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不肯说,查理也不能强求。
在这片由记忆宫殿为基底所诞生的,由记忆构成的特殊空间里,他发现自己和梦境之神之间的灵魂契约,并没有那么牢靠了。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跟查理签订契约的是被篡改了记忆的梦境之神,而眼前这位,是找回了记忆的“他自己”,二者之间存在一定的差别,所以导致契约的衰弱。
不过契约还是有一定用处的,至少查理从他的灵魂波动里可以判别,他应该没有说谎。他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但囿于契约的存在,即便想反水,也不可能对查理出手。
“那就说说镜子吧,为什么说,他们都在镜子里?”查理定下心来,干脆在房间的茶几旁坐下。
不管对方是谁,他身上都必定会有一个长长的故事。既然要说故事,那就得有说故事的氛围。
现在烛光明亮但不刺眼,有茶几、有椅子,有一个讲故事的人,还有一个听故事的人,氛围不就来了吗?
查理认为,自己是一个好的听众。
那人保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也在抬头打量着他。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此刻背着光,但一点都不显得晦暗,反而是温和的。
渐渐地,他的心好像也平静了下来,最终从地上爬起,坐到了查理对面。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稍显沙哑、滞涩。垂眸看向桌上的茶具,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生疏地拿起了茶壶。
顿了顿,他看向桌上的茶杯。
一只茶杯飘了起来,落在了查理的身前。
他见状,神色变得轻松了些许,用茶壶倒出了温热的红茶,再看向查理,“伯爵红茶,请。”
查理只是微笑,没有答话。
他恍然,又解释道:“这茶没有毒,是我的魔法所化,算是一种——跟精灵一样的赐福。它可以温养你的灵魂,对现在的你有好处。”
“那就多谢了。”查理礼貌得体,但依旧没有端起茶杯。
见状,他不再多说什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茶,喝了一口。但他并没有急着说话,端着那茶杯似乎在整理说辞,良久,才缓缓说道:“从生到死,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哪怕是最伟大的死灵法师,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炼化尸体,或者,把人转化成不死生物,就像弗洛伦斯做到的那样。把死人复活,是做不到的。”
查理并不插话,洗耳恭听。
他便继续说道:“迷宫里有情况,我们希望把消息传出来,让大家知道,但能够穿过迷雾抵达迷宫的,只有亡灵,活人一旦进入,只有死这一条路,那就是在害人了。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另一条路来抵达迷宫,那就是镜子。”
“烟雾镜?”查理终于开口。
“没错。”他点头,“我匆忙留下那个信息,就是想指引你们去找到镜子,但留的信息太明显,又很容易被发现、被抹去。幸运的是,当时抓住我的是先知,作为恶魔,他高傲、自负,即便是对旧日的神灵,都算不上绝对的忠诚。他发现了我的留言,但只是笑笑,并没有将它毁去。”
顿了顿,他微微蹙眉,又道:“在我看来,他似乎并不知晓稻草人的全部计划。他也许有点好奇,也有自己的想法,个人的兴趣要凌驾于对神灵的忠诚之上。”
在查理看来,先知发现了墙上的留言,但没有抹去,也没有上报,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恶魔哪会那么忠诚?连那个妖术师玩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呢。
“说说迷宫吧,你们在迷宫里见到了什么?”查理像闲聊似的,又把话题扯回来。
“我……从我进入迷宫开始说吧。其实对地上的生灵来说,我们都不知道什么神灵的游戏,但在我作为亡灵,走入迷宫时,我发现,那座迷宫里正在上演一场游戏。但这场游戏跟你后来发现的神灵的游戏,也不一样。”
最初的神灵的游戏,是神灵创造的斗兽场,祂们是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是观众。但后来的游戏里,高高在上的观众已经死了,神灵的残魂变成了参与者。
“迷雾引渡亡灵,让我们进入迷宫。迷宫里的游戏,不断地吞噬亡灵,供给神灵的残魂,让祂们不断壮大,最终成为——黑镜之主。”
“烟雾镜确实有温养灵魂的能力,但它也只不过是某位神灵的一件法器,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来温养所有神灵的残魂,并让祂们融为一体。真正在背后让神灵复苏的,是迷宫,曾经汇聚了无数神力构造起来的迷宫,是千千万万被迷雾引渡到迷宫里的,地上的亡灵。”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吃干抹净。
神灵还存在时,迷宫里的游戏是供祂们取乐的消遣。等祂们死了,迷宫里的游戏又变成了助力祂们复苏的工具。地上的生灵始终未曾逃过神灵的剥削,死了也不能。
“你走的时候,他们还好吗?”查理悄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直视着对方。
“我就是在迷宫里遇见了阿耶和墨菲斯,所以才知道这些事的,我们曾并肩作战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就让我出来,传递消息。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存不存在,有没有被神灵吞噬,但至少,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他回答道。
可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查理放心。
因为已经两百年过去了,整整两百年。
“弗洛伦斯呢?”查理追问。
“我没有见过她,在我进入时,她还未死。”他摇头,“在迷宫里,我遇见的亡灵都是新死的,像阿耶和墨菲斯,已经是坚持比较久的了。而我也并没有在迷宫停留多久,就出来了。”
查理深吸一口气,抚平心绪,“你在里面,见过朱利安吗?”
他又摇头,“没有。”
没有。
也许是他待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他见到朱利安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可能是朱利安从未真正露面,他一直躲在幕后。
查理:“你说黑镜是进入迷宫的捷径?它只是通道,迷宫并不在黑镜里面,是吗?”
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点头,“应该是这样,黑镜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装下一整个迷宫,它只是一个被设定的出入口。阿耶和墨菲斯找到了这个出口,把我送了出来。在先知篡改的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也是真实的,譬如我走入迷宫的那一段,只不过是把我的脸变成了墨菲斯的。”
语毕,他和查理同时看向房间里这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再次开口,“镜子的位置是不固定的,变幻的。当时我就从这面镜子里出来,而我推测,如果躲在幕后的黑手真是朱利安,镜子又在他手里,那他或许正是通过迷宫里的镜子,在观察我们。他也并不需要真正露面,因为吞噬亡灵的,是那些神灵的残魂。”
身份变换了。
查理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在从前的神灵游戏里,朱利安是被选中的参与者,是那只被困的斗兽。天使、恶魔,这些神灵的眷属,是引导游戏进程的NPC。神灵则是高高在上的观众,是最终的得利者。
后来,死去的亡灵变成了斗兽,曾经的神灵变成了游戏的NPC,朱利安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神”。
好一出风水轮流转。
如果朱利安不是自己的敌人,查理都想为他拍手称快,一刀抹了他的脖子为他庆贺了。鲜血喷溅的画面,一定很美吧。
“你要小心。”
突如其来的沉肃语气,又将查理的思绪拉回。他抬头,看见对面那位陌生男人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以前只是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所以让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但如果你走进那座迷宫,他一定会看见你。”
查理没有答话,他刚才所有的愤怒、惊讶、担忧,都在一瞬的波动之后被遮掩。他又变得平和起来,反问:“你觉得,他希望我走进那座迷宫吗?”
对方怔住,一时答不出来。
希望吗?如果查理进入迷宫,那就相当于落进朱利安的手中,朱利安的胜算一定是大的,毕竟那是他的地盘。
可现在迷雾消散了,朱利安又带着黑镜不知所踪,查理就算要进去,也没有门路。
查理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贝克特伯爵,感谢你的提醒。”
这个名字一出来,犹如惊雷乍响。对方霍然抬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复杂情绪,张张嘴,却是在问:“你……怎么又突然喝了?不怕我对你不利了吗?”
查理答非所问:“明花长廊的创始人,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据说能在梦境里穿梭的大盗,是你,对吗?刚开始我确实没把你们联系在一起,我作为阿耶生活的年代距离你太过遥远,当我回来时,你又已经死了。不过,你说你的能力特殊,能够从迷宫里逃出来,那关于你真实身份的人选,就不多了。”
查理将一切缓缓道来,“这个人,不仅要拥有相应的实力,还需要获得阿耶和墨菲斯阁下的信任。不论你后来做了什么,至少在那个时候,他们信任你。”
贝克特沉默。
查理也不在意,他手中的茶杯还没有放下,于是以茶代酒,遥遥致意,“这杯茶,就当是我的谢意。”
贝克特苦笑反问:“谢什么?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不是吗?”
“梦境之神的罪,已经得到了审判,我不会因为你过去是谁,撤销这份审判。但你做出的努力,曾为此付出的牺牲,也不认了吗?”查理又喝了一口茶,缓缓将茶杯放下。
不得不说,这茶真的管用,喝了一口,查理觉得思绪清明得多。
贝克特再次沉默。
作为梦境之神跟在查理身边时,他可见识过查理的嘴了,那比恶魔还要会蛊惑。片刻后,他又说道:“我本来也不是一个好人,否则又怎么会成为一个大盗?如果是真正的墨菲斯被抓了,被篡改了记忆,恐怕也不会犯下像我这样的罪孽。”
查理微笑,“贝克特伯爵,你想错了一件事。”
贝克特:“什么?”
查理:“真正的恶人并不会像你这样反省,他们只会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如果你真的想赎罪,不如把你最后的记忆全部开放给我,这样来得更实在。否则,为了最后的胜利,也为了替曾经在诺亚公国被追杀的温斯顿出气,我可要动手了。”
贝克特:“……”
恶人是你吗?
第442章 神灵的游戏(五)
贝克特没有过多地抵抗,就对查理开放了记忆。因为身份都被猜出来了,再遮遮掩掩的,好像也没有了意义。
他能最终记起自己是谁,也多亏了查理强行跟他签订灵魂契约,又将他再次带入记忆宫殿。前者让他彻底脱离了黑镜一方的掌控,后者则是对记忆的唤醒。
跟神灵残魂的对战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这个进程,让他不断地受刺激,进而想起自己是谁,但当他想起来的时候,贝克特也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我支撑不了多久了,你想看什么,就看吧。我将对你敞开所有的记忆,而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贝克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我希望你,不要对外提起我是谁。就让梦境之神只是梦境之神,而伊恩·贝克特,他在三百多年前就死了。”
查理对此并不意外,他等着贝克特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回答道:“好。”
贝克特向他点头致意,“多谢。”
故事即将落幕了,贝克特又为查理续上了一杯伯爵红茶。
当红茶的香气飘散开来,两人的视野也在氤氲的雾气中变得模糊。贝克特依稀想起,他还活着时,总喜欢在午后喝一杯伯爵红茶,然后再欣赏一出戏剧。
他喜欢戏剧般的人生,白天时他是一名高贵的伯爵,夜晚时,他又走过开着鲜花的长廊,成为了一名赏金大盗。
他并不缺钱,所以偷盗来的珍宝,都像春天的雨水一样,被他散了出去。许多人为此感恩戴德,将他称作义士,但他们不知道,他只是享受这样的双面人生。
可当人生真的像戏剧那样,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的时候,贝克特也不知道,他是该欣喜,还是后悔了。
就这样吧。
再喝一杯茶,就该落幕了。
贝克特一声喟叹,查理眼中的戏剧,却才开始上演。
他看见了属于真正的贝克特的记忆,他是大陆战争平息后才出生的人,活在那个欣欣向荣的时代里,有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蓬勃朝气。
在他记忆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是这样。
他们的眼神是坚定的,有光的,无论是哪个阶层的人,好像都对未来有着明确的希望。那个时候的托托兰多,遍地是机遇,冒险者的数量也激增。
少年时期的贝克特,就是这样一个冒险家。但他跟别人有点不一样,他喜欢神秘、喜欢刺激,最终成了个假面大盗。
后来,他继承了爵位,又跟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了托托兰多最有名的赏金猎人组织:明花长廊。
说起来,他还见过赏金Z呢。
看到他记忆中熟悉的人影,查理会心一笑。
那时候的弗洛伦斯大概还没有死,她还是魔法议会当之无愧的领袖,万众敬仰的托托兰多最伟大的魔法师。作为她的扈从,赏金Z也意气风发,明明是个盗贼,可她一点儿也不低调。
她也喜欢挑战,所以偷了大盗贝克特的茶罐,双方不打不相识。贝克特邀请赏金Z加入明花长廊,赏金Z答应了。
贝克特是怎么死的?
新历三百年的贝克特,还没满一百五十岁,对于他这样的强者来说,本不该这么早死。但他年少轻狂时,惹的祸太多了,不止偷活人的东西,还偷死人的。那些古早的陵墓里,恶毒的诅咒比比皆是,贝克特能活一百五十岁,已经是很命大了。
贝克特死的时候,虽然还有遗憾,但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还是会选那样充满刺激的人生。
谁知人生真正的转折,真正戏剧性的一幕,要在他死后才上演。
发现迷雾,走进迷宫的时候,贝克特还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谁想到死后还能有这奇遇呢?不愧是他贝克特啊!
尤其当他发现迷宫里竟然还有其他的亡灵的时候,他以为,属于他的战场又回来了。
可谁知道,论智谋、论学识,他比不过阿耶。
论硬实力,他又比不过墨菲斯。
这对朋友怎么那么烦人呢?
贝克特一度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他决定当个独行侠,再不济,迷宫里也还有其他亡灵呢,他也可以跟其他人在一块儿。但兜兜转转,他还是跟那对该死的朋友在迷宫里重逢了。
他不得不听他们的,在故事的最后,成了那个肩负重任的“传信人”。
现在,他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贝克特不知道。
他有些累了,闭上眼,最后的灵魂,也在这故事里迎来了消散。
查理静静地旁观着,看着他和阿耶、墨菲斯等人,在迷宫里兜兜转转的故事,心里再次被满溢的心绪填满。
不光贝克特没有想到他死后的遭遇,托托兰多谁能想到,在无人知晓的迷宫里,还有些死去的亡灵,在奋力抗争呢?
那源源不断进入迷宫的亡灵,有些一进去就被吞噬了,还有一些,在负隅顽抗。他们一步步窥探着真相,在保护自己,也保护着托托兰多。
神灵的残魂在吞噬他们,他们也在尝试着将残魂消灭。几百年,不死不休。
阿耶、墨菲斯他们,最终抵抗了多久?
他们还存在吗?
查理有不好的预感,因为新世界计划最终还是被提上日程了,黑镜之主还是在托托兰多登台了,这意味着,在朱利安眼中,时机成熟了。
他知道,阿耶、墨菲斯他们的亡灵,凶多吉少,但哪怕是这样,他仍然不愿意放弃心中那微小的希望。
也许,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因为一百年后,弗洛伦斯就进去了。
当最后的画面在查理眼前消散,查理深吸一口气,回到了现实中的记忆宫殿。他没有急着出去,望着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魔瓶,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此间只有他和松果,松果自然知道这是问它的,但它能有什么想法呢?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平静。”
它顿了顿,继续问:“你又想做一些疯狂的事情了吗?”
“也许他们在等我。”查理回答道。
“你不是已经接受他们死了的事实吗?无论他们的亡灵是否存在于迷宫之中,他们都已经死了。”松果反问。
“我知道,我知道。”查理只是想再见他们一面,他看到了希望不是吗?可现在朱利安又把迷宫藏起来了,迷宫的具体位置究竟在哪里?
在海上那座到达不了的圣山上吗?
查理又感到了迫切,就像他当初回到玛吉波,想要成为魔法师时的迫切一样。甚至比那时更迫切。
他想要做点什么。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我无法给你任何建议,或许,你可以跟你那位温斯顿说一说。”松果再次开口。
“温斯顿……”听到这个名字,查理的心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在心海里荡漾。
他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记忆宫殿之旅,他的心态受到影响,多次失衡,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其实很多情绪不是被消除了,而是被隐藏了。
不杀死朱利安,不到命运的终结,他的心,永不平静。
片刻后,查理的神色恢复如常,睁开眼,转身离开了记忆宫殿。
看到他出来,大卫、露纳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查理见状不对,一问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在记忆宫殿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可担心死我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强闯进去了。”露纳好一通担忧,绕着查理转了一圈,确定他身上没受伤,这才放心。
再看到查理比进去时更显红润的面色,他不禁轻“咦”一声,好奇地眨巴眨巴眼,“你怎么反而还变精神了?又有什么奇遇了吗?”
“算是吧。”查理猜测应该是那两杯茶的缘故,他现在的灵魂变得轻盈不少,之前因为中毒、诅咒造成的暗伤,都好像被治愈了。
再加上之前提升的实力,可谓不虚此行。
露纳顿时开心起来,也不多问究竟是什么奇遇。反正查理要说的话,他会说的,露纳只要看到查理好起来,就很满足了。
相处这么久,露纳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查理的守护骑士。查理越好,证明他这个骑士当得越好!等下次见到哥哥,哥哥一定会夸奖他。
露纳的这种简单的快乐,也感染着其他人。
查理转头四顾,守在外面的人,虽然因为担忧自己多多少少有点没休息好,但这几日不需要战斗,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休息了。索菲娅、亚当、汉谟等等,看起来都比来时的状态要好得多,图钉也恢复了活力。
如此,查理也可以去跟弗兰克交差了。
“走吧,我们回程。”
查理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他本可以让图钉直接送自己离开,但想到记忆宫殿里的见闻,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弗兰克通个气,便打算先折返妖精之家。
可谁知道,等回到了妖精之家,他还没开口说他的消息,一名来自玛吉波分会的魔法师,就急匆匆地闯进了妖精之家的篱笆门。
“会长!会长!急报!!!”
正在跟弗兰克说话的查理,霍然回头。
那魔法师冲到近前,差点没刹住车栽在他面前。弗兰克抬手,用魔法扶了他一下,他缓过一口气,来不及道谢,便赶紧冲着查理说:“有人潜入松塔,把骸骨偷走了!”
查理:“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会长的怒意加载中……#
第443章 失窃
魔法圣都,玛吉波。
小小的灰帽街,再次“热闹”了起来。街角的橡树酒馆,米什莱在窗边踮脚张望,看着一队队从酒馆面前跑过去的黑甲骑士,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去。而他的父亲,正忧心忡忡地在想,要不要先把酒馆关了,免得招惹上什么麻烦。
可是门口的风铃响起,又有客人进来了。
白日的酒馆客人寥寥,但灰帽街出现这么大的动静,黑甲骑士团又开始对整个灰帽街戒严,所以附近那些不怕死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还有原本就来附近采买货物,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乱了手脚的,一个两个都往酒馆里钻。
毕竟橡树酒馆并不属于灰帽街,又恰好在旁边,而像这样的小酒馆,一向是个消息集散地。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就这一会儿,我已经看见好几拨人了。黑甲骑士团的,魔法议会的,还有高等魔法学院的……”
“高等魔法学院?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是那座奇怪的法师塔出了事情,一大早,就有人开始排查了,挨家挨户查的。”
“嘶……那不是魔法议会那位新晋的会长的住所吗?”
“苏黎耶的风波才刚刚平息,这就轮到我们玛吉波了?”
“这回又要死几个人?”
“别乱说!”
…………
酒馆老板听得心中愈发不安,咬咬牙决定先把酒馆关了,正要招呼小儿子给客人赔罪,抬头就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溜烟跑了。
“米什莱!米什莱你去哪儿!回来!”
米什莱没有回头,他朝着身后摆摆手,就往灰帽街跑。
他老爹急得追出门去喊,喊声惊扰到了路过的黑甲骑士们,对方齐刷刷停下脚步望过来的情形,让米什莱老爹硬生生止住步伐,扯出尴尬的笑脸来。
再看自家儿子,都跑进莉莉屋了!
黑甲骑士也看见了米什莱,其中一人微微蹙眉,正想上前盘问,就被同伴叫住,低声解释道:“那个不用管,暗地里看着就行了。”
他不解:“为什么?”
“是那位在灰帽街时认识的人。”
“我明白了。”
如今松塔失窃,魔法议会的人已经去报信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如果那位认识的人,再出什么问题,那……
黑甲骑士不敢想,只觉得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普通的民众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察觉出一些骚乱,灰帽街之外,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可他们不同。
他从未见到萨洛蒙队长如此震怒,魔法议会那边,听说分会会长气得就差把房顶给掀了。
眼看着一辆辆马车汇聚在灰帽街,还有那一个两个等不急坐马车,直接飞过来的传奇法师,这位黑甲骑士只觉得事情糟糕极了。
不过现在的灰帽街,反而成了整个玛吉波最安全的地方,那个刚才跑过去的小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倒更显安全。
蓦地,他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那些贵族们怎么一个都没动?”
同伴:“他们敢动吗?”
苏黎耶的血又不是流得不够多。
那厢,莉莉屋。
米什莱正在跟黛西商量着去找杰弗里,不过还没说几句话呢,杰弗里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他的鞋匠铺并不在灰帽街上,所以他是从外面回来的。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住在松塔隔壁的那只猫。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冒冒失失的人类,“喵”了一声,走到旁边坐下了。
三人听不懂它在“喵”什么,正疑惑呢,棕仙就从杰弗里的衣服里钻出来,说:“它、它让你们安分一点。”
天生地养的小妖精,相比起人类来说,当然更听得懂动物的话。棕仙原本是听不懂猫在说什么的,但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彼此熟悉了,也就有些听得懂了。
猫让他们安分点,别添乱,听起来语气还有点嫌弃。
杰弗里和米什莱摸摸鼻子,有些讪讪。黛西则起身去给猫和棕仙泡了点羊奶,等它们各自喝上了,灰帽街的三个小伙伴就又凑到一块儿窃窃私语。
猫看了他们一眼,也懒得管。
它有预感,他快回来了。
此时正值午后,天气晴朗,原本该是个极好的日子。
可戒严的灰帽街,就像乌云压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谁也不敢再随意上街。猫的主人麦肯太太,日常在心里埋汰自家那只“野猫”,不知跑哪里去了。一边埋汰,一边又忍不住心中好奇,站在窗边掀开窗帘往外探看。
因为居住在松塔隔壁,从上午到现在,她已经被询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在来询问的人态度都很不错,哪怕是穿着法袍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明明上一秒还在发火,下一秒面对她时,都硬生生扯出个笑脸来,让麦肯太太受宠若惊。
听说隔壁丢了东西,是小查理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值得那么多大人物齐聚到这里,这阵仗,可不得了啊!
麦肯太太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大人物,回想起上次灰帽街来那么多人的时候,还是小查理在的时候,但那时也没那么大的动静。
小查理离开的时候,也还只是个一心想要成为魔法师的,小查理呢。
听说他后来成了魔法议会的会长,麦肯太太只觉得在听什么旧历时的奇幻故事,一点都没有实感。
但托小查理的福,麦肯太太在最近几个月的灰帽街上,都是八卦中心。不论她出现在集市,还是公共烤炉,大家都众星捧月地围着她,跟她打听小查理在灰帽街上的故事,她感到很开心,很有满足感。
不过她必须郑重声明,她没有编纂任何故事。
那位叫做维克的珠宝商人确实来过灰帽街几次,还到公共烤炉接过小查理,但那时她还不知道她叫做温斯顿·阿奇柏德。
就在麦肯太太思绪飘远时,外面忽然又传来骚动。
她依稀听见“会长”这两个字,顾不上多想,连忙推开窗去探头张望。只见那明媚的午后的日光下,人群里,金发碧眼的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麦肯太太好一阵激动,下意识地想开口喊一声,就像从前那样跟可爱的小查理打个招呼,就被外面那噤若寒蝉的气氛堵住了嘴。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案?”
查理出现在灰帽街上。他看着眼前那座熟悉的松塔,再回头看向街上的人,凌厉的目光像刀,仿佛能看穿你的灵魂,将你拨皮拆骨,剥出你潜藏的心思,嘴角偏偏还带着微笑。那怒意就潜藏在笑容里,叫人脊背发凉。
大卫和露纳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握着剑柄。前者目光沉肃,后者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负责送他们前来的图钉也没急着走,扛着大镰刀,圆溜溜的眼睛扫过现场的每一个人。它瞪,它瞪,它再瞪!
到底是谁偷走了可恶的骨头小本?!
“会长,这件事情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有看好松塔。”分会会长硬着头皮上前请罪。
查理没有理会,分会会长的心一下子就跌到谷底。哪怕查理此刻痛骂他一顿,他都还觉得自己有救,可查理的目光直接掠过了他,他就觉得自己要完了。
“萨洛蒙队长,你觉得呢?”查理的目光,落在匆匆赶到的萨洛蒙身上。
萨洛蒙快马而来,到灰帽街下马。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他紧赶慢赶地赶上了,但在查理面前,他知道,没有任何说辞可以为自己辩解。
上个月,查理从苏黎耶归来时,召集三方会谈。他们刚刚做出承诺,会保证灰帽街的安全,尤其是松塔的安全,可才过了一个月,他们就失信了。
这对分会来说,是绝对的失职,对守卫玛吉波的黑甲骑士团而言,更是奇耻大辱。要知道黑甲骑士团如今能彻底执掌玛吉波,就是源于跟查理的合作。
萨洛蒙沉声:“松塔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如果还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查理还未回答,另一个声音,便紧随而来,“高等魔法学院,也责无旁贷。”
那是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佩西·冯。
他的到来,给人群带来了新的骚动。这位都亲自出面,可见事情不小。再仔细一看,分会会长、萨洛蒙、佩西·冯,能够左右玛吉波局势的人都到齐了。
可这能平息那位的怒火吗?
“各位,信任是合作的前提。你们要给我一个交待,更要给魔法议会一个交待。这里是松塔,是魔法议会创始人,弗洛伦斯阁下所建之塔。也是我作为查理·布莱兹,作为勇者的回归之塔。”
查理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我将它托付给你们,不是为了在此刻,向你们兴师问罪的。”
被查理的目光扫过的人,一个又一个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明明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外放的怒意,但也许是日光太刺眼,刺得他们都不敢直视。
仅有的几个还抬着头的,诸如萨洛蒙、佩西·冯等人,脸上的表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三天,我要知道事情的结果。”
查理再次开口,那目光最终落到分会会长身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我以会长的身份,剥夺你的全部职权,你有异议吗?”
石头终于落地了。
重重砸在分会会长的心上,给他的心狠狠砸了个窟窿。他霍然抬头,目光对上查理的眼睛,张嘴想说话,却被那眼神逼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四周哗然,除了灰帽街上的原住民,玛吉波里真正跟查理打过交道的人本来也没几个。他们对查理的了解,还仅限于传言。
传言里的那位查理·布莱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只听过温斯顿的凶名,哪里想到,这位会这么雷厉风行,只不过一个照面,新任的玛吉波分会会长,就被罢免了。
玛吉波……要变天了吗?
窗前的麦肯太太,都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小心脏。
哦,天呐,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小查理吗?
第444章 做戏
众目睽睽之下,玛吉波分会的会长面色灰败地被大卫指挥着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带了下去。
萨洛蒙和佩西·冯作为两大势力的代表,得以全身而退,却也在答应查理的条件后,被松塔拒之门外。
时隔将近一年的时间,松塔的现任主人再次回到了松塔,但他大门紧闭,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悦。
而这份不悦,足以化作风暴,席卷整个玛吉波。
所有人,包括灰帽街的原住民们,在那一刻都非常清楚地明白,查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了。
谁也不会再怀疑,或者说去挑衅,那个长着美丽脸庞、看起来过分年轻的男人,他作为魔法议会会长的权威。
玛吉波,顿时喧嚣四起。
灰帽街持续戒严。
查理亲自坐镇,图钉则被他再次派往苏黎耶,将胡安从苏黎耶调过来,暂代玛吉波分会会长之职。灰帽街由此被魔法议会强势接管,黑甲骑士团和高等魔法学院可以在此进行调查,但不得对魔法议会在此的行动提出任何异议。
灰帽街之外,各大贵族龟缩不动。大家都被苏黎耶那场流血的战争吓怕了,虽说那些死去的贵族、大臣们,一半是被小国王杀的,一半死在弥撒日,但要说这跟魔法议会没半点关系?
大战过后,是谁控制了太阳宫?最终的得利者不是魔法议会么?
他们倒是想去跟查理卖个好,可现在是玛吉波辜负了这位会长的信任,他们怕自己送上门去,就会被连坐!
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此而心焦的贵族们,在家里来回踱步,不由暗骂:“这个萨洛蒙,平日里看起来可靠得很,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有魔法议会那群蠢蛋,自家会长的吩咐都能办砸,活该被革职!”
也有很多人更关注松塔的失窃案本身。
松塔究竟丢了什么?又是谁,能在黑甲骑士团、魔法议会、高等魔法学院这三大权威机构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偷走呢?
大家骂归骂,可谁都不会认为,是那三家疏于防范了。就算一家懈怠,可还有其他人呢?这件事的发生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橡树酒馆里,新一轮的讨论正在上演。
米什莱的老爹倒是想把酒馆暂时关了,少招惹点麻烦,但情势不由人啊。黑甲骑士团又派人来问询,每一个在近两天内前来喝酒的客人,都要遭到盘查,地点就放在酒馆。
除了黑甲骑士,还有各路他认得出、认不出来里的魔法师们,来来去去,大有把灰帽街查个底朝天的架势。
不过,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所有人在走过松塔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塔内的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松塔里面,也很是热闹。
被大卫带走的分会会长、明面上已经离开灰帽街的萨洛蒙和佩西·冯,都出现在一楼的餐厅里。
查理作为松塔的主人,可以完全隔绝外界的窥探。
他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情形,声音依旧透着股冷意,“各位,刚才虽然有做戏的成分,但我希望你们能知道——对于这件事,我真的很生气。”
语毕,他回头看向众人,目光落在分会会长身上,“玛吉波分会,是除了总会以及苏黎耶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分会。我将它交给你,给了你机会,你却没有把握住。”
分会会长身子一僵,在查理的目光中,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的决定,不会撤销。戴利,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三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本找不回来,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闻言,叫做戴利的分会会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机会再次摆在了自己面前。
把握得住,他或许还能将功赎罪。把握不住,他是真的要完。
比革职更惨?
会是什么下场?
他根本不敢想。
“我知道了,会长。”戴利咬牙答应。
佩西·冯这个老狐狸,压根不想在这个时候触查理的霉头,他看向旁边的萨洛蒙。
萨洛蒙是个绝对的务实派,硬邦邦开口道:“你生气是应该的,关于这件事,我接受魔法议会的所有指责,也会向阿芙雷团长,陈述我的失职。其他的,我不多说什么废话,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本。”
查理:“究竟怎么回事?”
萨洛蒙:“没有任何预兆,我们明明把灰帽街看得死死的,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出入,但本就是不见了,报案人甚至是一只猫。事发之后,我们也对松塔里里外外进行了排查,但也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魔法波动。”
大致的情况,查理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今日凌晨,隔壁麦肯太太的猫发现了异常,于是找到了在外巡逻的乔治。乔治立刻上报,萨洛蒙亲自出马,然而毫无线索。
松塔里,没有脚印、没有魔法残留,更没有目击者,可本就是不见了。
他们只能用笨办法,向外排查。
一个月前,查理离开时,将本安置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也就是三楼。他让本睡着自己的床,是想让他睡得更安心,哪怕自己不在身边,也有熟悉的气息陪伴他。
几人遂转移到了卧室里,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床,查理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再问:“最近这段时间,本有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吗?”
分会会长连忙作答:“没有。”
语毕,他不等查理问,快速补充说明道:“没有您的允许,我们不敢随意进入松塔。但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本如果醒过来,应该会有动静才是。可这松塔,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
顿了顿,他又道:“不、不对,还有猫跟那只棕仙。猫会从窗户里进出,而那只棕仙,它会爬烟囱——但您也吩咐过,它们可以出入松塔,让我们只需要看着,不用阻拦。”
猫和棕仙来干什么?它们是来看本的。
比起人类来,查理更信任这两个小家伙。猫有灵性,机敏胜过人类,事实证明它也是第一个发现本不见了的。而棕仙善良、胆小,让它做坏事,比杀了它还要可怕,坏事还没做呢,可能它自己就嘎嘣吓死了。
查理特意做出叮嘱,也是希望它们能替自己照顾本的意思。有这两个小家伙时不时探望,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类高手在盯梢,怎么还会出问题呢?
本。
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留在松塔的。
查理再次看向床上,那里还有骷髅架子睡过的痕迹。
骨头没有温度,总是冷冰冰的,但查理知道,当自己把本的小骨头捧在掌心里的时候,那节小小的骨头,就会沾染上自己的温度,变得温暖。
他会吃醋,会闹腾,会背地里骂温斯顿,会狐假虎威发卖这个、发卖那个,也会在危急时刻,耗尽灵魂之火来保护自己。
他是查理最重要的家人。
查理闭上眼,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我还是那句话,三天,我必须看到一个结果。不论你们用什么手段。”
佩西·冯这才开口,“敢在这个时候对松塔下手的,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就是稻草人和秘教的那帮人。我们对他们的了解还是太少,不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手段。但他们掳走本的目的,似乎很简单明确,就是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破坏我们的同盟,再——威胁你。”
这个“你”,指的当然是查理。
查理赞同他的推断,否则,也不会在外面兴师动众地做那出戏了。松塔失窃,事发到现在还没过一天,缘何闹得那么沸沸扬扬?
还没线索就把事情闹大,戴利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萨洛蒙也不是这样的人。高等魔法学院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
所以查理没跟萨洛蒙他们通气,甫一露面,就立刻发难。他的怒气,七分是真,三分是假,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已经派人在排查了。”萨洛蒙语气微沉,饶是以他的涵养,此刻都带上了一丝杀意。
“高等魔法学院,也会竭尽全力。”佩西·冯适时表态,单边眼镜上折射出精明的光,“松塔出事,挑衅的可不只是魔法议会,还有我们,不是吗?”
这话不假。
这也是查理虽然生气、虽然愤怒,但依旧选择信任他们的原因。刚才佩西·冯的那番话,也在提醒他另一种可能——敌人偷走本,是为了威胁他,那么,在不久之后,幕后黑手很有可能会主动找上门来。
“把近日出入灰帽街的所有人,整理一份名单给我。”查理看向戴利,“还有,别忘了地下暗河。”
戴利重重点头,“是!”
松塔已经被里里外外搜过了,着实没有什么可查的,大家通过气,很快又用传送卷轴离开。
但查理还是不信邪,又把卧室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床底下、柜子里,所有本的骨头原来待过的地方,都被他搜了个遍。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咚、咚、咚!”露纳快步从楼上下来。
上次来时,露纳也在,和本在楼上玩了好久的拼骨头游戏。查理在楼下说话时,他就在楼上找,找完了下来,冲着查理摇摇头,“没有,一块骨头都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查理的心不禁又往下一沉。
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猫叫声。他豁然转头,就看到,猫来了。他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让猫进来,余光掠过窗外,隐约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很确信地低头望去——
杰弗里、黛西和米什莱,就站在下面,神情里有些忐忑、有些紧张,但还是抑制不住热情地,跟他挥着手。
调皮的松鼠也从窗外的松树上探出头来,抱着它的老伙计松果,歪头:“吱吱?”
作者有话说:
松鼠:人回来了,但人好像不需要我砸松果了,吱。
第445章 吱吱!
昔日的小伙伴相聚,壁炉里就又亮起了火光。
棕仙充当了猫的翻译,它捧着查理给的牛奶小饼干,告诉查理:今天凌晨的时候,隔壁不是没有产生过魔法波动,只是很小,而且很快就消失了。如果不是猫恰好趁着夜色在屋顶漫步,它也根本不会察觉。
它快速从烟囱跳进去,找到卧室的时候,本已经不见了。
不过它没把这个信息告诉给其他的人类,因为猫不信任他们。
闻言,查理看向坐在窗台上的猫。猫动了动耳朵,矜娇地甩了甩尾巴,又自顾自舔起了爪子。
萨洛蒙他们缘何找不到任何线索?还有一种解释——技不如人。
查理想到朱利安在苏黎耶时,从虚空中走出的闲庭信步模样,不得不承认,他对于空间法则的运用,远在自己之上。
再加上那面诡异的黑镜……
“你注意到房间里的镜子了吗?”查理问。
“喵?”猫转过头来。
双手抱着牛奶饼干正在啃的棕仙,赶紧抬头解释:“它说没注意。”
查理的房间里,是有镜子的,一面梳妆镜。
镜子这东西,到处都有,查理不可能因为忌惮黑镜,就把所有的镜子都毁灭。而众所周知,真正的黑镜,已经在弥撒日,被打碎了。
被打碎了的镜子,还能修复吗?
查理不知道,他不敢有任何低估敌人的想法,而贝克特伯爵的记忆,让他看见了镜子的另一个用途。那就是充当通道。
充当通道时的镜子,不再展现出原有的黑镜的模样。它是变幻的,有可能是贝克特面对的那一面梳妆镜,也有可能是陶罐里的一汪水面。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能够照得出人影,即只要拥有类似于“镜子”的特性就行。那就足以构成通道,一个暂时的通道。
佩西·冯说的没错,他们对于敌人的实力,还是知道得太少了。面对层出不穷的手段,他们防不胜防。
蓦地,查理又想到了失踪的泽菲罗斯,同样消失得无声无息,且毫无线索。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而且,为什么是本?
灰帽街上有那么多人,都可以成为威胁查理的人质,譬如杰弗里、黛西、米什莱,等等,抓走他们,不是更容易?
难道说是因为本身份特殊?它又在松塔出事,更能打击到自己?
可是,虽然本的存在已经不是个秘密,但查理将它安置在松塔的事情,并未对外宣扬。自己还随身携带了一小节骨头,掩人耳目。
在这个过程里,谁又泄露了消息?
查理蹙眉深思,但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空想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关于这一点,他只能等萨洛蒙和佩西·冯那边的调查结果。
“查理,你……你还好吗?”杰弗里小心翼翼地开口。
“杰弗里。”查理转头看向他,视线再扫过黛西和米什莱。眨眨眼,眸中的冰冷就在壁炉的火光中融化,变得温和起来,“我或许应该告诉你们,我没事,让你们不用担心,但……本是我的家人。”
开口说话的查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陌生的气息慢慢地变淡了。
杰弗里又找回了从前的感觉,张嘴想安慰他,但又嘴笨,只得挠挠头看向米什莱和黛西。
米什莱刚想张嘴,查理就又说温和地解释道:“我告诉你们,也不是叫你们平白为我担心的,只是想提醒你们,因为我的关系,你们的处境或许会变得很危险。我希望你们能有所提防,保持警惕。”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沉重。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出事而沉重,而是他们知道,自己成为了查理的软肋,却又帮不上忙,而沉重。
米什莱揪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到现在还有些恍惚。他一个小小的酒馆里卖酒的,都能对托托兰多的格局产生影响了?
他连老爹的酒馆都还没继承呢!
这么一想,自己还是挺厉害的呢。
黛西看到他飘忽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在想些不着调的事情了,无奈地摇摇头,耳边的紫色小花耳坠,就跟着轻轻摇晃。她转头看向查理,说:“黑甲骑士现在就驻扎在酒馆和莉莉屋那儿呢,或许,现在灰帽街才是最安全的。”
米什莱回神,连忙点头,“是啊是啊,他们还付钱呢,没有占着地方还不给钱,可比那些贵族老爷讲理得多。”
杰弗里也跟着开口,“高等魔法学院刚跟我下了一笔大订单,要给学院里的职工们做鞋子,最近我都可以不去鞋匠铺开门,专心在家做鞋子了!”
学生和教授们穿的鞋子,杰弗里当然是沾不上手的,但给普通职工们穿的普通的鞋子,匀一些出来给杰弗里做,就是个不错的人情。
双方有了联系,学院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照拂杰弗里。
这是卖给查理的人情,也算是赔罪。
很明显的佩西·冯那只老狐狸的手笔。
杰弗里脑子再转不过弯,也明白自己是沾了查理的光。他本来不想接受,但黛西说,你不怕查理给你带来麻烦,那就要接受他给你的好处呀。
米什莱向来唯黛西马首是瞻,也摸着下巴装着深沉的样子点头,说,交朋友和做生意一样,都是要有来有回的。
杰弗里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也就接受了。
查理听着他们的话,心情也没有那么糟糕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描述的东西总是那么踏实,一笔钱、一笔订单,一块松软的面包,等等,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没有遥远的远方,让他的心,也能跟着沉淀下来。
他又讲起了本。
这是黛西三人第一次听见关于本的故事,也才知道,原来他们跟查理一块儿玩耍的时候,骨头小本其实一直都在。
他是个默默陪伴的朋友。
三人想开口说,自己会帮忙找,但话到嘴边,又深知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贸然行动或许只能给查理添麻烦。
查理便道:“真相或许隐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你们每天都生活在这里,会注意到什么也不一定。所以不用特意去找,继续自己的生活,留心周遭的一切,想起什么、发现什么,直接告诉路过的骑士先生就可以了。就像走在路上跟他们打招呼一样。”
那是怎么个一样打招呼法?
杰弗里暗自思考,毕竟他是个碰见这些大人物们会绕着走的人。
黛西则笑着应下了,“那我们回去想想。”
出于安全考虑,查理又拿出了几件自动触发的防御法器,赠予他们。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到底还是收下了,第一次摸到这么宝贵的法器,还稀罕了好一阵,才收起来。米什莱更是笃定自己用不上,说要把它当传家宝保存起来。
不一会儿,又有客人来了。
三人不愿打扰,听到敲门声就提出要走。查理也无意将他们卷入更多的事情里去,便让他们从后门离开。
这边刚走,那边露纳就把人迎进来了。
来人是黑甲骑士团的乔治,以及明多塔的迪兰。
乔治参与了黑甲骑士团在亡灵界的行动,于近日终于摘下了“见习”二字,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骑士了。而迪兰此前去支援过苏黎耶,才从苏黎耶回来没多久,听见查理来了,当即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我就说你一定会回来的!”迪兰顶着个爆炸头,走路还是那么一颠一颠的。
他也不见外,进来不用人招呼,自己给自己倒水,咕嘟咕嘟灌下去,缓过一口气,说:“一大早我就来过一次了,那会儿你还没回来,我就又去了趟亡灵界,想在那里找找有没有本的身影。”
迪兰是死灵法师,去亡灵界只需要走【亡灵之门】,来去都很快。
查理主动给他续上一杯,问:“找到了吗?”
迪兰摇头,“本的气息我还是熟悉的,我没找到。不过,也有可能是亡灵界太大,我还没找到。”
乔治则送上了查理要求的名单,“我们发现本不见了之后就已经开始排查了,这是具体的名单。一周内,所有出入过灰帽街的人,都在上面了。可能还有遗漏的,我们还在找。”
查理先粗略看了一眼。
黛西、杰弗里、米什莱等等原住民,都在名单上,他们每天都要进进出出,这不奇怪。黑甲骑士团也有很多榜上有名,他们要巡逻,要暗中盯着松塔,也不奇怪。乔治就在这份名单上。
除此之外,高等魔法学院的、魔法议会的,以及外地来的商人、原住民的亲属,等等,密密麻麻的名单,加起来足有几百号人。
如何排查?
转念一想,如果本是通过镜子被掳走,那这份名单也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现在的查理,就像等待绑匪索要赎金的人质家属,除了等,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这样被动的局面,着实令人恼怒。
这时,胡安到了。
他先让图钉送他去玛吉波分会,了解了情况,对分会上下做出了大致的安排,这才来找查理复命。这也是查理重用他的原因,胡安不论有什么小心思,他的办事能力,都不输给高斯汀。
胡安继上次被查理敲打后,也变得务实很多。
“会长,我去分会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次的事情在短时间内突然传开,确实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贵族们常去的咖啡厅,还有佣兵们经常聚集的酒馆,都有人在故意散播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抓了,后续要怎么处理?”
查理自己也端着一杯茶,重新坐回壁炉前的老位子,“所有传播的地点,都封了。找到消息最初的源头,把人抓起来。以魔法议会的名义。”
胡安:“那要是黑甲骑士团跟我们要人……”
查理缓缓地喝了口茶,“萨洛蒙不会这么不知变通。如果有人一定要你交人,那就以同伙论处。我们不交人,只交尸体。”
胡安:“明白。”
“传信给高塔。”查理放下茶杯,“通知海伦,批准她颁布战时召集令。我要秘教的人头,以告慰松塔。”
海伦在此前针对国王的暗杀行动中,受了重伤。疗养到现在,跟总部提了好几次,要杀回去,再探一探“国王复活”的虚实,都被驳回。
一来,总部希望她好好养伤,二来,秘教突然出现了那么多传奇法师,贸然动手,太过仓促。
“需要增援吗?”胡安问。
“现在羽衣王国的大军应该已经到法尔法拉百里开外了,那里原本就有一个大型传送阵。你叫她问问我们的盟友,我在北地被秘教暗杀,松塔在玛吉波失窃的时候,他们睡得安稳吗?告诉他们,秘教的人头,就是他们的诚意。”查理语气平淡。
查理口中的盟友,当然就是曾经去自由城邦参与会谈的那些。佣兵工会、各大骑士团、商会,等等。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也不是没有出力,但至于出了多少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胡安不敢怠慢,立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临走前,又被查理叫住,“催一催真理会,魔法日报的第二期,该发行了。顺便再告诉他们,多开一个版面。就说,为了感谢各位盟友,我们要把他们的伟大功绩向世人传颂。等到日后,那份记载着他们功绩的报纸,就是他们的丰碑,也是他们的赎罪券。”
胡安听得小心肝一颤,看着自家会长,天使的容颜,魔鬼的心肠,真叫人、叫人……目眩神迷啊!
这就是他胡安该追随的人!
“是,会长!”胡安领命而去。
他可知道,太知道了,这报纸该怎么写,他甚至能亲自撰文!这托托兰多,但凡是个要脸的人,都将败在他的笔杆之下!
露纳目送胡安离去,看到他走得一脸阴险,忍不住小声发问:“他怎么了?”
查理无奈,“他脸抽了。”
此时乔治已经离开,他忙得很,也不会失礼地留下来旁听魔法议会内部事宜,所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迪兰则在得到查理的准许后,取了楼上的炼金实验室转悠。
他知道松塔是弗洛伦斯的法师塔后,想来这里观摩很久了,但碍于查理这个现任主人不在,他不好独自前来,便只能等到现在。
此刻他正看着炼金实验室天花板上的那个倒五芒星,看得如痴如醉,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片刻后他终于回过神来,也咂摸出了点意思,匆匆下楼,找到查理。
“我之前一直很好奇,弗洛伦斯阁下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亡灵魔法,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旁人不知道,但我老师知道一些,弗洛伦斯阁下已经掌握了把人转化成不死生物,达到另类的永生的办法。之前的赏金Z,还有本,都是这么来的,对不对?”
查理没有隐瞒,“是。”
迪兰的眸光里暗含激动,“其实每一个不死生物,都是独特的,就像我跟你,虽然我们都是人,但我们的灵魂不一样。由人直接转化成的不死生物,就要更独特一些,非生又非死。只要你给我一节附着着灵魂之火的骨头,我以我的天才之名起誓,以我老师巴巴奇之名起誓,我或许能追踪到本的位置,怎么样?”
不怎么样。
查理手中仅剩的那节指骨,并无灵魂之火附着。
事情到这里又僵住了。
迪兰大失所望,但他也是个不信邪的,转头又把自己关进那炼金研究所里,拿着那节仅剩的骨头,念念有词地开始研究别的办法。
按他说的,他可是个天才!
查理又回到了卧室。
他站在那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长久地出神。
本失踪的真相,真的跟镜子有关吗?
看这卧室里,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本是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被带走的,还是他醒过来了,也曾站在这镜前,看着自己?
本的记忆,又恢复到哪里了?
他每次醒来,似乎记忆都会恢复一些。那他想起来,自己究竟是谁了吗?
太阳又开始西沉。
玫瑰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落在镜面上,也唤回了查理的思绪。耳边传来熟悉的敲击玻璃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就看见那只松鼠站在窗外,瞪着绿豆大的小眼睛,拿手里的松果敲打着窗户,似乎在表达着什么。
是什么呢?
查理走过去开窗,那松鼠却又掉头跑了。
“吱!吱吱!”它边跑边叫,动作有些急切。查理心念微动,隐约捕捉到一点关键,但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直到松鼠很快又跑回来,双手捧起一小节骨头,递到查理面前。
“吱吱!”
人类,给你!
查理眸光骤亮。
他想起来了,本当初为了保护查理,把自己的骨头散出去,藏在灰帽街上,充当耳目时,曾经送给松鼠一块自己的骨头。能用来充当耳目的骨头,上面是有灵魂之火附着的!
第446章 迷失的亡灵
骨头的出现,让事情迎来了转机。
天才死灵法师迪兰连夜做法,誓要找回被偷走的骨头小本。但死灵法师的手段,最好的施展时间仍是午夜十二点,为此他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他问查理能不能用松塔里的东西,他认为,弗洛伦斯在死灵法师一道上能取得这么高的成就,与她精通炼金术也有关。
炼金术本就是在探索生命的禁区,与亡灵魔法可以是相辅相成的。
查理当然点头答应,真要论起来,自己的炼金术本就承袭自弗洛伦斯。现在迪兰要将亡灵魔法和炼金术结合起来,他也感到很好奇,也很有意思。
“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那可太好了!”迪兰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对力量、对知识的渴望的光芒,还有自信。他当即拉着查理叭叭地说着自己的设想,思维有些跳跃、有些天马行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说了快半个小时,他才挠着自己的头,后知后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查理言简意赅。
迪兰的思维虽然跳跃,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生涩难懂的东西,但查理也算见多识广了。他从旧历走来,接收了弗洛伦斯的记忆,又善于联想,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在明白迪兰的大致思路后,他很快就有了决断,“你放手去做,其他的我来。”
胡安再次被紧急传唤,为迪兰清场。
迪兰要以松塔为核心,布一个魔法阵,原本是不用清场的,但己方在明,敌人在暗,出于安全考虑,查理当机立断,让胡安立刻将灰帽街以及附近街道所有可能会波及到的平民,撤离至安全区域。
行动仓促,但越仓促越好,他们不会有太多的准备时间,意味着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也不会有太多的反应时间。
胡安从查理的语气中读懂了事情的紧迫性,于是二话不说,带着魔法师开始给周围的人搬家。
魔法搬家,又快又稳,还不会造成交通拥堵。所有人带上自己想要带的家当,限每人一个包裹,然后由魔法师们直接带着离开。
至于搬去了哪里?
别问。
总之是安全的地方。
“嗳、嗳,还有我的狗!狗!”
“难道是那个什么黑镜之主打过来了吗?怎么还要连夜跑的?”
“再等一等,我还有东西要——欸?”
一枚金币塞到手里,那金灿灿的颜色足以令人喜笑颜开。
玛吉波分会的魔法师们,一心想要戴罪立功,什么魔法师的高傲都顾不上了,无师自通安抚技能,“走不走?等这件事过去了还有补偿。”
“走走走!”
谁不走谁是蠢货。
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灰帽街就清空了。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吹起一块人们离开时因太过匆忙而遗留下来的碎布。
不过眨眼间,灰帽街就又亮了起来。
穿着魔法议会制式法袍的魔法师们,沿街挂上了新的魔法灯具。一批又一批的炼金材料,也被紧急送往这里,供迪兰挑拣。
晚上十一点,魔法阵已布置过半。
黑甲骑士团守在街口。萨洛蒙亲自到场,在与胡安简短地交涉过后,没有出手阻拦,而是让乔治等人带队,守住了以松塔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的区域。各个交通要道全部设卡,力求安全。
至于那些被迁移的平民,究竟去了哪里?
当然是跟玛吉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占地面积最大,但魔法师数量最多的,高等魔法学院了。也只有高等魔法学院,有足够的地盘,能够一次性接收那么多人,还能保证一定的安全。
佩西·冯这个老狐狸,难得地没有谈什么条件,表现得相当配合。但很快,胡安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
在杰弗里望着魔法学院那尊巨大的法师雕像,望着那些平日里可望不可及的建筑,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激动地抬手招呼自己的小伙伴,说着“我在这里”时,那些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呢?
他们来到了灰帽街。
如果说,在以往的求学生涯里,作为一个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大晚上的被教导主任叫起来,是件极其可怕、足以写诗哀悼的事情,那今夜就不一样了。
那么多学长学姐,已经奔赴在各地的战场,书写自己的传奇。还留在学校里的人,除了个别胆小的、安于现状的,谁不热血沸腾、心痒难耐?
可冷酷的、不近人情的、像魔鬼一样可怕的教导主任说了,他们的学业不达标,没有资格去。
谁敢擅自离开学校,就问问他手里的教棍。
你说西尔维诺?
他只是还没挨打,不代表他就不会挨打。先欠着罢了。
到时候打个狠的。
今夜的教导主任依旧披着他的人皮,笑呵呵地跟他们说话。他说待会儿大家都去灰帽街,上一堂课外辅导。
谁大半夜的还要出门上课?
哦,是他们啊。
去哪里上课?
灰帽街?
那不困了。
胡安看着那一个两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学生,只觉得眼皮直抽抽。他以前只扼腕叹息学魔法的好苗子都被高等魔法学院收走了,怎么从来没发现,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多得像蝗虫?
就连旁边的萨洛蒙,严肃冷峻的表情,都有一瞬间没绷住。
“你不怕他们出事吗?”萨洛蒙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佩西·冯。
“他们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佩西·冯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道:“如果在这里,我们都护不住他们,那到了战场上,岂不只有送死的份。”
再说了,佩西·冯还没把所有学生都放出来呢。
学院里总要有人留守的,而哪些学生擅长实战、哪些侧重理论,哪些更适合上这堂课,观摩一下亡灵魔法与炼金术的妙用,作为教导主任,他一清二楚。眼前这些学生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被关在学校从来没出去过,他向来民主,主张张弛有度。
这一批学生放出去了,过个把月、或几个月,“户外实践”的经验积攒够了,就该回学校沉淀一段时间。
他再把另外一批放出去。
教学生就像放羊,佩西·冯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个牧羊人。
这个学生听话,那个学生不听话,他都有办法管教。诸如西尔维诺那样的,就是混进羊群的红眼兔子,没办法当羊来放。
至于迪兰,那是漏网之羊。
佩西·冯也曾看好他,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可惜人家投到了明多塔,没有来高等魔法学院读书。
否则就凭他那蓬松的爆炸头,就该是头羊。
迪兰可不知道自己还被佩西·冯惦记过,老师常常骂他不省心,说他像家养的灰毛鼠,天天琢磨着在他的宝箱上钻洞。生起气来,他就不准迪兰吃芝士。
因为他说老鼠就喜欢芝士,他要惩罚他。
他当迪兰不知道呢?他厨房里那块据说风味独特、制作不易的昂贵的芝士,还是从绝望冰川顺的。
不过老师再怎么样都没否认过他的天赋,所以迪兰想,他大概真的是个天才。
天才迪兰今天就要给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们上一课,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上课。他只是嘴里念念有词,嘀咕着自己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发现这东西马上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咦?”他回头,发现一堆学生。
墙角蹲着的、屋顶上站着的,手里拿着远望镜的,在操控巫师之眼的,还有弯腰研究地上刚刚画上的魔法阵纹的,突然就像蘑菇一样冒出来了!
再一看,原本跟在迪兰身边辅助他的那些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都被挤到了外围。不踮着脚,都看不见了。
不过迪兰也不在乎,查理说了,他只要负责寻找本,其他的查理会处理的。
于是他的目光又看向站在一旁仔细端详着某样炼金材料的查理,继续先前的对话,“对于炼金术,我的造诣恐怕不如你。老师说我什么都学一点,但除了亡灵魔法,都不精通。你觉得这里应该怎么布置,才能和我的亡灵魔法更契合?”
话音落下,不光迪兰在看着查理,周围那些或蹲或站的学生们,也眼巴巴地看着查理。
查理的神情,已经不像白日那样,不怒自威。
晚风吹拂的勇者大人,说起话来,是温和、沉静的,“亡灵魔法讲究生死倒转,也可以视作向死而生。而炼金法阵,作为魔法阵里的一个特殊类别,它也遵循基本的规则,从无到有。或者说,从生到死。同样一条河流,同样一条阵纹,一个在顺流,一个在逆流,它们会冲突。”
迪兰连忙点头,随即又蹙起眉来,“对,所以我这里怎么布置都感觉不对。难道要分两条,做一个嵌套?”
查理摇头,“那就只是简单的叠加,谈不上什么开创性了。”
在这个微凉的夜晚,在寻找本的关键时刻,他同样也在思考。
过往接收到的知识,所有的见闻,都在这一刻翻涌成浪花,而他正试图俯身,从那浪花里打捞出开得最美的一朵。
他知道,他可以做到。
就像迪兰笃定自己是个天才一样。
“不如,把它想象成一个立体的法阵。”查理手中的灰白魔杖,点在迪兰纠结的那条阵纹上,下一秒,魔法描绘的图形开始拔地而起。
“就像这样。当这些纹路在平面上时,它是冲突的,但如果是立体的,它就拥有了更多的可能。”
迪兰摸着下巴,双眼紧盯着魔法幻化的图形,若有所思。
这时,查理又道:“先前我在卡拉肯时,曾经协助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先生构建过宇宙幻方,那就是一个从平面到立体的好例子。”
“宇宙幻方……宇宙幻方……”迪兰又开始念念有词,蓦地,眸光骤亮,“我知道了!”
瞧,天才只需要小小的点拨。
而对于促成了天才构思的查理,他感到荣幸。
如果是他自己来做,他有想法、有思路,但距离真正将想法落实,还需要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迪兰不同,他可以马上办到。
“你,会画阵吗?”他抬手随机指向旁边的一个学生。
那人抬手指了指自己,随即忙不迭地点头。迪兰就开始了自己的大点兵,这个跟那个帮他去那东西,那个跟那个帮自己调配特制的魔法墨水,他要添加一样新材料。再来几个,跟他一起重新对魔法阵做出改动。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灰帽街上一片繁忙景象,看得佩西·冯深感欣慰。
猫也在屋顶,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迪兰的家养小妖精巴卜奇就蹲在它身边,看得小脸蛋红扑扑的,恨不得自己下去帮忙,与此同时,追随着迪兰的目光里,又有浓浓的担忧。
“喵?”猫不解。
“主人最近都没休息好呢,还会时不时头痛……”巴卜奇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猫甩了甩尾巴,不说话了。
时间临近午夜,大师课即将收尾。
参与这堂课程的所有人都受益良多,不止是学生,还有迪兰和查理。能够进入高等魔法学院就读的人,本身都是天之骄子,无数天才的思想在一起碰撞,又在实践中不断验证、纠错,最终,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作品。
一个限时诞生的伟大作品。
看着眼前这个庞大的以松塔为核心的魔法阵,所有人都不由得心潮澎湃,生出一股自豪感。而查理始终未曾有一刻忘记他的初心——寻找小本。
“时间快到了,开始吧。”查理看向迪兰。
迪兰对着他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入高塔的炼金实验室。他要在这里,在这个阵心,开始他的魔法表演。
查理又看向候在一旁的胡安,“清场。”
胡安领命而去,除了坚持要留下保护查理的露纳、大卫,所有人即刻撤出魔法阵范围,不得停留。
此时距离迪兰提出他的天才构想,不过五个小时。
不多时,清场完毕。
查理站在松塔的塔顶,看向玛吉波城里那座高塔上的魔法时钟。虽然是黑夜,但魔法依旧能让他清晰地看到上面的时间。
十。
迪兰已经换好了一身新的法袍,手上、脖子里都戴着骨头、珍珠、贝壳等物品做成的魔法饰物,握着魔杖的手掌心,也画上了特殊的彩绘。
九。
八。
迪兰拿出松鼠给的那节属于本的骨头,将它放到了魔法阵的中心点。
七。
六。
迪兰挥动魔杖,点燃了围绕着骨头的一圈又一圈的白色蜡烛。
五。
四。
迪兰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准备吟唱。
三。
二。
一。
十二点到了。
迪兰张开嘴,独属于死灵法师的《安魂曲》就开始在松塔里飘荡,神秘、悠扬。但今夜,他不为安魂,而是为了招魂。
【迷失的亡灵啊】
【你在哪里】
【魔法会为你点亮回家的路】
迪兰睁开眼,所有的蜡烛的光芒顿时暴涨。火光将他和骨头围绕,那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幽灵的火焰。
它阴冷、可怖,但却并不烧毁任何东西。
松塔之外,所有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的人们,都看到松塔亮了。从最高的那一层开始,白色的亮光开始逐层向下,一层层将松塔点亮。
然后,以松塔为核心,迅速向外扩散,激活整个魔法阵。
《安魂曲》的声音开始在午夜飘荡。
幽灵的火焰,开始在魔法阵中跳舞。
万众的惊呼声中,主持着大阵的迪兰双手握住魔杖,上下倒转,插入阵心。
“轰——”幽灵之火齐齐舞动,开始泛出奇异的幽蓝色的光芒。而他的身前,那节属于本的骨头,轻轻颤了一下。
迪兰见状,顿时心喜。
与此同时,亡灵界。
正在妖精之家闭目冥想的索菲娅,忽然睁眼。这骤然从冥想世界里抽身的行为,让她闷哼一声,原本已经养得有点血色的脸庞,也重新变得苍白。
“怎么了?”抱着剑坐在窗边假寐的亚当见状,连忙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瞬,索菲娅的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那双已经变得有些透明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吐出了惊天之语,“去找查理!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亚当心中一紧,“索菲娅,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索菲娅擅长的魔法类别是——时间。
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探寻过去,预知未来,是她们这些人穷极一生在追求的事业。她是这样,弗洛伦斯也是。
她其实没有看清未来会发生什么。
那是一片浓雾,很深的浓雾,但她的预感很不妙。
南部丛林,苍穹骑士团营地内。
来自阿莱门的占星师兰瑟,保持着抬头遥望星星的姿势,已经很久了。他的眼睛上依旧蒙着那条湖蓝色的缎带,叫人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脸上的神情,出现了少见的焦灼。
蓦地,他伸手扯下了那条缎带。
坐在旁边的篝火畔,打着哈欠的小玛丽,因此瞪大了眼睛。她第一次看到兰瑟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好看、很漂亮的蓝色的眼睛。她一时间有点迷失,看着看着就出神了,但很快,兰瑟的行为又让她惊醒。
只见他掏出了三枚特制的骰子,开始走位,到固定的地点丢在地上,数数,又捡起,再重新到达下一个点位。
他继续数数,有些神经质地数数。
为何数数?小玛利不懂。
她只知道好像有什么坏事发生了,那个骰子,叫做占星骰,兰瑟告诉过她,是件用来占星的法器。
玛丽不敢耽搁,转身就跑去叫贝儿姐姐。
贝儿匆匆赶来,恰好对上兰瑟抬起的眼眸。
兰瑟的眼睛里再次留下了血泪,他张开嘴,喃喃地告诉贝儿,“星星在眨眼。”
贝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什么眨眼?兰瑟,告诉我,你又占卜到了什么?”
上一次兰瑟这样,还是大灾变的时候!
“星星在闪烁。”
兰瑟闭了闭眼,抬手指向某个方向,“那里。”
贝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是嘉兰。
谁在嘉兰?谁的星星在闪烁?能的命运波折能有如此威能?
查理?!
贝儿心头一跳,一股慌乱自心底泛起,便再也压不住了。这太不妙了,她只能强行保持镇定,看向兰瑟,“有什么解法吗?我们距离他太远了!”
兰瑟没有回答,只是坐了下来,动作缓慢地从他不离身的那个魔法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古老的星盘。
“贝儿,我的朋友,待会无论发生什么,在命运的共振完成之前,请不要让我的手离开星盘。”
贝儿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开口想要阻止,但还是咬咬牙,选择了答应。
兰瑟终于笑了,笑容温和,又有股难言的力量。
他的老师告诉过他,命运是交织的。
因为老师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命运是交织的,偌大的星盘里,没有一颗真正独立的星星。每一颗星星,都在交织的命运线上,像音符缠绕。
占星师,就是整个宇宙中,最伟大的乐师。
星星在闪烁,他的命运即将迎来变化。
兰瑟无力去直接改变他的命运,于是只好为他奏响命运之歌。当他的手指,在这古老的星盘中轻拂,无形的命运的线,就被拨动。
与那颗闪烁的星星相连结的其他的星辰,便也能从那茫茫宇宙中,从变幻莫测的命运里,听到回响。
回响之后呢?
兰瑟不知道,但他觉得,只要有所回应,就会带来变数。而一点点细微的变数,也许就会为未来,带来一场风暴。
而与查理连结最深的那颗星星在哪里?
黑夜的高山上,温斯顿霍然回首。
突如其来的心慌席卷了他的内心,那双黑金双色的异瞳遥望着星空,惊疑不定地在确认着什么。
他少有这样的时刻。
冥冥之中,命运在对他低语,低语在心海卷起风暴。他松开手,唤作“占卜之杖”的手杖倒在地上,直直地指向前方,那里有——
“查理。”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刹那间面若冰霜。
与此同时,法尔法拉外的妮可、亡灵界的巴巴奇、在高等魔法学院的杰弗里、黛西、米什莱等等,许许多多的人,都接二连三地听到了命运的回响。
大卫和露纳,原本一前一后守在松塔外面,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袭击,不等理清楚怎么回事,本能就驱使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奔向塔顶的查理。
查理其实也感知到了。
他可是这命运线交织的核心,怎么会感知不到呢?
可这很奇怪,很诡异。
明明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迪兰的追踪也很顺利,整个灰帽街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所有的镜子和能被当成镜子的东西,都被他叮嘱胡安一一搜查出来进行销毁,只留下了松塔卧室里的那一面——如果本真的是从镜子里被带走,那这就是他给本留下的唯一可控的回家的通道。
骨头可以不回来,灵魂先飘回来就行,毕竟这里还留存着他的骨头,不用担心无处可归。如果他的灵魂真的无法在迪兰的帮助下回归,那他们也可以通过这个通道进行追踪。
可即便是这一面镜子,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所以危险来自哪里?
查理抬手,在大卫和露纳抵达身侧的那一刻,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蹙眉深思,放眼望去,事情依旧进行得很顺利。他要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止魔法阵的继续运行吗?
附着在那一小节骨头上的灵魂之火很微弱,这一次不成功,下一次就难了。
他不可能放弃本。
蓦地,他似乎感知到什么,来不及说话,抬手画出魔法的门,一头冲进去,眨眼间来到了炼金实验室。
幽蓝火焰已经将迪兰包裹。
“迪兰!”查理的心跳漏了一拍,顾不得其他,快步冲进去,一把攥住迪兰握着匕首的手,“你在做什么?!”
迪兰竟然在抹自己的脖子。
明晃晃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脖子上,但凡查理晚一秒,他的喉管都将被割破。下一秒,两人四目相对。
这么近的距离,查理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他忽然间明白了,危险来自于哪里。
在眼睛里。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那也是一面镜子。
迪兰笑了。
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镜子”里泛起浓雾。
“欢迎来到神灵游戏。”
第447章 神灵的游戏(六)
翻涌的雾气,一下子就将迪兰和查理包裹,并迅速蔓延至整个松塔。
大卫和露纳紧赶慢赶地往炼金实验室冲,身体都快得拉出了残影,但还是晚了一步。迷雾扑面而来,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灵魂就出现了瞬间的迷失,脚步微顿。
再回过神来时,身边哪还有人?
连大卫(露纳)都不见了。
“查理!”露纳越心惊,动作越快,凭着一股年轻人的冲劲,不管不顾地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往炼金实验室里冲。
他原本就已经到了通往五楼的楼道里,一个箭步冲到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可是没有!
房间里空无一人!
露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握着剑柄的手指张开又握紧,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迷雾很诡异,看着有点像亡灵界的迷雾,但说浓也不浓,能见度大约是半径五米,所以他还能看清身边的场景。
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
很好,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
露纳暂时确定,自己还在松塔里面。没有人的炼金实验室里,蜡烛还在,本的那节骨头也还在。
好像只有人不见了。
露纳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办,他知道自己该立刻行动起来,但眼前的情形又在告诉他,他不能贸然行动。
换成查理,他会怎么做呢?
“查理?你能听见吗?你还在吗?”
“大卫?”
露纳又呼喊了几声,但都没有回答。
他看向前方,那里应该是个窗户。他快步上前,果然看到了窗户。因为窗玻璃也可以当作镜子,所以灰帽街的窗户都是已经被魔法封住的,无法再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情形。
露纳推开窗,窗外是熟悉的灰帽街,那个已经清场了的空空荡荡的灰帽街。
可只有五米的能见度,让他看不见太多的东西,甚至连对面的房屋都看不到。自然也看不到银月。
银月还在吗?
露纳仔细感知,但迷雾在影响他的感知,让他跟银月、跟这片天地之间,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感知也变得模糊。
这不是个好兆头。
露纳又立刻转身,捡起了那节属于本的骨头,尝试着将它放进自己的魔法口袋。幸好,魔法口袋还能用,魔法也还在生效。
不幸中的万幸。
露纳决定开始大胆地探索。
相比起露纳,大卫就要镇静得多。
阿奇柏德的每个人,都是冰川上的强大猎手。一望无际的冰川、大雪覆盖的森林,什么恶劣的环境他们都遇到过,区区迷雾,还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所以在露纳捡起骨头时,大卫的巫师之眼已经飞往了各个方向,但可惜的是,在进入迷雾后,巫师之眼就断了联系。
这招没有用。
大卫同样捡起了骨头,从炼金实验室的窗户里出去,翻身再次来到了屋顶。松塔就是灰帽街最高的建筑,他站在最高的塔顶,俯瞰整个灰帽街,发现这雾无处不在。
当然,因为能见度的问题,大卫并不能准确判断,迷雾的边界在哪里。但至少,他无论往哪个方向看,抑或是抬头看,都只能看见迷雾。
它的笼罩范围一定不小。
进入松塔的查理、露纳,还有迪兰都消失了,迷雾笼罩之内的空间肯定有问题,光靠无头苍蝇似地乱找,是找不到人的。
大卫蹙眉深思,最终决定去探一探迷雾的边界。
他要对这个特殊的“猎场”,有一个基础的认知。
大卫的速度并不慢,他离开松塔,沿着灰帽街一直走,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和步数,也时刻留意着周遭环境的变化,然后,停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灰帽街还是那个灰帽街,周遭的环境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空间和时间都不对。此时此刻他本该已经抵达灰帽街的尽头——莉莉屋所在的那个十字路口。可他往旁边看,旁边的这栋房子,门口有个破旧的砖红色陶罐。
他记得很清楚,这里距离莉莉屋还有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大卫不动声色,又继续往前走。
他在靠近松塔这一侧大约三米的位置走,一路上都仔细留意着旁边的屋舍。大约又走了两分钟,按他的速度,早就该抵达莉莉屋了,但是,他看到了磨坊的风车。
如果他记得没错,那他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每一栋房子,都是按照原来的顺序排布的,没有任何变化。
可磨坊分明在灰帽街另一侧的尽头,靠近集市和公共烤炉。
灰帽街,变成了首尾相连的一个……怪圈?
晚风吹过,迷雾被风温柔轻拂。
大卫背后渗出的细密的汗,却用刺骨的寒意在提醒他,这跟以往遇到的危险完全不一样。他依旧不动声色,然后开始倒退着走。
磨坊离他逐渐远去,隐没在迷雾里。
他又看向了刚才他走过的那些屋子。
可屋子变了。
他脚下的路,变成了从集市通往松塔的那另外半截路。
灰帽街的格局,是莉莉屋——松塔——集市。大卫原来从松塔走向莉莉屋,现在却从集市走向松塔。
可他浑然未觉,自己的认知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现差错的。是什么篡改了他的感知?这片浓雾吗?
如果它与亡灵界那片迷雾有关,那为何他眼前的景色还是灰帽街?
那座迷宫又在哪里?
迷雾之外,气氛焦灼。
变故发生时,绝大多数人都在魔法议会的警戒线之外,包括胡安。他亲自在灰帽街外盯着,谨防有人闯入。玛吉波分会的会长没把握住机会,但他胡安可不一样,他自诩办事周到,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没想到——
零点刚过,魔法阵启动。
刚开始一切顺利,可没过多久,身边突然有人神色大变,喊着查理的名字就往里冲。胡安哪能允许,当即下令阻拦,但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片刻,心中警铃大作。
那不是黑甲骑士团的那个乔治吗?
乔治虽然是个容易热血上脑的年轻骑士,但绝不是冲动冒失的人,他会这样做,难道查理真的出事了?
萨洛蒙比起胡安来,更了解、更信任乔治,他也有些惊讶、错愕,但在看见乔治脸上那异常的焦灼,还有连解释都来不及说就往前冲的姿态后,当机立断:“跟上他!”
眨眼间,黑甲骑士团就动了起来。
灰帽街外的十字路口,一片哗然。而就在这时,因为魔法阵而亮起了光芒的松塔,已经开始被灰白色的迷雾吞没。
命运的回响,也终于传到了胡安这里。
胡安与查理之间的命运连结,要比早早认识他的乔治弱一些,而当他听到命运的回响时,他终于明白了乔治为何如此。
焦灼、心慌,刹那间占据了胡安的心神,他本能地也想要去救查理,但看着乔治飞奔的背影,以及那诡异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灰帽街的迷雾,他反而断喝一声:“都别动!”
“停下!”
“都停下!”
他一边喊,一边掏出魔杖就是一个【荆棘缠绕】,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阻挡大家的脚步,再顶着无数疑惑的目光,勒令所有人后退。
胡安的疾言厉色,成功喝止了绝大多数人。
电光石火间,佩西·冯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亲自出手,将萨洛蒙拦下。
最终进入灰帽街的,便是乔治以及紧随其后的一支黑甲骑士小队。
萨洛蒙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作为玛吉波的守卫者,面对危险,他责无旁贷,英勇的骑士也理当冲在最前面。所以这支小队,就成了探路的先锋,但很可惜,他们进去后,就再没回来。
短短三分钟不到的时间,迷雾就笼罩了整个灰帽街,并在距离原来的警戒线不远处,也就是莉莉屋的位置,停止了向外的扩张。
迷雾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一丝声音传来。
外面却闹翻了天。
“天呐,这究竟怎么回事?”
“哪来的迷雾,它最早是不是出现在松塔?松塔出什么事了?”
“不对劲、不对劲啊……你们感知到魔法的波动了没有?好平静,好诡异,我试着往雾里感知了一下,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陷进了泥潭!”
“对,然后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
这叽叽喳喳的,多是精力旺盛的学生。
住在灰帽街附近,但没赶上清场的居民们,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也很少有真正在睡觉的。他们生活在这魔法圣都,见识、胆量都要比其他地方的人要来得高,看白日的动静就知道,灰帽街有大事要发生,他们哪还睡得着,一个两个都好奇地在自家窗前张望呢。
刚才那魔法阵亮起的光芒,让他们有多惊叹,现在就有多紧张、不安。
迷雾究竟是什么?里面又发生了什么?
这是盘亘在所有人心上的疑问。
“放!”
那厢,萨洛蒙抬手朝前挥动,箭矢破空,刺入灰帽街上方的迷雾。仔细看,那些箭的箭尾还绑着绳子。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箭带着绳子划破夜空,带来破风声。然而就在它进入迷雾的刹那,破风声戛然而止,就像声音,被迷雾吞噬了一样。
紧接着,绳子被骤然拉直,又在某个刹那,突然往下坠落。
它断了。
黑甲骑士连忙将攥在手里的半截绳子往回拽,而后呈到萨洛蒙面前。
胡安和佩西·冯也凑过来,三人齐齐看向那断裂的绳子。断口齐整,但不像是被刀割断的,就是很自然地断了,好像这根绳子,本来就只有这么长一样。
胡安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佩西·冯则眸光一闪,“有人来了。”
镰刀破开虚空,图钉带着亚当、索菲娅等人匆匆赶到。
他们每个人都保持着警戒姿态,手不是放在刀柄上,就是握紧了魔杖,时刻准备战斗,然而在看到眼前的迷雾时,所有的准备都变成了笑话。
“迷雾,真的是迷雾……”索菲娅不知又看到了什么,猛地一口鲜血吐出来,把图钉吓了个半死。
亚当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便听她再次开口,“神灵的游戏。”
“你说什么?”佩西·冯快步而来。
“神灵……游戏……”索菲娅抬头,鲜血在苍白的脸上开出妖冶的花。她的眼睛开始失焦,嘴里念念有词,“还来得及,来得及……他还在这里……”
胡安的心情大起大落,“你说会长还在灰帽街?他还没进入迷宫对不对?”
神灵的游戏在魔法议会的高层里已经不是秘密,进入迷雾,走进迷宫,开始游戏,这是大家公认的步骤。如果索菲娅说的是真的,那只要查理还没进入迷宫,游戏岂不是还不算正式开启?
可索菲娅已经无法回答,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陷入了昏迷。
胡安连忙叫人来为她治疗,而后转身,看向那氤氲的迷雾。
跟他同样看着迷雾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无数颗心在此刻同频共振,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得其法。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图钉手握镰刀,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自由城邦被困之日。
它望着那高高的庞大的城邦,进不去,没办法,只能跑回亡灵界求救。如今历史又要再次上演吗?
此刻的查理又在做什么呢?
他坐在松塔的壁炉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壁炉的火光照耀着他那张略显苍白但格外精致的脸庞,他看起来有些恹恹的,颇有股厌世意味,端起茶杯的那只手上,还有未擦去的血迹。
血迹来自哪里?
来自他脚边被捆住的“迪兰”。
“迪兰”抬起头,“你不怕我杀死他吗?”
查理冷笑,“那你杀啊。”
这个他指的是迪兰,而此刻借着迪兰的躯壳在说话的人,毫无疑问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朱利安。
时间倒退回十分钟前。
查理和“迪兰”被迷雾包裹,那个瞬间,查理只觉得整个人,甚至整个灵魂都被锁定,无法动弹,挣脱不得。
他甚至移不开视线。
整个人都被定在那面“镜子”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镜子”吞噬。
可如今的查理,已经不是从前的查理了。
神灵的残魂让他一跃成为了传奇法师,贝克特伯爵的茶水,让他修复好了灵魂的暗伤。他以自己的全盛姿态去迎战破碎的镜子,如果这都能被对方得手,那他不如直接自裁,看能不能回到现代世界靠脸吃饭。
千钧一发之际,查理咬破舌尖,唤来瞬间的清醒。
重新掌控身体的刹那,查理整个人不退反进,原本就抓住“迪兰”的那只手,瞬间反剪,将他手中匕首的刀尖对准他的肩膀,狠狠刺下。
“噗!”疼痛让“迪兰”的瞳孔震颤,他也根本没有料到,查理能那么快脱困。
这回,轮到查理笑了。
如果阁下非要搞什么阴谋诡计,那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这么近的距离,施法根本快不过拳头。
查理一拳揍得他头晕眼花,瞳孔再次震颤。连续的震颤终于让“镜子”开始不稳,“迪兰”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你怎么——”
“你很多话。”查理又一拳。
“迪兰”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当即闪身避过,谁知道正对上查理的脚呢?他一脚踹出去,又顺势抓住“迪兰”的胳膊,转身,掼倒。
“砰!”
世界清净了。
迪兰是个脆皮法师,身体素质本就不行,更不用说是在被人操控的情况下,哪里是师承赫尔蒙特的查理的对手?
如果不是顾忌着这是迪兰的身体,查理少不得再揍几拳。
他甚至开始慢慢理解温斯顿了。
因为揍人是真的爽。
作者有话说:
当真正的迪兰苏醒:
迪兰:谁打的我?
查理:温斯顿·阿奇柏德。
第448章 神灵的游戏(七)
“哒。”查理放下了茶杯。
又拿出干净的帕子,用魔法打湿,开始擦拭手上的血迹。一根根手指这么擦过去,慢条斯理,不急不慢,视周遭如无物。
朱利安看起来已经放弃了挣扎,他被捆着放在查理的脚边,虽然是躺着的,但却像俯视一般观赏着查理的动作,片刻后,问:“你在等人来救你吗?”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查理给出了这个经典回答。
“我不得不提醒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你如果是在等他们来救你,那就只会把他们都拖下水。不如直接跟我走,不仅能阻止更多人身陷迷雾,或许还能在神灵的游戏里,找到一线生机。”朱利安道。
听听这建议,可真贴心。
查理便问:“他们是谁?”
朱利安顿了顿,反问:“你问我?”
“神灵游戏的载体,不是迷雾,而是迷宫。”
查理笑笑,“你刚才没能直接把我带走,现在也不能,否则就不用在这里跟我废话了。既然我还没踏入迷宫,说明神灵的游戏还没有真正开启,我就还有脱困的可能。你说让我去迷宫里搏一线生机,并且阻止其他人陷入迷雾,听起来是个贴心的建议,但——如果他们能把我救出去,那我作为最初的勇者、魔法议会的会长,我就是托托兰多的一线生机,我可以救更多的人,不是吗?”
朱利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查理不甚在意地将擦完的手帕丢进壁炉里,“如果你要跟我谈道德,那我也有些私心。如果你要跟我谈私心,那我总有办法,让自己立于道德的高地。你还想谈吗?”
“不愧是约律那图的遗民,身负恶魔血脉的人类,你让我有些无话可说了。”朱利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遗憾,遗憾的尾韵里,又绵延出些许怀念。
“你很像他,查理。”
这里的他又是谁?
不言而喻。
圣子阿多尼斯。
朱利安:“我更喜欢叫他的本名,西里尔。”
“但这并不会让你变得更特殊。”
查理说着,让自己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像闲谈似地说着扎心的话,“朱利安,他已经死了。你再如何缅怀,也不过是你自己的独角戏。你哪怕继承了他的理想,他不会活过来多看你一眼。他甚至不会恨你,妄图推翻他的理想,创立什么新世界。而这里,此刻的松塔,没有你想要的观众。”
朱利安:“……我不过才感叹了一句,你非要这样吗?”
查理又摆上一副厌世表情,“我讨厌话多的人。”
你的话不多吗?
骂我的时候分明一套一套的。
朱利安不由点评道:“比起他来,你一点都不可爱。”
查理:“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觉得。”
朱利安:“……”
“哦,忘了。”查理微笑,“你不是人。”
朱利安闭了闭眼。
查理反问:“难道我说错了吗?从神灵游戏逃脱的你,在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你,身上兼具不死鸟和血族的气息,混得这么驳杂,你还是人吗?”
朱利安怀疑查理这句话又在骂他。
如果查理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他会大方地告诉他:是的,杂种。
朱利安:“呵。”
查理:“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稻草人先生。像吃了太多腐烂尸块、肚子快要涨破的灰毛鼠,被针扎了,在漏气。”
闻言,朱利安看着壁炉的火光下,那张显得格外苍白、精致的脸,似乎在重新审视他。蓦地,他不怒反笑。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对我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其实我对你也很好奇,查理·布莱兹。或者说,阿耶。每次我听到你的消息时,你都会给我带来一些惊喜。”
查理云淡风轻,“是吗?”
朱利安也不以为意,他并没有因为查理的讥讽而收敛语气中的怀念,继续往下说道:“我一方面很想杀你,另一方面,又格外欣赏你——因为从你和你的那些朋友身上,我看到了昔日的影子。你不好奇吗?曾经的屠神小队,究竟有过怎样的光景。”
“我说了,他已经死了。”查理似乎不为所动。
“真可惜啊,不是吗?那么特别的,足以撼动一个时代的人,就这么死了。不……应该说,正是因为他足够特别,足够聪明、狂妄、胆大、有野心,才能让自己的死,成为众神陨落的注脚,干出那样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
朱利安的语气里,满含赞叹,那声音里好似不含任何的虚假,连查理也辨别不出来。然而下一秒,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查理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哦?是什么?”
不论朱利安此刻说这些话,是真的憋了六百年不吐不快,还是在拖延时间,都正中查理的下怀。
查理不急着找出路,留在这里跟朱利安说些废话,不就是想从他嘴里获知更多的信息吗?不论信息真假,都得先套出来,才能做出判断。
最重要的是,朱利安用黑镜的力量控制了迪兰的身体。查理能感觉得出来,朱利安本人的灵魂并不在此。
镜子在这里,相当于一个媒介。
查理就算用搜魂术,搜的也是迪兰的魂,会给迪兰造成损伤,却动不了媒介那端的朱利安。他只能保有一定的耐心,通过对话来周旋。
“信任。”朱利安言简意赅。
“你们一起屠神,却没有最基础的信任?”查理微微挑眉,语气中流露出怀疑。
“你们的信任,与我们之间的信任,并不一样。你们是朋友,而我们,是盟友。我们因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聚在一起,立下最牢固的誓约,永不背叛。但在这个目的之外,我们的选择,也许天差地别,甚至背道而驰。”
朱利安说着,又笑了笑,“你知道吗?西里尔是个伟大的剧作家,为我们每个人都安排了结局。他让维特鲁生,但却让我死。”
查理:“可你依旧还活着。”
朱利安的笑容加深:“这就是他想让我死的原因。毒龙尼德嗜血残暴,精灵伊利亚高傲冷漠,半神的巨人满腔仇恨,既痛恨自己的血脉,却又自傲于血脉,妖精比安卡狡猾多思……你也从旧历而来,你知道的,那个黑暗的年代,开不出纯洁的花朵。所以在西里尔的蓝图里,我们,连同那些神灵,都会死。”
这短短几句话所勾勒出来的故事,与松果讲述的那些只言片语,给人的感觉可完全不一样。
全员恶人?
查理觉得倒也不至于,但当年的故事,好像确实不那么美妙。屠神者不一定是英雄,而能够将这么一帮人聚集起来,完成屠神壮举的阿多尼斯……令人惊叹。
也许当年他就能看出朱利安绝非善类,所以希望他死在众神陨落之日?
不过这也只是朱利安的一面之词。
查理权当自己信了,顺势发问:“所以,你一直在找维特鲁,你不甘心,或者说,你不服?”
朱利安提起维特鲁来,语气冷了不少,“在你眼里,阿奇柏德是什么样的人?”
查理:“我的意见不重要,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
朱利安:“你倒是维护他们。维特鲁勇猛、好战,目中无人,对变强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和野心,他难道就是个好人吗?阿多尼斯第一次见他时,他还在教徒的异端裁判所里关着,罪名是——杀戮。”
查理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
松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大概是我遇见维特鲁之前的事情,我并不知道。
“你怎么不说,他杀的是谁呢?”查理一针见血。
朱利安没有立刻答话,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查理,而后,缓缓地坐了起来。他的手脚还被捆着,但这并不妨碍他坐起。他坐起来了,也不挣扎,平静说道:“所以说,你一点都不可爱。”
维特鲁作为一个黑巫师,他能杀谁,杀到被关进异端裁判所?无非就是教廷的爪牙。
查理不想跟他谈论可不可爱的话题,他怕温斯顿吃醋。心念一转,他问:“你还记得弥赛亚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弥赛亚和朱利安参加的是不是同一届神灵游戏,总之,先诈一诈他。
朱利安有些意外,“你连他都知道了?”
查理遂开始大胆揣测,“我还知道,你发现了神灵游戏的真相,所以本来有实力成为优胜者的你,故意让弥赛亚成为了那一届的冠军,而你自己,却躲藏了起来。”
如果不是被绑着,朱利安都想给他鼓掌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查理大脑飞速运转,“你利用了他?”
“不。”朱利安再度恢复彬彬有礼的姿态,“我成全了他。”
查理:“当一个救世主的宏愿?”
朱利安:“是的。”
弥赛亚,弥赛亚。
你愿意牺牲自己,拯救所有人吗?
他说他愿意。
“人都是复杂的,可弥赛亚很纯粹,纯粹到我觉得可怕。”朱利安理解善、理解恶,但有时他真的理解不了那样纯粹的就差把救世主当光环刻在脑门上的人。
他不由好奇,盯着查理,问:“你能理解他吗?”
查理:“他或许,并不需要我们的理解。即便知道后来的事情,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而你,稻草人先生,你的卑劣令我大开眼界。”
朱利安看起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多谢夸奖。”
当卑劣者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查理就失去了谈话的兴趣。他站起来,往壁炉里添了一根新柴,而此时被他扔进去的那块手帕,早已化为了灰烬。
朱利安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发问:“你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查理。”
查理回头,平静地看着他。
朱利安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生物,“成为魔法议会的会长,是你真的在乎什么友人的理想,还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摘取他人的果实?你与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情谊,是真的耽于一点小小的情爱,还是用你那恶魔的耳语、美丽的容颜,去蛊惑那个年轻人,来为你所用?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走到如今的高位的你,查理,来自约律那图的查理,你问过自己的心吗?你是谁?你是否欺骗了世人,也欺骗了你自己?我们难道真的不是同类——”
“砰!”
查理上去就是一拳。
对不起了,迪兰。
没忍住。
回头叫西尔维诺请你吃他的神补补。
第449章 神灵的游戏(八)
朱利安又晕了。
查理给他灌了一瓶治疗药剂,用来给自己的拳脚功夫打补丁,随后将他再次捆紧,关进了松塔的地下室。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再次醒来时,是迪兰还是朱利安,他只知道,谈话已经消耗了不少时间,他该出去好好探一探那片迷雾了。
朱利安可以从容坦荡地跟他话当年,因为那对于当下的局面不会产生半点影响,但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破局的线索,难免有些异想天开。
这是个相当可怕,又心思缜密的敌人。
路过壁炉时,查理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手帕烧成的灰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柴禾在持续燃烧,时间也在流逝。这代表灰帽街仍有一部分秩序是正常的,还是这些正常,其实也是查理的错觉?
略作思忖,查理继续往外走。
街上静悄悄的,迷雾里传不出一丝声音。所有探出去的感知,也像陷进了泥潭,没有任何回应。
隔壁是麦肯太太的屋,窗帘拉着,窗户也封着。
猫不在。
查理开始沿街行走,像大卫一样,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情形。只不过他走的是反方向,走过麦肯太太的家后,径直往集市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沿街的屋子上留下了标记,随后同样看到了磨坊。看到磨坊后他也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啊走,直到看见松塔。
有意思,灰帽街变成一个圈了。
查理仍然没停,往麦肯太太的屋子看了一眼,发现了自己留下的标记。他随即转身,回到松塔,推门进去,路过壁炉看了一眼,往里继续添了一根新柴,又往地下室去。
迪兰还在昏迷,身上被揍出来的伤在治疗药剂的作用下好了一点。
查理确认了他的状况,又转身离开。
这一回,他从后门走。
后面也是灰白色的迷雾。
五米的能见度,一片死寂的氛围,再加上后街比起灰帽街这条主街来说相对狭窄,堆放着些许杂物,还种着松树,因此平添几分阴冷、破败,让查理一下子想到了他曾在现代看过的恐怖电影。
迷雾中会突然冲出杀人的怪物吗?
街边的破旧木箱里会藏着染血的绷带吗?
查理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找到了地下暗河的入口。
井盖已经有些生锈了,上面有新的划痕,盖得也并不严实。查理在白日时提醒过黑甲骑士团,不要忘了搜查地下暗河,所以这也是正常的。
很不幸的是,地下暗河里也有迷雾。
查理进去走了一遭,里面的路堪称鬼打墙,根本走不出去,唯一的好处是没有灰毛鼠和蝙蝠来捣乱了。整个灰帽街,不管前后左右,还是天上地下,都处于被迷雾笼罩的状态,没有一个活物。
做了些标记后,查理又回到地面上。
站在松塔的屋顶上,查理望着眼前的迷雾,若有所思。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办,迷雾导致空间混乱,将他困在这里,但却没有带来任何的危险。可有的时候,没有危险,就是最大的危险。
因为你连破局都不知道怎么破。
朱利安肯定不可能指着刚照面的那一下,就觉得自己能百分百成功将查理带走,他敢出手,就是有把握的。
那么假设他笃定查理,最终会走进那座迷宫,按照他的计划,事情该如何发展呢?
查理思忖着、思忖着,被现代文化熏陶过的大脑,忽然想到一个词——入侵。
游戏?入侵?如果将迷雾视作在对现实世界进行入侵,那么入侵的第一步,是将某个区域笼罩,与外界进行隔绝。现在这个步骤已经完成了。
第二步,深度入侵。
当迷雾进一步与现实世界交融,原本不存在这里的迷宫就会降临。或者说,二者之间的通道被正式打开。
第三步,用某种现在还不知晓的方式,一步步将困在迷雾里的人,引入迷宫。
朱利安又在里面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是这套系统的程序员,是那个写代码的人。系统在运行,无论成功与否,躲在幕后的他,不会再因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像阴沟里的老鼠,藏在后面很见不得人。
当然,这也只是查理的一种推测。一种合理的推测。
朱利安同样也在推测他,他刚才有句话没说错,查理确实在等人进来。从内突破和从外突破,都是办法,但很显然,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查理还没见到人,说明外面的人也还束手无策。
这么想着,查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边的金绿猫眼石耳坠。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南部,兰瑟为他奏响了命运之歌,也不知道温斯顿已经听到了那命运的回响,正在往这里赶的路上。
只是在这样的时刻,难免有些想他。
“呼……”查理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随即拿出魔杖,对准天空,开始吟唱。
一点魔法的光芒,自那杖尖亮起。
狂风的魔法,开始以他为起点,化作风旋,向四周席卷。他不停,风也不停,吹得他衣衫猎猎,吹得四周风起云涌。
迷雾终于被吹散了些许,查理的视野也逐渐变得开阔,但很快,新的雾气又涌过来,迅速填补了空白。
狂风在卷进迷雾深处后,也有些力竭,随后消散。
不行,暴力破局的办法似乎也行不通。
但也有可能,是查理的实力还不够。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松果。
“法则,似乎,乱了。”松果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迟疑。
“法则乱了?你是说,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譬如空间?”
“不止。”
松果并不是一个好的故事讲述者,也无法非常准确地描述当下感知到的状况。查理没有多问,他紧接着又换了几个地方,分别施展了几个不同的魔法。
从复杂的融合魔法,到简单的小火球,再到远距离续航的巫师之眼,仔细感知、仔细判断,再不断地询问松果的意见,而后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
法则确实乱了。
这片迷雾扭曲了空间,这是他们走不出去的根本原因,但又不止是空间。在能见范围内,法则仍旧以查理为锚点,趋于稳定,所以他的魔法还能奏效,但当魔法脱离他进入迷雾,查理遵循法则施展出来的魔法,就与迷雾中那些紊乱的法则不适配了。
魔法就开始失效。
查理又问:“你有办法处理吗?”
松果冷静回答:“没有,我只是一块板。”
这就有点棘手了,查理连单个的法则都还没有参透,如何去解决被扭曲的法则?这就像一把锁被人动了手脚,内部构造变了,任你有什么钥匙,都打不开。
除非——直接把锁砸了。
查理想到了一个词:静默。
灵光乍现的刹那,他转头看向了莉莉屋的方向。原来的警戒线就在那里,胡安他们也应该在那里,他们会想到这个办法吗?
答案是:会。
群策群力的力量,永远是强大的。
不论敌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不论敌人的力量有多么强大,直接从源头给它切断,不就好了?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学生举起手来,提起了大名鼎鼎的——禁魔圈。
“是圣托卡纳的那个禁魔圈吗?”
“嘶……好像还真的可以试一试啊?如果连魔法都被禁止,那这古怪的迷雾,还能拥有这么古怪的力量吗?”
……
圣托卡纳,就是卡文迪许曾经的领地。
在它被毁灭后,其余魔法师们在那里设置了禁魔圈,将整个圣托卡纳打造成了魔法的禁地。一来,那里死的人太多,滋生了许多怨灵作恶。二来,那一夜造成的魔法波动太大,魔法元素变得极其紊乱,魔法风暴频发,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当然,圣托卡纳很大,真正被禁魔圈圈起来的,只是核心区域。就这,也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才得以完成。
这也是自由城邦被围困时,无法通过设置禁魔圈来解围的根本原因,它太大了。
灰帽街不同,它只是条街。
胡安从中看到了希望,片刻没有耽搁地开始调遣人手。而当他的目光看向佩西·冯和萨洛蒙,不用他说话,两人便对他点头致意。
佩西·冯仍旧从容不迫,“胡安会长不用担心,哪怕不是我的学生提出来的,高等魔法学院,也会全力相助。”
普通的魔法师根本不懂得如何布置禁魔圈,它太过冷门了,但站在这里的,可是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
不会也可以现教。
天亮之前学不会的,都不配当他佩西·冯的学生。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萨洛蒙则亲自指挥着骑士团的人,进一步疏散周围居民,为禁魔圈的布置让路。
大家都很配合。
无数的灯光、烛火,以灰帽街为起点,一盏盏点亮。在这早春的夜里,一个又一个街区的人被唤醒,在一声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问询里,在一次次朝着远处探看的疑惑视线中,满怀担忧与期盼地,开始了祷告。
玛吉波,久违地迎来了不眠夜。
街边的酒馆里,又响起了吟游诗人的琴音。
他在唱着赞颂玛吉波的歌谣,那朗朗上口的诗歌里把玛吉波比作母亲,每一个来这里求学的魔法师,都是她的孩子。
今夜,她是否还会庇护她亲爱的孩子呢?
母亲啊,母亲。
迷途的孩子,在呼唤你。
“铛——”
魔法的时钟上,响起了示警的钟声。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
此刻的胡安不知道的是,他离开之后的苏黎耶,也正经历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杀。暗杀者,毫无疑问是秘教的人,而他们的目标是——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
查理抛出去的饵,终于开始奏效了。当灰帽街的迷雾开始蔓延,秘教的人就趁机对艾登下手,想要将他掳走,从他口中得到维特鲁的线索。
艾登早有戒备,而暗中盯着他的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也第一时间出手。
双方恶战,苏黎耶分会的信连夜投递至高塔信箱。
魔法议会总部,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众议庭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高斯汀一边调配人手前往玛吉波支援,一边关注着各方的动静,在收到苏黎耶来信后,没有一丝意外。
这不正是黑镜一方惯用的手段吗?
上次在苏黎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方面袭击苏黎耶,另一方面,又奇袭亡灵界。如果不是会长早有谋算,世界树的新芽就要被他们毁了。
高斯汀深吸一口气,“通知苏黎耶,一切按计划进行。”
故意散播艾登可能知道维特鲁线索的假消息,也是会长的手笔,敌人果然上钩。会长将胡安调走,更是特意给他们留了出手的机会。
等到一番恶战后,苏黎耶分会的人,会故意让艾登被抓走,以图后续。
现实再次论证了会长的算无遗策,但现在会长身陷迷雾,他们却没能第一时间把人救回来。如果会长真的出了什么事……
高斯汀咬着牙,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图书馆那边呢?还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吗?”高斯汀又转头看向他的副手。
副手也行色匆匆,忙得额头上都是汗。他抬手擦了擦,已经完全没有昔日的贵族风范了,“拉比在那儿看着呢,调过来的卷宗都堆成山了。但这种事情催也没有用啊,大人。”
对于神灵游戏的研究,从查理提出来开始,就没有停过。
真理会的人本就是魔法议会里最有学术精神的一帮人,这些天来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图书馆,但想要从那些故纸堆里找出关于神灵游戏的线索,何其困难?
兴许根本就没有呢?
神秘星的那帮占星师,也一直在努力。他们妄图追溯过去,从过去探究神灵游戏的秘密,但也收获寥寥。
在得知查理被困的消息后,所有参与此事的成员,心里都不好过。
偌大的图书馆,当时静得可怕。
查理钦定的负责人尼古拉斯从古籍里抬起头来,他像是愣住了,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再配上那黑眼圈,活像个从古籍里爬出来的亡灵。
“咯!咯咯!”一阵不合时宜的鸡叫,打破沉默。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来自幸运星的几位成员,正逮着拉比的宝贝大公鸡,不知道又在做什么不着调的事情。
会长都出事了!
有人一股怒火直往上涌,抄起旁边的羊皮卷就扔过去。但在这时,尼古拉斯忽然幽幽开口,“你们没有事做了吗?”
那声音好冷,全然没有往日的紧张、胆怯。那双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也像燃着幽幽的火焰一般,盯着他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陷入安静的图书馆,很快又活了起来,充斥着书页翻动的哗哗声、针对某个议题的争吵声,甚至比之前更吵闹。
每个人心里都好像憋了一股气,因为他们知道,是他们晚了。
如果会长因为神灵游戏出事……
没有人敢去想那个后果。
幸运星的社员,也抱着大公鸡的脖子,跟旁边的老学究据理力争,“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知道‘幸运’这个词怎么写吗?我看让拉鸡随便在书上啄一口,都比你把书翻烂了强!”
旁边的社员在旁呐喊助威,“拉鸡,上!别怕,我们都给你做过法了,现在你是无敌幸运鸡,上!”
公鸡的主人拉比都站远了点,生怕自己被当成同伙。
与此同时,灰帽街。
查理终于从迷雾里,听到了些别样的动静。他站在松塔门口,回头,看向了隔壁麦肯太太的屋子。
“啪嗒。”
“啪嗒。”
是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和查理只剩一门之隔。
会是谁?
第450章 神灵的游戏(九)
脚步声停了。
迷雾笼罩的灰帽街,连查理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更遑论是风。那灰白色的迷雾逐渐变得浓郁,刚开始还有五米的能见度,此刻已经缩短成三米。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查理和眼前的门,以及,迷雾中暗藏的危险。
极致的静,带来极致的感官体验。
查理甚至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好像都因此张开了,每一个细胞都在风声鹤唳。哪怕是呼吸带来的轻微的颤动,都能带来一阵鸡皮疙瘩。
他还能清楚地感知到,街上虽然没有风,但迷雾并不是完全静止不动的。它像在缓慢地呼吸一样,是活的,是可怖的。
在这方天地里出现的唯一一点异响,便如同惊雷。
可它又停了。
带来脚步声的存在,此刻是否就站在门外,在等着他靠近?
理智告诉查理,他应该更谨慎,但变数意味着机遇,他想要破局,就得找到这套迷雾入侵系统运行的bug。
他不能等着敌人把bug送上门来,他得主动创造。
这么想着,查理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做出了开门的姿势。
他保持着应有的谨慎,动作很缓慢,另一只手还牢牢握着魔杖,做出了防御姿态。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咔——!”
一把巨斧破开门板,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查理的脑壳。
突如其来的攻击,速度快得只有半秒。声音响起的刹那,生锈的巨斧就已经到了查理头顶,那一斧头劈下去——
却劈了个空。
“我在上面。”查理半蹲在二楼的窗台上,低头看着下方的巨斧,发出了善意的提醒。下一秒,手持巨斧的人终于从房子里走出,抬头,露出了真容。
那是个身材魁梧,足有两米多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赤着脚,没有五官的男人。
他还没有影子。
查理来不及思考,因为无脸男已经抡起巨斧再次朝他砸过来了。查理抬手按在窗户上,开门咒启动,身子往后一仰,就翻进了房间里。
“咔!”斧子砸破窗框,深深嵌入墙体。
查理头也没回,抬手画出魔法的门,一个眨眼的时间就从二楼来到了一楼,悄无声息地绕到无脸男的背后。
魔杖前指,魔法瞬发。
“砰!”一个毫无花哨的来自新晋传奇法师的强袭魔咒,正中无脸男后心,将他击飞,砸入迷雾。
这一回,站在门里的人变成了查理。
他看着眼前翻涌的迷雾,丝毫不认为,战斗至此结束了。他知道,或许这才只是个开始。
果然,不一会儿,迷雾里就又响起了脚步声。因为是踩在石板上,而非房屋内的木质地板,所以那脚步声稍显沉闷,但斧头在石板上拖行的声音,很清晰。
而且,脚步声不止一个。
查理微微挑眉。
之前是他想差了,往前数几百年,进入迷宫的亡灵,只有一个贝克特伯爵出来了,他就陷入了思维定式,觉得进去了就出不来。但待宰的羔羊能不能逃出羊圈,和手举屠刀的农场主,愿不愿意把羊放出来,是两回事。
一个基本的道理,能进,就能出。
迷宫被隐藏,镜子是通道,那么进出的关键就掌握在朱利安手上。
如果,将查理困在这里,把他杀死,彻底断绝他的生机,然后再将他的灵魂引入迷宫——他不就变成朱利安砧板上的肉了?
从肉体到灵魂,双重死亡。
如果是查理,他也会这么做。
因为面对敌人,仁慈就是残忍。如果有机会直接杀死,一定不要有任何的手软。
现在想来,朱利安先前说那些废话,果然还是想要拖延时间的吧?他同样在等,等到这些“杀手”进入灰帽街。
查理微微眯起眼,目光一眼不错地盯着那迷雾中越来越近的模糊身影,全神戒备。但忽然间,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魔法口袋里拔出长剑,反身后刺。
“噗!”长剑刺入另一个无面人的身体,打眼一瞧,不知是什么人类与异族的混血,瘦长一条,浑身黑漆漆的,腥臭难当。
在那腥臭的血液迸溅到自己身上时,查理一脚就对方踹开。而此时,迷雾中的敌人也杀了过来,前方、左右,甚至是屋顶,都有!
他们有着不同的外貌特征,人类的、异族的、魔兽的,但都有两个共通点,那就是没有五官和影子。
查理为何能笃定他们来自迷宫?
因为他在贝克特伯爵的回忆里见过。根据阿耶和墨菲斯的推断,他们是那些死在迷宫里的神灵游戏的参赛者,被迷宫吞噬之后,幻化而成的“怪物”。
当然,还包括了一些恶魔与天使。
神灵游戏的参与者,不排除一些凑数的,但能在那里面厮杀出来的,每一个都不弱。发起狠来反杀一些神灵的走狗,也是可以做到的。
神灵对此并不心痛,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砰!”
查理思考的同时,战斗也没有停止。他用魔法砌起空间的墙,将所有的无面怪都挡在墙外。他们接二连三地撞上来,撞得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波动,吹拂起查理鬓边的头发,也依旧不停。
局面对查理来说有些棘手。
他的魔法会在迷雾中失效,所以有效的施法距离对他来说仅剩周身三米,再远点,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可托托兰多的魔法师,除了阿奇柏德,谁敢说自己擅长近战?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孤立无援。
查理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魔法的门一开,虽然通向的地方因为迷雾的特性而变得不确定,但暂时脱困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得实验一下,这群无脸怪能否精准地找到自己。
一个闪身,查理又出现在灰帽街上。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屋舍,飞快地判断出自己现在正位于松塔和莉莉屋的中间地带。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对老夫妇,对年轻人多有包容,从来也没跟着嘲笑过小查理是灰帽街的白日妄想家。
查理遂调转脚步,去了斜对角的那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小孩儿很讨厌,曾经一边唱顺口溜,一边对查理做鬼脸,一边还在往下流鼻涕。查理没打他,不是因为他尊老爱幼,而是怕脏。
俗话说,子债父偿。
也不知道这迷雾中的房子,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他和被分割开来的大卫、露纳等人,又是否处在不同的错乱的空间里,打坏了的东西,会不会对真实存在造成影响,总之——先让不顺眼的遭殃吧。
查理,是一款爱憎分明的查理。
他推开门走进去,环视四周,神色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蜡烛,塞进自己兜里。厨房的角落里,还有堆着的稻草和柴禾,都是普通人家用来过冬的必备物资。
查理又顺手拿了点。
反正也没人知道,就当做慈善了。
可那些无脸怪似乎看不起他的慈善事业,又杀了过来。
查理不与他们缠斗,抬脚就走,继续投身大业,片刻没有停歇。就这样反复多次,他终于能够得出一个结论——这些无脸怪好像确实能精准地找到他。
他们没有五官,看不见、不会说话,对声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找人似乎凭借的是对于灵魂的感知。
就像查理最初遇见的斧子男,真正让他抬头的不是查理的那句话,而是查理的灵魂气息。
这就有些麻烦了。
多次传送,辗转奔波,查理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些细密的汗,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双手十指翻飞,一个小巧的巴掌大的稻草人就做好了。
查理又取出一只鹅毛笔来,刺破自己的指腹,沾了血,迅速点上五官。
他开始祷告。
他在椅子上放下稻草小人,还帮他正了正坐姿。
一个替身傀儡就做好了。
它拥有查理的气息,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蒙蔽那些无脸怪。
查理一路转移,一路留下自己的稻草人。
迷雾依旧屏蔽了所有的声音,让他无法听清远方的动静,但从无脸怪找上自己的速度来看,替身傀儡在一定程度上是管用的。
现在,查理要回到松塔。
有意思的是,他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他明明在往松塔的方向走,但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反而在倒退,来到了更远的位置。不管是正着走,还是倒着走,他就像碰到了鬼打墙一样,永远抵达不了松塔。之前做下的标记,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就这一会儿耽搁的功夫,他用替身傀儡忽悠住的无面怪,又找了过来。
斧头劈砍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脚步轻点,转身避过,手中长剑顺着那斧柄削向那五面怪的胳膊,硬生生削掉了他半边臂膀。
无面怪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向他砍来。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拍向查理,搅得周围的迷雾都开始剧烈翻涌。查理的脸上却丝毫不慌,毫不犹豫地用防御法器抵御这一波攻击,而后开始低声吟唱。
魔杖轻扬,火光自他脚下升起,“轰——”
无边烈焰将他包裹。
眨眼间,他化作轻烟消散,让所有无脸怪扑了个空,仿佛连环撞车般撞在一起,撞了个人仰马翻。
那厢,查理从壁炉的火光里走出来,掸了掸身上沾到的灰,步履不停,直奔地下室,用一个醒神咒将迪兰唤醒。
迪兰幽幽醒来,艰难地撑开自己的眼皮,在看到查理的刹那,眸中泛起一丝惊喜和后怕,“查理,你没事!我刚才怎么——”
查理上去就是一拳,“别装,朱利安。”
朱利安倒地,又艰难地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还是我?”
查理:“因为你的演技值得一个金扫帚。迪兰宁愿自裁,也不肯受你摆布,你凭什么以为,他会在苏醒的那一瞬间,还惊喜?”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惊喜,大概就是有人把他摇醒,说马上要去吃朱利安的席了。尸体还能无偿赠送给他,让他练手。
朱利安万万没想到是自己的演技出了问题,毕竟他演了几百年,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你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松塔的吗?”查理忽然问。
朱利安微怔,虽说查理回来的速度太快,他也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办到的,但他好奇是一回事,查理主动提起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查理会这么好心地告诉他?
查理还真就说了,他居高临下地直视着迪兰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他看着朱利安的灵魂,道:“迪兰的老师巴巴奇大法师,曾经给过我一本魔咒抄录本。我从那上面学了不少魔法,而巴巴奇大法师——正好是玩火的行家。”
火?
朱利安终于联想到了壁炉,查理在与他交谈时,一直在往壁炉里添柴,保证炉火的不灭。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在给自己留后路了吗?
“你说你很好奇我是个怎样的人,但很显然,你观察得不够仔细。”查理做出了如下评判,“我也很好奇,这六百多年,你究竟在忙些什么?”
朱利安从那语气里听出了不解和鄙夷,好似在说他,六百多年一事无成。这无疑令他生气,但他也能轻而易举地猜出来,查理是故意的。
“你觉得,我真的会因为你的几句话而生气,然后乱了自己的阵脚吗?”朱利安反问。
“不觉得。”查理微微一笑,“我只是想骂你。”
他为什么能活那么久,还不跟朱利安一样心理变态?那就是因为他有气就会出。
语毕,查理不等朱利安说话,又把他拎出地下室,来到了炼金实验室。
巴巴奇火系传送魔法的奏效,还说明了一件事——松塔内部的规则还在正常运转,至少有部分,是正常运转的。
否则,查理当时和松塔距离那么远,这么精准的定点传送的魔法不可能一次性奏效。
是什么让松塔如此特殊?
查理抬头看向了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倒五芒星炼金法阵。这是维持松塔运转的核心法阵,是这座法师塔的“中控”。
迷雾很强,松塔必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影响,但对松塔——这座由托托兰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亲手打造的法师塔来说,这个影响还有待商榷。
恰在这时,无面怪又找上门来了,楼下传来了窗户被打破的声音。
查理随手把朱利安往旁边一丢,闭上眼,开始连接松塔。因为迷雾的存在,他作为松塔的现任主人,与松塔之间的感知变得若有似无,就像风中飘荡的一根透明的丝线,一会儿能看见,一会儿又消失不见,而当你要伸手抓住时,阳光又太过刺眼,影响了你的动作。
“真的不跟我走吗?”
耳边,还有朱利安在喋喋不休。
“他们不止会杀了你,还会杀了其他人。你走了,他们才会安全。”
“直接跟我走,你至少还能以活人的姿态进入迷宫。”
“你就真的不想找到那具可爱的小骷髅吗?他还在迷宫等你。”
在那充满威逼利诱的话语里,无脸怪的动静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楼下的窗户、塔顶的烟囱里,都传来了异常的响动。
而因为迷雾的特性,当查理听见动静的时候,就说明——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砰!”实验室的大门被狠狠撞开。
朱利安低沉的笑声开始响起,他甚至还有闲心向查理建议,“你不先来保护我吗?毕竟这是迪兰的身体,是那位巴巴奇大法师的学生。我虽然很感谢他的帮忙,也不想叫他死,但我现在——还被你捆着呢。”
“是吗。”查理睁开眼,就见一头长着牛角、全身附着着浓密毛发,却用双脚走路的无脸怪,硬生生挤破门框,冲到了他的面前,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
被怪物突脸,查理急忙后退半步,看似慌乱地抄起旁边的坩埚砸断他的尖牙。紧接着,魔法的光芒亮起,却不是个攻击魔法。
是他失误了?朱利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下一秒,他就看到那魔法的光芒落到了查理自己身上。
电光石火间,查理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抓住怪物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掼倒在房间正中央的炼金台上。
“砰!”那巨大的动静,震得整个房间都好像颤了一下。灯影摇晃间,查理双手持杖,以魔杖做剑,朝着无脸怪的心口用力刺下。
头顶的倒五芒星法阵,瞬间光芒大放!
朱利安语气微沉:“生祭。”
这个查理,口口声声正义、道德,也会用这样的手段吗?而一个没有道德约束的敌人,朱利安不得不承认,是最可怕的。
这时,查理恰好抬起头来,溅到了几滴鲜血的精致的脸庞上,扬起了一丝笑意,“你又在想什么呢?朱利安。”
朱利安没有说话。
查理直起身子来,拔出魔杖,耀眼的金光笼罩下,无脸怪的身体化作金色的光点,迅速消散。
朱利安在那一刻能明显感觉到,此刻他所在的这座松塔,有什么不一样了。除了长着牛角的无脸怪,还有其他闯入的无脸怪呢?在此刻好像都失去了所有的声息。
松塔,变得一片死寂。
前方,查理一步一步缓慢地向他走来。
那背着光的身影不算高大,但在这一刻,叫人有种莫名的心慌。朱利安不得不收敛心神,重新仔细、认真地审视这个对手。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朱利安。”查理轻声呢喃,再次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朱利安,“如果你要跟我谈道德,那我也有一点私心。你说黑暗的年代养不出纯白的花朵,可我本就开得艳丽。”
朱利安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良久,他终于还是笑了,感叹道:“是我想错了,查理,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他又眨了眨眼,“我在迷宫等你。”
话音落下,属于迪兰的这具身体,再次陷入了昏迷。
已经离开的朱利安没有看到的是,他刚走,查理就扶着旁边那个用来炼药的大锅,差点脱力,整个人栽进锅里。
松果:“……你这就把人吓跑了?”
查理:“他自己要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过了,他很惜命的。虽然他对我的观察不够仔细,但我对他的观察,很仔细。”
松果:“你这是在夸奖你自己吗?”
查理:“是的。”
松果:“……”
这么自信,是不是跟那个男人学坏了?
查理不知道松果在想什么,他其实也有些庆幸。
用无脸怪来献祭,彻底激活炼金法阵的举动有些冒险,万幸是成功了。而他刚才说那些话,故意做出的反派样子,纯属福至心灵、有感而发。
继续让朱利安掌控迪兰的身体,留在灰帽街,不是件好事。
查理怀疑,刚才自己回不来松塔,是他在背后捣鬼。而朱利安刚才在地下室听到查理问话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
朱利安在这里,那他对这片被迷雾笼罩的空间,还是有一定掌控能力的。查理自己可以靠松塔获得喘息的机会,但大卫和露纳,还有后续进入的援兵不行。
而且,他留的越久,迪兰也越危险。
所以查理故意展现出了那样的一面,又在他面前展示了松塔的强大,就是要让他产生危机感。
如果查理能悄无声息地灭杀闯入松塔的无脸怪,像掌控迷宫那样,将这片区域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那朱利安就会有一定的概率,为了自保而提前撤离。
他怕自己的灵魂被困在迪兰的身体里,被困于松塔。
可查理真的能做到这点吗?
不能。
他刚才只是简单地屏蔽了炼金实验室与外界的所有感知——这是松塔的基础功能,为了美丽聪慧的阿莉娅小姐,在做炼金实验的时候,不会因为噪音而被邻居投诉。
谁知道朱利安是真惜命。
但凡他多待几秒,查理都会露陷。
“砰!”
瞧,其他的无脸怪还在呢,马上就要打进来了。迷雾对于松塔的干扰还是太强,查理还做不到凭借炼金法阵的力量,阻止无脸怪闯入松塔。
查理顾不上喘口气,立刻把迪兰叫醒。
迪兰整个人都是懵的,脑袋像被大力捶过,身体也像被捶了无数次,捶得他晕晕乎乎,又痛得龇牙咧嘴,“痛、痛、痛、痛……怎么回事?谁打了我???”
查理扯了扯嘴角,旋即露出一脸正色,一边给他解绑一边催促,“别问了,怪物马上打进来了,准备战斗!”
迪兰:“啊?哦、哦!”
天才迪兰,即刻上场!
作者有话说:
反派长寿秘诀:惜命,极端惜命。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