杖上镶嵌的宝石在发光,那跟查理耳坠的材质一样。
他记得的,那对金绿猫眼石耳坠,总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漂亮极了。
查理,一定要听到啊。
阿奇柏德在呼唤。
尼古拉斯在心里恳求。
回来吧。
快回来吧。
谁在叫我?
查理的大脑有些混沌,他拄着魔杖,单膝跪在地上,口中念着据说可以毁灭迷宫的魔咒。可他每念一个字,都感觉有无形的阻力,压在他的肩头,堵住他的喉咙,挤压他的心脏。
随着咒语的不断落下,迷宫开始震颤。
墙皮开始剥落,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可同样的,想要支撑起这么一个庞大的足以毁天灭地的魔咒,查理承受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
神灯已经碎了。
巴斯挞在说出那个魔咒后,最后一缕残魂也消耗殆尽。
最要命的是,此刻的查理无法移动,而那些无脸怪们,全部陷入了狂暴。
整个迷宫的无脸怪好像都来了,它们顶着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这迷宫存亡之际,对查理发起了最后的攻击。它们在愤怒、在咆哮,歇斯底里、状态癫狂,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同伴们全部以查理为中心,护佑在他周围。
胆小的松鼠瑟瑟发抖,忧心的本无声尖叫,查理用余光看到垮塌的墙里,房间对面的窗户中,有烈火正在熊熊燃烧。
那边的火也烧起来了。
依稀有黑色的树影,在那火中扭曲。
阿耶和桃乐丝姑姑还好吗?
查理想着自己没有说出口的再见,咬破舌尖恢复一丝清明,调动起松果全部的力量,将咒语最后的一个字落下。
刹那间,迷宫也发出了自己的哀鸣。
那是砖石破碎的声音,那是无数的无脸怪,发出的绝望与愤怒的怒吼。无脸怪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但下一秒,又如同洪水般,朝着罪魁祸首扑去。
查理和他的同伴们,此刻就像湍急河流中的一块顽石。
顽石真的能改变河流的走向吗?还是它终有被拍碎的一天?
“小心!”
乔治的盾应声破碎,但他来不及闪躲,就伸手去拉一旁的妮可,转身用背替她当下无脸怪的重重一击。
大卫的黄金护盾,露纳的满月之盾,也紧接着破碎。千钧一发之际,霜白的剑再次刺破长空而来。
“哥哥!”露纳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
妮可也豁然回头,只见一直被保护在身后的泽菲罗斯,终于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没有废话,泽菲罗斯迅速从地上爬起,越过妮可,越过乔治和露纳,拔剑上前。
与此同时,浑身力量被魔咒消耗一空的查理,骤然放松下来,空空的脑袋里,终于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
“查理!”
“镜子!去有镜子的地方!”
终于……要回去了吗?
查理却第一时间望向了那片火光。
被查理牵挂着的火海里,那些被灵魂之火燃烧着的母树根系,仿佛活过来了一样,在痛苦的挥舞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放眼望去,整片空间,恍如地狱。
地狱的火焰在燃烧。
就像六百年前,那棵原本的世界树被烧死时一样。那些舞动的根系就是地狱里挣扎的鬼影,似乎想脱离这片空间,逃出去。
可无边的火焰不肯放过它们,它们吞噬、它们啃咬,同样发出了灵魂的呐喊。
“去死吧。”
“烧了它!烧了它!”
“烧得干干净净,烧了它!”
“去死吧……”
“哈哈哈哈烧了它!”
……
阿耶和桃乐丝,点燃的何止是自己的灵魂之火,是这空间里的全部。
这是残存的亡灵在呐喊。
哪怕只剩下最后的一丝意识,也要发出最后的呐喊。
在这地狱般的场景里,主导了这一切的人却回归了平和。
桃乐丝轻轻地擦去画框上沾到的灰尘,将它摆放到了墨菲斯石像的怀中。她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上前,纠正了一下位置,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桃乐丝,谢谢你。”
画像上的阿耶已经黯淡了,声音也很微弱。
墨菲斯是沉默的朋友,他始终没有说话。但阿耶觉得很安心,他已经坚持了太久,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再见。”
“再见了,托托兰多。”
桃乐丝静静地看着火光将石像包裹,火焰中,沉默的石像怀抱着画框,都永久地闭上了眼,陷入了永恒的安宁。
一点火星迸溅。
桃乐丝自己的身体也开始燃烧。但她没有伤感,从她决定奔赴最后的战场,走入迷雾一探究竟时,她其实就在等着这一天。
她笑着,化作无边火焰,迎风飞舞。
与此同时,海上圣山。
精灵母树开始震颤,还未成形的天使从树上坠落,原本翠绿的叶子,也开始出现卷曲的迹象。
负责在此诛杀新生天使的精灵们神色骤变,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母树的样子不由得揪心,又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转机。
现任精灵女王希尔芙霍然抬头看向上空。
神灵再次震怒。
他撕开裂缝,似是想走。可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黑色的流星,以魔杖做剑,硬生生阻拦了祂的去路。
“维、特、鲁!”
第525章 永冻之海
“哗——!”
朱利安和维特鲁,从天上打到山顶,硬生生把山顶都削平了一截,又一路打入海中。海水为之沸腾,海啸拍打向周围的船只。
霎时间,阴风怒号,乌云密布。
托托兰多的天,仿佛都要因此垮塌。
一道金光由远及近,刺破云层。
紧急升起防护罩的飘摇的船只上,头戴敬畏之盔、全副武装的矮人达坦猛灌下一口酒,单手操控着魔法风琴炮,扯着嗓子喊道:“按死他!把这个狗屁的神灵给我按死在水里!”
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砰!”
“砰!砰!”
魔法的炮弹,并不畏惧区区海水。
海浪更剧烈地翻涌,一朵朵巨大的浪花炸开,甚至能把附近的船只高高抛起。他们打起来时似乎根本不在乎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哪怕这个其他人是他们的族人。
照打不误!
“海妖!好像是海妖的声音!”蓦地,船上的一名人类魔法师,通过特殊的海螺,听到了那海洋中的声音。
海妖在接近,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矮人朝着甲板上淬了一口,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幽深的海水,没再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一切。
他的炮口还在冒烟,下一枚炮弹已经开始蓄能。
风琴炮发出了如同管风琴一样的声音,它在颤栗、在轰鸣,但那是兴奋的颤栗和轰鸣,是对于战斗的渴望!
就在这时,寒风呼啸。
数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从圣山的方向,裹挟着冰雪,踏海而来。它们所过之处,海水自动成冰,以供它们奔驰。
是雪原狼!
雪原狼的奔袭速度,一点都不比天空中的巨龙慢。
温斯顿和维克多理所当然地冲在最前面,方才那抹金光,就是他的手笔。天光乍破,翻涌的黑色云层里,逐渐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俯瞰众生。
金色的眼中落下泪滴。
挂在天边,将落未落。
温斯顿领域全开,他身后的其他雪原狼们,则默契地从他身后冲出,向着两侧分散而去,迅速完成合围。
狼背上的阿奇柏德们也没有停下施法的动作。
朱利安刚刚摆脱维特鲁的追击,从海中冒出头来,无数的魔法锁链便朝着他电射而来。饶是以神灵之姿,他都没能全部避过去。
最先被锁链束缚住的,是他受伤的右臂,紧接着是他的脚踝。
锁链的顶端是蕴含诅咒的尖刺,缭绕着不详的黑色的气息,深深扎入他的血肉。下一秒,那锁链被拉直,所有雪原狼朝着反方向用力奔跑。
风吹起温斯顿的衣衫猎猎。
那黑色法袍下的脸,睁开金色的异瞳。
一字咒决。
“爆。”
朱利安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忽然开始沸腾,血管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冲击,眨眼间就要爆炸。他硬生生压下,眼底藏着愕然。
他堂堂神灵,竟然会被阿奇柏德影响?
阿奇柏德不过是身负神血的诅咒而已!
他一个分心,身上的锁链就又紧了一分。他怒极,反手抓住那些锁链,硬生生把它们往回拉扯。
与此同时,神力也从那锁链上反撞回去,所到之处,冰层碎裂,雪原狼也被巨力掀翻。
朱利安喘着气,冷笑。
他能被维特鲁缠住,打入海中,那是因为维特鲁很强,因为自己身上被查理、被魔女、被那该死的赫尔蒙特的小子,接连不断地叠加了伤害,是因为该死的污染让他的伤势恢复缓慢。
这些阿奇柏德的小崽子算什么?
这时,朱利安的援兵也从圣山上赶过来了。
精灵、巨龙、矮人,已经尽力拦截,然而在精灵母树的根系被点燃前,它已经孕育出了无数的天使。庞大的天使军团,不是轻易就能被消灭的。
残酷的战斗再次打响,天空中,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
黑夜降临。
骤然的黑暗,让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不适。
温斯顿那只金色的异瞳,却精准地锁定了朱利安。黑夜中他就是唯一的光,看起来比朱利安更像个货真价实的神灵,身上的气势也节节攀升,当之无愧的——黄金与暗夜之主。
他抬起魔杖,念出咒语。
凝实的杀意在领域中嗡鸣,强大的禁咒在瞬间成型,朝着朱利安当头砸下。
其余还有行动能力的阿奇柏德们,紧随其后。
禁咒齐发。
魔法的轰鸣声犹如时代的强音,再次于这片海域奏响。
朱利安带着不甘被重新砸下海面,维特鲁的弯刀早已等候多时。
可他知道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强行缝合的身体,又到了快要散架的时候。就在这时,他忽然预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无声的大恐怖,在靠近。
幽深的海底,有一个庞然大物,以看起来缓慢,但实则可以在几个呼吸内横跨数百海里的速度,出现在这里。
不,甚至不是一个,是一群。
是敌?
是友?
“喀塞斯?!”
矮人达坦惊疑不定的声音,道破了它的身份。原来靠近的不是海妖,而是喀塞斯,有喀塞斯在这里,寻常海妖根本不敢靠近。
虽说喀塞斯有成为他们盟友的可能,但在此之前,这群深海巨怪已经沉寂多时,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此刻忽然现身……
他倏然看向温斯顿,只见温斯顿的身边,黑色的镰刀划破虚空。
一个小小的身影,跨越空间而来,身子还未彻底从裂缝中钻出,清脆的声音便响彻半空,“温斯顿,查理回来了!”
只消一句话,温斯顿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天空中,金色的眼睛再度睁开。
黑夜落幕,光明重临。
维克多与温斯顿心意相通,仰头发出一声狼吼,雪原狼们纷纷调转方向,开始后退。随着它们后退,冰面消散,海水重新开始翻涌。
矮人、精灵和巨龙们的攻击却没有停。
温斯顿也再次出手,所有人齐心协力,将朱利安摁在海面之下。
幽深的海底,一头前所未见的如同山一般庞大的深海巨怪,正缓慢上浮。它的身体,一望无际,浑浊的眼睛大得都像是一片湖泊,倒映着朱利安铁青的脸。
而它朝着朱利安张开的嘴巴,宛如恐怖深渊。
深渊里传来巨大的吸力,朱利安也不敢硬扛,立刻逃离。可电光石火间,一杆骑枪破海而来,硬生生将他的退路阻断。
“亚、契!”
朱利安咬牙,他已经受太多伤了,不得不闪身避过。可属于神灵的血液不溶于水,散落在海水中,让下方的喀塞斯开始躁动。
它发出了震动灵魂的长鸣,忽然加速,朝着朱利安吞来。
朱利安岂会束手就擒?
他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避过亚契选择了维特鲁这个突破口,用蛮力将维特鲁的身体恶狠狠打散,从这里,直冲海面。
只要让他出去,只要能够再回到圣山上——
可就在这时,一条胳膊,忽然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将他用力往回拽。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那就是一条孤零零的胳膊。
维特鲁的身体已经四散,大部分碎片甚至已经落入了喀塞斯的嘴里,但那条手臂,依旧死死地箍着他,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想要将他拖下去,与他同归于尽。
亚契紧随其后。
他的骑枪狠狠刺入朱利安的背,与他僵持着,就这么拖着他,与他共同坠入喀塞斯的深渊巨口。
喀塞斯开始下降。
它闭上嘴巴,看起来只是很缓慢的动作,却在海面上,卷起了无边的漩涡。漩涡带起巨浪,滔天的浪头,像是要将世界毁灭,却又在短短数秒内,开始结冰。
那高逾百米的巨浪,转瞬间就成了冰墙。
放眼望去,巨浪形成的漩涡,直径大约有上百海里。连绵的冰墙环绕,直接将这片海域圈禁,形成了一片——
“永冻之海。”
温斯顿都不由惊叹。他只在长辈们的口中,听闻过关于永冻海的传说。据说喀塞斯对于神灵的愤怒,可以让海水冰冻,就连火神的火焰,都不能使其融化。
如今传说真实上演,果然震撼至极。
朱利安被封在永冻之海了,他能再破冰而出吗?亚契和维特鲁呢,他们还在里面跟朱利安搏命吗?
圣山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秘教为何全无反应?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出魔法信号,回身下令:“邦妮,准备向下探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语毕,他再次拔出杖中之剑,直指圣山,“其余人,清扫圣山,一个不留。”
另一边,亡灵界,妖精之家。
查理、露纳、妮可、大卫、西尔维诺、泽菲罗斯、乔治、迪兰,包括本和三小只,悉数回归。
当托托兰多与迷宫的通道,真正连通时,那悬殊的时间差,就被强行拉平了。找到镜子,再从里面出来,变成了最简单的一件事。
因为“镜子”可以是任何带有镜面特性的物品,玻璃、眼睛、反光的盘子,甚至是最简单不过的水面。
彼时查理的力量已经耗空,但施展一个小小的水系魔法,还是可以做到的。
一道水幕出现在他面前,他急忙回身叫上其他人,一个抓着另一个,在迷宫彻底毁灭之前,穿过水幕。
穿过水幕,就是利派昂山脉。
可谁知道,没有出现在海上的秘教,出现在了这里。
危机乍现。
好在尼古拉斯小队实力强悍,三位来自古老传承的强者同时出手,将查理等人护在中间。紧接着,图钉出现。
图钉是温斯顿给查理设置的最后一道保障,它隐于暗处,只等查理归来。
“查理!”图钉以最快的速度,接走查理一行人,连带着尼古拉斯他们一起,退入亡灵界。温斯顿也跟它交待了,如果有人要来杀查理,不要恋战。
它唯一的目的,是保证查理的安全。
回到亡灵界后,图钉将他们送入妖精之家,紧接着就按照温斯顿的第二道指示,前往深海。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穿越重重阻隔抵达喀塞斯的领地,那就只有手握死神镰刀的图钉了。
图钉不负所望,小小的身躯来到了大大的喀塞斯的面前,将正在王座上沉眠的亚契唤醒。
计划环环相扣,但凡哪一环出了差错,都有可能导致迎来坏的结果。更别说在此之前,迷宫内外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计划,谈何配合?
可他们就是成功了。
站在床边,看着因为消耗过大陷入昏迷的查理,饶是以管家弗兰克的见识,都忍不住唏嘘。
好像他们本该如此默契,无论什么艰难险阻,都能被他们联手跨过去。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又要让他们分离长达十年之久呢?
弗兰克此时都不敢离开,他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虚幻泡影,怕自己的视线挪开哪怕一秒,查理就又会消失不见。
他得在这里守着。
替他的主人在这里守着。
否则,他不知道该如何跟主人交待。
万能的管家弗兰克,顶着一头早已花白的头发,却仿佛又回到了刚开始照顾小温利的时候。他会怕自己出错,会反反复复地确认一些事宜,会紧张、担忧。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直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那脚步声有多急切呢?急切到进门时甚至都踉跄了一下。
过于急切的动作带到了身上的伤口,来人伸手扶住门框,粗喘着气,鬓边的白发被血水沾湿了贴在脸颊,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一双眼睛却精准地看向查理,好像知道他就在那儿。
他真的回来了。
温斯顿的一颗心骤然回落,动作没有那么急切了,但还是一眼也不眨地看着查理,向他走过去。
弗兰克悄然退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斯顿在床边跪了下来,他甚至都没有顾得上旁边的椅子。就那么趴在床边,握住查理的手,把头埋在了他的手边。
鲜血在他身下蜿蜒,他也不管。
他太累了。
弗兰克有心过去,想让温斯顿先去疗伤,或是让人进来给他疗伤也可以。但他看着温斯顿的背影,又不忍心过去打扰。
小主人长大了,可长大真的很残酷。
身上的伤和心里的伤到底哪个更重呢?弗兰克也无法衡量。
他默默地走回去,在他旁边放下一支炼金药剂,就这么退了出去。
门轻轻地被关上。
屋内陷入沉寂。
“嘀嗒。”
“嘀嗒。”
只有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像计时器,让尘封的时间,好像又开始了流动。
流动的时间里,心也活了过来。
“温斯顿·阿奇柏德。”
沙哑的声音,犹如天籁,在温斯顿的耳畔响起。他霍然抬头,看向缓缓睁开眼来的查理,还有些许的茫然和不确信。
查理被他握住的手,在他被风霜洗礼过的鬓角,轻轻触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哀伤,“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那哀伤源于爱意。
是重逢的喜悦也冲散不了的,自责与关切。
温斯顿想说话,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十年他常回到松塔里,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跟他说话。
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在真的见到他时,不会说了。
他只想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是真是假。
也许是查理读懂了他的眼神,于是他伟大的爱人,再次朝他张开了手。他俯身抱了上去,时隔十年的拥抱,满身血污、满身疲惫,但还好,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心,还在坚强地跳动着。
“查理,欢迎回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第526章 新的信仰
从永冻之海吹来的风,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托托兰多。
神灵的坠海,查理的归来,让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再次出现变化。无数人心开始躁动,无数的暗流开始翻涌,让所有人都意识到——
托托兰多,又要变天了。
可任凭外面如何混乱,亡灵界的妖精之家,依旧安宁。
墨菲斯留下的防护结界在这十年里被一次次加固、加强,如今它依旧稳稳地矗立在这里,保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七天,整整七天,温斯顿和查理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骤然的放松带来的是伤病的反噬,哪怕查理并未在迷宫里待多长的时间,还因此获得了创造之主的馈赠,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过,更何况是温斯顿。
他的十年,是在他身上具象化的十年。
时间的刻刀对所有人都是无情的,对温斯顿好像格外无情。查理在第三天时,就能恢复行动能力了,状态逐渐好转,但温斯顿却……
神灵的诅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地蚕食着他的生命。
他这几年越是频繁地战斗,实力越是强悍,诅咒对他的影响就越大。他身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什么治疗的方法不能用?炼金药剂、自然魔法、精灵赐福,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被救回来,但诅咒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他的头顶。
这次也一样,强大的巫医、精灵王子伊西多尔,等等,接连被请过来。
两人身上的伤被迅速治好,从外表看,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可或许是因为温斯顿用血脉的力量,去对付了真正的神灵,如果朱利安也算神的话——神灵的诅咒忽然爆发。
他依靠神灵血液获得的力量,失控般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
所有人齐齐出手,连西尔维诺都拖着还在养伤的身体跑过来,稍显生疏地用上了温琴佐教他的自然魔法,硬生生从死神手里将温斯顿抢回来。
诅咒在这次爆发后,又趋于稳定。
可在大家一个个从房间里退出去后,查理看着被魔法重新变得干净整洁的床铺,眼里好像还是刚才那不断往下滴血的画面。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后背也被冷汗打湿了。
因此,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查理,也没有从房间里出去。
即便温斯顿还昏迷着,根本不会知道他有没有离开过,他也没有从那个房间里踏出去一步。他只是陪着他,任凭时光静悄悄流淌。
温斯顿再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躺在他身边的查理。
因为怕影响温斯顿身上的伤,查理只是握着他的手,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又跟他保持了一点距离。温斯顿就没那个顾忌了,从背后抱过去,浑然没有伤患的自觉。
大难不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不想吃药不想管其他的,只想要一个吻。
查理对温斯顿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体贴与包容。
他会在温斯顿凑过来时主动献上亲吻,会用指尖梳理过他变白的头发,会轻柔地安抚他的情绪,与他耳鬓厮磨,过只论当下,不论明天的日子。
那几天里,仿佛世界都是安静的。
妖精之家的大家,也为此付出良多。
本虽然很想去跟查理撒娇去跟查理闹,但那个黑心商人惨惨的,他就大度地不跟他争了。再次见到图钉,见到妖精之家的大家,本也很开心,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唠唠叨叨了几天还没完,大家竟也不觉得厌烦。
本觉得开心极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要控制自己的音量。因为弗兰克说,不能打扰到大家养伤。
大家是谁呢?
除了查理和温斯顿,当然还有一起从迷宫里出来的人,以及从外面运回来的伤员。
这也是弗兰克的决定。
他说,看顾一个伤员和看顾一群,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如把重伤的都送过来,集中管理,免得有人阳奉阴违,不好好疗伤就到处乱跑。
图钉为此好一通忙碌,直到把妖精之家的客房都塞满了,才作罢。
是以,妖精之家很安静,但又很热闹。
一会儿是伊西多尔养的兔子偷吃了迪兰房间里的蘑菇,腿一蹬,中毒了,睡得格外安详。
那蘑菇是迪兰一路从松塔的地下室里养到迷宫,又带回来的,他坚决否认蘑菇是个坏东西。传着传着,就变成是西尔维诺想吃烤野兔了,故意做的局。
西尔维诺连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谁知道伊西多尔这个样貌出众又看起来善良纯真的精灵王子,不止记仇,还喜欢搞无差别记仇。
他在给西尔维诺和迪兰治疗时,多多少少使了点坏心思,譬如在赐福里加点不痛不痒的小条件,让他们暂时吃什么都是苦的。
至于那只兔子,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兔子是种很暴躁的生物,脚踹迪兰,头顶西尔维诺,还喜欢跳到乔治头上去啃他的头发。
善良的乔治很苦恼,但他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哲学,譬如遇到问题就去找人帮忙。跟妖精之家的大管家叮咚求助,就是个很好的出路。
叮咚满世界逮兔子,逮完兔子又要管其他的捣乱份子。
一会儿是后来入住的伤员,实在闲不住,又不敢在弗兰克的镇压之下乱跑,便在妖精之家后面,盖了个小型烤炉。
若问他们为什么专注于烤面包、烤土豆,好像一点不担心楼上养伤的首领,他们就会告诉你,因为索菲娅说没事。
在这十年的时间里,索菲娅多次对未来进行预言,为阿奇柏德的行动提供了有力的支持。但也因为太多次的预言,她一年中总是有绝大多数时间在修养。
关系好的年轻人们,譬如霍格、亚当,为她亲手做了一个摇椅。她每天就坐在摇椅上,晒晒太阳,吐吐血。
喝口茶润润嗓子,看会儿书,再吐吐血。
来到妖精之家时,她把摇椅也带过来了。
这回她没吐血。查理的回归是剂强心针,她也好似放下了什么包袱,精神变好了,脸色也变得红润了。
哪怕听到温斯顿诅咒爆发的消息,她也只是轻声说:“没事,他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即便死神把镰刀架在他脖子上,把他的灵魂勾走了,他也会把镰刀掰断,再跑回来的。”
“我没有哦。”图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
众人被它逗得笑出声来,但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打扰楼上的人,于是个个都笑得像在做贼。
墙角的弗兰克看着他们,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到了第八天,温斯顿从楼上打开窗户,扔下一个纸团,正中霍格的后脑勺。
“谁砸我?”霍格捂着后脑勺,抬头,正欲寻找罪魁祸首,却看见了自家首领的脸。惊喜在他眸中扩散,“首领!”
其余人也纷纷抬头,只一眼,就愣住了。
亡灵界还是那个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模样,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场景里,首领的眉眼看起来都比在外面时,要飞扬不少。
好像乌云散开,天光乍破。
这几年来,他们眼看着首领一年年比之前更强大、更可靠,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但冷不丁回神,就发现他的话好像也变少了。
他开始变得不苟言笑,只有在面对敌人时,他的强大仍旧是锋芒毕露的。他的作风愈发的杀伐果决,人们对他的敬畏,逐渐是畏惧多过了敬意。
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片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吧。可他们看着这样的温斯顿,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可如果让他们来劝,怎么劝呢?
每当他们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会发现,其实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变少了。每个人都被迫成长,就连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霍格,都不会再跟他们吵闹了。
“又聚在一起说我什么坏话呢?”温斯顿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跑远的思路。
“没、没有!”霍格也被温斯顿的神情恍了一眼,矢口否认的模样,好似真的说了温斯顿什么坏话似的。
亚当遂扬声道:“首领大人,霍格说你每天都在赖床,只要查理不要——”
霍格飞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亚当往旁边躲,他就整个人都挂到亚当身上去。两人闹哄哄的,旁边还有人吹口哨、起哄,最后还是首领发话,才避免一场大战。
“烤好了送上来。”
“背着首领吃独食,小心我把你们发配回绝望冰川种风茄。”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威胁。
啊,是那个熟悉的首领回来了。
霍格嘻嘻哈哈地答应着,等到温斯顿从窗口离开,眼眶顿时就红了。他又不想被人瞧见自己这么大了还哭鼻子,遂转身去烤炉前,假装忙碌。
可是根本没人嘲笑他,所有人都不经意地回避着他人的视线,收敛起翻涌的情绪,假装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
回过身去的温斯顿,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墙壁上,抱着臂,欣赏着正站在镜前穿衣的查理。
过去的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许久没有睡过那么长的时间了,也许久没有这么放松下来,什么都不去想地悠闲度日了。当他的伤势回转,终于可以下地的时候,他也懒得动弹。
美人在怀,还有什么需要他理会的?
要不是屋外那些家伙实在太过吵闹,温斯顿也是绝对不想理会的。嗯,没错,就是这样。
他这么一个伤痕累累的病患,实在是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这么想着,他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从背后抱住了查理,看着镜中的他和自己,唇角微弯,“你好像长高了些,亲爱的查理。”
“不好吗?”
“好。”
温斯顿觉得现在这个身高刚刚好,他只要放松下来,稍稍弯腰,就可以把下巴搁在查理的肩头。转过头去,就可以亲密地与他交换一个吻。
查理的耳朵上又戴上了那枚金绿猫眼石耳坠,他亲吻过那稍显冰凉的宝石,贴在查理微微扬起的脖颈,他能感觉到查理的呼吸与心跳,那么近,那么灼热。
“温斯顿。”
“嗯?”
查理的手拂过他的鬓角,捏了捏他的耳朵,语气呢喃,“帮我把腰带系上。”
温斯顿挑眉,他有些心猿意马,但爱人的要求他总是不会拒绝的,就像这几天里查理从没有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一样。他低垂着眼眸,看向那条宝石腰带,慢条斯理地伸手系上。
系好腰带,整理好被弄乱的领口,烦人的家伙就来敲门了。
温斯顿又懒洋洋地走回床边,靠坐在床头,随手拿起了一封书信。
查理说了声“请进”,霍格探头进来,看到自家首领好像是真的“活了”,查理也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这才放心地进来,给他们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
那是一盘香喷喷的烤面包,用餐刀切开来,往里面放上芝士、香煎的肉饼和美味蘑菇、新鲜的脆嫩菜叶子,至于是什么菜的菜叶子,只爱吃肉的霍格觉得不重要,他也不认识。
这个配料是他们经过几天的食材对决,最终确定的。最后淋上秘制酱汁,旁边在放一颗只洒了一点海盐的烤土豆来搭配,实在是完美。
当然了,装点得很漂亮的烤面包主要还是为了查理。
旁边那一大块魔兽肉才是温斯顿的主食,五分熟,外面已经在滋滋冒油,里头却还鲜嫩多汁。既美味,又富含能量,最重要的是温斯顿喜欢。
温斯顿纡尊降贵地看了一眼,大度地原谅了他在背地里讲自己坏话的行为。
谁知查理这回不顺着他了,他说他挑食。
温斯顿辩解说自己对蔬菜只是没那么爱,查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温斯顿败下阵来,又重新点了一分蔬菜浓汤。
霍格应了声“好”,赶紧跑了。
他转头跑到主楼隔壁的餐厅,去找真正的大厨。
红砖的小屋上,烟囱正冒着烟。霍格风风火火地推门进去,就看见泽菲罗斯、妮可和露纳正坐在一会儿吃午餐。
霍格打眼一瞧,哦,水煮菜。
还有海鲜。
霍格暗自摇头。
什么都能水煮的赫尔蒙特,连吃海鲜都要追求原汁原味。看看旁边的妮可,她就不,各种配料、酱汁,整了一碟又一碟,还有致死量的魔鬼椒。
泽菲罗斯的脸有点红,可能是被魔鬼椒诅咒了。
“轰——”
突如其来的火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抬头看去,只见厨房里,真正的大厨巴巴奇法师正在搞他的行为艺术。
霍格兴冲冲凑上去,又不确定地往后退了几步,隔着一张料理桌,告诉巴巴奇法师自家首领要吃蔬菜浓汤。
他琢磨着查理的态度,自作主张又加了点首领不怎么爱吃,但有利于养病的。
瞧瞧,他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啊。
“他终于舍得出来了?”巴巴奇调侃。
“还没呢。”霍格老实回答。
也行吧,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
巴巴奇小声嘟哝着,摆摆手说自己知道了,让霍格回去的时候顺道去看一眼他的学生迪兰。迪兰这家伙,去了一趟迷宫,回来连人种都变了。
昨天他听说亡灵界诞生了新的巫妖,说什么也要去瞧瞧,探讨一下种族的未来。出逃不成,被巴巴奇关在房间里,绑成了木乃伊。
霍格去瞧了一眼,发现木乃伊的布条散落在地上。布条堆里坐着个吃得肚皮滚圆的巴卜奇,它对面是在啃坚果的大尾巴松鼠。
他推门进去时,两小只齐刷刷看过来,不约而同地抱紧了自己的粮食。
“你们吃、你们吃。”
霍格赶紧退出去。
迪兰又跑了。
这个介于人与巫妖之间,开辟了新种族的死灵法师,不止跑了,他还是坐着骸骨巨龙跑的。图钉站在龙头,迪兰身后还坐着个来自阿奇柏德的汉谟。
一个死神,俩员大将。
熟悉的配置。
趴在院子里休息的雪原狼们,其实看见他们了,但它们只是抬了抬眼皮,懒得管教。人类崽子总是这样的,等他们被发现,抓回来打一顿就好了。
雪原狼的旁边,精灵王子伊西多尔正在作画。
因为雪原狼体型过大,所以它们此刻都将身体缩小到了猎犬的规格。一条条毛绒绒的雪白大狗趴在院子里,旁边是温文尔雅的精灵王子在作画,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应该是个温暖的午后。
连那只兔子都变乖了。
在雪原狼的包围圈里,它乖乖地吃着草,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可爱。
窗边的查理正在观赏,却被温斯顿从背后捂住了眼睛。
久别重逢的首领大人什么醋都吃,不论对方是高贵的精灵,还是他的狼。
房间里有两扇窗。
一扇打开是霍格他们所在的后院,一扇是伊西多尔作画的前院。
查理本想在这里吹吹风,消消食。
温斯顿却只想把金发王子占为己有。
哦,爱情总是自私的。
查理顺势靠在他的身上,仰头,隔着指间的缝隙去看他。
生出了一些白发的温斯顿·阿奇柏德,气质比从前冷了一些,显得更成熟了,眼神也更深邃了,抬手摸上去,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茬,有些刺人。
温斯顿感受着他的睫毛在掌心刮过,低头,又忍不住贪婪地索取着爱意。
他看到那金发在他指尖散落,看到查理眼里直白的爱意,最终又抱住他,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发出了轻声的叹息。
“为什么叹气?”查理问。
“因为……幸福吧。”温斯顿很少用到这个词汇,“查理,我有时痛恨自己不是个野心家,否则我会更快意地活着。有时又痛恨自己没有足够的悲悯,支撑我背负所有的苦难。这十年我时常在想,如果我连你都保护不了,那我还能做到什么?拯救世界,到底有什么意义?”
思考使人明智,但思考也使人痛苦。
他的心里始终有一股怒火,他很愤怒,对这个世界的愤怒,对敌人的愤怒,甚至对自己的愤怒。
他的魔法越来越强大,他的剑越来越锋利。
他越来越不愿意与敌人,包括自己的盟友废话,他们也不敢再对着他废话。什么高呼的道德、正义,亦或是什么不得已,在铁腕之下,都是苍白无力的。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愤怒。
心里的火在燃烧,天空中的金色眼睛,流下了眼泪。
每当它闭上眼,黑夜降临。
他的心也在黑夜中,无声呐喊。他渴望强大的力量,去荡平一切,他不缺这样的心,不缺愤怒,他始终在前行,但他的心始终空了一块。
这是朱利安对他最恶毒的诅咒。
他夺走了查理,又掳走了泽菲罗斯、妮可,还有其他的人。这十年他和朱利安不是没交过手,朱利安总是在笑,他说:我赐你永恒的孤独。
伟大的爱人、可靠的盟友,他都失去了。
这是朱利安为他写的剧本,里面藏着他对阿奇柏德最深的恶意。他好像永远都在渴望,能够见到阿奇柏德摇尾乞怜的那一幕。
敌人的恶意当然击垮不了温斯顿,越是这样,他愈发决然。
他始终不曾停下自己的脚步,最终在那圣山,再次对所谓的神灵发起了反击。他要神灵死,他一定要他死。
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孤注一掷。
这一回,他终于赢了。
不是靠命运的眷顾,不是靠对谁低头。
那种感觉,就像在黑夜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天光破晓。
他感到幸福。
无比的幸福,连睡觉都变得安稳许多。
而此时此刻,面对强大的爱人对他袒露脆弱,查理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什么“辛苦了”,他只是捧起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如果思考让你感到痛苦,那就交给我。”
温斯顿看着他。
他继续说道:“温斯顿·阿奇柏德,你不信神,但你可以信仰我。”
恶魔又在蛊惑人心。
他有着金发碧眼的美丽外表,微微一笑,就能让你为他献上灵魂。
“作为最初的勇者,魔法议会的现任会长,亡灵界的……金发王子,”查理小小地打趣了一下,又回归郑重,“我将与你共同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
所以,信仰我吧。
追随我吧。
让世界重新洗牌。
让我们一起,去书写那胜利的史书。
世界会为我们加冕。
共同奏响那一首英雄史诗。
温斯顿深深地凝视着他,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蓬勃的野望,看到了无边的爱意,看到了风和旷野,看到了闪耀的群星。
命运又开始回响。
他握住查理的手,遵循着古老的礼仪,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那是承诺之吻。
“遵命,我的勇者大人。”
第527章 十年
回归的第十日,午后。
妖精之家前院的草地上,叮咚大管家指挥着小妖精们搬来了奶白色宫廷风桌椅,铺上带花纹的餐桌布,放上精致的花瓶,插上后院阿耶坟头采摘下来的金鱼草,一场下午茶就准备好了。
今日的茶水是,伯爵红茶和新鲜出炉的司康饼和小蛋糕。
两个长着翅膀的小妖精同时提着茶壶,给入座的客人倒上茶水。红茶的茶香随着雾气上涌,还能看见小妖精戴着精致的小领结。
那是桃乐丝还在时,亲手帮它们织的。
“客人请慢用。”
叮咚大管家绅士地告退。
入座的人不多也不少。
查理、温斯顿,还有泽菲罗斯、妮可,以及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他们每个人都可以代表一方势力,算是如今大陆同盟的中坚力量,所以这场下午茶,也算是一次非正式会谈。
在过去的几天里,查理和温斯顿虽然在悠闲度日,但也并非把其他的都抛开了。
温斯顿慢慢恢复过来后,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说起分别时各自的经历,亚契如今还生死未卜,温斯顿也不可能瞒着查理。
至于其他人,信息的交换早已经过了一轮又一轮。
现在是新历624年4月11日,雪季刚过,春日来临。
距离614年3月迷雾笼罩灰帽街,刚刚好过了整整十年。
这也是大陆战争开启的第十一年。
按照大陆共识,大家把614年1月20日的灾变日,视作第二次大陆战争的正式开端。在此之前的西部内乱、诺亚、兽潮等等,都视作前哨战。
十年,托托兰多完成了一轮大洗牌,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阴谋与背叛、分裂与重组的过程。
615年,大陆同盟正式建立。
同年,秘教伙同海妖,大规模袭击约律那图,但并未成功。
616年,东部浩劫,魔法议会第一次内乱。
同年,约律那图第二次遇袭,维庸死亡。
617年,羽衣王国爆发内乱。
反叛军拥护新的公主乌丽儿殿下,成为领袖,一口气策反边境七城。劳拉作为内应,为他们提供支持,温斯顿亦率领着阿奇柏德还有异族们,从外部施压。
羽衣王国内忧外患,大军又被拖在嘉兰边境,暂无法回援。
眼看战争的天平即将倾斜,异族叛变。
在温斯顿和巨龙、矮人、妖精签订的合约里,他们会引导南部的异族前往绿洲,截断羽衣王国大军的补给线。
这一招,叫驱狼吞虎。
可这些异族实在不可控,它们甚至互相之间,都没有多少信任基础。
617年已经是战争开始的第四年,人心浮动,异族更是如此。
继吸血鬼中的激进派投向秘教的怀抱之后,巨人族也彻底倒戈了。巨人是个大族,里面有很多的分支,巨魔、冰霜巨人,都在此列。
巨魔之中,有一部分刚开始就被堕落精灵驱使,而冰霜巨人,更是在绝望冰川和阿奇柏德打了数百年。
他们的叛变,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让人没有料到的是一些数量已经相对稀少,在此之前并未参战,也就并未引起过多注意的种族。譬如牧人。
他们跟巨人族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声称自己流淌着神灵的血脉,是神的后裔。
这些异族忽然齐刷刷冒头,让异族同盟的内部,迅速产生裂痕。
妖精族也出了叛徒。
这个族群的分支更为繁茂,就是连妖精自己,恐怕都数不清,世界上到底存在多少不同族群的妖精。
异族内部大乱,叛变者从绿洲反向杀到黑湖。
那段时间的黑湖,湖水里都透着鲜血的红。南部的丛林迎来的新一轮的洗牌,羽衣王国的压力骤减。
数个阿奇柏德的族人在这场内乱中被背刺,殒命。不是大家不够警惕,而是异族的凶残,不是警惕就能够阻挡的。
大祭司弗朗索瓦亲自现身,以德鲁伊的身份,号令魔兽,企图收复绿洲和黑湖。
温斯顿亲自迎战,双方各有损伤。
北地也出现了叛乱,冰霜巨人们聚集起来,趁着阿奇柏德们被拖在西部,绝望冰川防守空虚之际,大举进攻绝望冰川。
阿奇柏德当然不是全无防备,但敌人的手段防不胜防。
秘教通过游尸对水源下毒,许多人因此中招。
北地再次全民皆兵。
阿奇柏德的忠实拥护者,霍华德与萨克森,第一时间赶到绝望冰川与他们并肩作战。解决这里的危机后,他们又迅速阻止人手,追击残余的冰霜巨人。直至杀到最后一个冰霜巨人都跳入海中,这才罢休。
这场反击战,也奠定了日后北地长达数年的和平,让北地成为一方净土。
西部的仗,却一直打到了618年。
绿洲重新变成了一片焦土,羽衣王国内部,反叛军长驱直入,打入沙琴。乌丽儿在战火中,站在新修的通天塔上加冕,然而加冕当日——
天使降临。
羽衣王国的高层,在反叛军攻破沙琴前,就已分多次撤离。
他们彻底抛弃了那个黄沙之中的王国,越过化作焦土的绿洲,在西部和中部之间,那片被他们打下来的广袤土地上,重新建国。
这片土地的面积并不小,是数个公国的集合,包括乌丽儿原来的奇曼公国,以及诺亚。
秘教也在这场大战里,顺势完成了篡权。
原本的国王顺理成章地“战死”,炼金研究院彻底退居二线,成为了纯粹的研究院。国师弗朗索瓦掌控实权,正式登台,让新的羽衣王国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神权国家。
旧的羽衣王国,则迎来了灭顶之灾。
彼时的西部,在经历了最初的被塞尔文提吞并,又举国之力,不断供养羽衣王国大军在前线作战之后,早已被榨干。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新王加冕,希望的曙光刚刚降临,灭顶之灾就又来了。
秘教声称这是神罚,是对反叛者的清洗。人们为此哭泣、悲鸣,有人麻木,但也有许多人,站起来愤怒地指着天怒骂。
幸运的是,这一次,他们的王没有抛弃他们。
年轻的王,站在通天塔上,召唤来了巨龙。
在攻入沙琴之前,乌丽儿就与温斯顿和龙族,进行了最后一次会谈。她以坚定的立场,以及未来有可能达成的合作,换来了另外两方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承诺。
在那个时候,乌丽儿已经不再是一个王国的公主,也不再只是查理的学生,她是领袖,是新王。
新王坐上了龙背,手持矮人提供的利剑,主动迎战天使。
矮人也参战了。
部分异族的叛变,就是在打他们和龙族的脸,他们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上百个泰坦巨像齐齐现身,卷起黄沙的风暴。
天上地下,到处都在打。
天使被消灭了,通天塔再度倒塌。
曾经矗立在黄沙之中,拥有着璀璨文明的沙琴,成为了一片废墟。但好在,偌大的王国不止一个沙琴,无数人战死沙场,但还有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此战后,羽衣王国和天使都未再踏足这片土地。
乌丽儿主动将国境线后撤百里,将位于新国境线后方的大城“梵荼”设为王都,建立亚蒂斯王国,意为“沙漠中的明珠”。
世人都知道西部已经被打废了,说是一片焦土都不为过,弗朗索瓦能果断地放弃它,就说明它已经没有多余的利用价值。
乌丽儿也有意休养生息,于是亚蒂斯王国逐渐淡出了世人的视线。
同年,约律那图第三次遇袭,中央高塔被毁。
这一次,遇袭的也不光是约律那图,而是整个透明的海。魔法议会离得不远,全力相助,然而秘教的法师源源不断,天使再度降临,最终,赫尔蒙特大公为守护透明的海,战死于叹息之崖。
叹息之崖,就是银月古堡的所在地,是庇护赫尔蒙特世代传承的天险。
若悬崖坍塌,再无天险可挡,银月骑士当死战。
赫尔蒙特虽独立在外,却也算是嘉兰的一员。
大公的战死,让嘉兰彻底迎来了帝国的黄昏。在618年的雪季,天寒地冻之时,羽衣王国凭借着炼金造物,以及强大的速成法师们,再次对嘉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法尔法拉告破,嘉兰西线失守。
与此同时,朱利安用一件从迷宫中得来的破损神器,划开跨越数公里的空间裂缝,让那些叛变的异族,从南部直接杀到阿莱门。
阿莱门保卫战就此打响。
苍穹骑士团也遵守着当初与兰瑟和贝儿的约定,不远万里赶往阿莱门,与他们并肩作战。新晋骑士玛丽,开始展露锋芒。
待到619年春,加西亚的领地再次敲响丧钟,为他们的朋友,阿莱门的指挥官,送别。兰瑟临危受命,成为了新一任的指挥官。
阿奇柏德又在做什么?
哪里有天使,哪里就有他们的存在,他们永远奔走在斩杀神灵力量的第一线,而还有更重要的一个战场是——亡灵界。
战争带来大量的死亡,图钉作为新晋的死神,在这个过程中终于摸索到了接引亡灵的办法。
这是件好事,在阿奇柏德和玛吉波的协助下,它不断地将滞留在托托兰多的亡灵召回,并试图稳定亡灵界,彻底修补好大灾变所产生的两界之间的缝隙,阻止不死生物继续入侵托托兰多。
最重要的是,世界树的新芽还在这里,几年过去,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更容不得任何闪失。
可秘教始终虎视眈眈。
深思熟虑下,多方合作,于新历620年,彻底封锁亡灵界。即便是死灵法师的【亡灵之门】,都无法再进行连通。
只有死去的亡灵,依旧可以进入。
无数死灵法师抗议,但魔法议会态度强硬,阿奇柏德铁腕镇压,抗议无效。
也是在这一年,曾经的人类霸主嘉兰,分崩离析。
黑甲骑士团虽然没能守住法尔法拉,但适时的撤退,本也是一种尽可能保存有生力量的战略。
金砂郡地势狭长,他们引诱羽衣王国孤军深入,利用本土优势作战,虽失了一郡,但也成功将羽衣王国挡在这里。
可帝国的分裂,是一场难以凭借个人之力挽救的狂澜。
金砂郡被羽衣王国占领,阿莱门苦苦支撑,维奈塔已然被淹,各郡都人心惶惶。
没有人再相信苏黎耶,大家各自为政,而那位暂代国王之职的亲王殿下,留下一道将王位传给阿芙雷的诏书后,自裁于王座之上。
康纳里惟士的时代,彻底落下了帷幕。
可各郡郡守,各大贵族,真的能听从最后的诏令,奉阿芙雷为新主吗?既然已经各自为政,他们当然也想争一争,成为那个新的中部之主。
嘉兰自此纷争不断。
621年,魔法议会爆发第三次内乱。
查理的恶魔身份被旧事重提,他的迟迟不归,也引发了新一轮的恐慌和质疑。简单的强权镇压已经不管用了,不断地有新人露头,胡安被彻底边缘化。
不过也正是这一年,战争迎来了一段“和平期”。
在这场席卷大陆的战争里,所有人都打得元气大伤,急需休养生息。羽衣王国一鼓作气攻入嘉兰境内后,也呈现出了疲软,否则黑甲骑士团也没法顺利将敌人狙击。
战争被按下暂停键。
小规模摩擦不断,但整体相对平和。
623年,战火重燃。
同年,温斯顿秘密召开联合会议,待雪化之后,于今年4月,杀上圣山。
十年的光阴,无数人的血泪,被归结于简短的概述,这个过程看似平静,实则每个人提起时,心里都在下一场电闪雷鸣的雨。
查理握着茶杯,任它从温热转凉,良久,说道:“战争放缓脚步的时候,是朱利安闭关成神的时候?”
妮可也深吸一口气,“现在看来,是的。”
“哒。”查理将茶杯放到桌上,“迷宫里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秘教没有出现在圣山,为朱利安拼命,正好验证了温琴佐的话。我们需要面对的最终的敌人,不是朱利安,而是那位万兽之王。”
第528章 阿塞克勒
跟秘教打了十年,对于大祭司弗朗索瓦身边有一头神鹿这件事,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但现在告诉他们,那头鹿才是他们要打倒的终极目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魔幻。
如果不是查理去迷宫里走了一遭,遇见了温琴佐,带回了这个消息,那他们打完朱利安后,一定会不可避免地放松警惕。
到那时……真正的危机,恐怕就会在他们欢庆胜利时降临。
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
妮可顺着查理的思路,再仔细一想,道:“所以他们会去利派昂杀你,不论明面上的目的是什么,其根本原因,也是去过迷宫的人,有可能会将有关于温琴佐的真相带回来?要是温斯顿没有安排图钉去接应……”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完,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至于秘教的人是如何追踪到尼古拉斯等人的行踪的,大家倒是不怀疑有人泄密。秘教一直盯着约律那图,选在那天对约律那图出手,目的昭然若揭。他们必定做了万全的准备,能有办法进行追踪,也不奇怪。
伊西多尔问:“但我们必须确定一件事,神鹿的意志,不代表秘教的意志,对吗?”
查理点头。
不论拥有温琴佐一半灵魂的神鹿,如何在暗中操控,只要它的最终目的是引发兽潮,毁灭世界,那它就不可能全然代表秘教的意志。
毕竟在温琴佐自己的推断里,秘教都是那个被他蛊惑的棋子,是最后会被兽蹄踏成肉泥的一员。
秘教的教众,绝大多数也都是普通的人类或异族,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的,他们遵从教义信仰神灵,他们认知里的最高存在,都是神。
不是什么神鹿,不是什么温琴佐。
说好的要建立一个新世界的,怎能转头就谈毁灭?
妮可琢磨开来了,“现在我很好奇,那位大祭司弗朗索瓦,他知不知道神鹿的最终目的?”
站在温斯顿和查理身后,戴着白手套的管家弗兰克,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我们已经着手调查,并尝试在秘教内部,传递真相。”
妮可眸光微亮,压低声音道:“秘教有我们的人?”
弗兰克但笑不语。
妮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秘教对自由城邦、对东部,对各个地方都进行了渗透,埋了无数的钉子。那反过来呢?最擅长阴谋诡计的人类,怎么会乖乖地被动挨打?
互相安插奸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端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妮可冲查理眨了眨眼,聪明人不需要多问。
查理莞尔。事实上,妮可的直觉也没错,经受过现代洗礼的查理,怎么可能不知道搞谍战的重要性?虽然他上台的时间很短,但该做的安排他都做了。
不,更准确地说,他埋下了种子。
十年过去,种子成功发芽了吗?
查理也不确定,但就在前两天,他收到了来自胡安的一封密信。
在世人眼中,逐渐被排挤、被边缘化的胡安,那位极善钻营的查理的狗腿子,实际上是主动退让,暗地里成为了一个情报头子。
旧主归来,胡安无法亲迎,因为他这几天又抖起来了,天天在总部跟人吵架,要多打眼就有多打眼,生动诠释了什么叫狗仗人势。
暗地里,他给查理送信,一边给查理交底,一边哭诉自己的不易。满满三大页,全是辛酸泪,力求让查理知道他是多么的不容易,又是多么的忠心。
魔法议会的代表,早在查理回归的第二天,就赶到了妖精之家。
作为盟友,弗兰克不可能不让他们来。但鉴于查理和温斯顿还在养伤,所以哪怕是盟友,也被阻挡在他们的房门之外。
代表知道了查理和温斯顿还在养伤,又待了两日,迟迟没见到人,只能折返,回到自由城邦报信。
胡安的密信,则通过他这几年搭建的,与弗兰克直接连通的渠道送过来。他在信中告诉查理,不必急着回到自由城邦。
【尊敬的会长大人,您为托托兰多冒险进入迷宫,是主动迎战,而非无故失踪。如今您带着满身的伤痕以及重要的消息凯旋,魔法议会理应用最高的规格,来迎接您,继续奉您为主。
请务必耐心等待。】
弗兰克已经证实,胡安基本可靠。
他们在过去的多年里,互通消息,暗中联手,办成过许多事情。关于迷宫里的事情,胡安也都已经知道了,基于此,他做出了让查理稍缓回归的判断。
查理如今的实力,他手中掌握的消息,以及妮可、泽菲罗斯这些盟友,都足以撼动如今托托兰多的局势。
那么,魔法议会也绝不能拖后腿。
胡安要在查理回归前,为他扫清障碍。否则若查理回归后,还要为了魔法议会内部的争斗分神,于大局无益。
不得不说,有这么一位能够审时度势,还聪明能干的下属在,省了查理不少的心思。
秘教对于查理的回归,也迅速做出了反应。
劫杀不成,意味着计划失败,大祭司弗朗索瓦没有在查理身上死磕,翌日便在羽衣王国的新王都,召开集会。
王都名为“阿塞克勒”,其地标性建筑,就是秘教的总部,规模堪比圣培安的瑟顿大教堂。
大祭司弗朗索瓦站在巍峨宏伟的瑟顿大教堂的露台上,俯瞰着前方聚集在祝祷广场上的上万民信徒,手持白橡木法杖,高声宣布:
异端残害神灵,攻打圣山,作为神灵的信徒,他们必将为神灵而战,彻底消灭异端。
是以,在查理和温斯顿休息的这些天里,外面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弗兰克为他们播报着最新的战况,“秘教宣称,慈悲的神曾降下神谕,要给异教徒们一个接受神灵洗礼的机会,秘教正是因为神谕的存在,才没能及时阻止大陆同盟攻打圣山。”
“他们还宣称,圣山虽然陷落,但神灵并未死去。鉴于上一次众神陨落之日,神血洒落成为金色的雨,这一次却风平浪静,所以信徒们普遍相信了这种说法。”
“目前,阿芙雷阁下所率领的黑甲骑士团,已于苍伽河畔,跟羽衣王国的大军再次交手。”
“邦妮传信来,她已经探明永冻之海海底的情况。那只吞没了朱利安、亚契以及维特鲁阁下的喀塞斯,是所有深海巨怪中最大的一只。它停在海底,没有异动,而其余的喀塞斯护在四周,前去查探的人暂无法靠近。”
也就是说,朱利安、亚契、维特鲁的生死,现在还无法定论。但查理强大的直觉告诉他,他们还没有死。
永冻之海,或许相当于封印。亚契封印了朱利安,他在等着查理前去,做最后的了断。
弗兰克继续说:
“精灵母树已经焚毁,是否要摧毁整座圣山,还需各位定夺。”
“暂未发现魔兽异动。”
谈及母树和魔兽,大家下意识地看向了精灵王子伊西多尔。
伊西多尔温和地拍了拍兔子,看着兔子从他腿上跳下去,走到旁边去吃草,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在我来时,母树还未彻底焚毁。从那火光里,我们听到了来自母树的哀鸣。在过去的六百年里,它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了,它渴望得到解脱。”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精灵母树对精灵族,意义非凡,它不止孕育了我们,更是我们的精神图腾。许多族人不能接受它的离开,但我们也无法再坐视它继续承受痛苦。女王陛下说,我们也是时候脱离母树的怀抱,去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生存之道了。”
失去了精灵母树的精灵族,要走向何方?
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在过去的十年里,精灵族也损伤惨重。
精灵女王在与天使的战斗中陨落,现在的女王陛下,是当初的公主,希尔芙。
王子殿下则依旧是王子殿下,他收敛起悲伤的情绪,继续说道:“至于魔兽,从魔法森林里的情况来看,确实没有什么异动。”
这不正常。
查理的第一反应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神鹿就算不知道迷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它既然能让秘教的人来劫杀查理,就证明它是有所防范的。
既然劫杀失败,那它就会做好真相被抖露的准备——弗朗索瓦立刻宣布发起战争,就是最好的佐证。
真相快曝光了,还不趁这个时候,让战火速速把更多的生灵烧死?
兽潮必然也已经在酝酿中。
否则等到人类反应过来,将兽潮从源头掐灭,神鹿岂不是功亏一篑?
面对查理的疑惑,弗兰克回答道:“托托兰多的魔兽,数量庞大,分布得也广,想要把它们的动向都摸清楚,需要不短的时间。而神鹿那边,我们的探子还没有更多的消息传来。”
泽菲罗斯言简意赅,“面对魔兽,我们只能防。”
众人都明白,魔兽数量那么多,杀是杀不完的,杀到明年都杀不完。
魔兽之中,善于记仇、追踪的也不在少数,报复心极重。在兽潮还未来临时就出手的话,有害而无一利。
西尔维诺的父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温斯顿懒洋洋地坐在那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温琴佐说,如果兽潮还未开始,就让我们找到他,唤醒他的人性?”
在场的人里只有查理亲耳听到了这句话,点头,“是的。”
让谁去呢?
从理性的角度出发,温琴佐相信的是查理,或许也只有查理,才有这个能力,唤醒他的人性。
可神鹿在阿塞克勒,处于秘教的严密防护之下。最好的办法,是悄悄潜入,让深藏于秘教内部的探子接应,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见到神鹿。
不过……妮可用余光瞥了眼那位阿奇柏德的首领,觉得让查理犯险,潜入阿塞克勒的话,他会发疯。
妮可自己也不愿意让查理去,太危险了。可如果查理不去,该让谁去呢?她摸着下巴,忍不住思索起来。
那厢,查理刚想端起茶杯再喝一口,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就被递到了自己的眼前。他看见那只熟悉的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神色自然地接过。
这是温斯顿自己的茶杯,他一直用魔法温着,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凉。
弗兰克见状,从容地收回了想要倒茶的手。
“这件事我自有安排。”温斯顿开口了,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
他抬了抬眼皮,语气是淡然的,态度是随意的,但谁都能感受得到,他是在宣布一个决定,而非商讨。
这时,叮咚大管家急匆匆来了。
弗兰克远远地瞧见它的身影,便朝着温斯顿点头致意,先行退开,拦下了叮咚。待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立刻回来,俯身告诉温斯顿。
温斯顿微微挑眉,抬手做了个放行的动作。
等到弗兰克领命而去,温斯顿环视一周,宣布道:“有新的客人到了,你们都认识。”
“谁?”查理问。
“瓦舍里的老熟人,妖术师,简。”温斯顿面对查理时,说话也温柔了,气势也内敛了,明晃晃的区别对待,倒显得他格外坦然。
妮可不由腹诽,跟查理打起了眉眼官司。
孰料才对上眼呢,温斯顿就转头看过来了。
真是个小气的家伙。
妮可稍稍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把泽菲罗斯给露了出来。
泽菲罗斯不明所以,对上温斯顿的视线,还是不明所以。他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他只是顺着刚才的讨论,在分析当下的局势,寻找破局的点。
至于温斯顿的态度,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温斯顿微微挑眉。
泽菲罗斯冷静回望。
妮可想了想,还是坐直了身子,拿起一块司康饼,放在泽菲罗斯面前的碟子里,“吃吧。”
泽菲罗斯还是有些不理解,但他拿起来吃了。
温斯顿转头跟查理使了个蔫坏的眼色。
查理无奈地朝他微微摇头。
伊西多尔:“……”
还是保持微笑吧。
不一会儿,客人到了。
妖术师是被“押解”进来的,图钉雄赳赳气昂昂地扛着镰刀走在最前面,它的两位大将,迪兰和汉谟,就一左一右盯着玩偶,戒备十足。
弗兰克重新站到了温斯顿和查理的身后。
因为玩偶体型小,所以它被迪兰一把抓起来,放在了桌子上。迪兰恶狠狠地威胁道:“不要耍什么花招,所有人都看着你呢。”
玩偶踉跄了一步,倒是很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自觉,半点不生气,还提起裙摆,跟众人问了个好。
迪兰看它很不顺眼,当初要不是它,他也不会被黑镜的碎片划伤,继而被朱利安利用,将查理拖入险境。
不过玩偶代表的是亚契,此次前来,肯定是有重要的消息要说。迪兰又瞪了它一眼,就跟汉谟退到了一旁。
温斯顿没有说话,开口的是查理。
他微微抬眸,只有简单的一个字,“说。”
明明没什么威胁人的话,玩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原本想好的话也在嘴边绕了个弯,选了最直白的没有装饰的说辞。
“亚契在前往圣山前,让我转达给你一句话:他在永冻之海等你。”
查理心道果然,面上却不显,“没了?”
玩偶摸不准查理的态度,谨慎地说道:“尊敬的查理·布莱兹阁下,我可以为您带路。”
“你有没有想过……”查理忽然笑了一下,耳边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展现出的是跟温斯顿截然不同的摄人心魄的感觉,“这句话,根本不需要你来转达。他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去,而他让你过来,其实就是把你送给我。”
玩偶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后退一步,讪笑道:“我知道因为从前的事情,让你们对我有很大的仇恨。但事情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见查理不买账,它又紧接着说:“你们不想找到花匠了吗?”
花匠,一个已经很久没被提及过的名字,触动了查理的心弦。
玩偶一看有戏,也不卖关子了,“想要杀死一位神灵,光靠蛮力还是不行。当年的屠神者西里尔,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不是吗?他使用的,是由槲寄生锻造而成的魔杖,灰烬之心。花匠就是槲寄生。”
对于这件事,妮可最有发言权了。
她饶有兴致地发问:“这么说,你知道花匠现在藏在哪儿?”
“毕竟我们同为眷属,不是吗?”玩偶跟其他人说上了话,语气也变得镇定许多,“我有办法能帮你们找到他,但我有一个条件。”
查理:“说。”
玩偶深吸一口气,纽扣做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肉眼可见的郑重,“我希望你们能够让我的灵魂回到瓦舍里,在那里迎来永久的消亡。”
竟然是求死,不是求生?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诧异,妮可跟查理对视一眼,随即直白地发问:“为什么?你做了那么多,成为眷属,后来又跟随亚契,难道心甘情愿就这么死了?”
玩偶无奈,“我最初成为眷属,是因为我狮心王朝后裔的身份,我恨许多人,尤恨阿奇柏德。”
它看了一眼温斯顿,并未因此避讳,紧接着又道:“后来投靠亚契,是因为我发现了神灵的不可信任。无论我做什么,狮心王朝都不会复辟了,而后续的一系列发展,也证明,神灵似乎斗不过你们。”
妮可像在听故事,支着下巴,微笑说道:“可这也不是你寻死的理由啊。”
玩偶:“我在苏黎耶时,和亚契一起见证了小国王的陨落。从那时候起的嘉兰,其实跟狮心王朝很像。我旁观着它从衰落,走向灭亡,好像也重温了一遍当年的历史。我忽然开始明白其中的必然,放下了很多执念,仇恨也就淡了。仔细想想,还能让我留恋的,竟然只有在瓦舍里的那些时光了。”
语毕,它又沉默了数秒,这才继续开口:“对于桃乐丝,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想要我再回到瓦舍里,那里都是你们的人,我即便偷偷回去,也会被你们发现的吧。不如我主动送上门来。”
妮可眨巴眨巴眼,看向泽菲罗斯,“这算什么,死前的忏悔?”
泽菲罗斯认真地想了想,刚要回答,玩偶就又开口了,“如果你们认为是的话,那就算是。等找到花匠,将查理送往永冻之海,我可以任你们处置。”
泽菲罗斯微微蹙眉。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
“如果我说,我不接受呢?”查理轻飘飘一句话,又将所有人的目光汇聚。
玩偶似乎也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查理再次放下手中的茶杯,“因为没有人有资格,替谁来原谅你。瓦舍里,是桃乐丝姑姑的安眠之地,我不会让你再回去打扰她。”
“哪怕只是骗我,假装答应我?”玩偶喃喃说着,末了,又似乎释然了,“我明白了。”
查理神色平静,“你有两个选择,现在死,或者,告诉我花匠在哪里,然后再死。”
玩偶在犹豫,但或许是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它并没有犹豫太久,“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不,请求。”
温斯顿已经有些许不耐。
玩偶顶着压力,道:“如果不能让我回到瓦舍里,那么,请将我放在家中床下木匣子里的那个玩偶,带给我。那是我做的第一个玩偶。”
查理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花匠在哪里?”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般,让玩偶失神。哪怕它只拥有一双纽扣做的眼睛,都差点没稳住。它惊得差点崩了线,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道:“在阿塞克勒,他似乎早有预感,一早就逃到了那里。”
一个让人意外,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温斯顿转头示意,弗兰克心领神会,把玩偶带了下去,暂时关押在妖精之家。
下午茶继续。
伊西多尔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由问道:“它说的会是真的吗?地点太巧合了,也许,这会是一个引诱你们前去的诱饵。”
妮可则在此时提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想,“花匠会寄生,谁说它现在一定还是株槲寄生呢?也许,他已经摇身一变,又变成一个秘教的信众了,甚至有可能是——”
泽菲罗斯:“弗朗索瓦?”
这就有意思了。
兜兜转转,竟还是他吗?
第529章 它在撒谎
“它在撒谎。”
当下午茶结束,查理和温斯顿回到房间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意外之语。
温斯顿转过身,略作思忖就明白了查理说的是谁,好奇发问:“从哪里开始?”
查理从他身边走过,不急不缓地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望向温斯顿,微笑道:“从一开始。”
温斯顿这回是真的有点诧异了,“一开始……它说为亚契传话的时候?”
查理:“刚开始我只是存疑,因为亚契会知道我回来的消息,是图钉找到了他,将他唤醒。他不会不知道,比起曾经作恶的玩偶,我更信任图钉。让玩偶来传话,有谈崩的风险,那为什么不直接把话告诉图钉,而要多此一举,让玩偶来转达呢?虽然在过去,他确实让玩偶当过信使,跟你们对话,但是——亚契对我,和对你们,是不一样的。”
这话说得温斯顿有点吃味,但他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很有道理。
因为有既定印象在,玩偶出现,说它来为亚契传话,几乎不会惹人怀疑。生性多疑的查理,也只是多留了一个心眼,是等到后面进行对话加深了怀疑,再反推回去,才笃定它在说谎的。
温斯顿在查理对面坐下,“如果一开始就在撒谎,那它后来说的那些都是谎言?目的是……利用花匠的消息,把你引去阿塞克勒?”
说着,温斯顿思路打开,“它是想要害你,让你去送死,还是它幕后的人就是神鹿,是神鹿要见你?”
在查理看来,两种答案皆有可能。
“当我开始怀疑它,它那些忏悔的话,就站不住脚了。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我觉得,享受了作恶的人生,等到快死的时候才来忏悔,是极其狡猾又极端自利的行为。这个时候说出来,受害者的痛苦不会减轻一分,但它却妄图获得自己内心的救赎,如果真想忏悔——之前为什么不做呢?上一次玩偶给亚契传话之后,在接下来的数年里,你有再发现它的行踪吗?”
答案是没有。
战争之初,玩偶抵达瓦克瓦克岛,为亚契传话。它还需要把人类的回复带给亚契,所以虽然大家都想杀了它,最终还是放它离开了。
这之后许多年,玩偶淡出众人的视线,也很少有人再提及它。
当它再次出现,说要给亚契传话时,大家因为思维惯性,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些年它是随着亚契一起沉寂了,可如果不是呢?
它到底在做什么?
“有意思。”温斯顿屈指敲打着椅子扶手,“现在亚契在喀塞斯肚子里,而喀塞斯无法与人交流,它说它代表亚契,倒是没人能揭穿它。”
如果问温斯顿相不相信刚才玩偶说的话,那他会回答你,相不相信都是一个结果。
十年战争,阴谋诡计见得多了,还会被几句话蛊惑的人,根本活不到这个时候。重要的不是对方说了什么,而是你在听到对方的说辞后,如何应对。
无论什么事,都得查。
撒谎者死。
背叛者死。
包庇者死。
就这么简单。
“我最后用恶魔的天赋试探了它一下,它表现得很警惕,但也顶住了压力,说出了‘阿塞克勒’这个地名。不过……恰恰因为这样,我越怀疑它。”
“因为真心忏悔的人,不该对你这么警惕?”
查理点头,随即又诚实地说道:“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看它不顺眼,所以不愿意相信它吧。”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看你不顺眼?
请你忏悔。
问题一定出在你自己身上,而不是我。
查理知道自己很多时候不怎么客观,但他从不在这种事上内耗。而诚实的查理,在温斯顿眼里是闪着光的。
瞧瞧,诚实,是多么美好的品格。
他有无尽的爱意想要诉说,但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温斯顿顿时神色恹恹,装也不想装,动也不想动。还是查理感知到来人是谁,抬手用魔法开了门。
来人是妮可,查理也就没有起身相迎,讲究那些虚礼。
妮可关上门走进来,路过温斯顿那个小气的奇怪男人,她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而后不等温斯顿有机会说话,就走到了查理身边坐下。
温斯顿:“……”
泽菲罗斯呢?怎么没有跟她一起?他被抛弃了吗?
“你们觉不觉得,刚才那个玩偶,在撒谎?”妮可一句话,成功让温斯顿转移了注意,他饶有兴致地问:“它撒了什么谎?”
妮可:“花匠的藏身地。”
温斯顿:“你怎么看出来的?”
“查理知道。”妮可笑着看向查理,自信中又带着点活泼,“花匠的上一个身份,昆西·弗拉德死亡时,我就在现场。当时我用魔盒骑兵做了一个局,将他困在里面,他也借我的局,来假死脱身,但其实——”
查理顺势接话,“你在魔盒骑兵这个大盒子里,又套了个小盒子。”
妮可:“没错,这个小盒子就是雾影秘匣。花匠在我的诱导下,碰了匣子,匣子吞没了他的一根金枝,也记住了他的气息。”
当时的妮可由衷感谢先祖的馈赠,让她关键时刻总能拿出些像样的宝物来。
只是雾影秘匣虽然记住了花匠的气息,想要追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时又时局动荡,花匠死遁后,紧接着就是灾变日。东部的情况稳定后,她又随塞勒涅阁下奔赴前线,寻找泽菲罗斯,花匠的优先级就被排到了后面。
此事她只告诉过两个人,一个是当时跟她在一起行动的赏金Z,还有一个,就是查理。
“我在前线寻找泽菲罗斯时,也曾留意过花匠的行踪。雾影秘匣的原理,相当于罗盘,刚开始它对花匠的感应并不强烈,所以罗盘很难指向正确的方向,但到了前线时,距离花匠死遁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雾影秘匣终于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指引。只是当时没来得及传出去,我就进入迷宫了。”
说着,妮可将雾影秘匣拿了出来。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破铁盒,打开来就是一个类似罗盘的装置。此刻的指针正在乱晃,妮可说是因为在亡灵界的缘故,这里的元素力场是紊乱的,所以秘匣无法正常运转。
查理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当时得到的方向,跟阿塞克勒所在的方向,是不同的?”
妮可点头,“我当时的位置,距离阿塞克勒并不远。从地图上看,阿塞克勒在我的东北方,但秘匣指向的却是西南方。虽然花匠有可能在这十年里,更换过位置,但我仍然倾向于,玩偶在说谎。从我短暂地跟花匠打交道的经历来看,我也并不觉得,花匠会认同神鹿的理念,成为它的帮凶。”
虽然一株生长于世界树上的槲寄生,以及一头想要毁灭世界的神鹿,听起来会是一对好搭档,非常富有传奇色彩,但妮可就是觉得,他们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花匠,可以是个寄情于花卉研究而不管他人死活的疯子,他也可以是担当了屠神计划重要一环的灰烬之心的原材料,他完全独立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物种,对人类、神灵、亦或是其他种族,都没什么归属感。
就像他说的——
【人类,神灵,总有自己的立场。
而我只是一株槲寄生。】
这样的花匠,会跟神鹿一起毁灭世界?
毁灭世界对他好像没有什么坏处,但也没有任何好处。
相比起来,玩偶撒谎的可能性更高。
这个家伙,它如果真的对桃乐丝姑姑感到抱歉,它就应该立刻被烧死。
“我们和你想的一样。”查理将自己对玩偶的怀疑告诉妮可,妮可听了,就更怀疑它了。她不由问:“接下来要怎么办?诈它一下?”
查理:“不,我们将计就计。”
阿塞克勒是必须要去的,想要避免兽潮摧毁托托兰多,尽可能减少伤亡,那就势必要去会一会神鹿。那不如就让玩偶以为他们上当了,免得打草惊蛇。
妮可又问:“谁去?”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三人,都是绝对信得过的。
“我有一个最佳的人选,我想你们也应该想得到。”查理笑笑,三人的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名字。
西尔维诺。
托托兰多掌管路过的神,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的信徒,现在还多了一个身份,那就是温琴佐的魔法传承者。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由西尔维诺创建的结社【群星】,在失去他这个社长之后,也如同群星一般散落了,自此泯然于众人。
可这群人,能被西尔维诺看中,招揽进结社里,本身就与他有一定的共性。他们如今成为了胡安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其中有两位,就潜伏在阿塞克勒。
他们将成为西尔维诺最好的帮手。
关于他们的存在,查理没说出来。这是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除此之外,为了保证机动性,让西尔维诺即便暴露了,也能从阿塞克勒撤离,最不可或缺的同伴那当然是——图钉。
“图钉么,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搭配……但我们能想到的,敌人或许也能想到。”妮可摸着下巴,微微蹙眉。
对此,温斯顿只有一句话,“现在的托托兰多,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他的语气很淡,神色也很平静,但话里却又像带着这十年的腥风血雨。他紧接着又看向查理,“我也知道,你最后,一定会亲自去见神鹿,对吗?”
有图钉在,西尔维诺先行探路,查理在关键时刻现身,是可行的。
查理到底去不去?什么时候去?如果他不去,会不会有另外的人去?敌人也清楚图钉的存在,也会揣摩查理的思绪和行动。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正是查理最擅长的。
查理也并不否认,“对。”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在无声对峙,让妮可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
左等右等,这场对峙都没有落下帷幕。在这方面,两人都似乎格外固执,都不是轻易就会妥协、退让的人。
哦,可怕的爱情。
妮可赶紧逃了。
“哈哈,你们慢慢谈啊,我先走了。”
待到房门再次轻轻关上,爱人的叹息在房间里响起。
“你都把人吓跑了。”查理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温斯顿,但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寸步不让。那只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支着下巴,耳坠晃啊晃,晃得人心都跟着摇曳。
灰白色的亡灵世界里,那头金灿灿的头发也还是那么耀眼。
温斯顿一时有些失神,气也就泄了。
他能拿查理怎么办呢?只能用既无奈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朝着他伸出手去,“我可没有吓她,我只是在请求我伟大的神灵,能稍稍眷顾我一点。”
“是吗?”神灵聆听到了他的召唤,因此走到了他的面前。
查理刚把手放上去,温斯顿就用力,把人拉进了怀里。查理顺势坐在他身上,意味深长地说:“这可不是对待神灵的正确姿态。”
“那什么才是正确的?”
温斯顿凑近了,彼此之间呼吸可闻,“这样?”
阿奇柏德,向来是渎神者。
他可以信神,但神得是他独有的。
查理知道他又在不安,哪怕已经重逢了许多天,他看起来好像已经变回了从前模样,但查理知道,时间的刻痕不会那么快消失。
“带我一起去,查理。”温斯顿亲吻着他,在他耳边呢喃。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温斯顿抓着自己的手,在不由自主地收紧。他没挣扎,只是像这几天来的无数次那样,手指穿过温斯顿的发间,无声地安抚着,感觉到他终于放松了些许,才轻声回答,“好。”
与此同时,溜达着下了楼的妮可,在走廊里碰见了伊西多尔。
伊西多尔正在小妖精们的帮助下,把他这几天画的那幅画挂到一楼的墙壁上。妮可路过,跟着调整了一下挂画的位置,又问他有没有看见泽菲罗斯。
“他似乎和弗兰克先生往餐厅的方向去了。”
“谢了。”
妮可找过去时,泽菲罗斯、弗兰克和巴巴奇在说话。
餐厅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不是魔法地图,而是纯手绘稿。那是巴巴奇的珍藏,是他多年来走遍托托兰多,绘制出来的地图,上面有很多公开贩售的地图上所没有的细节。
他们正在探讨如今的战局。
妮可听了一会儿,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此时的巴巴奇,代表的是玛吉波。嘉兰已经分裂,玛吉波当然也在那场帝国覆灭的混乱中,保持了独立。
此后,各郡都对玛吉波抛出橄榄枝,希望能得到玛吉波的拥护,确立正统地位,但都没能得到玛吉波的回应。
鉴于玛吉波的守军一直是黑甲骑士团,所以这座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在世人的眼中,似乎更倾向于阿芙雷。
妮可倒是能猜到,在战争迎来终章之前,玛吉波是绝不可能站队的。
那座魔法圣都里,有高等魔法学院。在对神灵的外战里,他们旗帜鲜明,冲在第一线,但在内战中,不主动站队,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玛吉波,避免被战火波及。
人类至高的魔法学府,也理应尽可能地避免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情。
不过现在秘教再次对嘉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玛吉波也不可能再坐视不理。
至于赫尔蒙特……塞勒涅阁下在法尔法拉与黑甲骑士团并肩作战,法尔法拉告破后,她回到了银月古堡。
妮可听其他人转述,说,塞勒涅阁下在大公战死的叹息之崖上,守了整整七日。
泽菲罗斯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妮可不知道,这个人的情绪从不外露。
此时此刻,妮可看着正在说话的泽菲罗斯。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有条不紊地分析着当下的战局,眉目冷峻,神色认真,也看不出有丝毫的悲伤或怨怼。
妮可不由得开始走神。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曾经在外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强大但又如同长辈般关怀自己的塞勒涅阁下,心里好一阵怅然。
“妮可?”泽菲罗斯的话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看到泽菲罗斯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才意识到他们的谈话结束了。
巴巴奇和弗兰克在往厨房里走,前一刻还在探讨大陆局势的他们,下一秒又开始商量今日的晚餐做什么。
泽菲罗斯就伴着妮可往外走。
“怎么了?”他注意到妮可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没什么。”妮可忽然又想到什么,问:“昨天我听露纳说,你们准备回银月古堡了,打算什么时候走?”
泽菲罗斯:“明天一早。”
顿了顿,泽菲罗斯又道:“母亲写了信来,我本打算待会儿和回去的消息一起告诉你。”
妮可的心又活跃起来,“她说了什么?”
泽菲罗斯:“她问了你好,感谢你在迷宫之中对我和露纳伸出援手,也邀请你去银月古堡做客。”
妮可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做客啊……”
于情于理,她是该去探望塞勒涅阁下的。
可现在婚约的事情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她该以什么身份过去呢?承认这段婚约么?可她觉得,她和泽菲罗斯之间的感情,离爱情还很远。
不承认呢?
总得有理由吧。
妮可兀自思索开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都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泽菲罗斯。
在亡灵界灰白色的黄昏里,他们并肩而行,一路走得很慢,但一直也没有停,看得从二楼探出头来想要跟他们打招呼的露纳,一头雾水。
哥哥和妮可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怎么路过门口了也不进来,看起来很亲密但也互相不说话,一个走,另一个也在走,露纳真的很想问他们,还回来吃饭吗?
那厢,妮可惊觉,自己竟然走到了篱笆前。
在这里撅着屁股挖洞的小妖精,瞪大眼睛看着朝它们径直走过来的人类,惊恐地跪下来抱住她的大腿,请求他们不要跟叮咚大管家告状。
妮可:“……”
她又转头看向泽菲罗斯,很是费解。我走过来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来了,你不会拦着我吗?
泽菲罗斯这回读懂了,但他难得地没有解释,低头看了眼抱着妮可大腿的小妖精,问:“要告状吗?”
小妖精:“!!!”
什么!我都这么求你们了,竟然还问要不要告状?好你个人类,看着很正义凛然的样子,实际上坏得很。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篱笆墙上路过。它目睹了小妖精与人类的对峙现场,甩了甩尾巴,又优雅地离开了。
它去楼上探望了一下人类。
从窗户里望进去,人类又贴在一起,真无趣。猫又从窗台上跳下去,在高低错落的窗台上来回腾挪,最终优雅落地。
正在休憩的雪原狼维克多抬头看到它,问它是否看到自己的同伴,那个名叫温斯顿的人类在做什么。
猫矜持地翘起了尾巴,优雅地跺了一会儿步,这才回答它:人类很好,很有活力,但看起来不宜打扰。
维克多懂了。
它又趴下去继续休息。
猫继续踱步。
它来到了餐厅旁的葡萄架子上,低头看到挂在架子上随风飘摇的稻草做的妖精娃娃,忍不住趴下来,伸出爪子扒拉。
扒拉来,扒拉去,出来觅食的人类从葡萄架下走过,发现了它。
迪兰抱臂,抬头,“这娃娃真丑。”
西尔维诺回来后,已经重新封印,恢复了人形。他狐疑地看了眼迪兰,“不是你做的吗?那些小妖精说,是当初你到了这里,仿照瓦舍里妖精之家的样子,亲手做的。”
“没错。”迪兰正色,随即又从魔法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丑娃挂上去,“所以我又做了一个。”
善良的乔治都忍不住了,“更丑了。”
迪兰辩解道:“你懂什么?之前那些是妖精娃娃,这是巫妖娃娃,不一样。丑是丑了点,你不觉得丑得有一些可爱吗?”
西尔维诺和乔治凑在一起,眯着眼又仔细观摩了一会儿,齐齐摇头。
迪兰觉得他们很不识货,便问猫,“你觉得呢?”
猫收回了蠢蠢欲动的爪子。
它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530章 归来
翌日,泽菲罗斯、妮可、露纳,启程离开,返回银月古堡。
乔治和伊西多尔也紧跟着告辞。
嘉兰正深陷于战争的水深火热里,乔治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和自己的同伴们汇合了。而伊西多尔也要回到魔法森林里去,一来,他得提防着魔兽异动,二来,精灵母树刚刚陨落,精灵族正是动荡的时候。
此时大家的伤都好了七七八八,非常时期,即便是弗兰克,也不会再要求他们一定要恢复到全盛状态再离开。
霍格他们倒是没急着走,这支打小跟着温斯顿一起长大的精锐小队,留在了温斯顿身边,肩负着保护首领以及勇者查理的重任。
当然,这个重任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加的。
又过了两日,查理和温斯顿于亡灵界出行。
大卫重操起了马车夫的旧业,驾驶着杜拉罕的马车,载着他们在亡灵界穿梭。
他们去看了眼世界树。
已经长成一株小树的世界树,比温斯顿都要高了,枝叶繁茂,长势极好,远远地就能感知到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世界树周围的魔法元素也比其他地方要浓郁得多,连精灵族所在的原始之森都比之不及。魔法师站立其中,只觉得身心舒畅,每个毛孔都在呼吸。
新历620年,亡灵界封闭,到今年年初再度开放,已经过去了四年。世界树的快速生长,也正好发生在这四年里。
“我有好好照顾它哦。”
图钉如是说。
亡灵界封闭,弗兰克等人也得退出,因为他们毕竟是人类,无法长时间在这里生活。不过图钉也不是没有帮手了,它毕竟还是——死神嘛。
弗兰克也为它制定了详细的方案。
首先,让骸骨巨龙盘亘在世界树旁,就像曾经的巨龙在龙谷守护世界树一样,成为世界树的第一道安全防线。
其次,让天谴骑士定期出巡,维护亡灵界的秩序。
最后,亡灵界虽然封闭了,可死去的亡灵无论还是会源源不断地进入到这里。这些亡灵里,有敌人,也有战友。
无论他来自阿奇柏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亦或是其他势力,图钉作为死神,都可以召唤他们,为自己所用。
图钉要做的,就是以死神的身份,重构亡灵界的秩序,让它恢复正常运转。
兢兢业业小死神,就这么上线了。
刚开始,世界树的长势还不怎么快,一片叶子、两片叶子地往外冒。等到亡灵界真的趋于稳定后,图钉就狠狠心,开始进入记忆宫殿闭关。
图钉不懂要如何当一个优秀的死神,但它看温斯顿、查理都先后进入记忆宫殿,都有所收获,那它也可以的吧?
那是死神的记忆宫殿,不是吗?
图钉进去了,开始接受镰刀上附着的,死神记忆的洗礼。
过程有多痛苦,图钉就不细说了,想起来就忍不住发抖。但比起那些痛苦,更让图钉不愿意说的,是屈辱。
刚开始它承受不了记忆的冲击,竟然被记忆宫殿吐了出来。
它再进去,坚持不了一会儿,又被吐出来。
这次吐得更远,它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来。逐渐凝实的身体,还不是很结实,软软的,很有弹性,biu地一下就弹出去了。
气死个钉。
可图钉会屈服吗?
它可是托托兰多有史以来,第一个要当死神的小妖精!
“咿呀——”
它扛着镰刀就又冲进去了。
与世隔绝的亡灵界里,图钉就这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勤奋努力着。好在皇天不负小死神,它逐渐从死神的记忆里,进一步掌握了镰刀的用法。
每一次学到点什么,它就会去妖精之家,跟住在妖精之家里的亡灵们探讨。
妖精之家里住着谁呢?
叮咚大管家也是指挥上天谴骑士了,图钉不在的日子里,它就在天谴骑士的保护下,带着小妖精们到处去捞人。
咦?
这个看起来是同盟,刚死的,还新鲜,捞回去。
那个马上要被不死生物吃了,过去瞧瞧?
哦,是秘教的啊,吃吧。
以前的亡灵界有迷雾,妖精之家能保护亡灵不被迷雾吞噬。如今没有了迷雾,妖精之家就能延缓亡灵去轮转的时间。
不过图钉在深入了解了死神的职责后,也摸清楚了一件事。
灵魂的轮转是自然规律,在亡灵界停留太长的时间,灵魂会被磨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哪怕它需要帮手,哪怕那些亡灵们也希望能够留下来帮助它,它也会掰着手指头算着时间,一一把它们送走。
它愈发熟练,也愈发上手了。
新历622年,它开始重新挖掘冥河。
冥河也属于原水的一部分,它在千年万年的演变中,发生过数次改道。最近、规模最大的一次,就是弗洛伦斯那一次。
弗洛伦斯强行让冥河改道,是为了布置“勇敢的心”法阵,她成功地保护了世界树的萌芽,也避免了亡灵界对人间产生威胁。
但此一时彼一时,对于如今的亡灵界、乃至托托兰多来说,强行改道已经不是一件好事。
一位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擅长“魔药种植”的老教授的亡灵告诉图钉,土壤越肥沃,树木就能长得越繁茂。
这是自然的真理,哪怕是世界树,也要遵循这个真理。
老教授以及其他的魔法师们,群策群力,为亡灵界规划了新的河道。
河流孕育生命,不死生物们也随之进行迁徙。
这一年,世界树开始疯长。
图钉有时会在世界树旁,挥舞着镰刀除草。
它戴着小草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累了它就靠在骸骨巨龙的身上休息,呼呼地打着鼾,日子过得很充实。
查理摸着他的头,表扬了它。
图钉开心得眯起了眼,叉着腰跟本炫耀,“怎么样,我厉害吧?”
“算你厉害。”
本勉为其难地承认了它的厉害,但没过多久,这两个小家伙就跑到骸骨巨龙背上去打架了,还打得有来有回的。
主要是本的小骨头蹦蹦跳跳发起攻击,图钉再用镰刀给它打回去,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查理看着,也没阻止。
回到亡灵界之后,本的灵魂之火变得凝实了不少,既然还有力气玩闹,那就闹吧。图钉能用镰刀把本打回去,还不伤到本的灵魂之火,可见它对于镰刀的掌控,确实更厉害了。
“查理。”
温斯顿在叫他了,这个男人,任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他在新挖掘出来的流经世界树的冥河畔烤肉。
查理走到他身边坐下,他刚好把肉切好,用银色的餐叉递过来。查理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味道相当不错,有股很特别的香料的味道。
“你又放了什么?”他问。
“秘密。”温斯顿才不会说出来,不说出来,这就是他的独家秘方,以后查理想吃了,都只能来找他。
查理莞尔。
树静静地看着,树不说话,只有树叶的莎莎声,像在奏响一出春日序曲。
“亡灵界有风了。”查理忽然感叹。
以前的亡灵界,是没有风的,它仿佛一个毫无生机的静止的世界,连骸骨山上的烟道,都是笔直向上的。
可现在不同了,冥河在流淌,微风在吹拂,让死地也焕发了生机。
温斯顿抬头看了一眼,道:“其实亡灵界才应该是生机最浓郁的地方,灵魂在这里流转,世界树在这里扎根,它是终点,也是起点。”
查理笑笑,支着下巴看他,“阿奇柏德先生说得对。”
在这之后,魔法议会又派了一队人来,面见他们的会长。
领队的是查理还在自由城邦时的熟面孔,地位仅次于亚历山大和高斯汀,他的副手则是这些年冒出来的新人,但对查理也算恭敬。
面对他们希望查理能早日回归的请求,查理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只说,“各位不用担心,我会出现在最需要我的地方。”
这叫人该怎么说呢?
魔法议会的人面面相觑,面对久违的会长,他们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又感知到他身上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强大气息,难免有些心惊。
旁边还有个阿奇柏德的首领看着,那目光——可不友善。
他们不敢造次,只得按捺下来。
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两天后。
新历624年4月17日,查理和温斯顿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便决定离开亡灵界。
魔法议会的人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查理是要回到自由城邦了,谁知道他们选择的目的地是玛吉波。
他们不敢阻拦,只能立刻回自由城邦报信。
查理任他们离去。
此次去玛吉波,随行的还有巴巴奇、西尔维诺、霍格、亚当、索菲娅等人,汉谟则留在了亡灵界,和迪兰一起,继续辅佐图钉。
巴巴奇对于这个不服管教的学生,彻底没了脾气。
回到玛吉波后,他听查理说要把西尔维诺送回高等魔法学院,当即毛遂自荐,提溜着西尔维诺,开开心心地敲开了佩西·冯办公室的门。
玩偶也被装进了魔瓶里,被查理带走。
再次回到灰帽街,恍如隔世。
在查理消失后,灰帽街始终保持着原样。原住民们提出过想搬回去,但查理还未归来,谁知道迷雾笼罩过的灰帽街,会不会再有什么变故呢?
出于安全考虑,灰帽街被彻底封禁,没有手令不得出入。
十年过去,灰帽街的屋舍早已破败不堪。
街外的人,来来去去。他们眼睁睁看着这条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时光掩埋,那屋檐下的蛛网、砖石上的尘土、墙角里长出来的野草,都是岁月无情的证明。
米什莱就经常站在自家的酒馆门口,看着仅有一街之隔的灰帽街,怔然出神。
橡树酒馆幸运地没有被迷雾波及到,所以还在正常地开门营业。
刚开始,很多人都不敢再往这儿来,酒馆生意惨淡。但托高等魔法学院那群学生的福,他们时不时会来灰帽街看一眼,侦测这里是否有什么魔法波动,探寻一下是否有能够连通迷宫的其他入口,累了、渴了,就会去酒馆坐一会儿。
酒馆的学术气息愈发浓厚,作为老客的佣兵们,有时推门进去,听到那有关于学术的高谈阔论,都会在恍惚间以为自己走错了。
橡树酒馆的隔壁,是新开的莉莉屋。
新的莉莉屋,就在原来的莉莉屋的正对面。原来的莉莉屋属于灰帽街,也被封禁了,根据玛吉波对灰帽街住民的补偿政策,黛西可以去其他地方,以免租金的方式再开一家店。
玛格丽花园的贵族夫人们,都对她抛出了橄榄枝。一方面,她们是看在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的面子上,想卖一个好。
另一方面,莉莉屋的蜂蜜面包,确实闻名玛吉波。
可黛西拒绝了,她说服了父母,在橡树酒馆隔壁开了一家新店。这家店原来的主人,则出于安全考虑,拖家带口地搬走了。
没人会去指摘他的行为,在这个世道里,求生是每个人的本能。
新店开业的那天,米什莱和杰弗里都来帮忙。
杰弗里的鞋匠铺子本就不在灰帽街,所以灰帽街的变故对他的生意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查理的缘故,很多人也会照拂他,所以他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
面对两位友人时而露出的怅然,黛西乐观得多。
她拍拍两位友人的肩,说:“也许有一天,查理就从松塔的那扇门里,又走出来了呢?到那时,灰帽街解封,我的新店和旧店恰好隔街相望,一家用来继续卖果酱和面包,一家用来提供下午茶,我走几步路就能到,不是很好吗?”
米什莱和杰弗里想了想,也是。
人还是要有希望的嘛。
他们等啊等,一年又一年,抬头看着荒芜的灰帽街,听着远方的炮火,低头过着自己的生活。
希望似乎离他们越来越遥远。
可就在好几天前,灰帽街忽然开始了变化。
先是大家一觉醒来,发现灰帽街上的杂草、蛛网等等,都消失不见了。紧接着,一个个魔法师走上街头,挥舞着魔杖,开始施展焕新的魔法。
石板路重新变得平整,像水洗的一样光滑。街边的花坛里,种子开始发芽、抽条,几个呼吸间就开出了漂亮的花朵。
破败的屋舍也被修缮,一些魔法照顾不到的细节,则请了工匠入场。
当那“叮叮咣咣”的声音想起,米什莱激动地奔走相告。
也就在这时,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波利、薇薇安、伯恩、艾米莉亚,这几个跟查理在学院中相识,后来又与米什莱三人缔结下友谊的学生,为他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查理回到托托兰多了。
从那天起,米什莱、杰弗里和黛西,就开始了等待。
他们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在灰帽街的街口张望。此时灰帽街还在修缮过程中,无关人等依旧不允许入内,但他们一点也不介意。
他们只是在盼望着、盼望着,春日终会重临。
而后在那命运的一天——
“喵。”轻灵的猫,再次优雅地跳上屋顶,开始巡视它的领地。
随着这一声猫叫,灰帽街的禁制被解除。
时隔十年,三人迫不及待地走入了灰帽街,又仿佛近乡情怯般地,在某个时刻放慢了脚步。
熹微的晨光中,各色的小雏菊从墙角的陶罐里、街边的花坛里,舒展着身躯,抖落晶莹的露珠。
“叮铃。”不知是谁家门口的风铃又被风吹响。
那座装满了故事的松塔,也在这时重新打开了门。
门里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金发碧眼,微微笑起来,仍如过去一样,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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