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走了就后悔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查理是个极其擅长说话的人,无论是在魔法议会,还是在苏黎耶,面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朱利安一度怀疑他到底长了几颗心,竟能把之前从未见过面的自己,都给算得透透的,让他在苏黎耶吃那么大的亏。
这样的人,会在自己面前,说那些“开得艳丽”的废话吗?
又会打人,口头上又爱装的,分明是阿奇柏德才对。
朱利安觉得自己被骗了。
可划破迪兰手指的,只是黑镜仿品的一块碎片,朱利安能利用这点“意外之喜”,将他当作媒介,已是不易,想要再来一次,却是做不到了。
真正的镜子也还没有修复好,七零八落的碎片坠落虚空,已经难以集齐,还必须要用到深海的一种特殊材料,才能重新粘合,但深海……
想到亚契,朱利安眯起了眼。
事情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感觉到些许不悦,以及焦躁。
但朱利安一向认为,自己有个非常好的心态。
弥赛亚要做救世主,他就让他当救世主。阿多尼斯要屠神,那他就让他屠神。至于他朱利安?他可以是第二名,可以是一个追随者,他并不在乎自己在获得最终的胜利前,有多少人曾站在他的前面。
毕竟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不是吗?
只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点低估查理了。
如果说,之前的托托兰多是一盘散沙,不论是人类霸主嘉兰,还是魔法议会,都在岁月无情的流逝中,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阿奇柏德?赫尔蒙特?他们再强,但也人数有限,能为人类扛住异族的攻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平定整个托托兰多?
可偏偏又出了一个最初的勇者。
朱利安觉得自己对查理的怀疑完全是合理的,他花了那么多年时间一点点布的局,让人类内战,挑起人类与异族之间的战争,再到利用神灵的力量引发大灾变,将整个托托兰多拖入战争的漩涡,以此达到让整个世界重新洗牌的目的。
查理呢?他才回来不过一年的时间。
他怎么就能把那么多人整合起来的?
凭他长得好看?凭他的人格魅力吗?
他在玛吉波搭上了阿奇柏德,在瓦舍里结识了图钉,在阿莱门又像赫尔蒙特拜师,再到后来,魔法议会、嘉兰王室,每一步看似都是偶然,但就是一步一步毁坏了朱利安的计划!
朱利安一度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还没睡醒。方才查理那句“这六百多年,你究竟在忙些什么”的话,也是真的挑衅到了朱利安。
他嘴上说自己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但说不生气是假的。
原本,在他的计划里,他会在苏黎耶正式登上历史舞台。那将是他蛰伏六百多年后,真正出现在世人面前,也是新世界计划最重要的一环。
整个苏黎耶都将为他的降临而献祭,包括康纳里惟士的血脉,包括那些该死的神灵。
嘉兰失去了它的国王,失去了王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分崩离析。各大贵族揭竿而起,趁机瓜分领土,羽衣王国来势汹汹,内忧外患。
秘教,就将以势不可挡之姿,彻底崛起。
他们会为地上的生灵带来新的信仰,海上的圣山,也将成为新的阿萨神界。
他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唯一的神。
可一切都被查理毁了。
没关系,朱利安能忍。
他都蛰伏六百多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计划有变,但不是失败,只不过是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而已,拥有无限生命的他花得起。
可他实在好奇,所以还是趁这个机会,通过迪兰的眼睛,去看了眼查理。
结果又被骗了。
朱利安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容里带了一丝刻骨的冷意,那是想要杀人的冷意,但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和兴致来。时间确实过去太久了,久到他都有些觉得无聊了,也是很久没有遇到那么有趣的人了。
他说查理可爱,可不是假话。
可爱得他都想把他做成雕像,永远地让他矗立在那座迷宫里。他觉得,那一定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尊雕像,值得新世界的所有生灵瞻仰。
那一天会到来吗?
一定会的。
朱利安抬头看着眼前这棵巨大的精灵母树,伸手抚摸着它的树干,虽然是粗糙的手感,但他的神情很是温和。
如果精灵族的人在这里,那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精灵母树身上那些被神灵血液污染的痕迹,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它又变得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甚至比以前更高大、更繁盛。而在那繁茂的枝叶间,一个个孕育着新生命的“果实”,已经开始悄然生长。
风吹过树梢,它发出了莎莎的声响,像一首生命的赞歌。
朱利安触碰着它的手臂上,金色的血脉纹路忽而闪现,像在轻声和着,共同谱写一出生命的奇迹。他低头,垂眸,柔和的风、金色的纹路,让他那张稍显平凡的单眼皮的脸庞,都被赋予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世界树的新芽重要吗?
那大概算是变数吧,有点重要,但还没那么重要。
所以朱利安不着急,他一点都不着急,当他的敌人误以为掌握了世界的命脉,可以威胁到他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了一半。
聪明如查理,也不会知道,他为了最终的胜利,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筹谋。
一点意外而已,还不足以扰乱他的心。
蓦地,他心念微动,山上的钟声响起。
他听到了来自秘教的祷告声。
他抬脚,只是一步,就出现在了山顶的宫殿里。
高耸的白色石柱撑起巨大的穹顶,金色的纹路装点出神圣高贵的气息,一层又一层的纱帘掩映间,朱利安坐上了那高高的神座。
在他的正前方,大殿的中央,四道纱帘合围之中,有一个半人高的台子。
台子上悬浮着一颗很特别的水晶球,它比普通的水晶球要大,晶莹剔透,周遭还缭绕着白色的云雾。
它叫做——神灵之泪。
朱利安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神座上,抬手支着侧脸,通过那晶莹的泪滴,聆听着来自信徒的祷告声。
祷告往往都是废话,最后才切入正题。
“抓捕艾登·卡文迪许的行动,目前一切顺利。”
“法尔法拉外大量人员开始聚集,魔法议会活动频繁,或将与羽衣王国正面迎战。我们会遵循伟大神灵的指引,尽可能地将一切异端灭杀。”
“魔法议会妄图出海对圣山进行探索,但亚契目前下落不明,秘教与海妖之间沟通受阻,海妖或许有失控的风险……”
这所有的消息,对于朱利安来说,都不意外。
片刻后,他降下神谕。艾登抓到了,事情算是顺利,他原本想亲自审问,但转念一想,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交由秘教审讯。
至于他自己?不如再藏一藏。
法尔法拉是他钦定的绞肉机,死的人越多,恐惧和绝望就会越多,诞生出的信仰也越纯粹、越牢固。
至于海上……
“让他们去。”
朱利安并不担心有人能登上这座圣山,如果没有绝对的信心,他不可能让圣山现世。既然如此,来到海上的人越多,敌人的力量就会越分散。如果再与海妖发生恶战,导致两败俱伤,那他会很开心。
他主动询问,“玩偶,找到了吗?”
水晶球里传来否定的回答,以及恭敬的请罪声。
朱利安若有所思。
玩偶的失踪,让他有些在意。它死在苏黎耶的大战中了吗?他不这么认为。但因为当初的妖术师宣誓效忠的对象并非他朱利安,所以他与玩偶之间没有特别的灵魂契约,无法感知到它的生死。
曾经的六位眷属,各怀鬼胎。他们对朱利安都有所保留,朱利安也从未真的信任过他们,只有秘教是他真正的心腹,留给自己统御新世界的人手。
黑镜眷属,本就是朱利安用来牺牲的棋子。黑镜之主都按照他的计划被杀了,遑论那几个眷属呢?
计划进行到现在,朱利安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眷属是死绝了。如果玩偶没死,却不露面,那就意味着它极有可能——背叛。
苏黎耶的失利,是否也有它在背后搅混水的缘故?
这玩偶,之前还跟亚契走得很近,它是否还隐瞒了其他重要的消息?
朱利安当即降下神谕,吩咐秘教继续寻找。
另一边,查理已经杀到了松塔外的灰帽街上,而天才迪兰还龟缩在松塔内,抖着手快速地从自己随身的魔法口袋里翻宝贝。
这不能怪他胆小,躲起来靠查理保护,实在是这迷雾不做人!它天克死灵法师啊!
死灵法师最重要的战斗方式就是打开亡灵之门,召唤不死生物进行作战,可这迷雾里,门根本开不了。
不死生物出不来,他也进不去。
那些无脸怪的本质,倒是跟亡灵差不多,可以用对待亡灵的方式,去战斗。这对死灵法师来说似乎是个好消息,但亡灵与死灵法师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爱之深,恨也深。
你强,你赢。
你弱,嘿嘿。
迪兰发现只要自己在场,所有的攻击都会优先打到他的头上,打得他抱头鼠窜。查理都能有空在旁边抽出稻草来扎小人了。
他只能暂避锋芒,恨恨地躲回松塔,恨恨地掏魔法口袋,找出老师压箱底的宝贝来,给自己扳回一城。
此时的松塔是暂时安全的,闯进来的无脸怪都被他和查理杀了。
他一边掏,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终于,他眸光骤亮,“有了!”
桃乐丝姑姑的笛子!
不过迪兰没有急着离开,毕竟掏东西在哪儿掏都行,他回松塔,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他转身翻找,找来一盏马灯,那是查理偶尔在晚上出门时会用到的。
紧接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一次炼金。将最终得到的物品——一只白色蜡烛,放进了马灯的灯罩里。
万事俱备,天才迪兰再次上场。
街上迷雾重重,迪兰也不知道现在查理走到哪儿了,他便吹起了笛子。
幽幽的笛声,开始在灰帽街响起。迷雾阻碍了它的传播,但架不住迪兰一直在走。他就像当初的桃乐丝姑姑一样,她在细雨中漫步,而他在迷雾中穿行。
笛声会指引前进的方向。
笛声会引来他想见的“人”。
“咻——!”破风声袭来,一节骨头被当作投掷的箭矢,朝着迪兰的额头袭来。迪兰紧急避让,笛声有片刻的走调,但没有停。
他继续吹,手指抬起放下的速度变快,笛声也变得急促、嘹亮。
说时迟那时快,迷雾中瞬间扑来三个无脸怪,还有一个仍旧躲在迷雾里,全身的骨头都能拿来当作箭矢,天女散花般朝着迪兰疾射而去。
迪兰头皮发麻,啥时间笛声中全是冷肃的杀意。那瞬间的高亢,让几个无脸怪的动作出现了迟滞。
就在这时,迪兰一只手仍旧拿着笛子,保持一个使得亡灵灵魂震荡的长音,继续吹奏。另一只手拿出马灯,蜡烛无火自燃,亮起幽蓝鬼火。
画面被定格,几个无脸怪彻底没了动作。
迪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再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马灯放到地上。而那几个无脸怪,虽然没有眼睛,但那张脸依旧追随着烛火的方向,低下了头。
呼……
迪兰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继续吹笛子。
死灵法师的笛声,可不是普通的笛声,那可以是安魂的曲子,也可以是让亡灵陷入狂躁的死亡序曲。而此时此刻,随着笛声的不断响起,聚集而来的无脸怪,也越来越多。
他们都没有对迪兰发起攻击,只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围了起来。像是被笛声控住了一般,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齐刷刷对着那盏马灯,没有任何声息。
场面平静又诡异。
迪兰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但他不敢停,因为他其实也没想好后面要怎么做。笛声一停,你猜怎么着?
他就完啦!
他只能在心里祷告,查理快点到来。
查理此刻还在杀戮。
他从街的这头,杀到街的那头,杀得气喘吁吁。这些无脸怪的实力参差不齐,大部分在中级、高级魔法师的水平,偶尔有达到传奇级别的,难免要经历一番恶战。
敌众我寡,一时打不过,查理也不恋战。
开门咒让他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敌人太多、太强,他打开旁边的门抬脚就走。转头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看到无脸怪,抬手就是先下手为强。
他的战斗方式,冷静、高效。手中的魔杖和长剑并用,既有阿奇柏德的暴力美学,又兼具赫尔蒙特的矜贵优雅。
谁看了都会说他是一个好学生。
查理的魔法水平和剑术水平,也在实战中,突飞猛进。
当身边的无脸怪变少时,查理猜到是迪兰那边动手了。他缓了一会,连续转移阵地找到迪兰,看到那乌泱泱堵在街上的无脸怪时,饶是以他的见多识广,都不由得愣怔了几秒。
直到他听见了那笛声,忽而高亢、忽而低沉。无脸怪也随着笛声的变化,时而躁动,时而又被安抚,归于平静。
神奇又诡异的一幕,让查理再次对迪兰的天才之名,有了新的认知。
迪兰可真是个怪才,他想,这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准确,应该说以身作饵?
等等,这笛声怎么有些奇怪?
查理微微蹙眉,仔细辨别,而后眉目舒展,恍然大悟。迪兰好像用笛声吹了一个特殊的音节,在说:救我。
因为顾着喊救命,一时没控住周围的无脸怪,怪物们又好一阵骚动。一颗豆大的冷汗从迪兰的额角滑落,而他的身前,无脸怪都差跟他脸贴脸了!
哦不对,忘了,他们没有脸。
没有脸才是最恐怖的。
迪兰忽然有种感觉,面前的这个无脸怪,他的手在蠢蠢欲动,好像想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贴到自己的脸上。
第452章 神灵的游戏(十一)
对于此刻的迪兰来说,查理的出现,就像天神降临。
魔法的光芒里,围在迪兰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的无脸怪们被硬生生轰出一个缺口,鲜血飞溅,断肢满地。而那金发碧眼的神明就从迷雾中走来,动作优雅又利落地将手中的剑刺进旁边扑过来的无脸怪的脖子里。
“噗!”
迪兰甚至能听见那剑刺破喉咙的声音。
下一瞬,那个跟迪兰贴脸的无脸怪,原本手都快要伸到迪兰脸上了,霍然回头,身体犹如矫健的猎豹般向查理扑去。
见状,迪兰也紧急回神,余光瞥见马灯里的烛火开始了摇晃,心神一凛,笛声陡然高昂。
烛火应声上扬。
无脸怪们的动作又骤然一顿,查理趁势再次发动一波攻击,以最快的速度冷静、高效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而每当有一个无脸怪倒下,迪兰的蜡烛就会变得更明亮、火光更高。他不知疲倦地吹着笛子,查理不知疲倦地收割着无脸怪,刚开始配合得还有点生疏,但不论是迪兰还是查理,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不过短短十分钟,两人就培养出了相当的默契。
迪兰看着烛火越来越亮,眸光也越来越亮,吹笛子的劲头堪比去老师的宝箱里掏东西,就是额头上、背上都已经满是汗水,都不觉得累。
可渐渐地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这怎么杀不完啊!
周围的尸体都快堆成小山了,可还有源源不断的无脸怪从迷雾里出来,照这么杀下去,他们就算有天大的默契,都会被拖死!
四目相对,查理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对迪兰轻轻点头。
迪兰当机立断收起笛子,抄起地上的马灯,“跑!”
查理为他开路,而迪兰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魔法咒语如疾风骤雨倾泻而出,刹那间,马灯内的幽蓝烛火暴涨。
迪兰提着马灯猛甩一圈,所有无脸怪像是被吓住了一样,不是动作僵硬地怔在原地,就是下意识后退。
“嘿,有用!”迪兰惊喜出声。
原来你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吗?查理无奈,但动作不慢,一只手抓住迪兰的胳膊,另一只手打开魔法之门,瞬间传送。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松塔。
迪兰将已经恢复原状的马灯放下,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双目无神地摊在椅子里大喘气。
向来脆皮的查理,看起来倒是比他要好上不少。身上虽然受了点伤,但都是轻伤,不碍事。法袍虽然有些破损、脏污,鬓边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但他的脸上却很有血色,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苍白。
这场不知疲倦的战斗,对他来说,更像是等级提升后的巩固训练,危机四伏,但也杀得酣畅淋漓。
尤其是跟迪兰打配合之后,他都开始研究这些无脸怪的构造,研究怎么一击必杀了。
试问离开了灰帽街,离开了他亲爱的敌人朱利安,他还能去哪儿找这样的练手机会,可以毫无顾忌地输出?
第一次参与大陆战争时,阿耶曾经面对的一个来自教廷的敌人,就用血的教训教过查理:不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学会把危机化为机遇,才是强者的必修课。
看到迪兰那个样子,查理转身给他倒了杯茶。这是他之前跟朱利安谈话时煮的,放在壁炉前的小炉子上温着,还放了些用来缓解疲劳、静心凝神的药草,没什么难闻的药味,反倒是有一股柑橘的清香。
只可惜迪兰是个不懂品茶的粗人,一通牛饮,“再来一杯!”
他也不用查理再帮他倒,自己就上手了,顺便又替查理倒了一杯。而后自己咕嘟咕嘟连喝三杯,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茶渍,眼睛亮了,喉咙也不火烧了,脑子就开始重新转动了。
“现在怎么办?”迪兰看向查理,“无脸怪那么多,根本杀不完,肯定很快又杀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砰!”
这回是后门口,外面的怪物在敲门,只是有点不怎么礼貌。被封住的窗户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但想想也不会很美妙。
迪兰意识到自己是张乌鸦嘴,脸都变绿了。如果之前他是朵邪恶蘑菇力,那现在就是剧毒见手青。
他也还没有忘记,灰帽街是怎么陷入此等危险境地的。虽说他是被利用、被操控了,但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就是过不去。
“我来!”他闪电般抄起马灯,赶在查理出手前,再次让那蜡烛燃起了幽幽火光。但这一次跟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他打开了马灯的罩子。
幽蓝的火焰凝聚成团,在他低声如鬼魅的吟唱声中,开始分裂。从一变成二,再从二变成四,逐级递增,环绕着迪兰,如同鬼火在跳动。
迪兰略显苍白的脸在那火光的照耀下,第一次有了传闻中死灵法师该有的阴森模样,手中魔杖往前一指,那一团团火焰就开始朝着松塔各处飘荡,闯入迷雾中,落在那烛台上、楼道里的壁灯上,取代了原有的火焰。
最后一团火,被迪兰亲手放入了壁炉。
“砰!砰!”外面的无脸怪即将突入,听动静不止一头。但就在迪兰将火焰放入壁炉的刹那,壁炉里燃烧的火焰,迅速由橙红转为森白,再从那森白里,冒出幽蓝的光。
一股阴冷、森然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松塔,叫人的灵魂都开始发冷。
无脸怪闯入的动静也戛然而止,隐约还有些挣扎的声音传来,但却越来越远,直至归于死寂。
迪兰长舒一口气,再次脱力地坐下。
“你的蜡烛还能燃烧多久?”查理快速发问。
“死灵法师特制的灵魂蜡烛,已经吸收了不少无脸怪的灵魂了,应该、至少……能再烧半个小时?如果有源源不断的补充的话,理论上,倒是能一直烧。”迪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怎么熟练,毕竟这个魔法有点阴毒,以前老师不让我用。”
用灵魂来做蜡烛,可不是一个好人该干的事情。就算是用恶人的灵魂来做,但和平年代,哪儿去找那么多恶人呢?
谁又能保证,你口中的恶人,就一定是恶人呢?
为了不让学生误入歧途,巴巴奇在这方面向来管得很严。
查理又问:“这是什么原理?亡灵……也会惧怕这灵魂之火吗?”
迪兰:“我在蜡烛里加了点特殊的灵魂香料,呃,你想知道它的配方吗?除了特定的几样东西,其他都很常见哦!”
查理坚定地拒绝了。
他环视一周,蓦地,心念微动,“迪兰,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周围的迷雾好像变淡了一点?”
在查理重新掌控整个松塔后,松塔内部的迷雾,就已经变淡过了。大约是从能见度只剩三米,恢复成了最初的五米。
而现在,点燃了灵魂蜡烛的松塔内部,迷雾再次变淡,只是还不明显。
“咦?”迪兰也发现了,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作用。
所谓实践出真知,他立刻开始后退,面对着查理,一步步退到了能见范围的边界点。然后他惊喜地发现,能见范围真的扩大了!
迪兰很是欣喜,“这岂不是说,只要我把蜡烛点满整个灰帽街,就可以驱散迷雾了?”
查理很不想泼他冷水,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的话,朱利安就不用费尽心机布这个局了,他也不可能允许能破解此局的迪兰出现在这里。
“这灵魂蜡烛的制作方式,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查理问。
“当然不了,只不过会的人要么偷偷摸摸不会表露出来,要么都在牢里呢。”迪兰大方作答。
看,这不是什么真正偏门的法子。迪兰知道,朱利安也会知道。
不过,也许不管用,就真的一定不管用吗?既然暂时找不出别的破局之法,那迪兰提出的办法,就是最可行的办法。
与其在这里死等,查理更倾向于主动出击。
“那就按你说的做,我们试一试。”他道。
迪兰重重点头,他为自己的想法能够被查理认可而感到开心,更为自己能够帮上忙,而感到由衷地松一口气。
他说干就干,起身要去搜寻更多的蜡烛备用,却又被查理按在椅子上。
“还有半个小时,不急。”
查理能看得出来,迪兰的状态比自己要糟糕得多。他的身体被朱利安操控过,灵魂一度被他压制,刚夺回控制权,又遇上恶战,他需要休息。于是查理话锋一转,问道:“先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被朱利安盯上的?”
“其实我也不清楚,进入松塔启动炼金法阵前,我还是我自己,大脑还很清晰,但忽然间,我的脑海里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迪兰说起来也还觉得匪夷所思。
他以老师巴巴奇的名义担保,他可从来没私下见过什么朱利安,更不可能背叛!
“朱利安的声音?他在说什么?”
“他让我睡一觉。”
迪兰黑着脸,咬牙。
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以为自己是出现在婴儿床边唱摇篮曲的美丽小仙子吗?
在苏黎耶时,迪兰是见过朱利安的,也清楚地记得他的声音,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那是该死的稻草人!
当时正进行到启动炼金法阵的关键时刻,周围有查理、有露纳,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甚至是整个玛吉波。
朱利安出现,能有什么好事?
他还不是自己现身,而是妄图控制他迪兰的身体,鬼鬼祟祟,必定有什么阴谋。
伟大的如同创世的光辉普照大地的弗洛伦斯阁下被他们害死,迪兰都还没来得及为她报仇呢,怎能允许自己再被利用,去害查理?
当时的迪兰,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拔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先别管那么多了,死了再说吧!
如果敌人要的是他这具身体、这个身份,那他就是死也不会给。更何况他可是死灵法师,死亡才是一切的开端!
他会原地化作亡灵,叫朱利安这个卑劣的小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死灵法师!
谁知道查理出现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迪兰听到的是查理“你在做什么”的质问,后来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查理听完了,若有所思,“你跟朱利安没有什么交集,但镜子呢?”
迪兰摸着下巴,“镜子……镜子,嘶,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当时在瓦舍里,你不见了,我一路追踪到圣眼之泉,召唤出一条骸骨巨蛇,潜到水底,没找到你,但找到了一块很小很小的镜子碎片。我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被碎片划破了手。但那只是一个小口子,所以我当时也没在意。”
查理:“那碎片呢?”
迪兰:“后来我仔细研究过那碎片,刚开始还能感知到它身上有股不详的气息,但后来,这气息越来越淡,直到变成普通的镜子碎片,我就随手丢在了明多塔的实验室里。”
镜子碎片在明多塔,出事的却是灰帽街,也就是说——
查理:“那股不详的气息,也许是通过你被划出来的那个小口子,转移到了你的身上。你的眼睛,就变成了新的镜子。”
迪兰顿时打了个寒颤,“难不成朱利安一直通过镜子在监视我?”
查理缓缓摇头,“应该不是,那面镜子只是黑镜的仿品,远没有真正的黑镜那么重要。朱利安需要监视的人和事太多了,不会有那么多心力分配给每一块碎片。否则的话,你知道我们那么多事情,也参与了那么多事情,朱利安的计划,怎么还会被我们屡次破坏?”
迪兰不由松了口气,随即疑惑道:“那他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查理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是在苏黎耶之后。因为苏黎耶大战时,迪兰知晓查理在亡灵界的布置,但朱利安没有提前得知。
他应该是在那次失利后,重新复盘了整个行动,对出现在查理身边的人都进行了一定的调查,偶然发现了迪兰这个——意外之喜。
这就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时运不会永远站在查理这边。
可查理也没有想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时运始终没有再次眷顾他。
短暂的休整过后,查理和迪兰就开始按计划行事。依旧是迪兰负责引怪,查理负责杀,随着一根根蜡烛被点燃,曾经被查理调侃为“墓园”的灰帽街,逐渐有了点真正属于墓园的阴森气息。
计划在顺利推进,可整整三天过去了,查理和迪兰已经杀到麻木,灰帽街却仍旧迷雾笼罩。那无脸怪就像真的杀不尽一样,源源不断、前赴后继。
事情的转机,究竟会在哪里?
第453章 神灵的游戏(十二)
“我不行了……我的肺快要炸了……”
战斗初歇,迪兰的手一个抽筋,笛子就掉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音。他想捡,但实在是没力气了,身体往后一仰,就跟笛子一起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肺部像拉风箱似的,猛喘气。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下来的,吹笛子都已经是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吹的了,吹到手指抽筋、吹到两眼昏花、吹到大脑缺氧。
可灰帽街呢?
仍旧是浓雾弥漫。
迪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提出的想法有多天真。
无脸怪根本杀不完,谁知道那迷宫里究竟残害过多少生灵,因此诞生了多少怪物?杀了一批还有一批,光第一天,他们杀死的无脸怪就足以在灰帽街上堆成连绵的山。
然而你杀着杀着,再回过头一看——尸体呢?
堆成山的尸体呢?
被迷雾吞噬了。
查理和迪兰发现尸体的数量对不上后,特意做了验证。他们将一具尸体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亲眼看到他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迷雾之中。
这个过程,大约在一个小时开外。实力越强的无脸怪,需要的时间越长。
平衡至此形成。
什么平衡?查理和迪兰杀死无脸怪,制作灵魂蜡烛,妄图驱散迷雾。在蜡烛的光芒照亮的区域,迷雾确实变淡了,能见度变高了。但吞噬了尸体的迷雾,仿佛得到了新的力量的注入,又开始变浓。
两相抵消,一切努力都成白费。
最重要的是,迪兰发现自己还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松塔的特殊性。
松塔是特殊的,他在松塔内点燃灵魂蜡烛,借助松塔的特殊,能达到比较好的效果,将无脸怪挡在门外。可一旦离开松塔,灵魂蜡烛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反过来被实力强大的无脸怪熄灭、毁坏。
甚至于,他们越努力,蜡烛覆盖的范围越广,就越会顾此失彼。他和查理就两个人,怎么可能顾得上所有的蜡烛呢?
迪兰不信邪,恳请查理为他护法,让他可以有时间来研究尸体。
如果迷雾能够吞噬无脸怪的尸体,那阻止它吞噬不就行了?有什么比死灵法师更懂得尸体的回收利用?
迪兰绝不允许他们杀得累死累活,战利品还要被迷雾吞掉一半,反过来制衡自己。他绝不允许!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无脸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从查理看到的记忆来判断,他们的存在更偏向于亡灵,且确实没有影子。尸体最终被迷雾吞噬后,连血迹都不会留下,消失得格外彻底。这不就是灵体彻底消散了么?
偏偏他们又有实体,可以触碰,会流血。那种真实的触感,就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这跟死神小图钉的情况也有所不同,图钉是因为镰刀带来的力量,变得强大了,灵体逐渐变得凝实,是有逻辑可循的,而且它不会流血,除了变得可以触碰外,拥有的还是亡灵的特质。
无脸怪呢?
迪兰越是生气,越要卯足了劲儿研究。越研究,他的眸光就越亮、越兴奋。
他尝试过用魔法的火焰直接将尸体烧掉,也尝试过炼化尸体,做成不死生物,更尝试过在活着的时候,与无脸怪签订契约,结果——全部失败。
尸体在火焰中燃烧,看似烧没了,但会连同魔法的火焰一块儿被迷雾吞噬。活的无脸怪无法签订契约,他们没有五官不能说话,迪兰甚至感应不到他们的思想。
沟通的桥梁都没有,怎么搞?理所当然的,炼化成不死生物的方法也失效了。
可数次的失败并未让迪兰真正受挫,他逐渐兴奋,因为他意识到——迷宫是座真正的宝库。
就像查理曾经认为的那样,那座由神灵亲手创建的迷宫,凝聚着托托兰多数万年来最璀璨的智慧结晶,还有无数对于法则的探索和再创造。
在这里诞生的东西,诡异又神奇,是托托兰多不曾拥有的。
理解它、掌握它,再创造,他迪兰就将成为继弗洛伦斯阁下之后第二伟大的死灵法师!
天才迪兰逐渐疯狂,关键时刻,查理将他拖出松塔,直接甩到大街上。
蜂拥而至的无脸怪让迪兰重拾了理智,他马上就冷静了,不疯了,开始为自己的小命担忧了,然后就累趴下了,没功夫七想八想了。
三天过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他们的计划失败了,但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因为如果没有灵魂蜡烛在燃烧,他们将时时刻刻处于无脸怪的追杀之下。为了活命,为了获得喘息的机会,他们不得不继续杀戮,继续制作蜡烛。
连他们都这样,大卫、露纳他们呢?
后来进入迷雾的救援人员呢?
查理笃定会有人分批次进入迷雾,试图救援,但过去那么久了,都没人走到他面前,说明外面的人的方法,也全部失败了。
抬头看,迷雾依旧遮挡着天空,叫人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太阳。
现在究竟是黑夜还是白天,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查理不能确定。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难免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他需要再整理思绪,从头来过。
“走,迪兰,我们回去。”
查理当机立断,对迪兰伸出手。迪兰缓过了一口气,也重新振作起来,捡起笛子,抓住查理的手站起,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查理又霍然回头。
那好看的眉眼蹙了起来,冷冽的寒芒在那眼中一闪而过。迪兰心中一凛,连日来形成的默契让他不用再多问一句,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只见那迷雾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形无脸怪。
他与其他无脸怪不同的是,他穿得像个十足的绅士,双排扣礼服外加礼帽,身材优越,哪怕没有五官,你依旧能从他走路的样子,以及摘下帽子行礼的姿势里,看出一份优雅。
最重要的是,查理感知到了恶魔的气息。同类的气息。
小boss出现了。
查理紧了紧握剑的手,感知到了无穷的危险,仿佛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但与此同时,紧张和战栗,又催生出了兴奋,以及战斗的渴望。
灰帽街外,低迷的气氛笼罩全场。
失败、失败、接连的失败,让这座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所有进入迷雾的人都没了消息,连备受期待的禁魔圈都拿迷雾没有办法,接下去又该怎么办呢?
最早提出禁魔圈的学生揪着头发蹲在墙角,年轻气盛的他显然很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还是在搞出那么大动静、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之后的失败。
佩西·冯暂时没空来关心学生的心理健康,因为放眼望去,各个墙角都像长蘑菇一样长着他的学生。
迷雾,成了学院所有学子亟待攻克的一个难题。如果解决不了,今日我以魔法学院为荣,明日魔法学院以我为耻。
那将是多么残忍、多么丢脸的未来啊!
可抬头看,留守在玛吉波的拥有法师塔的传奇法师们,也在商量对策呢。他们学识渊博,实力高强,祭出了一件又一件的高强法器,不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吗?
这无疑令人颓丧,又窝火。
胡安脸色沉凝,藏在宽大法袍力的手紧紧攥着拳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恨敌人的阴险、卑鄙,也恨自己的无能。
就在这时,熟悉的魔法波动再次袭来。
胡安霍然抬头,只见镰刀划破虚空,图钉终于回来了!他眸光骤亮,双眼立刻扫向它的身后,果然看到了那个身影。
“首领!”阿奇柏德们率先出声。
敏感的称呼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众人纷纷抬头望去,突然间就像看见了希望。
灰帽街上,一场恶战正在上演。
“轰——!”魔法轰碎石板,在迷雾的长街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创痕。迪兰握紧魔杖,用魔杖死死地扎入地面,这才阻止了自己被轰飞的趋势。他急忙转头去看,翻涌的迷雾里,魔法的光芒再度被掩盖,连声音都被迅速淹没。
该死。
他暗骂着,拄着魔杖站起来继续往回冲,可刚迈出脚步,断裂的肋骨就戳得他生疼,差点让他跪下。他咬牙灌下一瓶治疗药剂,快步往战斗的方向赶,可几步之差——法则又乱了!
空间的紊乱,让他眨眼间出现在距离查理更远的地方。好在这些天他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迅速冷静下来,又往回赶。
没关系,迪兰,别慌,多试几次,一定能赶上!
可阴冷的风吹过脖颈,迪兰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已经习惯了高强度作战的身体,就顺势往旁边一滚。
他瞪大眼睛,只见一头无脸怪忽然从旁边的迷雾中冲出来,朝着自己扑来。迪兰咬牙,又气又恨,又着急去帮查理,直接把魔杖当剑,就着落地翻滚的姿势,狠狠地朝着这头兽形无脸怪的腰腹划去。
魔杖到底没有长剑锋利,但迪兰下了死手,仍旧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霎时间,腥臭的血液喷涌下来,还有温热的肠子。
迪兰连滚带爬地避开,回身赶紧施法。然而这时,新的无脸怪又出现了。
这边,迪兰打得气喘吁吁、左支右绌。那边,查理的情况更加危急。
带有恶魔气息的无脸怪,实力堪比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虽说他的领域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迷雾限制,但仍然足以压制住刚刚晋入传奇的查理。
查理唯二的优势在于,他有松果可以开挂,以及,他继承到的恶魔血脉属于七柱魔王之一,似乎高于对面的无脸怪。
在托托兰多,越是自诩高等的生物,越是等级森严。魔王对于普通恶魔的等级压制,是流淌在血脉里的,这也是查理当初能用灵魂硬刚先知的重要原因之一。
面对强敌,查理没有托大,直接召唤出了【真理】,试图从灵魂层面反制。
可对方的手段丝毫不遑多让,恶魔的翅膀张开来,扇动间,迷雾翻涌,裹挟着风刃朝着查理绞杀而来。既是实打实的攻击,又能借助迷雾的特性,妄图化解查理的魔法。
这个无脸怪,可比那些普通无脸怪看起来聪明得多。就像是魔兽和智慧生物的区别一样大。
查理不得不进行躲闪,然而就在这时,无脸怪已经靠着那双翅膀开始了奇袭,闪电般地出现在查理身边。
“铛!”查理抬起魔杖挡住了他不知从哪儿拔出来的长剑。
那剑造型很特别,就像旧历时教廷浮雕上的,天使之剑。
思考只有一瞬,查理反手拔出自己的剑,削向他的翅膀。
他砍中了,但预料之中金属切割血肉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反而传来金石之声。那羽毛覆盖下的翅膀不知是什么做的,竟根本砍不动,反而震得查理手臂发麻。
他微微色变,却并不急着后退,因为就在他与无脸怪近身作战之时,他背后那个巨大的真理虚影,也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松果化作的手串在发烫。
真理之剑重重斩下。
迷雾瞬间如同海浪一般被破开,那砍不动的翅膀,也应声折断。
无脸怪似乎终于感受到了疼痛,剧烈地挣扎之下,另一侧完好的翅膀重重将查理扇开。查理借势后退,但仍吐出一口血来。
真理的虚影,也在刹那破碎。
然而这时,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前方的无脸怪拖着半边折断的翅膀,半跪在地上,仰天发出了灵魂的怒吼。迷雾开始骚动,查理心道不妙,理智的大脑一秒做出反应,果断撤退!
在这迷雾笼罩的灰帽街上,最大的危险永远不是单个的强大的敌人,而是人数差距!
查理以最快的速度吟唱魔法,火焰从脚下升起时,他抬头看,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长着翅膀的奇形怪状的无脸怪,四面八方地从迷雾中飞出,朝着他俯冲而下,几乎要把所有光源遮挡。
阴影将他笼罩的刹那,火焰也升腾而起。
“轰!”
火光大作。
查理踉跄着从松塔的壁炉里走出来,抬手捂住流血的胳膊。
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胳膊被抓伤了,但能够逃脱,已经是幸运的。在他回来后,迪兰也很快归来。两人有过约定,如果在外面遇到暂时无法汇合的紧急情况,就先回松塔,在松塔汇合。
看到查理,迪兰悬起的心终于放下,刚想关心查理的伤势,就听查理急声催促,“蜡烛,快!”
迪兰从中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顾不上说话了,连忙把快要熄灭的灵魂蜡烛续上。等到蜡烛的光芒再次将松塔点亮,为他们构建出一个暂时安全的庇护所,“砰——!”
重重的撞击声,在松塔外响起。
墙体的震动,让迪兰手中的魔杖都差点没拿稳。他霍然转头,略带惊疑地看了眼大门的方向,随即发问:“怎么回事?这回的无脸怪那么强吗?灵魂蜡烛都吓退不了他了?”
查理只有两个字:“很强。”
迪兰喉咙发紧,连查理都说很强,这回是真的糟糕了。他不由有些焦急,来回踱步思考着办法,蓦地,他想到什么,眸光骤亮,“松塔有什么攻击手段吗?你知道的,那些强大魔法师的法师塔,都可以反击的!”
查理却摇头,“不,松塔是为我而建的复活之塔,本身不大,无法承载更多的功能,所以它侧重防御、隐藏。除非——”
迪兰追问:“除非什么?”
查理:“现改。”
迪兰:“啊?”
我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吗?
迪兰还想张口说话,但外面的攻击越来越猛烈,整座松塔岌岌可危,天花板上都在往下掉灰尘了。
“不行,来不及了。你去炼金实验室,查理,控制松塔运转的魔法阵在那里,你是它的主人,你去那里坐镇!不论你用什么办法,我在下面给你拖住他们!”
语毕,不等查理点头,迪兰就已经左手马灯,右手魔杖,准备决一死战了。不就是一个死吗?对他们死灵法师来说,死亡才是新生,死亡才是一切的开始!
就让他迪兰——欸?
迪兰顿住了,想要阻止迪兰的查理也顿住了。
外面的情况不对。
查理心念微动,快步走到窗边,解除了窗户的封禁,透过玻璃看到了外面的情形。灰白的迷雾中,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那黑金双色的异瞳,毫不留情地一脚把无脸怪踹飞的英姿,让查理心底响起了那个名字。
“温斯顿!”迪兰比查理更激动。
弗洛伦斯啊巴巴奇啊桃乐丝姑姑啊,终于有人来了,你们亲爱的迪兰的小命保住了!
外头,温斯顿大战无脸怪。
里面,邪恶蘑菇力泪洒松塔。
不过他也没光顾着激动,抬手擦掉眼泪,跟查理对视一眼。
三、二、一!打开大门,冲出去,加入战局!
迪兰一时间都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打得格外凶。余光瞥向一旁,查理和温斯顿各自抵挡住一面的敌人,动作丝毫不慢。
两人又都持有预兆石板,全力出手之下,局势开始翻转。
无脸怪们被节节逼退,留下一地尸体。那只拥有恶魔血脉的无脸怪,也在缠斗中,被温斯顿折断了另一边翅膀。
他再次发出了灵魂的哀嚎,逃入迷雾之中。
最强者都逃了,残余的普通无脸怪自然不成气候。
迪兰双腿打摆,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但还坚持提着马灯,挡在了最前面,以防无脸怪再次进攻。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身影是伟岸的,应该已经有了些弗洛伦斯阁下的迷人风采了吧?
谁知回头一看,他腿一软,直接双膝跪地,失声尖叫。
“查理?!”
只见站在松塔门口的查理,面对着向他走去的温斯顿,前一秒还目光缱绻,下一秒,在温斯顿走到近前时突然拔刀,毫无征兆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温斯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后缓缓低头,看向心口的刀。
“你知道吗?”查理轻声呢喃,“这把匕首是他送给我的,镶嵌着宝石,我特别喜欢,因为不仅漂亮,还很贵。”
温斯顿张嘴,似要为自己辩解什么,然而那嘴巴刚刚张开,查理一脚踹出去,将他踹倒在地,与此同时脚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出现在他身边,俯身再刺。
“噗!”那扎实的一刀,刀柄都差点没入胸膛。
查理满脸冷漠,眼神带着一丝厌恶,动作又有些许残忍,“我不许你顶着他的脸说话,难听死了。”
虽然还没听,但肯定难听。
查理如是审判。
第454章 神灵的游戏(十三)
假温斯顿见事情败露,挣扎着企图反杀查理时,迪兰的魂还在飞。
连番的战斗让他的大脑已经快无法思考,在看到查理将匕首捅进温斯顿的胸膛,还不止一次的时候,他的脑子更像是被腐尸掏了,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好在这几日来,保护查理的心时刻占据着高地,看到假温斯顿的掌心凝聚出黑色的能量漩涡,要往查理脑袋上拍的时候,迪兰怒喝一声就把手中的马灯往假温斯顿头上扔。
查理怎么突然就对温斯顿动手了,他不知道、不清楚,但温斯顿竟然攻击查理,肯定有问题!
假温斯顿早在刚才的战斗中就受了伤,又猝不及防被查理连刺两刀,虽然实力够强,还能有反抗的余力,但在查理和迪兰的联手攻击下,终究败下阵来,狼狈倒地。
这下,他假得更明显了。
只不过迪兰刚要痛下杀手,就被查理拦住,“等等!”
迪兰紧急收手,就见查理的手串再度变幻形态,化作魔法的绳索,将假温斯顿牢牢捆住。假温斯顿越是挣扎,绳索就收得越紧。
大局已定,迪兰不由得松了口气,整个人彻底脱力,差点儿栽倒。
查理及时扶住他,一手迪兰,一手俘虏,在新的危机到来前,迅速退回松塔。
松塔内的灵魂蜡烛还在燃烧,无脸怪们刚刚被打退,暂时来说,是安全的。
当务之急,是疗伤,恢复状态。这几天来,两人几乎是把炼金药剂当水喝。也亏得他们的魔法口袋里囤货充足,不止有各类药剂,还有炼金材料以及食物,否则,还真撑不下来。
至少要比现在惨很多。
迪兰作为死灵法师,熟悉巫医的门道,比起查理来更擅长治疗,还懂得将自身受的伤转移到“巫术傀儡”上。
饶是如此,等他恢复一定状态,可以打起精神继续活动的时候,都要半个小时后了。
“呼……”他顽强地站起来,前往地下室。
假温斯顿被关在这里,过重的伤势已经让他无法再维持伪装,变回了原有的样貌——一头依稀能分辨出四肢,但头重脚轻,身体呈半透明胶质状态的无脸怪。
迪兰愣了愣,“这是……幻妖?”
查理就站在无脸怪的面前,道:“准确来说,是拥有幻妖特性的无脸怪。在成为怪物之前,他的本体应该是幻妖。”
幻妖是海妖的一种,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们曾假扮成人类出现在自由城邦,在那次大战中带来过不小的麻烦。
迪兰得到了查理肯定的回答,心里就安定多了。知道敌人是什么就行,有了心理准备,下次再碰到就不会那么没有防备了。
蓦地,他又看到查理手中拿着的一块石头碎片,心头一跳,“这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小国王的心脏碎片。”
苏黎耶大战时,迪兰就在现场,因此查理一说,他就明白了。
小国王的心脏就是预兆石板,石板在最后的对决中炸开,重创朱利安。绝大多数碎片都掉落在了废墟上,收集起来后交给查理,变成了手串的一部分,但还有很小的小部分,掉在了镜子里。
镜子虽然在随后被亚契的骑枪打碎,但掉进去的石板碎片,可不会再回来。现在看来,那碎片果然落在了朱利安的手中,如今,又被他拿来对付查理。
“难怪刚才的假温斯顿装得那么真,连石板的力量都能动用,原来是靠这个……”迪兰不由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大手笔。
不过这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他装得那么像,外表像,使用的阿奇柏德的魔法也像,生前应该是个很高阶的幻妖了,还能有石板碎片做伪装,你是怎么那么快认出来的?”
查理:“他身上没有我熟悉的气息。”
迪兰:“……”
他想问什么熟悉的气息,但想想查理和温斯顿的关系,还是明智地选择闭嘴。
在温斯顿和查理在一起之前,巴巴奇攻击他这位亲爱的学生的时候,还只是骂他不着调、禁止他吃芝士,不痛不痒。但他俩在一起后,老师的攻击就开始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他说连温斯顿那个臭小子(坏家伙)都有自己的伴侣了,看起来都可靠多了,你怎么还是那么不着调?
迪兰哪里说理去?
查理可不知道他又在腹诽什么,他说的是实话。
在温斯顿的事情上,他总是能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心在跳动,灵魂在嗡鸣,情感先做出了判断,直觉做出了指引,他的大脑,才紧跟着抛出理智的思考,譬如——
“我们在这里被困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人出现,为什么温斯顿会出现?”
查理的这句话,把迪兰问懵了。
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温斯顿心系查理,不顾一切代价也会闯进来救他?不是因为温斯顿够强吗?
查理从他疑惑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随即缓缓摇头,“我们是在玛吉波出的事,如果连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都无法解决迷雾的问题,那从遥远的南部匆匆赶来的温斯顿,能够单枪匹马杀进来,又那么恰好地在危急时刻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替我们解围的概率——不是没有,但很低。”
虽说这样的桥段会让爱情显得更动人,但反过来想一想呢?
多巴胺分泌的刺激,会让你瞬间失去理性的判断,从而更容易被假货蒙蔽。如果这是个陷阱,那它就是个非常高明的、针对查理而设计的陷阱。
先是用源源不断的攻击来拖垮他的身体,让他疲于奔命,再用爱情的陷阱让他失去准确的判断,甚至于刚才那一波攻击,可能都是专门做给他看的戏。
假温斯顿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但凡查理对温斯顿没有那么熟悉,都有可能中招。
“你之前说过,第一次用笛声和蜡烛去控制无脸怪的时候,感觉无脸怪想伸手把你的脸皮扒下来。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无脸怪是真的想要一张脸皮呢?他也可以拥有一张脸呢?”查理又道。
迪兰想起当时的情形,再次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凉气,“难道温斯顿出事了???”
查理微微挑眉,“你觉得这世上有人能办到?”
迪兰后知后觉自己是太过关心,想多了,与其担心温斯顿会不会被人把脸皮扒下来,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脸。
他虽然不够帅气,但还是要脸的。
顺着查理的话往下想,迪兰的思路逐渐贯通,“你那时候就在怀疑,无脸怪可能会贴上别人的脸,来骗我们?”
查理:“只是一点猜测。”
迪兰摸着下巴,“不过,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其实本质上还是无脸怪,只不过他能像幻妖一样做伪装而已。所以现在……还没有出现真的能撕掉别人脸皮,贴在自己脸上的情况,对吧?你在记忆宫殿里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吧?”
如果见过,迪兰觉得查理肯定会提前说出来的。没说就是没有。
查理确实没见过,毕竟他看到的只是零碎的片段,不能代表全部。而贝克特伯爵的记忆,也仅限于他离开之前。
之后呢?迷宫又有了什么变化,他不知道。
“我们没有碰到,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碰到。”查理道。
“你是说,大卫和露纳那边?”迪兰正色。
查理解释道:“我们没碰到,很有可能是为了麻痹我们。一旦我们碰到了,就一定会有所防备,那假货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就无法第一时间取得我们的信任了。”
迪兰一想,还真是。想要骗到查理何其困难,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就这,还失败了。
可如果查理的推测是真的话,那其他人怎么办?
不是人人都有查理那样的洞察力,还能理智分析,快速做出判断的。而且每一个骗局的诞生,大概率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脸皮都被活活扒下来了,这人还能活?无脸怪可不会这么手下留情!
“但是我可能,找到跟其他人联络的办法了。”
“什么?”
查理朝迪兰勾勾手,叫他凑近了,跟他细说。迪兰凑过去,越听眸光越亮,时不时点头,仿佛回到了瓦舍里时期,两人一块儿找桃乐丝姑姑的时候。
“嗯,然后呢……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就这么办!”
这时,松果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能松绑了吗?”
迪兰低头看过去。
松果:“他身上臭臭的。”
“不能。”查理无情拒绝,再转头看向迪兰,“他交给你。这个无脸怪,跟之前那个拥有恶魔气息的一样,看起来都是无脸怪中的高阶存在。能研究出多少,就看你的了。”
迪兰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同样一条灰帽街,露纳正站在松塔塔顶,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叉着腰,对着四周的迷雾破口大骂。
是什么让赫尔蒙特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这么没有贵族形象地做出骂街之举?原因无他,他被骗了。
一个多小时前,他终于在灰帽街上遇见了除他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对方是个身上受了伤的黑甲骑士,露纳确定自己曾在灰帽街上见过他,就跟在那个乔治骑士的身后。
两人在迷雾的街上相逢,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据他所说,他跟队友是第一批进入灰帽街救援的,但他们进来没多久就在迷雾中走散了。他独自奋战,身受重伤,全靠一口气撑着,这才走到露纳面前。
露纳大为感动,但还保持着基本的警惕,连忙又追问了他几个问题。但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头一偏,就陷入了昏迷。
露纳只能先把他背起来,带着他,在无脸怪的前后夹击下,硬生生靠着盾牌冲出一条血路,返回松塔,为他疗伤。
谁知对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趁着露纳在壁炉前煮东西的时候,拔剑背刺。
露纳好歹是赫尔蒙特培养出来的精英,对于危险的感知极强。千钧一发之际,他闪身躲避,但又因为自己是蹲着的动作,一时躲闪不及,还是被对方刺到了。
刺到了屁股。
露纳又羞又气,转身与对方缠斗在一起,在松塔里打了个天昏地暗。打斗的过程中他发现,对方其实是无脸怪,且实力不低于自己,受伤也多半是伪装的。
他更气了。
气到最后反杀了对方,也根本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从无脸怪的尸体上,发现了那张边缘处已经开始翘起的脸皮。
他哆嗦着手把它撕下来,脸皮的背面,还有新鲜的碎肉。
“你们这群混蛋、骗子、卑劣的臭虫!”
“有本事来杀我啊!”
“没本事杀我,有本事骗人,透明的海照出你们肮脏的心,魔芋贝吐出来的污泥都比你们干净!”
“啊啊啊啊啊!”
露纳气得疯魔。
为自己,也为被害死的黑甲骑士。他从透明的海离开后,就一直被骗。好不容易碰到查理,他觉得自己跟着查理长了点心眼子了,不会再轻易上当了,但现在他才明悟,不是他不够聪明不够警惕,而是敌人实在太过阴险。
他被骗,还有反杀的机会。
死了的人却已经死了。
他骂着骂着,自己哭了起来。
哥哥失踪了,现在查理也失踪了,他谁都保护不了,只能独自在这迷雾的灰帽街上流浪,不断挥剑、挥剑,那么长时间下来,闭目休息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几个小时。
他好累,好想休息,好想停下来安安心心地吃一顿晚餐。可每次他有这种想法的时候,银月的教诲又在心中响起,让他坚持了下来。
尤其是现在,他的泪水,更像是愤怒到极致的应激反应。
他再次握紧手里的剑,怒火在心中燎原,让他只想杀穿这条街。但他仍需保持冷静,对,冷静。
他将剑抵在额头。
冰冷的剑身触碰眉心,带来瞬间的寒意。
他的灵魂颤了颤,开始祷告。
【高悬的银月啊】
【请聆听我的呼唤】
【让你的月光,穿透迷雾,穿透一切虚妄】
【照亮正义的长剑】
【如果迷雾之中没有月亮】
【那我愿当这个月亮】
【银月啊,慈悲又公正的银月】
【请聆听我的呼唤!】
第455章 神灵的游戏(十四)
露纳在那迷雾的长街上,杀啊杀啊,杀到长剑都有了缺口,他还在杀。
饿了,他就从魔法口袋里拿点干粮吃。托那段冒险经历的福,他总是习惯在口袋里装满足够多的粮食,以免哪天又因为倒霉被骗光了钱而饿肚子。
渴了,他就用魔法变出一点水来。
困了,他就回到松塔,这个属于查理的地方,抱着剑和盾牌,窝在壁炉边睡一觉。睡的时间长短,取决于无脸怪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迷雾仍旧那么浓,浓得看不见高悬的银月,但露纳坚信,银月就在那里。就像他祷告的那样,如果迷雾中暂时看不见月亮,那他就是月亮。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剑术精进了。哪怕是在迷雾中,银亮的剑身,仿佛都有月光流淌。
是银月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唤,洒下了月光吗?
露纳没空思考那么多,他只知道要坚持。他没有足够聪明的大脑去想到破局的办法,在迷雾中抽丝剥茧,那就只有不断挥剑,在战斗中变强、变强、变强!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再遇到像之前那样的“骗子”。
无脸怪似乎见骗术不成功,改变了策略,开始不顾一切地攻击露纳,想要活生生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这对露纳来说,有好有坏。
因为无脸怪的攻击不再执着于他的心脏、喉咙等致命的地方,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他的脸伸爪子,好似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会落后似的。让露纳在一次又一次惊险地死里逃生的同时,差点被抓花了脸。
在不断的厮杀中,露纳对灰帽街的地形也日益熟悉。他甚至能清楚地记得,哪块砖上有裂纹,哪个墙角处长着一根顽强的草。
露纳很喜欢那根草,有回路过的时候还给它浇了点水,生怕它跟自己一样,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条街上。
死亡的威胁总是如影随形。
在露纳再次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以及灵活的身法,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脱时,他身姿矫健地从一栋屋子的二楼破窗里钻进去。
可刚落地,身子还没站稳呢,一道如同毒蛇般阴冷又粘腻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后脖颈上,让他瞬间芒刺在背。
他霍然转头,骑士技能发动,双眼中月华闪过,在迷雾中精准地锁定街对面的屋顶。
烟囱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那脑袋上顶着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皮,像是露纳曾经见过的魔法议会的一名魔法师。
认出来的刹那,露纳心里警钟大作。他连忙想追上前查探,但那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眨眼间消失无踪。
又有人遇害了。
这个认知让露纳的血液再次开始翻涌,而对方盯上自己的行为,又让他觉得棘手。无脸怪为何那么想要拥有一张脸皮?
从上次接触的情况来判断,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可以重新说话,思维也变得活跃了,更像个人了,同时也意味着——会更难缠。
露纳深知,自己能够独自在这条街上存活至今,有两个理由。一是盾牌,他有银月骑士最强的盾,可以保护自己;二是无脸怪的整体水平,并没有高于他太多的。
也许更强的都跑去对付别人了。
饶是如此,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糕。
露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担心别人,他得尽快解决那个披着别人脸皮的无脸怪,以避免更糟糕的情况发生。
而且,他的疗伤药剂即将见底了。
露纳随手翻出魔法口袋里的干净衣物,用嘴咬住,撕成布条,快速地给自己包扎伤口。他也会点基础的治疗魔法,但治治普通的外伤还可以,对于骨头断裂这种伤,就有些束手无策了。
他决定硬扛。
治疗药剂还剩最后半管,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打断留到关键时刻再用。身上的伤只要不影响行动,他也只做简单地包扎,再用剩下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在手上,用来更好地握剑。
整个过程里他疼得有些龇牙咧嘴,但这次他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短暂的休息后,露纳又来到了街上,开始主动搜寻那个特殊无脸怪的身影。
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找到,也没有新的无脸怪出现。整条街上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中,不安像魔鬼的利爪,牢牢抓着露纳的心。
他又回到了松塔。
只有松塔,才能在这条迷雾笼罩的街上,给他的心片刻的安宁。
他抵挡不住疲惫和困意,又靠在壁炉边睡了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将他吵醒。他睁眼就看到从撞开的大门里、破碎的窗口,闯进来的无脸怪,甚至还有从烟囱一跃而下,直接从壁炉里冲出来掏他后心的。
不安变成了现实。
那头特殊的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似乎也拥有了发号施令的能力。他聚集起了其他的无脸怪,躲在后面,对露纳发起了群攻。
露纳再次迎战,从塔内打到塔外,从前街打到后街,又跳入地下暗河,利用七怪八绕的通道,将敌人打散。
他再抢先一步逃出来,堵住出口,杀!
不过很快,灰帽街上又有新的无脸怪来了,露纳被迫撤退。他风驰电掣地在街上流窜,不再恋战,一心要找到那个特殊的无脸怪。
好在这次,幸运站在了他这边。
当他在屋顶上眺望时,他看到了街上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出了最强的一招,双手持剑,从天而降。
“啊!”对方猝不及防,肩膀被砍得鲜血淋漓,但仍然挣扎着爬起来迅速往前跑。
一击不中,露纳追上去,再杀!
连番的战斗,让露纳身上的旧伤崩裂,都快成一个血人了,但他就是不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中只有那个该死的敌人。
爬起来,再冲,再杀。
骑士冲锋,英勇无畏。
当露纳最终举起长剑,一剑刺入对方心口时,他也从原先的青铜骑士,一跃冲破瓶颈,成为了白银骑士。
他喘着气,脸上没有丝毫欣喜,只是有些木然地撕下了对方的脸皮,收好。
这是盟友的东西。
他要带回去。
再次站起来时,露纳整个人晃了晃。骑士等级的提升给他又续了一口气,但身上的伤还在,他需要再次休整,于是提起剑,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尸体还没有消失,零零散散的,到处都是。
他依旧木着脸,似乎没有什么再能让他的心产生波动。而就在这时,“叮”一点突兀的声响,让他警觉。
比露纳更快的,是他的剑。
剑光乍现,地上的尸体被砍成了两半,后边的花坛也破碎了。露纳没管,径自走过去,在看到这里只有尸体时,微微蹙眉。
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声音?
难道是他幻听?
露纳不信邪,继续翻找,终于在拨开那半截无脸怪尸体时,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刚才的声响,是这个东西从尸体上不小心滚落的声音。
他赶紧将它捡起,手忙脚乱地将它表面沾到的血污擦掉,然后,一滴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是查理的黑骑士徽章。
是他的信物。
因为太过激动,露纳全身都在发抖,手忙脚乱地把眼泪擦掉,但根本止不住。不管了,徽章上有魔法波动,他赶紧凝神感知,骤然间,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迷失在灰帽街的逆旅者,你好,我是查理。】
【无论你是谁,请立刻到松塔来。】
【点燃壁炉,站在壁炉前,拿着这枚徽章,默念我的名字】
【传送的通道,将为你打开】
熟悉的声音,犹如天籁。
露纳一秒都没有犹豫,攥着徽章转身就往松塔跑。这是新的骗局吗?是虚幻的希望吗?不,他听见了,那就是查理的声音!
成为白银骑士后,他能感觉到自己跟银月之间的联系更深了,对于虚假与真实的判断也更有把握了。
银月在上,他没有听错!
大战过后的灰帽街,暂时没有新的无脸怪出现。露纳顺利回到了松塔,用仅剩的一点柴禾,点亮了已经熄灭的壁炉。
站在壁炉前,他双手攥紧徽章,开始闭目祷告。
【查理】
【我在这里】
【查理】
【你听到了我?是我,我是露纳!】
【查理!】
一声声的呼唤中,露纳从最初的紧张、期待,到些许担忧、惶恐,一颗心不断地上上下下,难以安定。
终于,耳畔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响,但还是有些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似的。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继续默念。
【查理】
【查理】
【查理】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呼喊过某个名字,满溢的情绪快要把心脏撑破,灵魂也在跟着嗡鸣。渐渐地,周围那隐隐约约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他似乎真的听到了查理的回答。
“别害怕,别反抗。”
与此同时,一只手抓住了露纳的胳膊。露纳的战斗记忆瞬间被唤醒,差点应激到当场拔剑,但眼皮颤动间,他硬生生忍住了。
下一秒,抓着他的手将他用力一拽。
他一个踉跄,又被人从背后轻轻托住。
睁开眼来,熟悉的脸庞近在眼前。
“查理……”
露纳嘴巴一瘪,眼泪决堤。
另一边,灰帽街外,欣喜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迷雾散了!”
“快看啊,迷雾真的开始散了!散了!”
“我好像看到松塔了,那是松塔的塔尖对不对?对不对?!”
……
无数人奔走相告,惊喜之余,连魔法传信这样便捷的手段都忘了。
当然,还有更多的人,他们不懂什么魔法,也无法靠近灰帽街,只能站得远远地、充满担忧地看着那片迷雾,然后在发现迷雾开始消散的那一刻,不可置信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再三确认,惊喜出声。
欢呼声从灰帽街向外扩散,又从外部,回响。
米什莱、黛西、杰弗里三人,站在远处一栋小楼的露台上,看到此情此景,惊喜地差点抱在一起跳起来。
可跟他们的欢欣鼓舞不同的是,站在灰帽街入口处的胡安、佩西·冯等人,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因为离得近,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在那逐渐散去的迷雾中——
砖石碎裂,草木枯萎。
灰帽街还是那个灰帽街,但好像又不再是那个灰帽街了。
温斯顿站在最前面,身上还有明显的伤,那只金色的眼睛,甚至都重新用眼罩遮了起来。熟悉的手杖支撑着他的身体,他神情冷冽,一如北地风雪。
图钉带他赶到时,距离查理被困,已经七天了。为何图钉都去找他了,他还那么晚来?理由只有一个,秘教拦截。
传奇法师、炼金造物,秘教为了拦住他,可谓下了血本。
温斯顿一度昏迷,又醒来,抓着图钉拖着受伤的身体,拼命往这里赶,但七天已经过去了。
他预感到不妙,相当的不妙,就好像有什么极度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而他竟无力阻止。抵达之后,胡安等人的愁云惨淡似乎也印证了这点。
偌大一个玛吉波,竟拿迷雾一点办法也没有!
看着那一张张脸,温斯顿心里的怒火都不知道该向谁发。他自己都才刚刚赶到,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别人?
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冷静了下来。
迷雾肯定是要进的,但贸然闯入是愚蠢的行为。
这次跟自由城邦那次,查理进入13-1而后消失不见,情况也不一样。基于当时的情况判断,温斯顿留在了外面。
可这次不同!
完全不同!
秘教为何要那么不计代价地阻止自己来到玛吉波?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吗?
温斯顿并不认为,自己一个人的实力,可以跟玛吉波那么多传奇法师媲美。他们不止拥有强大的实力,还有渊博的学识,加起来的能量足以撼天动地。
那自己究竟在哪里胜过他们?或者说,与他们不同,需要秘教做出这样的安排?
蓦地,温斯顿灵光乍现,是预兆石板!
如果说他有哪一点是其他人肯定比不上的,那就是他有预兆石板!
预兆石板之间可以互相感应吗?
他可以靠着这个感应,走进灰帽街,找到迷雾中查理吗?
温斯顿说干就干,而预兆石板化作的那条金色小蛇,感知到温斯顿身上的可怕气息后,也丝毫不敢有任何异议,努力地开始感知另一块石板的存在。
按理说,离得那么近,它该感知得到的。
哪怕有迷雾作乱,可它是预兆石板呀!
感知的失败,让小蛇的尾巴都塌下来了,期期艾艾地不敢说实话。而就在这时,迷雾,突然开始消散了。
明明是充满希望的画面,温斯顿的心却陡然往下一沉。
他看着慢慢展露在他面前的,一片灰败的灰帽街,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往里冲,将所有的惊呼声都甩在了身后。
越是靠近松塔,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松塔后的那棵松树,已经干枯了。松塔的窗户上、屋檐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许久没有人造访过一样。
地上没有脚印,没有尸体。
花坛里也没有了花草。
他伸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勇气,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大门。
“吱呀——”的声音里,灰尘扑簌簌掉下。空荡荡的松塔里,没有蜘蛛来结蛛网,只有那把熟悉的胡桃木椅子,还静静地摆放在壁炉前。
可它的主人,不在了。
第456章 神灵的游戏(十五)
松塔的主人虽已不在了,但胡桃木摇椅的旁边,圆形的小茶几上,还一左一右放着两只茶杯。前方的小火炉上,茶壶也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壶中的水已经干涸了,留下些许茶垢。那情形,就像主人原本坐在这里喝着茶水烤着火,临时有事离开了,却再也没有回来一样。
可温斯顿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呢?
他一言不发,快速地把整个松塔搜了一遍。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查理的踪迹,也没有只言片语留下。留在松塔的,只有时光流逝带来的衰败场景,以及被灰尘覆盖了的许久之前留下的打斗痕迹。
这证明,松塔里确实经历过战斗,那查理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现在又在哪里?
松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时间的气息。”缠绕在温斯顿手腕上的金色小蛇,从他的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又怂又可怜。它能感知到这个现任主人的气息越来越可怕了,不等他问,就赶紧解释道:“迷雾里的法则很乱,是……是整个空间的紊乱。时间走得很快,又走得很慢,跟外面不一样了。”
松果不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果,金色小蛇被上任主人弗洛伦斯调教过,但表达能力也依旧像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性子里,还带着点稚气。
温斯顿倒是听懂了,“你是说,灰帽街内外,时间流速不一样了?”
小蛇猛点头。
温斯顿的心猛地揪起,他以为自己只是迟了七天,可现在告诉他,不止七天?
查理究竟在这迷雾里待了多久?他度过了多少难熬的时刻,又跟谁在这里发生了打斗?理智告诉温斯顿,查理聪明、果敢,一定会在危急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如果迷雾最终通向的是迷宫,他不会是那个无助地躲在松塔,只会等待救援的人,他会像曾经的墨菲斯、桃乐丝姑姑他们一样,勇敢地走向迷宫,去探寻未知。
可……去他的理智!
温斯顿现在很想杀人,他立刻问小金蛇,能不能感知到松塔里究竟过去了多久。可小金蛇也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它只是觉得,应该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可这个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呢?
对于预兆石板来说,时间可真是个难以估量的存在。它们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百年千年仿佛都只是弹指一瞬。
可有的时候,只是短短几年、几个月,都好像过去了很久了呢。
恰在这时,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松塔外传来。
阿奇柏德们也早跟着首领的步伐闯入灰帽街了,不用温斯顿吩咐,就对整条街进行了排查。结果是令人心惊的,灰帽街上的草木全部枯萎,家家户户在撤离时没有带走的食物全部腐烂,且到处都有打斗的痕迹。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尸体。
“这里有一个!”
“这里还有!”
接二连三被发现的尸体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血肉已经高度腐烂,身上穿着的衣服还能看得出款式,但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外衣和鞋子几乎都被扒了。
仅能从部分没有被取走的随身物件来判断,他们正是这七天里进入灰帽街的人。里面有黑甲骑士,也有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首领,粗略统计,进来的人几乎都死光了。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至少已经死了几个月。”前来报信的阿奇柏德,说话咬牙切齿,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暂时没有发现查理、迪兰、大卫和露纳的身影。”
这个时候,没有发现,反而是最好的发现。
至少,他们还有活着的希望。
亚当带着索菲亚匆匆赶到,索菲亚在那天脱口而出“神灵的游戏”这个预言后,就陷入了昏迷。
神灵血脉的反噬来得又快又猛烈,饶是阿奇柏德们早有心理准备,看着昏迷不醒的索菲亚,一个个的心都止不住往下沉。
索菲亚,实在是太年轻了,她比首领都年轻了许多岁,也就比霍格大一点而已。
好在索菲亚还是醒了过来,但当她坚持要亚当将她再次带到灰帽街,看见这里的衰败场景时,她就知道自己还是晚了。
或者说,她看见的未来,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无法阻止。
“查理应该已经进入迷宫了,神灵的游戏正在上演,胜负是——”索菲亚的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亚当搀扶着她,手上都不敢太用力。
索菲亚抬眸,愈发变得透明的眼珠子,清晰地倒映出温斯顿的身影,“未知。”
未来藏在迷雾中,隔着迷宫高高的围墙,再无法窥视。
这时,萨洛蒙也从后门进来了。阿奇柏德跟魔法议会的人在搜查灰帽街,他就带队去了地下暗河。
路过松塔后面那棵松树时,他又停留了片刻,这才进来。
萨洛蒙的风格依旧冷肃,微微蹙着眉,开口没有半句废话,“地下暗河里也有尸体,乔治的两个队员。但除了尸体,没有虫子,没有老鼠、蝙蝠,太干净。”
佩西·冯也来了,他从前门进,“被封闭的空间,加速流动的时间,会带走所有的生机。我看过了,整个灰帽街,连一片蜘蛛网都没有。”
萨洛蒙:“树也死了。”
胡安带来了最终的死亡名单,人员跟派进来查探的人一一对应,最终显示失踪的仅有一人——乔治。
唯一的失踪者,也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
所有人齐齐看向温斯顿,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首领眼中,正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谁知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法尔法拉外的战斗,是不是已经打响了?”
胡安微怔,随即点头,“是,按照会长……之前的命令,海伦·墨洛温阁下已经联络各方的盟友,发起了反击。”
温斯顿:“秘教派了大量人手阻拦我,虽然拖延了我的脚步,但自己的损失也很大。现在正是反击的时候,亚当。”
“在。”亚当正色。
“你抽调一部分人手,去法尔法拉。”温斯顿的声音越平静,蕴含的气息越恐怖,“不用恋战,打完就走。”
亚当心中一凛。
报复式打击,纯禁咒袭击,一波即走,绝不恋战。阿奇柏德最凶狠的反击手段,堪称六亲不认,心狠手辣。
“是!”亚当掷地有声。
温斯顿的目光又落到索菲亚身上,“你跟着我。”
索菲亚刚想开口再说什么,温斯顿又看向萨洛蒙,“我不是查理,没有那么好说话,人是在玛吉波出的事,我知道责任并不在你,但——你也要知道,嘉兰如今为什么还存在,法尔法拉的背后,究竟保护的是谁。”
如果不是查理在苏黎耶力挽狂澜,嘉兰早分崩离析了。那战争的堡垒法尔法拉,保护的也是广袤的嘉兰国土。
为了人类同盟?多么空泛的一句话。
“转告阿芙雷团长,我需要看到嘉兰的行动,否则下一次,我的禁咒就会落在国境线内。”温斯顿声音冰冷又残酷。
那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萨洛蒙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想要低下头去。但他仍然抵挡住了,直视着温斯顿的眼睛,道:“阿奇柏德闪电袭击过后,嘉兰一定、全力出击,我们绝不会坐享其成。”
萨洛蒙明白,阿奇柏德的重心在西南线。他们要切断羽衣王国大军的后路,直捣他们的老巢,而法尔法拉——注定是他们嘉兰、是黑甲骑士团自己的战场。
无论是阿奇柏德,还是魔法议会,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对于一位忠勇的骑士来说,自己的帝国大厦将倾,需要靠外人来保护,本就已经是件令人羞愧的事情了。
现在还让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陷入险境,无异于奇耻大辱。
“我会亲自前往。”萨洛蒙沉声。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地位特殊,但灰帽街已经出事,对于秘教来说,已经失去了最大的出手价值。而且,这里有高等魔法学院、玛吉波分会以及那么多法师塔坐镇,又位于嘉兰腹地,在城内局势已经相对稳定的情况下,他再继续留守在这里,也是一种退缩。
更何况他在的时候,也没能保护查理,不是吗?
温斯顿没有管萨洛蒙在想什么,也不在乎黑甲骑士团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调动,他只看结果。在结果出来前,一切都是废话。
佩西·冯没有多说什么,他对于神灵游戏知道的不多,基本由魔法议会转述。对于此次事件,他深感遗憾,但他也知道,这种遗憾,不能当着温斯顿的面说。
那将是对这位年轻首领最大的冒犯和挑衅,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也能预感到,托托兰多又要变天了。
“不论如何。”佩西·冯对温斯顿点头致礼,随后又看向胡安,“高等魔法学院愿配合各位的行动,我们永远站在人类与正义的一方,也将永远拥护并等待查理·布莱兹先生的归来。”
会长不在,魔法议会上下必定人心动荡。
隐藏在幕后的罪魁祸首朱利安,又偏偏是最擅长玩弄人心的“魔鬼”。佩西·冯的表态,代表了高等魔法学院的立场,将站在查理这边,拥护他的地位,也提醒了胡安。
“我绝不会允许有人趁着会长不在的时候,摘取他的胜利果实。”胡安的脸色堪称阴沉,这位最懂得贵族做派、最擅长左右逢源的人,在此刻表现出了对查理的绝对忠诚。
可他真的忠诚吗?这份忠诚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质吗?
“希望你们能做到。”温斯顿的这个“你们”,指的当然不止是胡安,而是整个魔法议会。
胡安心里咯噔一下,但却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意思。他知道温斯顿不会轻易相信他的忠诚,因为胡安也不相信——整个魔法议会的绝对忠诚。
他得马上联络高斯汀和亚历山大。
这时,温斯顿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查理回来之前,灰帽街彻底封禁,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现在,继续去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胡安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几人又各自散开。
灰帽街上脚步匆匆,一户户的家门被打开,一具具尸体被抬到街口,带起光阴留下的尘埃,在正午的阳光下,无声翻飞。
消息传回自由城邦。
图书馆的大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啪!”
蓦地,有人愤恨地将手中的卷轴摔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张嘴想骂,但又语塞,只余眼眶泛红。
坐在前方主位上的尼古拉斯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那人没有说话,旁边的人受不了了,蹭地站起来,桌上堆叠的书册都因为他的动作哗啦啦掉落在地上。
“继续什么继续?会长都不见了!你没听到传信的人怎么说的吗?游戏已经开始了,我们继续在这里找,又有什么用?!你告诉我,有什么用!”
尼古拉斯没有回答,藏在刘海后的那双眼睛,只是幽幽地看着他。
人群里忽然有个充满嘲讽的声音响起,“那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废物?这么久了都没有任何进展?”
那人霍然转头,神情激动,“我是废物,难道你不是?!”
啥时间,整个会议室就像不慎滴入了清水的油锅,炸了。
迟迟没有进展的焦灼和郁闷,查理最终还是进入了游戏的打击和担忧,让这群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的魔法师们,快要疯魔了。
有人在吵架,有人越过桌子要去打架,有人抓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对现状一无所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像个疯了的学者。
尼古拉斯突然站起,毫无预兆地抄起手边的墨水瓶,朝着打架的地方扔过去。“砰!”墨水瓶不知砸中了什么,炸裂开来,墨水溅了所有人一身。
场面一片混乱。
“你们问我继续什么?查理出事之前,是不是传了消息回来?有人能中途从迷宫里出来,在死神宫殿留下信息,就说明两边是可以贯通的!”
“他已经给了我们很多新消息了。”
“我们要挑战的,是神灵的迷宫,是魔法圣都玛吉波都束手无策的问题,它有可能是整片大陆最难解的魔法谜题!”
“做不出来就继续做啊!”
尼古拉斯的咆哮,简直前所未见。
这位总是长在角落里不喜欢跟人交流的独行者,吼起人来嗓门大到出奇,把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下一秒,他还爬到了桌子上,指着台下的一个个人。
“还老师呢!”
“你还泰斗呢!还有你,去年你说我的研究不对,我哪里不对了?明明是你年纪大了记错了!”
哦,他还记仇。
他像头愤怒的幼狮。
幸运星的几个棒槌还在下面给他鼓掌。
鼓着鼓着,其中一人余光瞥见旁边被墨水溅到的羊皮卷,忽然轻咦一声。他将羊皮卷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内容,摸着下巴,蹙眉深思。
“欸?这个……嘶……”他一个人叽里咕噜的,引来旁边同伴的注意。
几个人又凑在一堆,对着那羊皮卷开始了嘀嘀咕咕。末了,有人一拍脑瓜子,转身从成堆的卷轴里翻,翻到一张拿回来,“看!”
“这又是哪个?”
“拉鸡上次啄过的啊!”
几人叨叨咕咕、叨叨咕咕,再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最后齐刷刷看向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站在桌子上喘着气,骂人骂到大脑缺氧,思维断档,脸颊通红。他正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忽然,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直达头皮,让他发热的脑袋迅速回温。
他僵硬着脖子看向幸运星所在的方向,“?”
几人二话不说,跨步上前,将他直接从桌子上搬了下来,按回椅子上,再告诉他:“我们有一个伟大的设想,需要你的配合!”
第457章 神灵的游戏(十六)
灰帽街,松塔。
浑身是血的露纳,在见到查理的那一刻,精神骤然放松,没说几句话,就彻底晕了过去。迪兰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和查理一起把他扶住,再平稳地放到地板上,紧接着为他治疗。
露纳身上的伤,堪称触目惊心,饶是以查理的见识,眉头都忍不住深深蹙起。他不知道露纳是怎么一个人坚持那么久的,再次看向他的眉眼,曾经的稚嫩、青涩,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迪兰也面露不忍,一边帮忙包扎,一边低声痛骂朱利安。然而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真正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
露纳醒来之后,查理给他端上了亲手熬煮的加了魔法药材的食物,看着他吃下去,恢复了些精神,张嘴第一句话就是:“露纳,你在灰帽街待了多久了?”
“半个月?”露纳想着,脑袋还有些胀痛,“我不记得了,灰帽街见不到太阳和月亮,望出去永远只有迷雾,根本分不清时间……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杀、一直在杀……”
那真的是极其痛苦的经历,足以让灵魂麻痹,丧失对一切的感知。
迪兰立刻就明白查理为什么要这么问了,转头看向查理,“我们的时间对不上?”
查理对此并不意外,“时间是最基础的法则之一,空间都那么紊乱了,没道理时间还是正常的。你还记得伊格纳修斯戏法吗?”
迪兰恍然。
伊格纳修斯戏法就是时间的魔法,通过时间的错位,将自由城邦与外界隔绝。而时间这个东西,比空间更难琢磨,掌握的人少,往往出手就是绝杀,且极难破解。
露纳还没彻底缓过来,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东西,只是好奇发问:“那个黑骑士徽章,怎么会在怪物的身上?”
迪兰一说这个就来劲了,“那是我们特意放的!”
在抓到假温斯顿后,查理说他好像找到联络其他人的办法了,而这就是那个办法。
迪兰刚开始还不解,查理跟他解释后,他就什么都懂了。
这一切,都要基于查理对于“无脸怪会撕下活人的脸皮,伪装成这个人,去骗取别人信任”的这个猜想。
在这个猜想里,被撕掉脸皮的受害者,以及被骗的人,都会是被困在迷雾中的人类。
查理和迪兰是因为在迷雾涌现的那一刻,就在一块儿,且是一方紧紧抓着另一方的姿势,所以他们没有被迷雾分散。但查理猜测,其他人大概率都是分散的。
但如果骗局成立,无脸怪就像成为失联的人之间的,桥梁。
假设大家处在不同的空间,无脸怪在空间A撕下了一张脸皮,做了伪装,就势必要跑到空间B去骗人
A和B就此串联。
于是查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口袋里存着的几枚黑骑士徽章拿出来,假意与无脸怪在街上周旋,趁着战斗的间隙,将徽章悄悄放在他们的身上。
无脸怪成了迷雾中的“信使”。
结果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联络的方法也是正确的。
查理还利用四楼的炼金实验室,对徽章提前进行了二次锻造,刻印下了特殊的传送魔法。在成为传奇法师后,查理对于空间法则的理解,进一步加深,运用得也更灵活了。
当露纳顺利发现徽章,徽章就成了迷雾中的一个稳定的传送锚点。再有松塔这个特殊空间的庇护,在不断的尝试下,传送得以成功。
露纳听完,恍然大悟,不过紧接着他又担忧起来,“大卫呢?他当初和我几乎同时闯入松塔,但一眨眼就不见了,他还没回来吗?”
查理缓缓摇头。
露纳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回来的,其他散出去的黑骑士徽章,暂时都没有回应。
迪兰看着露纳充满失望和担忧的眉眼,有心想宽慰几句,但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待还在继续。
战斗也还在继续。
仿佛永远也杀不完的无脸怪,成为了这条街上永恒的旋律。不过有了露纳的加入,哪怕他因为伤势过重暂时还不能投入战斗,松塔内的士气都高昂了不少。
查理也一直在思考,时间的奥秘。
其实在记忆宫殿里见到贝克特的时候,他就在怀疑了。
贝克特是在新历300年死的,他进入迷宫,见到了十二年前死亡的阿耶和墨菲斯,这没有问题。但他在迷宫里其实并没有待很长时间,不久他就离开了。离开之后是在亡灵界,他很快就碰到了先知,所以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哪一年。
如果那仍是新历300年左右,距离现在,又是三百年过去了。可他真的有在外面待那么久吗?贝克特也不知道,因为他后来的记忆都是先知篡改过的了。
在查理看来,三百年,变量太大。
梦境之神直到这两年,才开始参与黑镜一方的计划,中间那么长时间,是空白的。这个空白很可疑。
最糟糕的可能是,迷宫内外的时间流速,也是不对等的。贝克特看似在里面待了不长的时间,但其实外面已经过去了很久。
就像纪白曾经学过的那句诗,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可在查理看到的记忆里,阿耶和墨菲斯好像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迷宫里不断有新死的亡灵进入,如果时间流速不一样,那以他们的头脑,不该发现不了才对。
核实一下亡灵们的死亡时间,不就可以了?
还是说,时间流速的不同,其实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在朱利安发现有人出逃,让先知去将他抓获的时候,时间的轮盘,才开始异常的转动。如此一来,后续就算再有人出逃,当他出去时,外面也已经物是人非——或许那个时候,朱利安都已经成为托托兰多的唯一真神了。
如果是这样,那朱利安竟能主动操控迷宫里的时间,太过可怕。这跟迷雾导致的法则紊乱可不一样,法则的紊乱并不可控。
再深入地想,朱利安似乎……并未对预兆石板有太过执着的追求。石板充当的,更多是挑起争端的工具,譬如最初的玛吉波风云一样。
不执著、不强求,是否意味着,他本身就拥有足够的实力,或是……更强的底牌?
操控时间的能力?
另一件逆天的法器?
查理越是思考,直觉就越糟糕。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给了他迎头一击。
大卫找到了。
查理用同样的方法,将大卫带回松塔。这本该是件开心的事情,可在看到他的那一秒,不论是他,还是迪兰、露纳,都感到不可置信。
原本大约在四十多岁,沉默可靠,拥有着坚实臂膀的大卫,再见时,衣衫褴褛,鬓角也已经斑白。他抬起那张多了些许皱纹和风霜的脸,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陈旧的伤疤。
他的背好像有点弯了,一条腿,也不自然地弯折着。
“少爷。”他的嗓音沙哑而粗粝,只有这个称呼,一如既往。在看到查理的那一刻,他仿佛完成了什么夙愿,一口积压的暗红色的血吐出来,整个人的生机都开始疯狂流失。
“大卫……”查理连忙双手扶住他,跟着他一起跪倒在地,声音发紧,“大卫,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哐当。”大卫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迪兰这才注意到,他腰间的魔杖也已经断了。露纳手忙脚乱地拿出查理这几天刚刚炼制的治疗药剂,红着眼睛往大卫嘴里灌。
“大卫你快喝、你快喝啊,不要吓我……”露纳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浓浓的哀求。
等到三人将大卫安顿好,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露纳的魂好像还没回来。迪兰也沉默着,他以为露纳身上的伤就已经很触目惊心了,但在看到大卫时,他才知道什么叫恐怖。
好在大卫无愧于阿奇柏德之名,最终还是熬了过来。当他重新苏醒,他告诉查理,他已经在灰帽街待了大半年了。
又或许是一年?
他记不清了。
饶是他身为阿奇柏德的一员,习惯了绝地求生,魔法口袋里有充足的储备,所有的食物、药剂,也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地被消耗殆尽,最终他甚至吃起了无脸怪。
拥有魔兽特征的无脸怪,或许跟魔兽也有相似之处?
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开始在灰帽街打猎。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发现迷雾会吞噬尸体这件事,但幸运的是,还没来得及消失的无脸怪还是可以吃的。
至少他因此活了下来,有了继续战斗的力气。
最终,他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容颜的苍老,血液里的腥臭,浑身的伤疤,都是时光的刻刀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大卫本不愿意说出来,但他知道,查理少爷很聪明。你不说,他也会猜到。
为他提供更多的信息,是大卫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的。
可少爷怎么落泪了呢?
大卫有些慌乱起来了。
“大卫。”
查理的灵魂因愤怒而颤抖,他的身体,为他所爱的人流泪。他并不觉得这是件丢脸的事情,他还能流泪,说明他还真实地活着,“大卫,谢谢你坚持到现在。”
我一定、一定会带你回去。
一定。
第458章 神灵的游戏(十七)
接下来的日子,松塔里的气氛都难言的沉默。
大卫被安排到三楼,查理原来的卧室修养。
原本住在这里的是露纳,但露纳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而他的那颗坚强跳动的骑士之心,也不容许他继续休息下去了,于是再次提起剑、拿起盾牌,加入了战斗。
迪兰在四楼的炼金实验室里继续研究无脸怪的尸体,除了时不时出来补上灵魂蜡烛,他几乎已经达到物我两忘的状态。
大家都知道他憋着一股劲儿,因为大家都一样,都想做点什么。
查理和露纳打起无脸怪来越来越娴熟,魔法师和骑士的组合,进可攻退可守,再加上他们本就有相当的默契,甚至还能在战斗时,顺便做些小实验。
譬如,如果无脸怪能够带着黑骑士徽章穿梭于不同的时空,那么,他们能不能追着无脸怪,直接进行穿梭呢?
露纳自告奋勇地要成为那个试验的人,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因为他就是那个从其他时空过来的人,他有经验,而查理,需要留在松塔坐镇。
查理看着他异常坚定的眼神,最终答应了,“一切小心。”
露纳重重点头,“我知道。”
实验开始,查理已经没有多余的徽章了,所以他用金币替代。在金币上同样镌刻传送魔法,由无脸怪带走。
露纳则在后面追踪。
可惜,一次又一次,都宣告失败。
要么,携带金币的无脸怪始终在这条街上徘徊,妄图杀死他们,最终不得不将其反杀。要么,露纳追着无脸怪进入迷雾,但迷雾中紊乱的规则并不利于追踪,几次迷失方向后,就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在这个过程里,露纳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执着与韧劲。哪怕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也只是恼怒地一拳捶在墙上,然后调整好情绪,对查理说:“继续。”
没有人敢停下脚步,因为大卫的情况着实令人揪心。
大概是因为吃多了无脸怪的尸体,大卫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不可逆的变化。他的血液变得腥臭、浓稠,连身体都不可避免地开始散发出跟无脸怪相似的气味。与此同时,他的生机也在不断流失,根本不足以靠一顿丰盛的晚餐、一瓶药剂来挽回。
查理等人眼睁睁看着他的情况不断恶化,但凭借他们身上的药物储备,以及那蹩脚的治疗魔法,根本不足以解决问题。
严格来说,此时的大卫已经不能算作一个完全的人类了。
这让查理想起了老鞋匠和赏金Z。
迪兰作为弗洛伦斯的忠实拥趸,作为一个死灵法师,显然也想到了。他看着不断被送到他面前来做研究的无脸怪的尸体,眸中的光明灭不定。
查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需要遵循大卫自己的意愿。”
不等迪兰开口回话,炼金实验室的门口,就传来了大卫的声音,“什么?”
查理和迪兰齐齐转头,看见大卫抬手撑着门框,出现在门口,都惊了一下。查理快步走过去扶住大卫,“你怎么起来了?”
大卫:“躺得太久了,我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大卫就又说道:“查理少爷,你知道的,虽然我没有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但我也是他们的一员。”
躺在床上腐烂而死,不是他的结局。
“大卫。”迪兰目光灼灼,深吸一口气,“你愿意成为一个不死生物吗?就像赏金Z一样。但我不会让你跟我签订灵魂契约,你仍然是自由的,只是将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下去。”
语毕,迪兰又看向查理,“查理,你信我吗?”
不是不信,如果事情落到查理自己头上,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并勇敢地跨出那一步。但当事情落在他在意的人身上,要让他们去冒险时,他会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一样,犹豫不决。
可他也知道,大卫跟他一样。
“让我试试吧。”大卫不用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查理悄悄攥紧了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否定的话。
计划迅速推进。
迪兰的实力比不上弗洛伦斯,但弗洛伦斯开始尝试将人转变为不死生物时,也就跟他差不多的魔法等级,由此可见,实力并非门槛。
查理继承了弗洛伦斯的记忆,可以提取出记忆中相关的部分,为迪兰提供思路。而迪兰经过连日来的研究,对无脸怪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两者结合,他确实有一定的把握。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缺乏必备的材料。”不论是举办转化的秘仪,还是布置炼金法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们只能对灰帽街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掘地三尺,妄图从灰帽街居民的住所里,找到合适的材料。
可这个概率能有多高?
微乎其微。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没过几天,又一枚黑骑士徽章有了反应。这回从迷雾中归来的人,是黑甲骑士团的乔治。
乔治被查理拉过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人还是懵的。紧接着,巨大的惊喜席卷了他的大脑,“查理!露纳!还有迪兰,你们都在,太好了!”
查理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兴奋劲儿,还有身上相对完好的盔甲,蓦地察觉到什么,立刻发问:“你进迷雾几天了?”
乔治挠挠头,“两天?还是三天?”
露纳:“什么?!”
此时距离查理进入迷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如果他没有计算错误、感知也没有被迷雾扭曲的话。
乔治才进来两三天?这是什么运气!
迪兰甚至不可置信地绕着乔治走了好几圈,那冒着探究欲望的眼睛,把乔治吓得抱住了自己,“怎、怎么了?”
露纳当即忍不了了,滔滔不绝地跟他说着迷雾里发生的事情,加起来的话比他这些天说过的还要多。
松塔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乔治听完,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从没觉得自己有过这样的好运,可事实又摆在他眼前,他不过就是进来转悠了两三天,就成功找到了查理。
天啊,果然幸运会眷顾善良、正义又勇敢、努力的他吗!
这份幸运,甚至眷顾到了此刻的松塔,因为乔治身上带了不少食物以及魔法材料。这些魔法材料是迪兰为了追踪骨头小本的踪迹,布置炼金法阵时用剩下的。
乔治当时负责给灰帽街清场,东西就正好落在了他手里,由他整理并带走。
“快快快,跟我走!”迪兰拉着他就往炼金实验室跑。
查理和露纳心头火热,但都没有上前打扰。
大卫的状态已经越来越糟了,此刻还躺在三楼,卧床修养。露纳继续守塔,自觉有了希望,精神都亢奋了不少,神情里又透出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来,而查理去看了眼大卫后,重新思考起了时间。
乔治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
迷雾中的时间法则,确实是错乱的,且不可控。乔治的出现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是绝对有利于他们的,如果是朱利安在幕后操控时间,他大概率不会这样做。
这个消息,好,也不好。
好的地方在于,不是朱利安在背后操控,他们就不会太过被动,朱利安的实力可能也没有查理先前猜测的那么恐怖。不好的地方在于,全凭运气的情况,太难捉摸了。
不一会儿,乔治从楼上下来。他只不过是给迪兰送东西的,留下东西又被迪兰赶出来,简直毫不留情。
查理见到他,很快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在这两三天的时间里,进入过松塔吗?”
乔治点头,“我找过你们,但没找到。整个灰帽街就我一个,好瘆人,跟我一起进来的队友也都不见了,我就只好继续找,这就找到了那枚徽章。”
查理:“那你有在炼金实验室找到本的骨头吗?”
“你说这个吗?”乔治从身上摸出了一节指骨。
果然。查理接过那枚指骨,紧接着又从身上掏出了另外几枚。露纳和大卫都在松塔拿到过骨头,并带在了身上。但这些骨头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没有本的灵魂之火。
只有查理这个松塔里的骨头,是有微量的灵魂之火残余的。至于为什么是微量,是因为启动炼金法阵进行追踪时,已经消耗了部分。
查理大胆猜测,自己和迪兰,也就是当时的朱利安所在的这个空间,是不同时间重叠的锚点,是地基。
最终,迷雾散去,所有的时间线坍缩,都会坍缩到这条时间线上。
但纵使发现了这点,好像也没什么用。时间依旧是错乱的,外面也依旧迷雾笼罩。
灰帽街外,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
查理不由得望向窗外,哪怕他只能看到迷雾,但他仍然忍不住想,此时此刻,迷雾的外面会是什么时间,又有谁在等候?
乔治进来得太早,所以外面的情形他也不知道。在他的意识里,他们才短短两三日不见,但看着此刻的查理,他又清晰地感知到,好像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
查理变得消瘦了不少,身上的法袍也多有破损。忧郁的眉眼微微蹙着,通身的气度比起之前来,更显沉静。他好像变得更强了,但也……让人忍不住心疼。
乔治始终记得,他在灰帽街上跟查理的初遇。那个时候,查理最大的烦恼,还只是如何成为一个魔法学徒。
“你、你在想什么,查理?”乔治忍不住轻声发问。
“我在想,迷雾里面的时间是紊乱的,那迷雾外面,跟我们的流速,是不是也不一样。”查理回头,耳朵上的金绿猫眼是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朱利安或许不能控制迷雾里的时间流速,但迷雾是他招来的,他大概率也能决定,什么时候让迷雾消散。”
亡灵界的迷雾,就是主动消失了的。
乔治心中一凛,正色起来,“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要等到我们都被困死在这里?或者都进了迷宫,再散掉迷雾?”
大卫不就差点被困死了吗?还有那些被无脸怪扒了脸皮的人……乔治想起刚才自己听到的消息,心就不由得沉重了几分。
查理默认了他的推断,随后轻声说道:“也许,现在迷雾已经散了。”
乔治微怔,“什么?”
查理没有再说话,他望向前方的壁炉,目光逐渐在火光中变得迷离。金绿猫眼石耳坠反射着壁炉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将他的脸,衬得格外美丽。
乔治不由得看呆了一瞬,而后看到查理又忽然笑了笑。
时间的迷局啊……
查理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他不就一直走在这样的迷局里吗?从时间的这头跨越到时间的那头,时间就像命运的大手,将他的人生无情切割,赐予他生与死的离别、赐予他永恒的哀伤。
如果在时间的外头,迷雾已经散了,事已成定局,那么此时此刻,那些被迷雾拦在外面的人,也该走进这座松塔了吧?
他会看到怎样的情形?
会隔着时间的距离,跟他站在同样的地方吗?
他还好吗?
这样想着,查理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的胡桃木座椅上。椅子旁,是他钟爱的小茶几,还有他经常用来喝水的杯子。
另一个时间刻度上的温斯顿,拿起了那只杯子。
他站在壁炉前,感受着壁炉温暖的火光,遥想着那个失去了踪影的人,拿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整座松塔,还是像几天前他刚刚进入的那样,茶几、椅子,没有丝毫挪动,连一丝一毫的灰尘,都没有被擦去。
他刻意保留着原样,生怕会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但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沉静。
这几日一直跟在温斯顿身边的索菲亚,恰好从楼上下来。她看了温斯顿一眼,在得到允许后,上前开门。
来访者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凯瑟琳教授。
她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来意,说,基于学院和查理之间的约定,她想要获得一些阿奇柏德的血液,带回去做研究。
温斯顿微怔,“什么研究?”
凯瑟琳有些意外,“你还不知道吗?”
温斯顿确实不知道,他一直待在南部,即便中途见过查理,也从未听他提及过,他为了解决阿奇柏德身上的诅咒,在背地里做出的努力。
这一瞬间,温斯顿的心,几乎被翻涌的情绪淹没。
他张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地配合了凯瑟琳的取血行为,并让索菲亚礼貌地送她离开。
索菲亚关上门,再转头看向自家首领。
那个向来高大、挺拔的身影,好像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无坚不摧的人,此刻坐在了那把布满尘埃的椅子上,无声地低着头,十指插进了发间。
眼罩掉在了地上。
那只金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第459章 来自阿奇柏德的报复
相比起松塔里的静默,此时的嘉兰西线,已是烽烟四起。
里昂单手压着腰间的剑柄,迈着匆匆的步伐,登上城墙。他微喘着气,往前看,大约十公里开外,原先是勇者峡谷的地方,苍翠绵延的山脉已经在大灾变中被夷平。紧接着,查理站在幕后,以嘉兰王室之名,从苏黎耶发出密令,在此用魔法缔造了一个“移山填海”般的奇迹。
一道巨大的战争的壕沟,横梗在了大地上,远望是黑色的,宽阔如奔涌的苍伽河。但它又不像河流那般蜿蜒,形状如同犬牙交错,似要将所有来犯之敌全部撕碎。
其实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里昂即便拿着远望镜,亦或用上魔法,也难以看清壕沟的情形,但壕沟的后方,一个又一个哨塔已经拔地而起。
从壕沟到法尔法拉的这十公里广袤平原,是嘉兰为自己设立的最后的缓冲区。高耸的哨塔林立,魔法的箭矢已经装载完毕。
“咻!”
“咻、咻!”
就在这时,一道又一道身影,掠过法尔法拉的上空,越过壕沟,朝着更远的方向而去,刮起的劲风让法尔法拉上空飘扬的帝国旗帜,都猎猎作响。
那些人里,有身穿法袍的强大魔法师,也有骑着各类飞行坐骑的骑士。而更远的地方,距离法尔法拉大约还有百公里的红魔滩,激烈的战斗已然打响,黑色的烽烟直达天际。
阿奇柏德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图钉手持镰刀,划开空间的通道,像一个真正的死神,将死亡的危机带到了羽衣王国的大军里。阿奇柏德的身影几乎是刚一出现,禁咒就已经砸了下去。
不需要提前的酝酿,不需要漫长的施法,魔法禁咒卷轴,直接拉开复仇的序幕。
“轰——!”
霎时间,庞大的炼金巨像被无情掀翻。无数的炼金造物被轰成了碎屑,一顶顶营帐被整个拔起。士兵们四散惊逃,可在这样强大的攻击下,连哀嚎,也只有短促的一瞬,就被巨响淹没。
炼金研究院以及秘教对于阿奇柏德的报复都早有预料,但很显然,他们都没预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该死,他们不该在玛吉波忙着救人吗!”
果然是阿奇柏德的屠夫,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率先想到攻击!攻击!
“反击!”
“快!”
反攻的号角吹响,然而那些突然出现在头顶的黑袍巫师,已经如同索命的恶鬼,抬起手中的魔杖,晦涩拗口的咒语如同疾风骤雨落下,化作杖尖璀璨的金光。
一个又一个禁咒砸下去,地毯式袭击,毫无回旋的余地。
弥漫的烟尘中,透明的防御结界颤颤巍巍地矗立。无数炼金术士隔着透明的屏障望着黑袍的巫师,一时都分不清,身上的颤栗,究竟是面对强敌的兴奋,还是恐惧。
同样位于战争前线的海伦,则是眸光骤亮。
在得到会长大人的准许后,她再次对秘教发起了攻击。但毕竟人手有限,盟友们又总是“瞻前顾后”,敌我双方人数悬殊,她打得很是艰难,可现在——阿奇柏德来了。
“跟上他们,配合他们的行动!”海伦一声令下,率先出手,一道魔法拦住秘教的一位法师。
谁都看得出来,阿奇柏德是在报复。快准狠的报复,要如何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那就是保证他们的施法空间。
拦下妄图阻拦的敌人。
电光石火间,海伦已经快速调整了自己的进攻思路。
以阿奇柏德的风格来判断,他们这一波攻击必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光这一波,就足以重创敌人的尖端力量。所以他们也不必在此久留,打得同样要快、要狠。
“别留手,打完就撤!”
“快!”
海伦断喝的同时,抬手打出新的魔法信号,以便离得远的同伴也能接收到讯息。
自此,战争的节奏被陡然加快,如同一架疯狂的绞肉机,开始迅速切割。
敌军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有着巨大的人数优势,还有海量的炼金造物。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即便阿奇柏德够强,也能达到蚁多咬死象的效果。
更何况,秘教还有那么多速成的传奇法师。
可当他们出手,展现出了肖似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能力之后,阿奇柏德的怒火显然又升高了一寸。
“劣等的假货,肮脏卑劣的神灵走狗!”亚当拔出长剑,身形快如闪电,直取对方头颅。作为年轻一代,亚当的实力已经算是佼佼者,但想要连续施展禁咒,还是有些勉强。
他能够施展的禁咒,也是温斯顿上台后改良过的简易版本,威力其实介于高阶魔法和禁咒之间。
但那又怎样呢?
禁咒暂时续不上,他还有剑啊。
突如其来的近身战,让正在施法的秘教法师都来不及躲闪,只得仓促地瞬发防御魔法。亚当毕竟不是魔剑士,手中长剑真正能打出的攻击并不强,破不了传奇法师的防御。
“蠢货,我也是法师。”亚当反手就是一个强袭魔咒,近距离爆杀,“砰!”
鲜血飞溅。
因为距离过近,亚当自己也受到了冲击,但他并不在意。阿奇柏德实施报复的时候从来不管自己死不死,反正对方一定要死。
此次来这里实施报复计划的阿奇柏德有多少人?超过百人。
除了在南部的因为离得太远没办法赶过来,此次驻守亡灵界的都来了大半。
至于亡灵界怎么样?看玛吉波的。弗兰克还留在那里,他会盯着玛吉波的人,如果在玛吉波的镇守之下,亡灵界还出事了,那玛吉波这个“魔法圣都”的名头也可以摘了,收拾收拾跟秘教的人一起死吧。
什么大局?
阿奇柏德不是为了当救世主才站出来的!
“轰——!”
又一波禁咒席卷。
炼金术士们支撑的防护结界应声破裂,惊愕的光芒在他们的瞳孔里不断放大,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但却没有逃。
下一秒,从地下钻出数条炼金巨蟒,互相交织着,用自己坚硬的躯壳为主人挡住攻击。
与此同时,无尽的烟尘中,掩藏在营地下方的炼金法阵发出嗡鸣。霎时间,灿金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光柱,朝着阿奇柏德们电射而去。
海伦瞳孔骤缩,正欲上前,却被秘教的法师们阻拦。
德鲁伊高举橡木法杖,比成人臂膀还粗的藤曼拔地而起,精准地拦在他们每个人的身前,交织成墨绿的墙,阻挠他们的行动。
双方再次陷入恶战。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划破天际线,从远方呼啸而来。那速度快得拉出了音爆,斩断藤蔓,再刺破其中一位德鲁伊的肩膀。
是箭!
海伦回头,就看到她的盟友们到了。先前没见到的,这会儿都来了。
呵,来得真及时啊。
海伦咬牙,表情里还带着一丝讥笑,但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当即重振旗鼓,闪身上前,迅速补上一道魔法攻击,将那德鲁伊斩杀于此。
“砰!”德鲁伊的身体被魔法轰飞,重重砸在地上,拖出沟壑的同时,不远处的阿奇柏德们,正抬起魔杖,共同吟唱同一个魔咒。
【黄金守护】
灿金的护盾,层层叠加,化作世上最坚不可摧的盾牌,挡住了来自地面的攻击。而随着所有阿奇柏德的魔杖下压,金色的护盾也迅速下压。
就像是天塌了下来,巨大的像天幕一样笼罩的金色护盾,要将所有人都压成齑粉,连这片空间都开始泛起异常的波动。
炼金术士们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可怎么会呢?他们塞尔文提同样是五大传承之一,他们为了这一天已经蛰伏多年,他们还有伟大的理想需要去实现,怎么会、怎么可以在这里被阿奇柏德压着打?!
绝不可以!
一个个炼金巨像,朝着压下的金色护盾伸出手。
“轰——!”两股力量直接对冲,掀起的劲风将周围的人全部掀翻。然而这还只是角力的开始,亚当嘴角溢出了鲜血,但眼里的狠意却丝毫不减。
黄金的血脉被再次唤醒。
金色护盾璀璨光华,再次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无人能挡的威势,向下压去。压得炼金巨像的双臂寸寸龟裂,压得它们跪倒在地。
“给、我、死!”
最后一轮爆发,亚当再次甩出魔法卷轴。他们阿奇柏德也是很讲究策略的,魔力不够,卷轴来凑。
绚丽的魔法光芒,迅速笼罩了整片区域,让海伦等人一时间都无法靠近。轰隆隆的声音里,令人心悸的魔法的力量,仿佛被压缩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再瞬间炸开。
“轰——!!!”
地动山摇。
那弥漫的烟尘里,依稀有愤怒的、歇斯底里的怒喝声响起,“阿、奇、柏、德!!!”
可阿奇柏德不为所动,亚当挑了挑眉,时刻谨记首领的叮嘱,魔力耗空,不用恋战,打完就走,“撤!”
海伦见状,也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撤离。
只有那些匆匆赶到的盟友们,刚来就看到如此令人震撼的场景,还处在震惊之中没有回过神来呢,因此没有及时跟上。
很快,烟尘散去,地狱般的场景暴露在他们的面前。
那被砸出深坑的地面,遍地的断肢残骸,不绝于耳的哀嚎,以及愤怒的嘶吼,让所有人一个激灵,脊背发寒。
他们好像终于见识到了阿奇柏德的恐怖之处,领悟到了他们的凶名从何而来,而更恐怖的地方在于——
阿奇柏德的那一波攻击虽然凶猛,但这里毕竟是敌军阵地。
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秘教法师,都不弱,且后者数量庞大。杀了一批,还有很多。那捂着流血的胳膊满脸愤恨的,痛得在地上打滚的,还有被炼金造物护着没有受伤,亦或是从地下逃走的,惊恐、愤怒、叫嚣怒骂,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给这张地狱图景更添几分恐怖。
要是等他们缓过神来……
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那帮人跑了,他们还在呢!
“走!赶紧走!”
另一边,还站在城墙上的里昂,凝神望着远方,不敢有丝毫松懈。在看到远方的烽烟变幻时,他精神一震,立刻朝后方大喊:“敲钟!”
战争的钟声敲响。
属于法尔法拉的战斗,也快要拉开帷幕了。
里昂想起萨洛蒙队长传来的信件,做了个深呼吸,再次握紧手中的剑。
查理在玛吉波出事,阿奇柏德紧随其后报复。黑甲骑士团作为帝国最后的铁骑,必将承担起守护帝国领土的重任。
此刻羽衣王国大军遭到重创,他们是趁着这股愤怒,一鼓作气打到法尔法拉来呢?还是找回一定的理智,选择暂时休整呢?
不论如何,法尔法拉不能一味等待,必须摆出自己的态度,主动迎敌。
让世人看到,让阿奇柏德、让魔法议会,让所有人都看到——嘉兰,必将死战到底!
第460章 格里默·阿奇柏德
让里昂没想到的是,敌军的身影还没从远方的地平线上露面,一只黑色的渡鸦,便掠过那烽烟四起的天空,从远处飞来。
它通体漆黑,夕阳的光落在它的翅膀上,泛起金属质感的光泽。法尔法拉城墙上的卫兵顿时如临大敌,拉开手中的弓箭,就要将其射下。
里昂却灵光乍现,急忙叫停,“住手!”
跟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那只渡鸦阴冷又凄厉的叫声。它拍打着翅膀在法尔法拉的上空盘旋,张开嘴,口吐人言。
“再见!”
“再见!”
“再见!”
这是渡鸦旅店的信使!
里昂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往下跑,飞奔去找坐镇法尔法拉的塞勒涅阁下。别人不知道,但他是知道的,塞勒涅阁下将寻找泽菲罗斯的重任,委托给了渡鸦旅店的金吉士小姐。
金吉士小姐已经离开多日,暂不知所踪,渡鸦又带回了什么样的消息?
里昂有种不妙的预感,怀揣着这种心情,他找到了塞勒涅。
渡鸦已经降落,正站在她的窗前。见到里昂进来,它歪了歪脑袋,又低头用自己尖尖的喙,去梳理自己的羽毛。
里昂这才发现,这只渡鸦的翅膀好像受了点伤。
“塞勒涅阁下……”
“妮可在银月的指引下,感应到了泽菲罗斯,但不幸的是,现在她也不见了。”
里昂呼吸一滞,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的猜测。看着此时的塞勒涅阁下,他有些不忍发问,但还是要问:“这件事……会跟查理在玛吉波消失的事情有关吗?”
塞勒涅缓缓摇头,眸光冷凝,“我不知道,但,所有利他的情况,都可视作敌人的阴谋。”
泽菲罗斯、查理、妮可……
里昂越想越觉得糟糕,这些可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每个人的背后都代表了一方实力,不止是强大的实力,还有强大的财力,可不仅仅丢几个人那么简单啊。
“去,留意金吉士商会的动向。”塞勒涅看向等候在旁的银月骑士。
这并非是她怀疑金吉士商会与这些事情有什么关联,而是因为,妮可消失,必定带来金吉士商会内部的动荡。偌大的渡鸦旅店,那令人垂涎的情报网,难道没人动心吗?最有理由趁机接手的,不就是金吉士商会?
最重要的是,金吉士商会的老巢就在嘉兰西部,距离法尔法拉不远的金砂郡。而从维奈塔离开的劳拉·金吉士,至今还下落不明呢。
塞勒涅:“立刻传信玛吉波。”
泽菲罗斯失踪后,他与温斯顿之间的联络就中断了。为了保证赫尔蒙特与阿奇柏德之间的良好沟通,他们自然准备了别的信件。
所以很快,松塔里的温斯顿就收到了消息。
此时萨洛蒙已经在赶往法尔法拉的路上,他抽走了大半的人手,但还留下了一小部分。以防止三足鼎立的格局骤然失衡,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温斯顿的手里,还捏着另一封信。
这是来自北地的信,他的母亲南茜写给查理的。当时查理还在帕托城,但当信送过去时,他恰好已经走了。在这之后,查理先去了记忆宫殿,又紧跟着赶往玛吉波,最后消失,信就一直没能送到他手上。
信的内容与温斯顿无关,而与维特鲁有关。
温斯顿将调查维特鲁的事情,交给了自己的母亲。她翻阅了族中的记载,尤其是旧历时的部分,终于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维特鲁极有可能是一个叫做“格里默·阿奇柏德”的人,他的血统很纯,但生性冷漠、孤僻,一心追求力量,很少与他人来往。
追求强大是刻在阿奇柏德骨子里的基因,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在教廷统治的时代,修习巫术就是原罪。
当时的五大传承都是托托兰多的大贵族,枝繁叶茂、底蕴深厚,不是教廷想动就能动的,但教廷总有自己的办法。
抓不了你的现行,没办法直接将你铲除,那怎么办?
那就栽赃陷害,罗织罪名,一步步剪除你的羽翼,再将你连根拔起。
一场普通的舞会,被指控与黑弥撒有关。往日里受到阿奇柏德家照拂的佃农作证,说在夜晚看到了邪神降临。
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祀出动,先杀人,后补证据。
格里默·阿奇柏德的家人在那场血色舞会里全部被杀害,只有他因为常年在外游历,而逃过一劫。
他开始复仇,像黑夜中的幽灵,连杀上百人,最终被关进异端裁判所。
教廷出离愤怒,大约是不想就这么叫他死了,所以要把他关起来折磨他。
阿奇柏德的其他人试图营救,但当时的情况太难了,他们与教廷之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再往前进一步,就是开战。
一旦开战,血流成河。
阿奇柏德虽实力强大,但仍旧不足以撼动偌大的教廷,而阿奇柏德家除了偷偷修习巫术的强者,还有更多的,是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他们的领地内,也还有无数需要他们遮风挡雨的领民。
他们只能在明面上与教廷对峙,不断扯皮的同时,暗地里联络其他修习巫术的贵族门,图谋大计。
谁知这时,意外发生了。
异端裁判所失火,烧死了许多红袍法师和被关押的罪犯。按照教廷的说法,格里默·阿奇柏德也被烧死了,但在阿奇柏德的记录里,他的死亡是存疑的。
当时的先祖认为,那把火很可能与他有关。
格里默·阿奇柏德是个绝对的天才,他不该在一场意外的大火中陨落,而且那场火确实来得蹊跷。但这样的猜测没有实证,因为格里默后来确实没有再出现过。
他究竟会不会是维特鲁呢?
南茜并不能肯定,但综合来看,他是最有可能的一个。强大、孤僻,对神灵、对教廷有着绝对的仇恨,又“死遁”了,顺理成章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温斯顿自然相信母亲的判断,他又找来胡安,让他在《魔法日报》上增加一份悬赏。他要以万金,悬赏格里默·阿奇柏德。
胡安听完都了愣了,“您说……悬赏阿奇柏德?”
自己人悬赏自己人?
会长消失后,这位年轻的首领大人终于还是疯了吗?
温斯顿没有告诉他格里默很有可能就是维特鲁,查理失踪后,他对魔法议会的其他人都保有一定的戒心。
至于他们能不能猜出来,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办不了吗?”温斯顿直接反问。
“不,办得了,我马上办!”胡安一个激灵。
这几天里他已经深切体会到了,会长在时的魔法议会是什么待遇,会长不在时又是什么待遇了。有会长坐镇,他们和阿奇柏德就是亲密无间的盟友。会长消失,那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将受到最严厉的审视。
他甚至觉得,但凡他们踏错一步,会比敌人死得更快。
胡安暗暗在心里为自己抹了把汗,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温斯顿叫住。温斯顿随手将赫尔蒙特的信件递给胡安,“自己看。”
待看完信上的内容,胡安也顾不上担心自己的小命了,连忙问出了跟里昂同样的问题,“金吉士小姐也失踪了?这跟会长这边的事有没有什么关联?他们会不会也……进了迷宫?譬如通过什么镜子?”
温斯顿的脸上,已经再次戴上了眼罩,但仅仅是那只露在外面的黑色眼睛,当他盯着你时,灵魂就传来重压。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了,你要考虑的是——妮可的失踪,会带来金吉士的动荡。查理的失踪,会带来魔法议会的动荡。不论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你的敌人下一步会做什么,你应该明白。”
金钱、权势。
争权夺利,乱局将至。
胡安心头一跳。
温斯顿语气下压,“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现在、立刻,回到自由城邦,把你对查理的忠心,证明给我看。”
胡安最终走出松塔时,背上已经渗出了薄汗。
还留在灰帽街到处排查的魔法师们,看到胡安又全须全尾地从松塔里走出来,只觉得肃然起敬。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有胡安敢硬着头皮去那位面前晃悠,还不被揍了。
胡安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匆匆离去。
松塔内,索菲亚又从楼上下来,在温斯顿对面坐下。
温斯顿顺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再抬眸,“有再看到点什么吗?”
索菲亚摇头,“没有。”
预料之中的答案。
预料之中的失望。
“为什么要通缉他?”刚才的谈话,索菲亚也听见了。
对于索菲亚,温斯顿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他有可能是维特鲁。”
索菲亚微微诧异,“你通缉他,他就会出现吗?”
温斯顿往后靠在椅背上,指腹摩挲着他的祖母绿宝石戒指,神情淡漠,“松果说,他在寻找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可诅咒在我身上,他想解我的诅咒,不该问问我本人的意见?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再不现身,就只能是我的仇人了。”
索菲亚听到这番简单粗暴的言论,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温斯顿的话糙理不糙,阿奇柏德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解决问题就好好解决问题,他们不吃苦衷那一套。
维特鲁如果真的是格里默,那他看到悬赏就会知道,自己的来历已经被查出来了。这就是阿奇柏德给他的最后通牒。
要么见面谈,要么下次直接打。
索菲亚:“朱利安也会看见,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温斯顿:“盯着我,看维特鲁会不会来找我。”
艾登虽然已经顺利地被秘教的人带走,但他能不能见到朱利安,成功当一个卧底,还很难说。温斯顿等不了,也绝无可能把希望寄托在艾登身上,但凡有别的办法,他都会去尝试。
如果能把朱利安直接钓出来,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哥哥。”忽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将温斯顿的思绪唤回。他再次抬头看向对面的索菲亚,银发的少女安静地坐在那儿,勾起了他久远的回忆。
阿奇柏德的年轻人,长大之后一个个人憎狗嫌,除了一致对外的时候是齐心的,大部分时候都不服管教,嘴毒又手欠。但在他们的小时候,阿奇柏德幼年限定版,还是很可爱的。
索菲亚从小就长得像个洋娃娃,所有人都争着当她的哥哥,给她拉雪橇。反正大家都姓阿奇柏德,祖上都是同一个呢!
但她只叫温斯顿,因为温斯顿最强。
慕强的基因稳定发挥。
“你有多久没睡了?”索菲亚轻声发问。
她被禁止出门,留在松塔修养。时而去炼金实验室冥想,尝试着能不能看到些未来的画面,时而去四楼的书房看会儿书,汲取一些新的知识。可她每次下来,都能看到温斯顿坐在壁炉前。
他在这里处理着所有的事情,看似远离风暴,却又站在风暴的中央。他心里的风暴,现在又刮到了哪里,摧毁了什么呢?
他的父亲已经埋在了冰川之下,他的爱人消失于迷雾之中,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也在接二连三地失踪……
命运何其残忍。
索菲亚没能看到属于查理、属于托托兰多的未来,但她最近一直跟温斯顿在一起,在那时间的迷雾里,隐约窥见一丝他的身影。
好孤单啊,哥哥。
索菲亚忍不住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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