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是我带给她的。”
说出这句话的老鞋匠,脊背佝偻着,那只根本没有受伤的脚,好像也重新跛了起来。
沉重的真相压垮了他。
查理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幽深的目光里好像只有冷淡的两个字:继续。
老鞋匠深吸一口气,“我追随她多年,一直以来,她都很信任我。在她来这里之前,我也是最后见到她的人,那时她告诉我——她要去铭刻之地,见一位故人。”
已经走到这里,再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在老鞋匠沙哑的嗓音里,残酷的真相一角被揭开,而查理只需要跟自己获得的记忆进行对比,就知道——他没有在说谎。
弗洛伦斯作为推翻奴隶制的主导者,她憎恶那样不平等的制度,所以跟麾下的不死生物签订的灵魂契约,多为最高级的灵魂契约。
好处是,不死生物仍然拥有独立的灵魂,还可以继续成长,拥有无限的可能。对弗洛伦斯来说,她也可以获得更强大的伙伴。
坏处是,她对于不死生物的掌控,反而没有低等契约那么强了。不可能一个念头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不能简单粗暴地控制对方的思想和行为。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历来如此。越是强大的不死生物,也越不可能签订低等的契约,让自己从自由的个体沦为奴仆。
不过,在最高等的契约下,死灵法师与不死生物之间相辅相成,往往是利益共同体。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受到影响,岂会轻易背叛?
如果把本、老鞋匠和赏金Z按照跟随弗洛伦斯的时间来排序,那么本排第一,老鞋匠第二,赏金Z最晚。
那是新历103年,正值大陆战争中期,人类与亡灵界里爬出来的不死生物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老鞋匠原本就是个鞋匠,他是鞋匠的儿子,打小给父亲打下手,因此学会了一门制鞋的手艺。
少年鞋匠机缘巧合,开始给魔法师们做靴子。他见识到了绚丽的魔法,也心生向往,但他和灰帽街的鞋匠学徒杰弗里一样,着实没有什么天赋。
他想跟着魔法师们走,但他们拒绝了他。他心生失望,可也知道,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孰料,人生无常。
但在那个世道,无常也是常态。不死生物袭击了他所在的城镇,他受了伤,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但幸运的是,前来救援的人是弗洛伦斯。
少年鞋匠听说过她死灵法师的名号,在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魔法的向往的双重刺激下,他的心里逐渐诞生出一个大胆又疯狂的想法。
也许死灵法师可以救他呢?
不管是变成不死生物也好,怎样都好,生命可以得到延续,而他有了新的身份,或许还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譬如修炼魔法。
他知道死灵法师会炼尸体、炼巫妖、炼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炼出来的存在看起来都很可怕。但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实力不到家呢?
不论如何,他想赌一把。
那时的弗洛伦斯,对于“如何将人类转化成不死生物,但还保有人类活着的特性”这个课题,还在研究当中。
她不可能随意拿人做实验,哪怕对方将死。因为这个课题,其实有点像炼金术中的“造人实验”,那是生命的禁区。
不过整个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岂会没有一点疯狂在骨子里?
少年鞋匠的出现,也像是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
最终,在少年鞋匠的恳求下,弗洛伦斯望着他赤诚的目光,也做出了大胆的决定。她用死灵魔法,辅以炼金法阵,将少年鞋匠秘密炼化成了不死生物,签订契约,收作自己的扈从。
她成功了。
从此以后,少年鞋匠跟随她走南闯北,从一个做鞋子的少年,逐渐成长起来。
虽然他天赋有限,最终也没有成为什么响当当的人物,但多年的陪伴与坚守,让他获得了最宝贵的东西——弗洛伦斯的信任。
新历404年,弗洛伦斯前往铭刻之地赴约。
事关亚契、事关卡文迪许覆灭之谜,弗洛伦斯不愿声张,更不愿叫魔法议会知晓,于是她只告诉了老鞋匠。
当然,这也跟赏金Z还埋在土里休养有关。
弗洛伦斯最为人熟知的三大扈从,骸骨巨龙法夫尼尔、巫妖王野狗、无头骑士杜拉罕,这三位往往负责打斗。而实力要差一些的老鞋匠和赏金Z就是她处理其他事务,协助她完成守墓计划的左膀右臂。
前期跟着她的老鞋匠还会有人知晓,后来加入的赏金Z则完全处于暗中。在战争平息后,老鞋匠也以“人类”的身份死遁。
新历404年,弗洛伦斯在出发赴约前,最后一次见了老鞋匠,跟他交代了自己的去向。当然,她也并不托大,带上了杜拉罕以及野狗。
故事又到了查理不知道的剧情了,他直接开口问:“你的毒从何而来?”
这一次,老鞋匠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地看向那摇曳的黑色曼陀罗,良久,才回答道:“其实,我是一个瑕疵品。当年的转化虽然看起来很成功,但毕竟是第一次,总有瑕疵。随着时间流逝,我发现,我的身上出现了尸斑。”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我。”
“我知道,她不曾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鞋匠,而看不起我,依旧与我定下最高等级的契约。也不曾因为我的实力达不到预期,而厌弃我,依旧给与我尊重和信任。”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说,不愿意说。即便那么多年过去,我依旧害怕死亡,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害怕见到阳光;我也害怕……她会看见我丑陋的模样。”
那沙哑的嗓音,像粗糙的砂石折磨心脏。老鞋匠再次抬头看向查理,眼神中充满了自弃与嘲讽,“我明明已经不再是人类,却依旧拥有人类的自私与卑劣。”
自卑与怯懦啃食着老鞋匠的内心,在那一群耀眼的天才中间,他好像永远都是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可这依旧不是他背叛的理由。
查理:“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皮埃尔。”
皮埃尔,就是老鞋匠的本名。
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老鞋匠眼里的自弃与嘲讽,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忍不住笑起来,可那张皱巴巴的布满沟壑的脸,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我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也跟她学了很久的炼金术,还有亡灵魔法。我不甘心,想偷偷地解决自己的问题,也想证明自己,如果我能成功……或许……我也能帮到她呢?”
他望着查理,好像想透过查理,看到弗洛伦斯,又因无颜面见,呈现出巨大的痛苦和矛盾。
当时的弗洛伦斯,还在忙着追查卡文迪许覆灭之谜,无暇他顾。老鞋匠瞒着她,开始秘密寻找解决自己身上问题的办法。
他本就隐在暗处帮弗洛伦斯办事,自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到了一些人。
在与这些人来往的过程中,他确确实实摸索到了解决自己问题的办法,他身上的尸斑消退了,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没过多久,我就感应到,灵魂契约解除了。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解除契约呢?答案好像只有一个——她死了,契约自动解除。”
“我想去找她,但是找不到,铭刻之地的具体位置,我和赏金Z都不知道,也不曾去过。于是我又去找被她带过去的野狗和杜拉罕,但都没有消息。”
“后来我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治疗我身上尸斑的药,对她而言,是毒。是我把毒带了回去,是我害死了她。我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才意识到这点,因为我发现——当初我接触到的那些人,竟然来自真理会。”
查理神色一凛,立刻追问:“哪个结社?”
老鞋匠:“四月蔷薇。”
查理清楚地记得,倒生树的奥里翁曾经跟他提到过这个结社。说这个结社里的那帮家伙,整天都在研究花卉种植。
是了,花卉种植,黑色曼陀罗,剧毒。
真理会的花卉研究,怎么也不可能是简单的园艺。
这时,一直充当一个最佳听众的温斯顿,开口了,“恕我冒昧,打断一下。这位皮埃尔先生,上次亡灵界一别,好久不见。”
老鞋匠回头看向他,没有说话。
温斯顿也不介意,缓步上前,“我在亡灵界的时候,得到些关于卡文迪许的线索。恰好亚契阁下也在,卡文迪许覆灭当晚,不止是你,还有王室和真理会的人也在现场,对不对?”
亚契看他那故作绅士的模样就觉得不顺眼,冷笑一声,“你好像还漏了一个人。”
温斯顿巍然不惧地对上他的视线,“你说阿奇柏德吗?”
其实温斯顿还是有些紧张的,他时刻注意着查理的反应,却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惊讶。
此刻的查理看起来有些陌生。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查理平静的目光扫过温斯顿,又落在亚契身上,“你也知道,对不对?”
亚契沉默,但过了两秒,还是回答道:“这些都不重要了,阿耶。”
查理:“那什么才重要?”
亚契:“我给你一个选择。”
查理看着他,没有答话。
亚契:“跟我走。”
话音落下,站在最外围的波波提,又忍不住抱住弱小的自己,身子抖了抖。
场上的气氛变得好奇怪,气氛僵硬,温度好像也变低了。可这片空间里,明明应该没有温度的变化才对啊?
哇,那个优雅的拄着手杖的绅士,明明在笑,但是感觉要吃人了。
真可怕。
波波提又忍不住看向查理,只见查理也忽然笑起来,那金发碧眼的模样,笑起来明媚得很,连眼底那天生的忧郁,好像都被冲散了。
“可是我们还没有搞清楚,真正的背叛者是谁呢。”他说话间,转身再次看向了那根斜插在祭坛上的法杖。
那孤独的背影看不出多少悲伤,声音也很轻。
“如果说,皮埃尔的‘背叛’,是阴差阳错。那么你呢?亚契。我相信,想要弗洛伦斯死的人,不止一个四月蔷薇。也许在过往的数百年里,她已经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暗杀,只是终结于其中的某一次罢了。”
“我不想多说什么废话。”
“可我忍不了。”
“亚契,她其实到死也没有怀疑,你会真的背叛她。”
弗洛伦斯来到铭刻之地,遭遇埋伏。
埋伏她的人,都是高手。当亚契出现时,弗洛伦斯已经毒发,野狗战死,杜拉罕身受重伤,没有了还手之力,而敌人却还有几个站着,可谓大局已定。
“但她也很清楚,经历了卡文迪许那件事后,你恐怕再难成为人类的朋友。她不能用整个托托兰多的未来,去赌一个可能性,也没有时间再与你坐下来好好说话了,所以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欺骗了你,告诉你——阿耶已死。”
“你在那个时候,也给了她同样的选择,是吗?”
“你说,让她跟你走,你可以救她。”
“可是亚契……”
查理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些许滞涩,“她不止是我们的朋友弗洛伦斯,也是魔法议会的创始人,是领袖,是精神的象征。人人皆可背叛她,但她不会背叛自己的同族,也无人可以质疑她崇高的理想,动摇她的信念。”
“哪怕是你,是我,也不能。”
查理再度回首,“所以她拒绝了你,甚至不惜以自毁为代价,彻底封闭这片空间。”
命运先知弗洛伦斯,窥探命运、预知未来,但唯独,算不了自己。
不过在原来的查理成为阿耶,从阿耶的身体里苏醒过来后,她也就从他的口中,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原来的查理打小生活在柳利勋爵的庄园里,对外界的消息知之甚少,但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离世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具体什么时间,不清楚,但可以知道的是,大约在新历400年后。
所以,当新历400年到来,弗洛伦斯听到卡文迪许一夜之间覆灭的消息时,她就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死期恐怕也快了。
说起来也有趣,她第一次从原查理口中听到自己逝去的消息时,还在感叹:
新历400年后啊,那我还活得挺久的?不会真变成森林里离群索居、每天都在熬着古怪汤药的老巫婆吧?
在这之后,弗洛伦斯着实在美容、保养上面,花费了不少心思呢。
言归正传,为了迎接自己的死亡,弗洛伦斯做了不少的准备。
譬如,她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把自己的身体充当熔炉,来炼制心脏。并提前取出心脏,交给杜拉罕,给他下达任务,在她死后,将她的心脏带回亡灵界,以待日后启动“勇敢的心”这个炼金法阵,让世界树萌发新芽。
寻常人挖出心脏,那肯定是当场死亡,可弗洛伦斯岂是寻常人?
在炼制心脏的过程中,她的身体也发生了一定的改变,不用心脏也能活了。对她来说,只要灵魂还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及至最后的乞士多,故事走到终章。
昔日友人反目成仇,托托兰多最强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以灵魂为代价,启动了最后的魔法阵。
临死前爆发出的力量,在杀死还剩下的敌人的同时,也彻底封闭了这片空间。
这看起来像是临死反扑,但其实是弗洛伦斯故意上演的戏码。她的根本目的是毁掉自己的肉身,不让任何人,包括亚契,看出心脏的缺失。
就像她骗亚契,阿耶已死一样。事以密成。
另外,就是趁机把杜拉罕送出去。
在这片本来就由弗洛伦斯打造的空间里,她可以做到这一点。但她也只能做到送走一个杜拉罕了,至于亚契……
“她是真的想要杀我。”亚契沉声。
那杀意,千真万确。如果不是他身上有预兆石板,不是他实力够强,或许他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
“当初的誓言,你忘了吗?”查理看着他,仿佛回忆起了过往那些美好的岁月,年轻的友人们在一起说着豪言壮语,也曾立下过热血的誓言。
那是同生共死的誓言。
年轻人啊,总是这样,轻许诺言。
查理一步步向他走过去,眸光明亮,真诚邀请:“六百年过去,你我的立场早已不同。可是亚契,你始终是我的朋友。如果我不愿跟你走,那你愿意为我留下来吗?”
亚契也深深地凝视着查理。
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看到过去的那个阿耶向他走来。他总是这样,语出惊人,用一脸真诚无辜的表情,邀请你做一些疯狂的事情。
“你也要杀我?”
“不,我分明在邀请你一起死。”
查理并不畏惧死亡,死了之后他还可以去亡灵界给图钉打工。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在亡灵界当一个无冕之王。
有人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二位。”
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温斯顿露出些许无奈表情,提议道:“加我一个?”
哦,殉情是个古老又美丽的传说。
查理被他这么一打岔,悲伤的心情瞬间淡了不少。他觉得比起温斯顿来,自己真是个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正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亚契,“鉴于阿奇柏德先生还在排队,你是否先回答我,当初给弗洛伦斯发出信息,让她来这里赴约的人,到底是谁?是你吗?”
亚契却不愿意再回答。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冰冷,好似再美好的记忆,都无法再打动他。无论背叛与否,无论是否被冤枉,他都不在意。
“不是要一起死吗?”亚契的掌心已经积蓄起魔法的光芒,声音里透着一丝冷静的疯狂,“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杀死我了。”
第242章 刀兵相向
昔日好友,再见时,已是刀兵相向。
这样的事情,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悲伤,如今亲眼所见,波波提只觉得他能再死一次。他很焦急,亚契、阿耶,不是好朋友吗?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他想阻止,可现实根本没有给他阻止的机会。不论是直接动手的亚契,还是拔出弗洛伦斯的法杖,毫不犹豫发动了反击的阿耶,都将重归于好的美梦踩在了脚下。
老鞋匠想要出手,却被温斯顿的手杖拦下。
“先看着。”温斯顿的双眼紧紧盯着打斗的身影,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是紧绷的,时刻准备出手,但又硬生生地按捺了下来。
变回阿耶的查理,让他感到些许陌生,但无论他与阿耶之间有什么样的感情,是人,都会共情。
他想,阿耶或许想要单独跟亚契打一场。
哪怕只是互相揍一拳,踹一脚,打得狼狈,都行。
那是曾经可以交托性命的朋友啊,如今却变成这样,哪怕拥有再强大的灵魂、再理智的心,不会悲伤、不会不甘、不会愤怒吗?
这悲伤、不甘、愤怒,又要向何人诉说?
又该怪罪到谁的头上?
果然,两个都手握着预兆石板的人,在最初的魔法对轰之后,竟然选择了近身战。好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又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无论查理还是阿耶,近战都是弱项,身体条件远比不上身为异族的亚契。可他真的打起来,自有一股豁出一切的凶性。
他不留手,亚契也不留手。
两人的拳头狠狠对冲,查理自然落入下风,然而他忽然间变拳为爪,扣住亚契的手腕,转身,干脆利落地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砰——”
那声响、那动静,哪怕亚契穿着厚厚的盔甲,都让人怀疑他的肋骨是否会被砸断。
脸色更苍白的人却是查理,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他踉跄地站稳,抬手抹掉嘴角刚刚被打出来的血,冷厉的目光里透着股狠意,配着那张金发碧眼的精致脸庞,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作为朋友,她不恨你,我也不恨你,亚契。”查理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起来,“你知道我对朋友的最高评价是什么吗?”
“就算有一天他要去当反派,那我也希望他是最有格调的那个反派。哪怕是为了什么所谓的野心,哪怕他要我的命——至少那是他自己想的!”
“你又知、道、什、么?!”亚契也被他打出火来了。
他看见查理纤细的脖颈,只要轻轻用力,好像就可以掰断。他曾经总是觉得阿耶需要保护,无数次挡在他的面前,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出手的会是自己。
几乎是瞬间,亚契就闪现在查理面前。
查理瞳孔骤缩,险而又险地避开,但还是被带起的劲风伤到,锁骨留下鲜血。那一瞬间,亚契展现出的狠厉、暴虐,一如传说中的凶残海妖。
于是查理也生气了。
生气让他的眉眼更加的鲜活、生动,他气亚契真的要杀自己,他气这六百年缺失的光阴,气自己的无可挽回。
“我不知道,那你倒是告诉我啊!”他一脚踹出去,刁钻的角度,连亚契都没有料到。
可亚契是谁,这软绵绵的一脚,能踹得倒他?刚才被查理过肩摔,纯粹是他疏忽大意,是他被过去困住了手脚。
亚契忍不住冷哼一声,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踩到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脚底打滑,一个不慎,进攻的势头收不住,就直直往前倒去。
什么东西?
石子?
亚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查理,二人双双倒地。
查理没有盔甲保护,摔得可狠,但亚契在下,沉重的盔甲也限制了他的发挥。查理先一步爬起来,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拳。
温斯顿拍拍手,深藏功与名。
老鞋匠&波波提:“…………”
那厢,昔日友人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不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愤怒,都溢于言表,浓墨重彩。
再接下来,就要动真格的了。
“准备动手吧。”温斯顿眸光微沉。
如果能拿下亚契,或许就能知道黑镜之主那边的所有盘算,还能瓦解海妖与黑镜之主的联盟。或许查理把他放进来,除了“叙旧”之外,也有这一层考虑在里面。他不一定真的想杀亚契,但一定想撬开他的嘴,所以有故意刺激他的成分。
亚契虽强,但现在查理有石板,自己也有石板,还有波波提和老鞋匠从旁助阵,可以拼一拼。
大战一触即发。
查理再次拿起了法杖,亚契也不再留手。也就是这时,查理才发现亚契身上的那块预兆石板——其实就是他的盔甲。
黑色的盔甲,拥有着绝对防御。
这种防御与露纳的满月之盾不同,满月之盾只是抵挡,但盔甲似乎还能够吸收敌人的魔法,化作最纯粹的魔法元素,为亚契所用。
吞噬?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念头刚刚诞生,亚契的攻击就到了。
诡异的纯黑色的魔法攻击,带着浓浓的湮灭的气息,甫一出现便叫人心惊胆战。说时迟那时快,金色的护盾在查理面前闪现,温斯顿也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小心些,我刚才与他交过手,这身盔甲有古怪。”
“怎么说?”
两人的语速都很快,在这关乎生死的决斗场上,没人有时间浪费。
“像鳞片。”温斯顿来不及多解释,留下简短的三个字,便从手杖中拔出剑来,对上了亚契。
查理趁着这个空档缓过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施展魔法为温斯顿掠阵的同时,也在思考他的话。
盔甲,像鳞片?
难道说是外形?那黑色的盔甲上,隐隐约约确实有像鳞片的纹路,尤其是在亚契调动石板的力量时,隐有暗光闪现。
不过……
查理凝眸,他觉得不是这么简单。与其说盔甲的外形像鳞片,不如说,那身盔甲就像焊死在了亚契身上,任凭如何攻击,都没有丝毫偏移、错位。
蓦地,查理又留意到了亚契脸上那鳞片状的伤疤,就像鳞片被拔了下来。还有松果曾经说过的话,它说,亚契失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鳞片。
鳞片没了,盔甲取代了鳞片?
这个答案让查理的心往下一沉,但他没空多想了,因为亚契实在太强。刚才打斗的时候感觉还不够深刻,此时真正动起手来,查理才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强者。
最重要的是,温斯顿还受了伤。
虽然温斯顿装得很好,看起来神色如常,但查理还是眼尖地注意到了他衣服上沾到的一点血迹,还有比平日里淡了一分的唇色。
至于查理自己,虽然他已经找回了全部的记忆,阿耶的魔法、他的战斗本能,也在逐步回归中,但毕竟时间隔得太久远,短短三天时间,无法一蹴而就。
如果去魔法议会检测,如今的查理还是初级魔导师的水平。
这不够,哪怕他有预兆石板,也远远不够。
亚契拿到石板可已经超过两百年了,他对于石板的运用,必定已炉火纯青。而他被卡文迪许关押在金色湖泊里的那么多年,给他带来了无尽的伤痛,但想必,也带来了别的。
就像阿奇柏德的金色血脉。
否则,亚契纵使得到了石板,又如何能保证它不被夺走?
“呼……”查理闭上眼,开始动用最后的底牌。
在弗洛伦斯的回忆里,查理窥见了她创造这片空间的过程,而空间类的魔法,恰好是他擅长的。这三天时间里,查理也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掌控这片空间上。
弗洛伦斯的法杖,比温斯顿的手杖还要长一些。
查理手握法杖,杖尖点地,在咒语的轻吟中,一个金色的魔法阵在他脚下成型。而当他睁开眼,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朝前伸直,五指微张。
手腕翻转。
日月倒悬。
灿金的太阳再次坠入水面,而巨大的弦月回到了天空。
弦月如弓,查理伸出去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往后拉,一根银白的箭便出现在了弦月之上。
由纯粹的魔法元素组成的箭,如同支撑苍穹的天柱那么大。
当查理再次松手,如同天柱般巨大的魔法箭矢,朝着亚契呼啸而去。亚契岂会任人宰割?几乎是箭矢射出的瞬间,他就灵活避开,出现在反方向。
不过他快,查理也快。那眸光流转,眨眼间又锁定了亚契的位置,于是箭矢也跟着转向。
这一次,亚契来不及躲了。
“轰——”
箭矢在他站立的地方砸出深坑,几乎要将这片废墟洞穿,扬起漫天烟尘。然而当烟尘落下,再次显现出亚契的身影时,他却还巍然站立。
那头海蓝色的长发,出现了些许凌乱,可他的盔甲仍然没有丝毫破损。
“这样是杀不死我的。”亚契那已经被毁掉的嗓音,沙哑、粗粝,带着无尽的仿佛来自海底深渊的阴寒。
他立于废墟之上,再次抬手,掌心聚起暗黑色的幽光,隐约还有银白的电弧闪烁。
“阿耶,很多事情,不是你问,就会有答案。世界向来如此。”
“我也很期待你能杀死我。”
“亦或是让我心甘情愿地将一切都告诉你。”
这一刻的亚契,显得格外冷漠,重逢时外露的所有情绪,好像都已经被收进了那厚厚的盔甲里,再不泄露一分。
“真善美的游戏已经结束了,阿耶,想要的东西,你得自己来拿。”
“这已经是我对你的——优待。”
下一瞬,他手上的那团东西,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暗黑色的光,遮天蔽日,无论是月光还是日光,仿佛都会被它吞没。
而亚契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他从那虚空中抽出了一把骑枪。
骑兵的长枪。
查理神色微变,因为这是打到现在,亚契第一次拿出武器。而亚契握住这柄骑枪的刹那,查理作为这片空间实际的掌控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就像是灵魂在叫嚣。
快跑。
查理当机立断,开始切割空间。
天地就如同一面镜子,当镜子被打破,原本完整的影像之间,就会出现裂痕。而镜子的碎片与碎片之间,哪怕重新拼在一起,影像也无法再完整契合。
这就是空间的裂缝。
想要跨越裂缝,精准地抵达你想要去的地方,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亚契却不在乎,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一切手段都是虚妄。
他扔出了那把骑枪,骑枪在不同的空间穿梭,初时在这边,眨眼间又出现在别处,看起来已经迷失在这片被切割过的混乱的空间里,然而那骑枪所携带的强大力量,也足以让所过之处,开始崩毁。
就在这时,魔铃的声音响起。
“叮铃。”
“叮铃。”
清脆的声响,听起来有点格格不入,让人下意识恍神。而不过是这片刻的恍神,骑枪的势头就开始停滞。
抓住了魔铃的温斯顿,看了一眼查理。
查理咬咬牙,在极短的犹豫过后,将温斯顿送入亚契所在的那片破碎空间。与此同时,他脚下的魔法阵再次光芒大盛。
摇曳的曼陀罗花,被强劲的气流吹散,无数的花瓣被席卷着,飞向天空。而在那纷飞的黑色花瓣中,灿金的太阳缓缓浮现在查理的身后。
金发碧眼的查理,在那灿金日轮的照耀下,如同天神。
金光驱散黑暗。
他在那光里衣衫猎猎,再抬头遥望时,破碎的空间被光照耀得每一片都像拥有独立的光源。光在碎片里折射,最终,悉数聚集到亚契和温斯顿所在之处。
那里就是——魔法的剧场。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查理的魔法剧场》Episode one!
第243章 我的朋友啊
老演员松果再次登台。
如果说,查理是魔法剧场的导演,温斯顿和亚契是台上的主演,那么松果就是支撑剧场运转的动力源。以查理目前的实力,想要操控整个空间,还是有些勉强,加上松果就刚好。
松果被迫上岗,发出幽幽的声音,“你们打算把这里拆了吗?”
第二次大陆战争还未开启,此处竟已集齐了将近四块预兆石板,这在松果的整个板生里,都是不多见的。
查理轻声回答:“也许很多东西,注定是要被打碎的吧。”
他的话语里似乎含着许多隐喻,但松果只想起了被打碎的石板,顿时不吭声了。
此时温斯顿和亚契已经短兵相接。面对来势汹汹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亚契收回了自己的骑枪,用以抵挡他的攻击。
他的心里还稍稍有些诧异。
这个人,似乎比刚才在外面交手时,要更强一些。
难不成之前他还留手了?就像自己一样。
“亚契阁下不专心啊。”温斯顿就像冰川上凶猛的狼,一旦逮到机会,就能干脆利落地咬断敌人的脖子,却偏偏披上了一层绅士的外衣。
手里出着杀招,嘴上却还谈笑风生,“是不是看不起我?”
亚契没有回答,用行动贯彻了什么叫“看不起人”。那骑枪精准刺出,宛如雷霆万钧,即便是温斯顿,都难以完全闪避。
温斯顿却没有开启魔法领域。
他有他自己的考虑。
这片独立的空间其实就相当于查理的领域,在别人的领域里再张开自己的领域,二者必然发生冲突。而他既然选择与查理并肩作战,那就得有相信战友的勇气,相信他的领域可以为自己托底。
如此一来,他也可以专心对敌了。
在瓦舍里休养的这段时间,他可不光是在养病。阿奇柏德的人都是闲不住的,尤其在让自己变得强大这件事上,有着天生的狂热。
什么最强大?
禁咒。
预兆石板在手,禁咒还不是手到擒来?
别人施展禁咒或许还需要冗长的咒语,需要施法环境,需要这个、需要那个,但阿奇柏德有史以来最桀骜的天才、最年轻的传奇法师温斯顿·阿奇柏德,不需要。
他目之所及之处,所有的魔法元素都可以为他所用。
“我看到了,你的盔甲之下,到处都是被神灵血液腐蚀的痕迹。”温斯顿的魔法不停,嘴也不停。
当亚契因为他的话而蹙眉,温斯顿的禁咒也成了。
那是什么样的禁咒呢?
一向节俭,主张对禁咒进行改良避免造成魔力浪费的温斯顿,其实本心也是个铺张浪费的人。闲不住的他有点手痒,把阿奇柏德杀伤力最强的几个禁咒拆解开来,进行融合,创造出了一个新的禁咒。
新的禁咒还没有起名字,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全范围、无差别、地毯式覆盖,够绚烂、够酷,杀伤力也够强。
那是元素的聚变,持续不断、奥妙无穷。
当他的法杖被点亮,金色的眼眸锁定亚契,所有的元素开始发生反应,炸出绚烂的如同烟花般的光团。一个又一个,连绵不绝地将亚契淹没。
这个世界上存在绝对防御吗?温斯顿觉得,绝对这个词,就很不绝对。
如果存在,那一定是你扔的禁咒不够多。
这个全新禁咒还有个特性,就是只要温斯顿不死,魔力不被抽干、脑子没有爆炸,理论上他可以持续输出。
“这个疯子。”
查理都觉得他疯,如果不是自己及时稳住空间,别说什么三块石板的碰撞了,现在大家就能一起被炸上天。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温斯顿呢?他作为施术者,就能避过了吗?
不能。
温斯顿对于新禁咒的想法,在今天之前都处于理论阶段。能不能成功,会不会有什么失误,都是未知。
而无差别覆盖的特性,更是让他自己都难以避免地被波及。
查理紧握法杖,嘴里念咒的速度加快,暂时放弃对其他空间碎片的掌控,全力稳住温斯顿和亚契所在的那一块,这才避免了崩盘的结局。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也在蠢蠢欲动。
说疯子,谁才是疯子呢?
灿金的日轮在查理身后愈发耀眼夺目,查理眸中的冷静也逐渐被染上了疯狂色彩。只见他再次伸出手,五指微张,手腕翻转。
日月同辉。
巨大的弦月和灿金的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的两端。空间开始撕扯,仿佛两个高天的存在,在互相争夺自己的领地。
伟大又善良的魔法师啊,心生怜悯,于是主动为它们划下一道分割线。
查理站在乞士多的废墟上,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身前画下一道无形的虚线。与此同时,魔法剧场里,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头顶的天空笔直往下。
被温斯顿的禁咒淹没,却还能靠着盔甲抵挡的亚契,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就看到那巨大的裂缝直奔他的头顶而来,仿佛要将他撕成两半。
彼时他已经受了伤,嘴角溢出鲜血,盔甲上也终于出现了破损。他看起来有点意外,但却只是单纯意外于,旧日的友人还能有这样的手段,他甚至没有任何惊慌。
在那裂缝即将抵达他的头顶之前,他回头,看向了查理。
无声的话语,隔着空间传递。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
查理心中一凛,双眼死死地盯着亚契。
他可以看到,空间被撕开的速度非常快,即便是亚契也难以即刻逃离。与此同时,温斯顿禁咒的余波仍在,震得他也无处可逃。
可就在这时,亚契倏然回身,骑枪狠狠刺入他头顶的虚空,就像一枚钉子,钉在了虚空中。被撕开的裂缝,恰好就到骑枪处,戛然而止。
双方开始角力。
查理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口血,亚契也晃了晃。
裂缝仍然想要往下,试图把亚契撕碎。可骑枪牢牢钉住了空间,又让它不得寸进。无论是查理,还是亚契,谁都不愿意撒手。
局面僵持,但场上还有第三人,那就是温斯顿。
禁咒再次来袭,但却不是之前那样无差别覆盖的,而是更精准的小范围禁咒。亚契无暇防御,不过片刻,盔甲上就出现了裂痕。
可亚契还是不管不顾,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受什么样的伤,盔甲是不是破损,像一个绝对的王者,有着掌控一切的底气。
下一瞬,他握着骑枪的手蓦地收紧,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用力的神情。那骑枪上也出现了白色的电弧,在他强大的力量下,直接将那片空间搅得粉碎。
不好!
温斯顿的剑即刻脱手,以闪电般的速度,追着亚契的身影而去。然而刹那之间,亚契的身影就消失在那片破碎的空间里。
连同温斯顿的剑一起。
查理的心中拉响了警报,没有片刻犹豫、没有任何迟疑,在警报声拉到最高,犹如尖叫刺耳时,他迅速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再回首——
是亚契的骑枪!
查理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连空间魔法都来不及施展,只能抬起法杖抵挡。骑枪被挡了一下,避开了心脏,却也狠狠刺入了查理的肩头,带着他一起,砸入废墟。
与此同时,温斯顿的剑也从亚契盔甲后背的破损处,深深刺入。亚契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但他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就将那剑从背后震出。
“我说过了,阿耶,真善美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随着亚契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的身影也再次出现在查理的面前。这其中展现出的深不可测的实力,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让人如坠冰窟。
他抬手,骑枪像受到了召唤,自动回到他的手中。
查理的肩头留下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汩汩的鲜血往外流淌,刹那间便已脸色惨白。他艰难地捂着伤口,从废墟中爬起,满身冷汗,但双眼还是紧盯着亚契。
亚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查理!”温斯顿心急如焚,但被切割的空间没有捆住亚契,反而困住了他,让他虽然第一时间扔出了剑,企图阻挡一下亚契,自己的真身却无法第一时间回到查理的身边。
局势的变化让人如此猝不及防,仿佛一颗心被剜出来放在烈日下鞭笞,而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了查理的面前。
老鞋匠,亦或是说,皮埃尔。
皮埃尔虽然在弗洛伦斯嘴里数次听到过亚契的名字,但他从未见过亚契。亚契如何,他无法评判,因为连他自己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只知道,查理不能死。
主人制定守墓计划,一是为了友人,二也是为了托托兰多。
在这片已经物是人非的大陆上,总得有人去继承她的遗志,去继续那些未完成的事业。
波波提也如梦初醒,紧随其后。
他其实很害怕,亚契的变化、他的强大,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心始终在惊涛骇浪里颠簸,没有片刻安宁,但他还是勇敢地站到了查理的面前,张开双手,企图阻止。
“你不能杀他!”
“亚契、他是阿耶啊,他是你的朋友!”
“是吗。”亚契说着,依旧抬起那把黑色的骑枪,对准了昔日的友人,“我给过你机会了,但很可惜。”
“是挺可惜的,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查理却又笑起来,虽然嘴里都是鲜血,笑得很是狼狈。
亚契没有回答。
查理忽然又问:“你的实力,跟全盛时期的弗洛伦斯比,谁更强?黑镜之主……知道你有这么强的实力吗?”
“或者我换个问题,你跟祂,谁更强?”
可他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哦,昔日的友人终于举起了屠刀。
老鞋匠和波波提,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
“快跑!”老鞋匠被打倒在地,但却还是死死地抱住了亚契的腿。不死的寿命赋予了他长久的人生,他曾欢喜过,也曾痛苦过。
如果能死在这里,死在主人的埋骨之处,那对他来说也是幸福的吧。
老鞋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然而就在这时,亚契也毫不犹豫地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踩爆了他的心脏。
波波提被当场吓傻了,几乎维持不住“人”的形状。
查理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但肩头的伤不止是贯穿伤那么简单,它凝聚着死亡的气息,血根本止不住。
他踉跄着逃离,死亡如影随形。
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他的朋友果然是个大反派啊,够狠,说不定真能消灭全人类;也在想,当年在战乱时,那么恶劣的环境,凶残的人鱼和狡猾的人类,都能交朋友。可现在,和平的日子过久了,风波才刚刚卷起,他们就已经在自相残杀了呢。
本在带着哭腔尖叫。
他着急、崩溃、大哭,不断催促着查理快跑,语言混乱、神智混乱,灵魂好像还没从巨大的悲伤中恢复,就被置于绝望的边缘。
“不可以!”
“不可以!”
可是亚契那双纯白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无人知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他究竟在想什么,似乎也无人,能够阻拦他前进的步伐,落下的屠刀。
为今之计,只有一拼。
查理倏然停下逃窜的脚步,握紧松果,任自己的鲜血遍布松果的全身。他恍惚间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在乞士多,他被逼着做出了改写命运的举动。
故事仿佛回到了最初。
查理仍然决定赌一把,“给我力量。”
他攥紧松果,目光在重复的话语中变得愈发决绝,“给我力量。”
带着毁灭气息的骑枪已经近在眼前。
浸润着鲜血的松果终于回应,骤然爆发出澎湃的力量。与此同时,跨越空间裂缝而来的温斯顿终于赶到,金色护盾如同苍穹倒扣,随他一起,闪现在查理的身边。
石板的力量开始碰撞。
刹那间,地动山摇,空间开始全面崩毁。
天空出现龟裂,水面开始沸腾,乞士多轰然坍塌,带着所有人一起,沉入水底。查理只觉得全身都要被撕裂,巨大的痛苦包裹着他。
他还活着吗?
他死了吗?
昏昏沉沉间,他终于积蓄起最后的力量,睁开了眼。那暗沉的水底,他看到魔法的光芒还在水面上绽放,而在那末日般的景象中,一只手不顾一切地向他伸来。
那手上戴着熟悉的祖母绿戒指。
一样的开端,会换来一样的结局吗?
我的朋友啊。
我充满坎坷又传奇的人生啊。
查理已经无法思考,但在那生与死的边界线上,他还是遵从本能,握住了那只手。
第244章 下雪了
当查理再次苏醒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陈旧的木质房梁上垂下昏黄的灯,到处都是岁月斑驳的痕迹,自己身下的床铺却很柔软,枕头散发着淡淡的荞麦的清香,很好闻、很舒服,让他醒来了,却仍不愿意动弹。
他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刚想探究,偏过头去,就发现那小小的破旧的格子窗外,飘着纷纷扬扬的雪。
下雪了。
冬天到了。
查理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昏迷前又在做什么,一下子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却不小心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痛得整张脸都在皱,额头上也迅速渗出了冷汗。
本的骨头从他身上骨碌碌滚下来,掉到地板上,发出“啪”的轻响。
他瞬间惊醒,后知后觉,“查理?你醒了!”
这句话,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动静,匆忙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瓶子坠地的声音等等,查理刚刚苏醒的大脑还来不及处理这么复杂的信息,下一秒,房门就被人推开来。
温斯顿出现在门口,跟查理对上视线的刹那,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以及汹涌的感情,如同海浪一般将人淹没。
恰似一场绚丽的魔法,刹那即永恒的艺术。
“亲爱的查理,好久不见。”温斯顿又恢复了那珠宝商人绅士优雅的模样,唯有关上门将其他人隔绝在外的举动,稍显霸道。
查理开门见山:“我昏迷多久了?”
“不多不少,刚好三天。我们现在还在宝砾郡,但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温斯顿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对上查理那张苍白的脸。
他拿出干净的手帕递给查理,“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
查理:“我的伤……”
温斯顿:“我给你上的药,帮你换的衣服,如果你再不躺下休息的话……我可不保证我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有谁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威胁病人?
哦,是温斯顿·阿奇柏德。
躺在地板上的骨头小本在心里无限地蛐蛐他,但想到这三天来他的表现,又闭嘴了。闭嘴了他又觉得委屈,心里咕嘟咕嘟冒着泛酸的泡泡,干脆骨头一挺,又滚进床底——
自闭了。
那厢,查理也已经安详躺下。
生存的本能告诉他,这时候可不要去跟黑心的珠宝商人理论,否则就会踏入他的陷进。他是忧郁的查理,是虚弱的查理,是会对凶恶的野狼先生露出纤细脖颈的查理。
切记,打不过的时候,需要智取。
譬如适时地让对方知道,你饿了,把人支开,让这个胆敢威胁人的家伙出去冷静冷静。再譬如,在对方无奈地转身离开时,又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你的伤……还好吗?”查理的嗓子还有些干涩。
温斯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嘴角勾起一个隐晦的笑意,这才答非所问:“我唯一的朋友,很担心我吗?”
查理不说话,淡绿色的眼眸只是看着他,澄澈得能够倒映出对方的脸庞。
温斯顿败下阵来,“好吧,如你所见,至少比起上次来,我的伤没有那么重。大卫也在,勤劳的马车夫把我照看得很好,一天三顿给我喂药,我比他的马吃得好多了。当然,他也很关心你,还给你的窗户换了新的玻璃。”
说曹操曹操到,窗外随机刷新一个车夫大卫。
温斯顿:“……”
大卫沉默,但是点头。
查理忍俊不禁,虽然笑起来牵动到伤口还是有点痛,但这样的笑发自内心且毫无负担,让他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温斯顿却是有点吃味。
查理看到他都没笑呢,这个大卫。
下次发配他去给老头拉车。
大卫其实只是关心查理,主人不让他进屋,他只好在外面等。但他又有些等得心急,于是便走到了窗前。
窗户底下还有俩矮人呢,之所以没被发现,纯粹是因为个矮。
“咋样了?咋样了?里面在干什么呢?”
“这个小气的阿奇柏德……”
两个矮人毫无负担地议论阿奇柏德,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酒味不难判断,他们又喝多了酒,开始说浑话了。
如果保持清醒,他们是绝对不敢当着温斯顿的面这么说的。
那厢,温斯顿已经走入了厨房。
这几天他每日都会准备一些汤食,在炉子上温着,就等着查理醒过来。比起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创意料理,他给查理准备得可正常多了,食材正确、调料正确,还放了些从林子里采摘的新鲜药材,可以滋养身体的。
在他准备的同时,查理也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
他最重的伤在肩膀,骑枪留下的贯穿伤此刻已经止住了血,但那么大一个破口,差点把他整条胳膊和半边身子都废了,即便在昏迷时被灌下了最好的治疗药剂,骨头还需要时间修复,血肉也还在重新生长的过程中。
至于其他的伤,相较于肩膀上的来说,都不算什么。有些甚至已经愈合,包裹的纱布里痒痒的,也感觉不到痛了。
总而言之,没有大碍。
片刻后,温斯顿给查理端来了他的爱心午餐,也把这三天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日他们一起坠入水中,温斯顿拉住了查理的手,避免双方被冲散。但最终,他们得以安全逃脱,还有赖于波波提。
被亚契吓傻了的波波提,在最后时刻清醒过来,将他们从水中带回地下暗河,交给了大卫和矮人。
只是这个举动,似乎耗尽了他的力量,如今的波波提已经变回了石板碎片,再不复人形。
大卫看到重伤的查理和温斯顿,心神巨震。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和经验告诉他,自己必须立刻、马上带着他们离开。于是在矮人的帮助以及传送卷轴的作用下,他们火速离开了地下暗河,并转移至安全地带。
这里是位于三十公里外的一片森林,还在宝砾郡范围内,不算远、不算近。查理的身体不宜长途奔波,所以他们暂时在森林中的一座小木屋里,安顿了下来。
小屋大抵是猎户在林中设置的安全屋,已经荒废多年了。而这片森林,是林野妖精的地盘,在阿奇柏德的交涉下,它们也愿意充当耳目,为他们的安全提供保障。
除此之外,乞士多崩毁后,唯二不知所踪的,就是老鞋匠和亚契了。
查理闭上眼,还能想起老鞋匠惨死的画面。对于老鞋匠、对于皮埃尔来说,葬身于乞士多,或许已经是最幸福的结局。
虽然查理还有很多话想问他,但……就像亚契说的,有些东西、有些真相,或许还得靠自己去寻找。
至于亚契,查理相信他一定已经安全离开了。
“他的实力,在你看来,能在整个托托兰多排第几?”查理直视着温斯顿的眼,郑重又严肃。
温斯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着苹果,闻言抬起头来,姿态随意,但语气笃定,“至少比精灵女王要强。”
查理已经从霍格那里知道了发生在精灵族的那场战斗,因此也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亚契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
明明拥有胜过精灵女王的实力,却仍跟她打得五五开,除了刻意留手,不作他想。毕竟在那一战,阿奇柏德和精灵族伤亡惨重,但黑镜一方死得更多。
“他既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又对黑镜一方有所保留,不幸中的万幸。只是不知道,这是他的个人行为,还是代表着所有海妖。”
温斯顿继续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深海的情况,我们知道得还是太少了。亚契没有黑镜之主那样的威压,但展现出的实力,就算不及祂,也足够可怕。这样的实力在深海,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或许等到邦妮的消息传回来,我们就能得到一些答案。”
邦妮去了海上,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查理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不够坚实的同盟,如果盟友们各有保留、各怀鬼胎,那他们就能从中找到破局的关键。
人类最擅长干这种事。
只是再次提到这个名字,再次回忆起那些事情,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天,哪怕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查理也还是……
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好像那些复杂的、激烈的情感,在到达一个顶点后,又倏然开始回落,在心里发出无边的回响。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理会,好像……也不该不理会。那是他的过去,他的旧友,是他不得不面对的。
若选择抛弃,又对得起谁?
“吃吧。”一声轻响,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他有些怔然地低头,就看到温斯顿将一个小木碗,放到了他的手里,还附上了银制的小叉子。如此体贴,却又让查理有些茫然。
这碗里装的是什么啊?
这是伪装成珠宝的苹果,还是削成苹果的珠宝?
“不喜欢吗?”温斯顿真诚发问。
我喜欢真的珠宝。查理在心里这么回答着,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谢过珠宝商人的好意后,他叉起一块苹果珠宝塞进嘴里——嗯,甜的。
不是苹果本身的甜,而是放了糖的甜。
甜得有些过了头,但对于此刻的查理来说,好像刚刚好。
如果某个珠宝商人不用那样炙热的眼神看着他,还歪在椅子上,手撑着椅子扶手,支着下巴欣赏他吃东西的姿态的话,就更好了。
与此同时,海边密林。
小小的玩偶终于见到了亚契,它惊讶于亚契的狼狈,看着那破损的盔甲还有外露的伤口,它略显夸张地问:“尊敬的亚契阁下,还有谁能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亚契没有回答,径自掠过了它。
它又追上去,锲而不舍地问:“你去了哪里?这几日我四处找你,都未曾探寻到你的踪迹呢。”
亚契还是不理会。
玩偶早已习惯他的冷漠无情,自顾自道:“难道是去见了什么人吗?亚契先生看来也有很多秘密呢……”
它咯咯地笑起来,然而下一秒,原先没有任何反应的亚契,就毫无预兆地掐住了它的脖子。那双纯白的眼珠看着它,冰冷地吐出两个字:“聒噪。”
玩偶来不及求饶,幽黑的火焰就从亚契的掌心升起,将玩偶吞没。
那玩偶在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眨眼间,它的线就崩开了,纽扣做的眼珠融化成扭曲的形状,最终和它的身体一起,化作飞灰。
亚契略显嫌弃地收回手,又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另一边,密闭的长条形盒子里,另一个玩偶倏然坐起。
那双眼睛明明是用纽扣做的,但还是传递出了恐惧的神情,“好险,要不是提前准备好了分身,这回就真的要死了。”
它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推开头顶的盒盖。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它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后跌坐在桌面上,背靠着盒子,开始思量。
这个亚契,行事神秘,凶残独断,着实可怕。
不过海妖向来如此,尤其是人鱼,用最美的外表干最凶残的事情。想起它听到过的有关于亚契的传闻,饶是同样心狠手辣的妖术师简,都不由得心生忌惮。
看来短期内还是不要去触他霉头的好。
蓦地,一道光亮在玩偶的后方升起。
它回头,就见摆着长条形盒子的桌面上,不远处的水晶球发出了光芒。玩偶当即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踮起脚尖将手放在水晶球上,默念咒语。
不一会儿,水晶球的光芒趋于稳定,从里面传出声音。
“你那边如何了?”
“亚契已经出现,一切如常。”
不知怎的,也许是上次亚契和自己说的有关于“镜子的真假”那番言论,让玩偶的心产生了一丝动摇,它并没有把亚契受伤的事情,和盘托出。
水晶球里再次传来声音:
“下一次眷属集会,将在月圆之夜进行。自从上次世界树的风波之后,伟大的神灵便失去了回应,预计还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然而冬天已至,新世界计划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月圆之夜,那也就是明晚。
玩偶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回答道:“我知道了。”
第245章 眷属集会
红色的羊绒地毯铺就。
黑色幕布拉开。
灯光就位。
三层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投射在舞台中央的一张不规则长桌上。那长桌远看是一张桌子,从高处往下看,却是一面硕大的古董镜子。镜子的金属边框上,满是复杂的雕刻的图案,是盛开的花、有着长长拖尾的美丽的鸟儿,天使与恶魔,等等。
水晶灯的光芒投射在镜面上,投射出了万花镜的效果。
“布谷。”
“布谷。”
西洋钟开始报时。
时间到了。
三层的水晶灯每一圈都开始独立旋转,如同一个八音盒,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桌面上的华光随之变得朦胧,如同一个魔术,逐渐变幻出奇趣的身影。
最先出现的就是一个玩偶的虚影,它手脚并用地从镜子里爬出来,坐在了右手边最后的位置。
紧接着,是一顶巫师帽。
玩偶在心里默默念出它的代号【掘墓人】。
至于其他的……
红色镶金的王冠,代号【国王】。
悬浮着的白色手套还有围裙,代号【花匠】。
鸟面面具,代号【使徒】。
挂着金属链的眼镜,代号【先知】。
主位上的,是【稻草人】,也是本次集会的召集者,昨日通知玩偶开会的人。玩偶环视一圈,发现今天到的算是比较齐全的了。
玩偶是最晚加入的,它真正追随黑镜之主,也不过是近二十年的事情。为了夺取圣泉,它被委以重任,获得了参加集会的资格,但很可惜,它失败了。
不过一旦进入这里,就不会被轻易踢出去,因为这里藏着太多的秘密,没有退出,只有死亡。
稻草人率先开口,“会议开始。”
掘墓人:“目前已经能够确定,把持着亡灵界的就是阿奇柏德。如果我们要探查世界树的情况,必须和他们交手。”
先知:“这件事由你去做再合适不过了。”
掘墓人没有反驳。
国王:“我仍然是那个提议,要成事,先杀阿奇柏德。”
玩偶一听,向来很少发言的它,可有可无地跟了一句:“附议。”
稻草人:“暂不知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下落。况且绝望冰川易守难攻,我们仍需等待,冰川溶解之刻。花匠,为树人所做的准备,是否已经完成?”
花匠:“是的。”
稻草人:“海妖凶残,不可全信,我们仍需做两手准备……”
玩偶听着,时不时看看各位的反应,但很可惜,众人都不是本体在这里,根本看不出任何具体的神情。
不过很快,它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让它稍有些诧异。
先知:“我提议,在下一轮暗杀名单里,加入一个名字。”
掘墓人:“谁?”
先知:“查理·布莱兹。”
一直没有开口的使徒说话了,“为何?”
先知:“我做了占卜。他很特别,既与各方都产生关联,但又如迷雾中的晨星,让人捉摸不透。而且我还有一个怀疑——他身上有预兆石板。”
此话一出,会议桌上难得地出现了静止。
稻草人低着头略作思忖,问:“可有凭证?”
先知:“没有。”
真是好理直气壮的声音。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花匠似乎才想起他是谁,“我记得他是……温斯顿的小情人?也是诅咒的受害者?”
先知:“你的前段表述有误,不过,推测合理。”
花匠:“玩偶,我记得上次你与他在瓦舍里交过手?没有尝试过用玩偶取代他吗?”
玩偶顿了顿,回答道:“尝试过,但没有成功。据我所知,他在离开阿莱门之后,便不知所踪,我怀疑,他正处于阿奇柏德的保护之下。”
关于要不要暗杀查理·布莱兹,亦或是将其吸纳为己方成员,一轮商讨过后,暂没有定论。首先要做的,肯定是先把他找到。
于是众人又提起了玛吉波,这个查理和温斯顿相识的地方。
先知:“根据我得到的线索,查理·布莱兹所在的灰帽街,有一个老鞋匠。黑甲骑士团曾怀疑过,是这位老鞋匠带着预兆石板逃离了玛吉波。”
花匠:“哦?”
掘墓人:“你认识?”
花匠:“鞋匠这个职业,让我有些印象。”
玩偶敏锐地意识到,或许是有关于从前的旧事。不过他们并未往下深聊,毕竟查理·布莱兹,如今来看也只是个小人物。
还不值得放在这张会议桌上,大谈特谈。
花匠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如果他死了,记得把他的尸体留给我哦。”
另一边,查理可不知道自己的尸体都已经被提前预订了,他正盖着柔软的毛毯,坐在壁炉前,哄着骨头小本说话。
森林小屋是个极好的养伤的地方,安静、没有人打扰,偶尔有点其他的小毛病,但也可以用魔法,或用其他的方式解决。
眼前的壁炉就是温斯顿刚砌的。
当查理用那双忧郁的目光看着温斯顿,善良又伟大的珠宝商人,当然不吝啬于为他搭建一个小小的壁炉。
勤劳的大卫还很擅长木工活,给查理做了一把摇椅。
摇椅摇啊摇,因为受伤在身而精力不济的查理,听着本絮絮叨叨的话,就又开始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小屋的门又被推开了。
换上了一身猎装的珠宝商人,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声却很轻,关门的动作也很快。眨眼间,无边的寒气就被他隔绝在外,而他放下猎物,脱下毛皮的帽子,掸去肩头的雪花,再走到查理身边时——他还在睡。
只是脸色苍白,眉宇间略显疲惫,睡得着实算不上好,整个人比起上次见面时,也瘦削了不少。
你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
又是如何从阿耶,变成查理的呢?
温斯顿没有一刻停止过思考,也想过要直截了当地发问,但看着虚弱的查理,他又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可算知道那些有伴侣的人,是如何变得优柔寡断,还叫人埋汰的了。
这时,查理身上盖的毯子滑下来了。温斯顿顺手接住,又绅士地给他盖回去,正要收手时,查理睁开了眼。
“我吵醒你了?”温斯顿的声音不由得放轻。
“没有。”查理睡得不好,自然也就睡得不沉。他此刻躺在摇椅里,身体的状态刚刚好,是最舒服的姿势,所以也不想动弹,只是眨眨眼,驱散了一点睡意,看着温斯顿说:“我刚才打了个盹,你就不见了。”
那你很关心我嘛。
温斯顿微微挑眉,语气又张扬外放起来,“大卫就在外面,这里还有本陪着你,我就出去打猎了。”
心上人受伤了,需要营养,不吃肉怎么行呢?
阿奇柏德的传统向来如此,不论男女,这是他们应当肩负的责任。虽然魔法戒指里有些存货,但存货也比不了新鲜的。
连食物都带不回来的人,哪有资格求偶?
查理甚至从他的神情里读到了一丝洋洋得意,从初次见面开始就显得成竹在胸、运筹帷幄的维克先生,竟也透出少年意气来。
“那你猎到了什么?”查理问。
“碰到了一头鹿,不过很可惜,这是林野妖精的地盘,它们和鹿是朋友。我只好礼貌地跟它打了个招呼,转头又遇见了几只魔兽。就顺手宰了。”
温斯顿将毯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的领口,视线移开,落在那一堆带回来的猎物上面。
“不过,魔兽的肉也有部分是可以食用的,吃了对魔法师也有好处。”温斯顿带回来的魔兽肉,是已经在外面切割过的了,用新鲜的草叶包裹着。
他取了最嫩的那几块,用特殊的方法处理过后,就可以吃了。除此之外,他还带回来一些蘑菇和野菜。
“初雪过后的一些野菜,会格外鲜嫩,我就挖了一点。还有这些蘑菇,是那些小妖精为了感谢我的不杀之恩,送我的。”温斯顿半开玩笑地说着。
其实小妖精刚开始没想要送他,是温斯顿开口问了。
纷飞的雪花中,一个刚刚宰了几头魔兽、身上还沾着血迹的穷凶极恶的猎人,问你哪里有新鲜的蘑菇,换你是可怜的小妖精,会如何作答?
你会说:我送你。
本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那你很厉害哦。”
温斯顿也不生气,那张扬的眉眼看向查理,直白又大胆,还极其不经意地露出了沾到魔兽血的袖子,反问:“我不厉害吗?”
查理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又怎么描述此刻的温斯顿呢?
有趣。
他回视着温斯顿,那灼热的目光似乎让他无所遁逃,逼着他做出某种回应,也越来越不加以掩饰。
“阿奇柏德先生,当然厉害了,但是——”查理轻笑了笑,余光瞥向壁炉,“火要灭了。”
温斯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无奈。
本幸灾乐祸。
在温斯顿去添柴的时候,他在背后发出无声的怪笑,骨头滚来滚去的,活像个反派。但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因为当温斯顿添柴回来时,查理也站了起来。
本猜测他是想回去床上躺着了,又或者去给自己倒水,但不管怎么说,他站了起来。
也许是坐了太久,腿有些麻了,也许是身上的伤太痛了,总而言之,他晃了一下,伸出去的手没抓着椅子扶手,抓住了温斯顿伸过来的胳膊。
温斯顿一个箭步就回到了查理身边,扶住了他。
本看到他抓着他的手,看到那个魔鬼般邪恶的男人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的姿势,只觉得刚才被塞进壁炉里的——应该是他自己。
又或是那个男人。
烧死他吧。
阿门。
第246章 引狼入室
本最近很苦恼。
他发现自己不光小气、嫉妒,还很多愁善感。他不禁陷入沉思,又在沉思中叹气,在叹气中自闭,在自闭中把自己气成河豚。
两个矮人天天出去挖矿,真是下雪都阻挡不了他们挖矿的热情。那个大卫又像根木头,根本不懂骨头小本细腻的内心。
于是,本只好跟石板诉苦。
它们分别是,松果,盘着松果的黄金小蟒蛇,还有波波提化成的硬邦邦的石板碎片。
本:“这里房间那么多,他偏偏要跟查理睡在一个房间里,真是狼子野心!”
这个词是本从查理那儿学来的,他觉得用在这里非常贴切。
松果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无语:“这里一共三间房。”
卧室、客厅和厨房,两个矮人霸占了厨房,大卫在客厅守夜,还剩两个受伤的人类,不住卧室住哪里?
温斯顿的床是用木板临时拼凑的,魔法加固,相当结实。至于一应生活用品,他们这些常年在外打猎、厮杀的人,魔法戒指里都有储备。
松果:“他不是第一天就住进去了吗?”
本:“那、那能一样吗?”
第一天的查理还在昏迷,当然需要人照顾了!
当时的本还很感动,他的灵魂刚在绝望边缘活过来,还处于歇斯底里后的空茫里,看到温斯顿那么紧张查理,稍有点风吹草动就醒过来,确认查理状况的模样,他可感动了。
泪洒宝砾郡。
但是现在么……
本忽然灵光乍现,他知道这叫什么了,这是查理交给他的另一个词语,叫、叫:“引狼入室!”
松果沉默片刻,随后发问:“谁引进去的?”
本也沉默了一下,迟疑着反问:“我吗?”
总而言之这不重要。
本跳起来给了那条傻不愣登的小蛇一个头槌,“你为什么不说话!都是石板,你在高贵什么!”
小蛇:“……”
本:“你就跟你的主人一个样!”
小蛇应激了,“他不是我的主人!”
本:“那你主人是谁?”
小蛇:“我没有主人,但我有母亲。”
本困惑了,“石板还有母亲?哪里来的母亲?什么跟什么生的啊?”
小蛇:“哼,我的母亲就是弗洛伦斯。”
“胡说八道、乱七八糟、乌烟瘴气……”本那空荡荡的大脑好像被这句话袭击了,开始疯狂往外冒成语,上蹿下跳地痛击小蛇。
小蛇开始蛇形走位,没受什么伤,倒是让松果被波及到,弹飞了,撞在波波提的石板碎片上。
松果:“……”
你们怎么不去死。
言归正传,吵闹了一会儿,大家又回到正题。
本:“你们说他什么意思,一天天的就知道盯着查理看,他自己没有事情要做吗?”
松果不说话了。
黄金小蟒蛇就像个阴湿男鬼,死死地缠着松果,只知道吐信子。本越看它越觉得它浑身上下都透着愚蠢,就像查理说的,叫什么来着?
清澈的愚蠢。
本真诚点评:“你肯定是在亡灵界里被腐尸吃掉了脑子。”
小蛇豆豆大的眼珠子盯着它,反问:“那你有脑子吗?”
对了,我也没有。
这个发现让本失望,于是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再次把话题引到正轨上,“你们不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吗?”
小蛇:“什么是故意的?”
本:“故意趁着查理没有力气,站不稳的时候去扶他。站不稳要扶,走路要扶,什么东西都要递,还故意碰手,什么绅士的礼仪!”
松果:“不是查理故意的吗?”
什么站不稳,骗本呢。
“闭嘴。”本恼羞成怒。
看到他这样,松果就开心了。它安然地闭了嘴,但黄金小蟒蛇的爱又让它感到窒息。这块板变什么不好,非要变蛇。
“松开。”
“嘤嘤嘤……在千万年前,我们不就是如此亲密的吗?你为何变心了?”
本看不下去了,他又要自闭了。
骨头跳上波波提的石板碎片,企图撞石板自尽,顺着石板滚落,滚出一段距离后,又好巧不巧地碰上门开了。他差点从那门里滚出去,打眼一看——是温斯顿又从外面回来了。
今天他带回了一束鲜花,那花瓣上还落着飘雪呢,也不知外头冰天雪地的,他是从哪儿摘的。
本心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泡,而温斯顿的大长腿径自跨过他,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
他又像前几天一样,摘下帽子、脱下手套,把满身寒气留在了门口。再随手用寒冰魔法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花瓶,将鲜花放进去,置于小小的餐桌上。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而本的注意力则落到了那副手套上。
那是温斯顿第一次出门打猎归来后,查理送给他的。原本,本以为手套丢了呢,毕竟查理用来掩人耳目的行李箱,遗落在了白色圣城的旅店房间里。
谁知温斯顿一路追寻,算准了查理不会再回去拿,便帮着收拾好,带了过来。
温斯顿也不知道,那个皮箱里会有送他的礼物。只能说,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定。
这大概是温斯顿从小到大极其少有的,相信命运的时刻了。
今天是新历613年11月25日,他们暂住在森林小屋的第五天。
经过几天的疗养,查理的伤虽然不能说大好,但至少脸色没那么苍白了,气血养回来些许,肩膀上也不时地传来痒意,可见恢复得不错。
今天的查理靠坐在床上看书,《魔法指南》翻到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这章的内容他已经反反复复看过无数遍了,还没找回阿耶的记忆时,他只是粗浅地能意会一点。找回记忆后再去看,便觉豁然开朗。
他的手边还有一本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这本书上虽然没有禁咒,大多数都是普通魔法,但禁咒也是魔法,万变不离其宗。
两者结合着看,效果更好。
温斯顿没急着进房间,先去壁炉那边烤了一会儿火,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这才推门进去。他把一杯热茶放在床头,对上查理抬眸的视线,问:“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查理大大方方地将书上“禁咒的学习方法”那几个字展示给他看,“收获谈不上,阿奇柏德先生有什么愿意赐教的吗?”
温斯顿这几天瞧见查理翻弄这本书好几次了,但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书里的内容。这平静的陈述、狂妄的内容,让人不禁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谁写的?”他忍不住微微挑眉。
“阿耶·布莱兹。”查理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温斯顿有些意外,随即从查理的语气和神色里意识到,他说的阿耶,可能并不指他自己。那会是哪个阿耶?是那个跑去高等魔法学院当魔法老师的阿耶?
“我看看。”温斯顿拿起那本书,仔细翻阅起来。
查理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独属于阿奇柏德年轻首领的眉峰稍显凌厉,气质本该是外放的,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又藏着细腻的心思。当然,心眼也多。
“阿奇柏德先生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查理问。
这几日来,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温斯顿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问,但他却一个字都没有提。甚至连弗洛伦斯的事,他都好像并不在意。
“我当然有很多想问的,但我更想听你主动跟我说。”温斯顿抬起眼来,“你就是你,不论你冠以什么名字,难道就不是我温斯顿的朋友了吗?”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他又道:“那我可会伤心的。”
这个回答,说意外也不意外。按照正常的逻辑,查理应该在此刻深受感动,然后主动把一些事情告诉他。
不过他看了眼窗外,又想出去看雪了。
连续几天都待在小屋里养伤,着实有些闷。可外面还在下雪,他忽然说要出去透透气,听起来也有些任性。
换成别人,可能会好心劝诫,但对于强大的魔法师、对于向来不喜欢循规蹈矩的温斯顿来说,这都不是问题。
“走,我带你出去。”温斯顿向查理伸出手,就像学生时代,坐在学校围墙上,邀请你一起逃课的男同学。
查理作为纪白时没有逃过课,如今倒是逃上了。
他把手搭在温斯顿的手上,对方握住,一个巧劲,就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半点儿也不会牵动到他的伤口。
温斯顿再拿起一旁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帮他系好衣带,嘴角微弯,“走。”
他二话不说地再次抓住查理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那掌心的温度很热,手指扣紧手腕的动作有些强硬,但又没有怎么用力,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查理垂眸看着那只手,数着他为了照顾伤患刻意放慢的脚步。没走几步,余光又瞥见了客厅桌子上摆着的那束花。
在冬日里顽强绽放的野花,插在透明的冰壶里,很漂亮。
温斯顿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会带着猎物回来炫耀,但想要送把剑,还要假借别人的手偷偷的送。就像这小屋里时不时刷新的鲜花,他好像只是随手摘了回来,又随手放在那里,等待着你随意一瞥。
然后在心里泛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查理这样想着,忽然,前面的温斯顿忽然停住了脚步。让跟在他身侧,被他护着,落后了半步的查理,来不及收住脚步,轻轻撞在了他身上。
温斯顿连忙反手托住他的腰,而查理好奇地探头看出去——咦,忘记小屋门口还守着一个大卫了。
大卫沉默。
大卫蹙眉。
大卫投来了不赞同的目光。
外面还下着雪呢,你们要出门?主人出门就算了,怎么能带着查理一起?
第247章 雪中谈天
大卫最终还是没有拦住温斯顿和查理,毕竟他是个尽忠职守的马车夫,就算心里不赞同,也只会在旁边给查理打伞。
就像以前跟在查理身边,查理骗人,他在旁边点头;查理杀人,他给查理递刀一样。
至于他的主人?
主人是坚强的阿奇柏德,他可以在雪里站着。
温斯顿:“……”
查理也没有走远,他只是想走出小屋,在外面看看雪、透透气罢了。
小屋所在的这片森林,风景很好。不像古老的原始森林那般茂密、幽深,光线昏暗,而是像幻想中会有小妖精出没的奇幻故事里的那种森林。
冬天了,青绿的叶子还未来得及退场,急雪就落了下来。
雪花压弯了枝头,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毯。风轻轻吹过,雪花打着旋儿在跳舞,一只松鼠猝不及防地踩了个空,从树上掉下来,一头砸在雪地里,惊扰了红眼睛的兔子。兔子茫然地抬起头,一蹦三尺高。
房间里,本又在和松果大战。
查理听着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看着外面的景象,忽然想起了那段在玛吉波的时光。现在想来,那可真是一段轻快的仿佛带着蜂蜜面包的甜甜的香气的日子。虽然有穿越带来的迷茫和困惑,虽然有卷入各个事件中带来的惊险和刺激,但与之后发生的事情比起来,可谓天差地别。
他在怀念过去时,温斯顿就在指使大卫搬椅子、搬火炉。
他无视大卫那张好像并不怎么情愿的脸,从他手里接过了伞,“我来就可以了,你去忙吧,大卫。”
大卫不想说话,默默转身离开。
温斯顿勾起嘴角,转头问查理:“冷吗?”
查理确实感觉到了冷意,但他的身体在经过那么多次的锤炼后,不至于这点冷都受不了,哪怕还受着伤,也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便如实回答道:“还好。”
这时,大卫把炉子和摇椅都搬过来了,并熟练地生起了火。
温斯顿让查理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一手打伞,一手拄着手杖,施展魔法。以温斯顿如今传奇法师的实力,他施展许多魔法时,都不需要再依靠咒语。那魔法的光芒亮起,自杖尖没入地面,雪地里便钻出藤蔓,交织成四根柱子,再逐渐向上,在头顶汇聚,变成了一座——
魔法的亭子。
这一手自然魔法,相当漂亮。
就在查理欣赏着这座亭子时,温斯顿又收起伞,拿出了一枚红宝石戒指。这枚戒指有些特别,那宝石的色泽如同火焰,仔细看,光泽也是流动的。
“这是绝望冰川的特产魔法矿石,叫火燧石,阿奇柏德几乎人手一块。”温斯顿说着,拿起他的手,把戒指戴在了他的手上。
几乎是戒指被戴上的瞬间,查理就感觉一股暖意从手指上,顺着他的血管脉络,传遍全身。刚刚还感受到的寒意,转瞬间就被驱散了。
查理还有些怔然,戴戒指这个动作,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
可对上视线的时候,温斯顿又显得格外坦然。查理失笑,想起这枚戒指是从魔法口袋里拿出来的,而温斯顿前几日出去打猎时,似乎都没有戴过,便好奇发问:“这戒指,阿奇柏德先生平时不戴吗?”
温斯顿站起身来,耸耸肩,“适应寒冷,也是阿奇柏德的必修课。”
说着,他的目光又向林中遥望,“这场雪,来得还是太急了。往年的嘉兰东部,或是南部,即便有雪,也不会这么大、这么急。”
查理:“我之前在各地游历时,就听雇佣兵们猜测过,今年可能又是一个漫长的雪季。”
温斯顿缓缓说出一个更令人心惊的事实,“根据历年的记载,这些年里,雪季的时间其实一直在逐年延长。只是每年延长的时间都并不明显,所以没有引起恐慌。”
查理:“漫长的雪季会带来什么?”
温斯顿:“粮食的短缺,杀戮和战争。”
查理又问:“这对大海,或是海妖,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里毕竟是托托兰多,是魔法与剑的世界,很多事情的衍变并不遵循科学原理,也无法预估。
温斯顿坐着大卫送来的小木板凳,一边煮茶,一边回答道:“气温的变化对于普通的海洋生物,或许会有些影响,但海妖是异族,他们有着更强的生存能力。至少,在漫长的雪季面前,他们受到的影响会远远小于人类。”
查理若有所思。
雪季才刚开始,而海水结冰的难度要远远高于河水,黑镜之主的那个新世界计划,仍可以稳步推进。陆地上的生物,不仅要面对大陆被海水侵蚀的危机,还要应对漫长的雪季,温斯顿刚才说的话,就会逐步成为现实。
这甚至不是简单地杀死黑镜之主就可以改变的。
不过,换一个角度想,人类最强的战力阿奇柏德,数百年来坚守绝望冰川,他们是最适应冰雪天气的人。
赫尔蒙特驻守海上,对于和海妖作战,也有相当的经验与优势。
“你们的先祖,当初为何会选择在绝望冰川生活呢?”查理很好奇,难道是预料到了后面的事情?
温斯顿知道他想问什么,“一来,先祖们不愿意沾染中部的是非,如果留在中部,康那里惟士可就要睡不着觉了,刚刚建立的和平也会被打破。五大传承最终都选择了离开,超然的地位、不被权势束缚的自由,才是他们最大的向往。而北地是阿奇柏德的故乡,回到故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二来,绝望冰川这个地方,易守难攻,也是个锻炼后辈的好猎场。”
说起这个,温斯顿就很有发言权了,那艰苦岁月啊,谁经历谁知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绝望冰川下面镇着整个托托兰多最大的海底火山。就好像透明的海,海上不止有迷雾,有魔法风暴,海底还有约律那图的遗迹。”
“海底火山?”这回查理是真的惊讶了。
“是的,其实这才是阿奇柏德驻守绝望冰川的真正原因,火山一旦喷发,足以毁灭小半个托托兰多。”温斯顿语气淡然,但里面包含的事实,却足够沉重。
谁能想到,终岁严寒的绝望冰川之下,藏着的居然是一座海底火山呢。
发现它的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这里为什么叫绝望冰川。不单单指它的寒冷令人绝望,而是极寒与极热同时存在,若真的爆发,能给整个托托兰多带来绝望。
可为什么会形成这样极端的地理环境呢?
这几百年的时间里,阿奇柏德从未停止过探寻。从少得可怜的记载里,大致能推断出,这是某段历史、某段文明的遗留问题。只是距今太过遥远,无从考据了。
查理快速地消化着他话里的信息,随即又问:“约律那图又是什么?”
温斯顿随手捻起几片可以养神的干花瓣,放进茶水里,“约律那图从时间上来说,倒是更近的一段历史。它是出现在狮心王朝之前的,恶魔之邦。”
“恶魔?”
“没错。”
温斯顿随即向他提起了,上一次的龙谷之行。
在与魔龙阿历克斯的密谈中,他获得了一些关于诸神黄昏的真相,其中就有涉及约律那图的信息。
听完之后他只觉得,神灵的陨落,其实是一种必然。
神灵看起来高高在上,超然世外,但即便是神灵,也无法完全摆脱与生俱来的——欲望。
对于力量的欲望、对于权势的欲望,如果没有这种欲望,又何必总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俯视地上的生灵,来主宰一切呢?
光明与黑暗,作为主宰托托兰多的两大主神,素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就像温斯顿曾经窥见过的阿萨神界的景象一样,白昼是光明的天下,黑夜则是黑暗的国度,两大主神分庭抗礼,但这世上,又哪来绝对的平衡?
托托兰多的生灵,大多信奉的,是光明一系的神灵。就如同现在,以康那里惟士为首的太阳的信徒,仍是主流。
亡灵界才是黑暗的天下。
可凭什么呢?比起亡灵界,那片广袤的托托兰多大陆,无数生灵的信仰,看起来更诱人,不是吗?
于是在黑暗之神的默许下,祂的眷属,那些恶魔们,通过蛊惑人类的方式,降临在了大陆上,最终建立起了约律那图。
在约律那图,人们崇拜恶魔,信奉黑暗。而恶魔为了蛊惑人类,迅速建立信仰,以“无私”、“博爱”的精神,向人类灌输了大量的知识、力量,甚至吸引了很多异族加入。
约律那图只存在了短短五十年,在托托兰多的历史上,可谓真正的昙花一现。但在这短暂的时光里,获得了知识与力量的约律那图的臣民,创造出了璀璨的文明。
这无疑是对光明的一种挑衅与威胁,于是两大主神斗法,约律那图就成了斗法的牺牲品。或者说,从诞生之初,它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光明与黑暗的斗法,也不止这一次,千万年向来如此。
量变形成质变,迎来彻底的失衡,最终走向灭亡,也是迟早的事。
查理听完,只觉得果然如此。神灵那么强大,却仍然走向了毁灭,绝对不可能只是遭到了外部袭击那么简单。
内部的斗争,恐怕才是根源。
不过查理还是觉得奇怪。这么特别的一段历史,他怎么从未听说过?即便已经过去很久,但也不至于消失得如此彻底才对。
温斯顿神秘一笑,给出了四个字的答案:“遗忘沙滩。”
查理恍然。
温斯顿刚才说,约律那图的遗迹在透明的海。
“人们遗忘了那段历史?”
“透明的海,原来没有那么大。是神灵之怒,让海水淹没了约律那图,将它沉于海底。可在当时,约律那图已经发展壮大,如果将里面的臣民全部灭杀,死的人太多,对神灵来说也不是好事。于是神灵创造了遗忘沙滩,每一个从约律那图爬上岸的幸存者,都会在那里,丧失关于它的全部记忆。最终留下来的,只有其他地方的零星的记载。”
约律那图覆灭,托托兰多重回“正轨”。狮心王朝建立,而教廷也应运而生。
及至大陆战争时期,已经没什么人再记得约律那图了。但就像那时候的弗洛伦斯会环游托托兰多,四处历险,寻求强大的力量一样,也有人打开了沉于海底的遗迹。
那人就是赫尔蒙特的先祖。
他在那里打开了尘封的约律那图的大门,也得知了约律那图那么快就覆灭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他们打造出了一件旷古绝今的法器。
一件据说能够克制神灵并杀死神灵的法器。
查理眉心一跳。
杀死神灵的法器?那它在诸神黄昏里,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
温斯顿看到查理的眼神,就知道他在猜想什么,道:“魔龙阿历克斯对于屠神者究竟是谁,知道得并不多。但他还记得,在世界树倒塌之前,有一个人类,曾经带着一件法器,见过毒龙尼德。”
毒龙尼德是谁?
是日日夜夜啃食着世界树,导致世界树毁灭、阿萨神界崩塌的元凶。
查理:“他怀疑那个人类手中的法器,就是约律那图的法器?”
温斯顿点头,“是的,约律那图虽然覆灭了,也被人遗忘了,但魔龙阿历克斯可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他可以确定,那件法器并未被神灵摧毁,只是消失了。”
线索逐渐串联,查理的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来看,神灵真的该死,死得也是真不冤。千万年来没干多少好事,给自己找了不少仇家。也许约律那图还遗留着幸存者,幸存者带着那件据说可以杀死神灵的法器,加入了屠神的队伍。这个人,还邀请了尼德的加入。
再加上阿奇柏德的先祖,那位带着预兆石板的霜之旅人。光这三位,阵容已经足够豪华,更别说还有其他人了。
“所以,下次再见到泽菲罗斯,亦或是他那位跳脱的弟弟,亲爱的查理,你尽可以再提一些要求,问他们讨要一点好东西。”
温斯顿话锋一转,又聊起了赫尔蒙特。
查理投去疑惑视线。
温斯顿嘴角上扬,不无醋意地说:“他们守着一整个约律那图的遗迹呢,那里面的好东西可不少,否则也不能掌握制造信纸的技术。”
善良又大方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上次还写信敦促他改良传讯魔法呢。
这事要真那么好办,他何至于让泽菲罗斯当中转站?
不过,他可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事情虽然难办,但他还是一不小心办到了。躺在瓦舍里养伤的时候,他在鼓捣禁咒的同时,获得了一些灵感。
时至今日,新的传讯魔法,已经有了雏形。
但泽菲罗斯有信纸,这个魔法就暂时不告诉他好了,下次若与查理分开,让他继续帮忙给查理传信,想必善良又大方的银月伯爵,也不会拒绝。
他也会为他们的爱情感动的吧?人世间如此真挚又美好的感情,他不感受一下真是可惜了。温斯顿如是想。
至于这点小心思,就不需要让查理知道了,有损他在查理心中光辉伟岸的形象。
思及此,温斯顿将泡好的茶倒进茶杯里,绅士有礼地递给查理,“请。”
查理接过,心里却有点狐疑。
这黑心的珠宝商人,笑得越是春风和煦,就越不对劲。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耶。
第248章 三次的遇见
打着坏主意的珠宝商人,最终跑去烤面包了。
两个矮人在小屋外垒了个面包窖,牢固又好用。香喷喷的烤面包出炉,温斯顿把它装在托盘里,带回魔法的亭子,再拿出银制的匕首切成片,抹上果酱,就大功告成。
温斯顿在烹饪时,虽然也会用魔法来控制火候,但更多的时候,他喜欢自己动手。
查理理解他,这叫做仪式感。用魔法切面包,虽然不脏手,看起来也好像很能彰显魔法师身份的样子,但没有灵魂。
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骨节分明的手,拿着银制的精致匕首,动作娴熟、流畅利落地将面包切开,再抹上果酱的样子,也足够赏心悦目。
这果酱还是用林野妖精们提供的新鲜的果子做的,别有一番风味。
吃了他的面包,查理决定还他一个故事。
此时雪已经小了很多,但还在下。
小火炉上还在煮着茶水,烘烤着几枚散发着清香的红色果子。他躺在摇椅里,身上裹着带毛领的外袍,觉得温暖的同时还能感受到一丝丝风雪带来的凉意,一切都刚刚好。
“你听说过灵魂互换吗?”查理偏头看向温斯顿。
“两个不同的人,互换了灵魂?从前的恶魔似乎会这样的把戏。”温斯顿知道,查理要开始说自己的故事了。
他有些期待,而且他坚信,自己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个听众。他该因此表示郑重,但这轻松的氛围里,面包与水果香气混杂的场合里,似乎更适合闲聊。
“当初我在乞士多砸碎石板,逐渐陷入沉眠,后来在我身体里苏醒的人,是那个身中诅咒、被掠夺了天赋的查理·布莱兹,而我,则在他的身体里苏醒。我们跨越数百年的光阴,完成了一场匪夷所思的灵魂互换。”
这件事,听起来和约律那图的崛起和覆灭一样奇幻。
温斯顿虽然已经有了许多猜测,但当真相从查理嘴里说出来,真正尘埃落定时,还是会觉得神奇。
“然后呢?”
“没了。”
查理眨巴眨巴眼,充满无辜地看着温斯顿。好像在说,我都已经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你了,你还想听什么?
温斯顿莞尔,“你平时和本讲故事的时候,也这么……简洁明了吗?”
查理:“那阿奇柏德先生还想听什么呢?”
这话还真把温斯顿难住了,他什么都想听,不论真话还是假话,几百年前的故事还是几百年后的故事。这样似乎太过贪心了,说出来也不够有趣。
于是他问:“你第一次在黑甲骑士团见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查理微笑,“是你靠在楼梯的栏杆上,问我不学魔法,改学剑术了的时候吗?”
温斯顿差点忘了这茬了。
“咳。”温斯顿及时挽回,“其实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我以A的名义雇佣赏金Z去为我偷石板。后来石板丢了,我悄悄去过灰帽街,曾坐在马车里,远远地看过你一眼。”
查理好奇,“我当时在做什么?”
温斯顿想起来还有点忍俊不禁,但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查理就是不说。
查理动作自然地转过头去,小半张脸都埋在那白色的毛皮里,不说就不说了吧。他不强求,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温斯顿再次败下阵来,语气无奈但又暗含打趣,“你在对着街边的水洼照镜子。”
查理回过头,有些恍然。
原来不是理发师被抓的那天晚上,是更早吗?他记得这个细节,那应该是他回到灰帽街之后的第三天。
灰帽街下了一场小雨。
忧郁的春日,淅沥的小雨,让查理这个异乡来客感到些许愁绪。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打开窗望出去,天空就像水洗过那么干净。查理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松塔,必须行动起来,于是披上外袍,出门去,勇敢地探索世界。
他路过一座座陌生的房子,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庞,用探索的脚步丈量世界,然后在街边路过了一滩水洼。
他的余光瞥见那水洼中自己的倒影,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张稍显陌生的脸,是谁呢?
是我吗?
他不知道街角慢悠悠驶过的马车里,有人挑起车帘,恰好看到了他。
金发碧眼的少年,似乎也在为自己天赐的容颜感到沉醉。但他的眼神里还有些迷茫,抬手轻抚着自己的脸庞,微微歪头,好像在跟自己的倒影打招呼。
他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马车里的珠宝商人感到好奇。
他当时关注着灰帽街的一切讯息,对于街上的许多人,都在暗地里进行过调查,所以离开之后,很快就知道了查理的名字。
第二次见面,则是理发师失踪的那个夜晚。
他到的时候,老鞋匠和理发师已经打完了,他也来晚了一步。就在他开口让大卫驾车离开的时候,查理又提着灯出现了。
于是马车停在街角,没有动弹。
马车里的珠宝商人在观望,他看着那道略显瘦削的年轻的身影,走到了理发师的店铺前,在那边徘徊了十多分钟。
他很谨慎,大胆之中又透着几分心细。明明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街边的阴影似乎都能将他吞没,但他最终还是提着灯,迈着坚定的步伐,冲破黑暗,走向了亮着灯的酒馆。
又在回到松塔后,干脆利落地敲晕了理发师。
那个瞬间,温斯顿都觉得自己后脖颈微凉。
黑甲骑士团的初见,其实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
当然,珠宝商人有很多的马车,他不会总那么招摇地坐着他那辆标志性的豪华马车到处溜达,深怕别人不知道是他。
第三次邀请查理上车的那辆,才是他的标配。
查理听他说着灰帽街的故事,从别人的角度来看自己当时的行为,很有意思。只能说,他也很庆幸,当时遇见的是温斯顿,是个黑心但讲道理的珠宝商人。
也许换个人,故事的走向就将彻底改写。
“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松塔其实是弗洛伦斯的法师塔。”查理稍稍正色,“作为命运先知,她曾在无数次遥望中,窥见未来。她始终坚信我能够回来,为此做了许多的准备。”
守墓计划的具体详情,查理还不准备说,温斯顿能猜到多少,就多少。如果他来跟自己求证,那再酌情回答。
毕竟赏金Z如今仍然下落不明,或许,她还有其他的打算。
温斯顿略作思忖,道:“老鞋匠作为弗洛伦斯曾经的扈从,隐居在灰帽街上,就是为了确保你能够顺利地从查理的身体里苏醒?”
查理点头,“是的。”
温斯顿:“赏金Z也是?”
果然。查理就知道瞒不了他,“我与她短暂地见过一面,但她离开玛吉波之后,就再没有过消息了。”
这是实话。
温斯顿也没多追问,在他看来,能把灵魂互换这么大的秘密告诉自己,已经足够坦诚。于是他点到为止,将注意力又放回到了查理身上。
“阿耶?”他试着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只是很想这么叫一下。”
温斯顿似乎也体会到了以往查理用不同的称呼来叫他时的乐趣,可随即他又想起查理这一路走来,遇见的人和事,那点乐趣便又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代入阿耶视角的无限的感慨。
“你从松塔醒来时,就清晰得记得自己的来处吗?”他问。
查理没有说自己失忆的事情,但温斯顿还是注意到了,他便也没有否认,“刚开始不记得,后来慢慢想起来,直到乞士多,我才找回全部的记忆。”
顿了顿,他反问:“你还记得最初的勇者小队里,都有谁吗?”
温斯顿:“你,弗洛伦斯、亚契、金吉士、阿莱、爱丽丝,还有一位默默无闻的吟游诗人。”
查理:“我在弗洛伦斯的松塔里醒来,在阿莱门的时间夹缝里,看到了阿莱与爱丽丝留下的影像,又从那片山梅花林里,传送到金吉士的宝库,见到了金吉士的后人妮可,最后在乞士多,与亚契重逢。”
这一路上,离别和重逢几乎同时进行。
他不断地找回记忆,不断地与旧友重逢,也不断地在面对,旧友已经离开的事实。
但是——
“后来我才发现,在故事的最初,春日的玛吉波里,我就已经与友人重逢了。朝露宫里的宫廷乐师阿萨,就是吟游诗人。”
这句话,着实让温斯顿有些诧异,他当即发问:“你确定?”
查理正色,“刚开始记忆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我不能完全确定,但现在已经可以基本确定了。虽然六百年的时间过去,光阴到底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但他确确实实,是曾经的吟游诗人。”
温斯顿:“可他为什么会成为嘉兰的宫廷乐师?”
查理摇头,这是他也不知道的事情。这几日他翻遍了弗洛伦斯的记忆,但都没有得到答案。毕竟弗洛伦斯死时,是新历404年,距离阿萨成为宫廷乐师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在小队解散之后,阿萨一直在大陆游历。他没有加入任何一方势力,也不曾真正走到台前来,所以连他的名字,最终都无人知晓。不论是弗洛伦斯,还是阿莱、金吉士、爱丽丝,他们都是有理想的人,唯独阿萨没有。”
当年他与友人们告别,独自踏上旅途时曾经说过,“你们都有远大的理想,那就去追逐理想吧,而我?我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吟游诗人就可以了。”
后来,亚契失踪了。
辗转相逢的阿萨又对弗洛伦斯说:“那就让我去寻找吧。”
战争如此残酷,阿萨帮不太上大家的忙,也希望他们可以少一些牵挂,可以安心地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于是他又独自踏上了寻找亚契的旅程。
只是很遗憾,从结果来看,他也失败了。
“可他仅仅只是个普通的吟游诗人吗?”温斯顿疑惑。
阿萨也是守墓计划的知情人之一。
除了早早失踪的亚契,小队里的友人们都是知情人。弗洛伦斯虽然没有把计划的细节都告诉他们,但他们都知道弗洛伦斯在做这么一件事,也都在期待,有朝一日阿耶的回归。虽然在这个过程里,他们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但都尽力留下了自己的礼物。
或者说,彩蛋。
阿莱和爱丽丝留下了时间夹缝里的身影,金吉士为查理准备了通往宝库的门,因为他们都清楚,自己可能活不到阿耶回来的那一天了。
可阿萨很奇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吟游诗人,最终成了所有人里最神秘的一个。
“我记忆里的阿萨,有一把天生的好嗓子,弹得一手好琴,更有无限的才华。但他的拳脚很弱,也只会一点点最基础的魔法,往往通过他的琴来施展。他没有亲人,也没有自己的姓氏,不过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就像我,并不特别。可随着时间流逝,金吉士、阿莱、爱丽丝都相继离世,阿萨却还活着。”
“他甚至没有老去。”
“弗洛伦斯也感到疑惑,她曾主动问过阿萨,但阿萨没有回答。出于对友人的尊重,弗洛伦斯没有强行追问,而作为一个死灵法师,弗洛伦斯可以确定,阿萨不是什么不死生物,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就更奇怪了。
温斯顿听得忍不住抱着臂,面露沉思。也许这位阿萨像西斯比一样,有了什么奇遇,借助了类似预兆石板的力量?
他不愿意说,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时,查理又道:“直到弗洛伦斯开始为计划做最后的准备,也就是为我,准备通往乞士多的秘密通路,再次找到波波提的时候——她意外地来到了原水之畔。”
原水之畔?温斯顿心念微动。
新历27年,弗洛伦斯和波波提第一次在白色圣城重逢时,波波提还没有死。后来弗洛伦斯离开,波波提继续在这里当河神,治理河道、拯救干旱,虽然也遇到了一些危险,经历了一些人心险恶,但他算是幸运的,都化险为夷了。
那大概算是,黑暗的年代里少有的,不那么黑暗的故事吧。
波波提享年91岁,在那个年代里,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于意外或重病,还能活那么久,算是很幸福的了。
死亡之后的波波提,因为其河流之神的身份,被衷心感谢他的人们,送去水葬。他与他的棺木就葬在了波波湖底。
波波提很听弗洛伦斯的话,把石板的存在隐藏得很好,没人知道他的力量来源,其实就是预兆石板。所以那块石板碎片,被当做他的一件普通的随身物品,一块儿被下葬了。
这才是信奉河流之神的教派里,会有不准往河流里扔东西的教条的最初的原因——神灵在水底埋着呢,你还往里扔东西。
真是大不敬。
只是波波提始终有一颗挂念别人的心,他到死也还在想着,春日快来了,播种的季节又要到了,又该下雨了。
他一直是个纯粹的人,纯粹的人执念也深,这种执念影响了石板碎片,尤其是生死之刻残余的执念,让石板碎片幻化成了波波提的样子。
它以为自己就是波波提。
作为河流之神,它当然要继续留在那里,履行它作为神的职责。偶尔它也会在人前显灵,但就像矮人邦布一样,要么以为自己喝多了酒出现了幻觉,要么,也被传为了神话故事的一部分。
及至后来,弗洛伦斯再次寻来,发现了这个秘密。
她没有戳破真相,也没有选择把石板碎片带走,而是觉得,这样似乎也很不错。多年征战,她也会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她也会在午夜梦回时惊醒,感到痛苦。但是看见波波提,看见继承了波波提意志的石板,看着那灿烂如初的笑容,似乎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波波提看见她也很开心,他说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然后就拉着弗洛伦斯,来到了原水之畔。
“原水之畔,是生命最初的起源之处,也是石板最初诞生的地方。而波波提的这块碎片,一直在水里,这大概也是它能阴差阳错重新打开前往原水之畔的通路的原因。”
查理至今还记得他在水面的倒影里看见的那些画面,如同创世的神话,也还清晰地记得那段歌谣。
“那是阿萨的歌声,是他在唱歌。”
试问一个普通的吟游诗人的歌声,如何能与创世的神话一起,倒映在那原水的河流里?
除非他本身就大有来历。
温斯顿也感到一丝不可思议,连忙追问:“在那之后,弗洛伦斯和阿萨,有再见过面吗?”
查理摇头,“没有。”
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见面,疑惑就无法得到解答。弗洛伦斯也不知道阿萨去了哪里,是还在大陆某处游历,还是在继续寻找亚契的消息?
她只能按捺下来,先安排好波波提。
原水的河流能够通往世界上任何的水域,于是她让波波提继续留在那里,尽量不要让人发现。
如果有一天,故友来访,那么就请送他回到乞士多。
波波提,也就可以回家了。
第249章 过去的故事
阿萨的事,还需要进一步证实,苏黎耶的消息也还没有从远方传来,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烤的果子熟了。
“啪。”爆汁了。
温斯顿娴熟地用匕首挑起果子,放在旁边晾凉,然后开始烤魔兽肉。这肉得新鲜现烤,再用烤过的果子的汁水做酱汁,再搭配新鲜的蘑菇,风味最佳。
“我记得以前,我们在外闯荡的时候,负责烤肉的人一直是阿莱。”查理闻着香味,看着温斯顿认真烤肉的英俊侧脸,忽然心绪上涌,就有了聊起旧日趣事的兴致。
阿莱也是个吃肉大户,但在那个年代,物资是匮乏的,浪费一点点都很可耻,而队友们的厨艺大多令人不敢恭维,所以他往往抢着干活。
其中厨艺最差的,非亚契莫属。
当年的亚契还没有那么多心眼子,三言两语就可以被阿耶套出人鱼身份的程度。海妖吃鱼、吃肉,都喜欢吃生的,放在现代,那叫鱼生。
莱恩·金吉士属于原本的少爷家道中落了,喜欢吃但不擅长做。爱丽丝喜欢烘焙,做出的面包能砸死亚契用来做鱼生的鱼。
弗洛伦斯奴隶出身,是过惯了苦日子的,按理说动手能力非常强,但她酷爱黑暗料理。她说做人要节俭,于是什么都敢往锅里放。
吃不死人,但人吃了真的很想死。
阿萨往往是气氛组,别人在杀鱼,他在弹琴;别人在煮黑暗料理,他还在弹琴。料理是不会的,打架是不擅长的,但他是那个年代非常珍贵的奶妈。
他最擅长的魔法,就是治疗魔法。虽然效果一般,但在生死之刻,能吊住一口气就行了,阿耶这个小队,最擅长的就是丝血反杀。
不过这可不是他们喜欢这样做,而是因为敌人太强,还在成长中的勇者小队,往往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战胜。
“那你呢?”温斯顿随口发问。
“我啊……”查理不禁再次陷入回忆。
阿耶是小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大家都有意识地会照顾他一些。
他也是心眼子最多的一个,不动声色地坑过敌人几次后,大家看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稚嫩脸庞,都默认他是个脑力劳动者了。
他会支使亚契利用海妖的天赋去抓鱼,会和莱恩一起,用阿莱的烤肉配方去赚黑心贵族的钱,再坑他们一笔,来积攒小队早期的活动资金。
各地的贵族、教廷还有王室,都烂透了,坑他们的钱,阿耶毫无心理负担。
这叫劫富济贫。
小队里的大家其实都是在这个过程中相遇的。
刚开始,小队只有阿耶和弗洛伦斯两人,他们是在推翻某地大贵族的运动中,遇见的莱恩。两个因为金色的雨落下来而流离失所,但也阴差阳错获得了自由的奴隶,还有一个家道中落妄图搞钱重振家业的落魄少爷,合伙打开了大贵族的粮仓,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后来,狮心暴君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对教廷下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教廷的反扑同样猛烈。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教廷里的各级神职人员,还有些人耽于享乐。或许也是因为知道死劫难逃,反而更加放纵。
阿耶洗掉了脸上的黑灰,露出姣好的少年脸庞,成功被当街掳走。潜入之后他碰见了爱丽丝,爱丽丝的亲人死于教廷之手,她是混进来报仇的。
当然,他们几个小人物,对上的也不过是某地异端裁判所分部的一个小小的负责人,在偌大的教廷里,他算不上什么。
可在当时,这种蠹虫到处都是。
弗洛伦斯和莱恩在外接应,一个放火,和阿耶里应外合制造混乱;一个负责和当时黑市上的人联络,把阿耶搜集到的情报卖出去。
等到这个异端裁判段被端掉,他们早已逃之夭夭。
三人的队伍壮大到四人,后来,他们又在一次与魔兽的交战中,遇见了阿莱,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亚契亦然。
六个人的胆子就更大了,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他们在黑市搞到了巫魔会的邀请函,潜入了巫魔会。
巫魔会是教廷掌权时期,巫师们在暗地里发展起来的组织。但这些巫师们聚集在一起,商量的可不都是推翻教廷、亦或是学术交流这样的正经事。他们也会举办一些残忍血腥的仪式,干一些肮脏的买卖,定期举办拍卖会。
那些拍品也多是赃物。
阿耶五人囊中羞涩,没那么多钱去购买拍品,但又很想要里面的东西。怎么办呢?那就只好效仿赏金猎人,先去接一个针对巫魔会成员的悬赏,从雇主那里获得巫魔会的部分信息,再想办法混进去——
黑吃黑。
那个被悬赏的巫魔会成员,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死灵法师。
阿耶他们混进去之后就成功锁定了他,在给他下套的同时,还在巫魔会里搞到了珍贵的魔法书籍。但乐极生悲的是,他们不小心暴露,被巫魔会追杀。
历经小半年险象环生、颠沛流离的生活后,他们终于成功逃脱追杀,并反杀了那个强大的死灵法师,完成悬赏。
雇主一度以为他们已经死了,任务失败。半年后阿耶他们找上门时,还企图赖账,而后被大力士阿莱举起来,挂在了他家房顶上。
雇主战战兢兢地交了钱,而阿耶五人也顺利找到了死灵法师隐藏起来的法师塔,继承了他的财产。
弗洛伦斯由此真正走上了死灵法师之路。
最后一个是阿萨。
那时正值异族入侵,到处都很乱。阿萨虽然实力不强,但作为一个掌握着治疗魔法的人,依旧受到了欢迎。几个队伍同时争抢他,威逼利诱手段齐出,最后却被阿耶他们拐走了。
因为阿耶懂他的音乐。
其实他根本不懂,音符都不认识一个,但他只要装作懂就可以了。他为音乐感动而落下的眼泪,可以作证。
最初的勇者小队自此成型。
这个小队里有天生的领袖型人才弗洛伦斯,有军师阿耶,有负责后勤的莱恩,有英勇的可以冲在最前面的剑士阿莱,有会占星也会魔法的爱丽丝,有会治疗的阿萨,还有实力强劲的异族亚契。
他们曾一起并肩作战,拥有无限的未来,但最终,还是各奔东西。
“其实,也并非因为我有多么得无可取代,只是仓促之间确实没有办法找到一个人来代替我,而局势却在推着大家,不得不往前走。”查理对此并不感到伤感。
不论是弗洛伦斯,还是莱恩、阿莱、爱丽丝,他们都走在了自己想要的那条路上,那又有什么可伤感的呢?
他始终希望,自己的友人能够拥有选择的权利。
哪怕结局是死亡,可人终有一死。
温斯顿听完了这旧日的故事,心里也有些感慨。查理的语气是那样得平静,好像无论多么凶险、黑暗的日子,都在那友谊的照耀下,泛着光一样。
那是他参与不了的过去。
“想不想听听阿奇柏德的记载里,是怎么描述那些故事的?”温斯顿笑着反问。
“愿闻其详。”查理也有些好奇。
温斯顿却是不急着讲,先把烤好的肉切成细条状,放在餐盘里递给查理,又给他倒了一杯解腻的茶水,这才拿起干净的帕子,一边擦着手,一边缓缓说来。
“故事总有美化和夸大的成分,而最初的勇者小队活跃的时间太早了,很多事迹都无法进行考证,所以跟你刚才说的真实版本有不小的出入。”
“譬如,故事里写,你们曾成功捣毁了巫魔会的一个据点,以正义和勇敢的心,消除罪恶。”
查理:“捣毁?”
不是被追杀了半年吗?
温斯顿:“你们无私地帮助了一位被巫魔会蒙骗了的可怜的、悲惨的商人,为了感念你们的义举,他还给你们立了碑。他人是死了,碑还在呢。现在想来,这位商人大概就是你们的雇主了,他借此也给自己搏了个好名声。”
查理:“……”
温斯顿忍俊不禁,“除了他,还有吟游诗人为你们创作了诗歌,甚至还有——”
他又卖了个关子,等到查理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他微微勾起嘴角,说:“爱情故事。”
查理:“…………”
人生少有这样无语的时刻,甚至有点想笑。
查理作为纪白时,常对野史感兴趣。但当有一天自己也成为故事里的一个角色时,感觉相当奇妙。
“谁跟谁的爱情故事?”
“阿莱和爱丽丝。”
这还在查理的接受范围内。
阿莱和爱丽丝一直是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是酒友,是知己,是真正的同生共死。世人如何理解他们的关系,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还有呢?”查理又问。
“还有弗洛伦斯女士那数之不尽的追求者们纷纷铩羽而归的故事,他们还曾嫉妒过你,以为你是她的心上人。”温斯顿回答道。
这个走向,查理也不觉得奇怪。无论什么时候,花边新闻都是传播最为广泛,也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存在。
温斯顿:“但很快谣言就被打破了。”
查理这才感到疑惑,“嗯?”
温斯顿:“当时信息传播的速度很慢,所谓流言,大多也只在上层之间流传。莱恩·金吉士亲自撰写了一本《勇者回忆录》,卖给那些魔法师和贵族们,一本要三百金。关于你们的小道消息,他只用了两个字:假的。剩下超过九成的篇幅,都用来描写他自己的爱情故事。”
“咳、咳……”查理没忍住,差点被茶水呛到。
温斯顿连忙伸手接过茶水,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背,以免他牵动到伤口。查理没有在意这过于亲昵的举动,抬起头来,真诚发问:“他没被打吗?”
“没有。”温斯顿莞尔,“因为他是赫赫有名的弗洛伦斯阁下的挚友,他们打得过金吉士,但打不过弗洛伦斯。”
查理虽然还没有在弗洛伦斯的记忆里翻到相关内容,但他确定以及肯定,弗洛伦斯肯定收钱了。
作者有话说:
莱恩:我如此挺身而出,我的朋友们也会大为感动的吧!
弗洛伦斯:我八你二。
莱恩:我七你三。
弗洛伦斯:我六你四。
莱恩:五五开!
弗洛伦斯:成交。
第250章 约定
提到钱,查理就想到了弗洛伦斯问阿奇柏德借的黄金。
他作为阿耶时,在彻底陷入沉眠之前,确实跟弗洛伦斯开玩笑似地提过,让她在塔里埋一些金币。日后苏醒,还有钱花。
金币,金币,哦,迷人的金币。
查理当即闭上了眼,开始翻找他接收到的弗洛伦斯的回忆。
弗洛伦斯能留给他的,也不过是她能记得的一些回忆,但想必金灿灿的东西,在那些回忆里也能闪着光吧?
果然,查理找到了。
弗洛伦斯确实向阿奇柏德借了一笔金币,也确实带回了松塔,但都被她一点点花完了。是的,她能制定出详细的松塔计划,并完美执行,但她轻易地就花完了金币。
昨天她买了一些昂贵的炼金药剂。
今天她又买了两瓶昂贵的从遥远的东部运过来的美酒。
明天她又去剧院里看戏了,坐的包厢,吃的最新鲜的果切和茶点。
后天她量身定做的裙子和珠宝首饰也到了,真漂亮啊。
作为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她当然是富有的,但她又太能花了,一个炼金实验就能花掉无数金币。
但没关系,她可以问阿奇柏德借钱,再把债务留给她苦命的朋友。
“哎呀,剩得不多了呢。”回忆里的弗洛伦斯,数着匣子里的可爱小圆币,发出了甜蜜但又惆怅的声音。
那时已经是新历389年。
查理睁开眼,眼神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气,再次看向温斯顿:“你们还记得……”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
他为什么要问呢?
弗洛伦斯凭本事借的钱,他为什么要还?
“记得什么?”温斯顿疑惑发问。
“没什么。”查理眨一眨眼,神色又恢复了平静,还带上一丝好奇,“就是想说,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你们都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温斯顿直觉他肯定隐瞒了什么,那瞬间的情绪转换,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但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撒谎,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有恃无恐。
仗着自己不会拆穿他,随意撒点小谎。
真可爱啊。
像灵动的金绿色猫眼石。
“可能是因为我的先祖们常居于绝望冰川,生活太无聊了,就喜欢看一些奇闻轶事来打发时间?”温斯顿毫不犹豫地把先祖卖了,又道:“他们还买了那本《勇者回忆录》,你如果感兴趣,下次去绝望冰川做客,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真的吗?”
“当然。”
可我还没有答应要跟你回绝望冰川做客呢。
还有,你是不是应该放开我了?
刚才查理不小心被茶水呛到,温斯顿伸手扶着他的背,一直扶到现在,就差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
查理企图以澄澈的目光来涤荡他污秽的心,但很显然,珠宝商人现在不吃这套。
“阿耶真的没有喜欢过弗洛伦斯女士么?毕竟她那么优秀、强大,又富有魅力。”温斯顿目光灼灼。
“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查理反问。
“想要占为己有的那种喜欢。”
“就像你现在这样吗?”
查理一句话,把温斯顿给问住了。
他自以为一直在主动的是他自己,是他在进退有度,在慢慢地打动对方,但当查理问出这句话时,其中的直白,让他猝不及防。
温斯顿愣怔了半秒,没有立刻回答,查理就伸出手抵在他的肩头,动作很轻但不容置疑地把他往后推了推。
温斯顿不敢不退,因为那只手,连着的是受了伤的那半边肩膀。
查理坐了起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温斯顿·阿奇柏德。”
温斯顿退是退了,但是看着他的目光,却愈发灼热。当查理连名带姓地喊出他的名字时,他竟觉得……这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动听。
“你叫我?”
“如果这里只有一个温斯顿·阿奇柏德的话。”
“那我的回答是,是的。”温斯顿不止回答的这一个问题,也回答了上一课。查理问他是像你现在这样吗?
是的。
想要独占的喜欢,完全排他、不讲道理。
他甚至没有考虑过会不会失败。
只想成功。
为了成功抱得美人归,他可以不择手段,譬如——
“如果有一天我依旧没能逃脱神灵的诅咒,英年早逝了,你可以继承我的遗产。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亲爱的查理,我很富有,比你想象得更富有。”
查理刚刚还装着正经模样,听到这段话,可耻地心动了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笑。即便他忍住了,笑意也会从眼角溢出来。
“真的吗?”他真诚发问。
“真的。”温斯顿如实作答。
“万一其他人不答应呢?”查理又问。
“他们不会不答应,阿奇柏德的孩子年少时就需要自己打猎求生,成年之后获得的所有东西,都是私产。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会成为阿奇柏德的一员,有朝一日若我死了,阿奇柏德也会保护你,直到你的灵魂,与我在亡灵界重逢。”
这是死了也要在一起的意思吗?
查理觉得很奇怪,他好像跟上了温斯顿的思路,在思考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可普通的情侣,会在还没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就谈论继承对方遗产的事情吗?
还没死呢,就相约亡灵界了?
这正常吗?
不正常。
但很有意思。
“那我考虑考虑?”查理甚至想叫他出一份遗产清单。
“考虑多久?一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一天?”温斯顿大方地给出了三个选项,每说一个选项,他就靠查理更近一些。
两个人到了呼吸可闻的距离,查理能清晰地感觉到温斯顿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哪怕没有触碰,依旧听到了。
那么外放、那么强烈。
到底是什么赋予了这个男人必胜的信心呢?是从小到大在绝望冰川上的经历吗?还是他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傲骨?
查理不知道,但他们的心跳似乎开始同步,温斯顿的眉眼也逐渐在他眼里染上华彩。
“那就考虑到……”查理的停顿,就像对温斯顿的审判。胸有成竹的猎人在此刻开始了紧张,下一秒,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判词。
“这场雪停下的时候吧。”
闻言,温斯顿不由得转头看向亭外,发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雪又下大了。一阵风吹过,还想带着雪花吹进亭中。
他抬手,魔法的屏障将风雪都挡在了外面,再回头看向查理时,他已经拢了拢雪白的皮毛领子,重新躺回摇椅里了。
火炉还在燃烧着,小小的水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水果的清香弥漫开来,甜丝丝的。
查理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淡绿色的眼眸望着你,最凶猛的雪原狼也会收回自己的利爪,装作一副纯良模样。
“好吧。”他说,“其实我最喜欢下雪天了。”
刚好过来给他们送东西的大卫表示无声的否定。
主人小时候的宏愿就是炸掉那个该死的无聊的总是在下雪的绝望冰川,小豆丁时期还不如外面堆积的雪高,掉进去就没影了,他一点都不喜欢。
口是心非的模样,倒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呢。大卫如是想。
恰在这时,地下又传来了异动。
大卫瞬间警觉,但其实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干脆利落地往旁边站了站。下一瞬,一辆熟悉的破烂矿车冲出地表、冲破雪层,来不及刹车了,一头撞在旁边的树上。
两个矮人骨碌碌从车斗里滚出来,又被树上掉落的雪砸了个正着,发出“哎哟”的痛呼。
挖矿小分队回来了,看样子今天收获不佳。
外面这吵吵嚷嚷的,又吸引来了骨头小本。他是不肯轻易出门的,因为以他的体积,一旦掉进雪里,那是真的找不到了。所以他就躲在窗台上,对着外面咋咋呼呼。
森林小屋又热闹起来。
两人的约定还不为人知,哪怕大卫都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而没有听到他们具体在聊什么。大卫怀疑,主人说自己喜欢下雪,是在夸赞下雪天的美好,企图把查理少爷拐回绝望冰川去。
不得不说,对了一半。
不过很快,大卫就发现,他的主人看着雪的眼神开始变得幽怨了。尤其是当这场雪,第二天还没有停的时候。
“大卫。”温斯顿站在门口,叫住了他。
“主人。”大卫停下脚步,语气依旧恭敬。
“你说,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温斯顿抱着臂,靠在门边发问。
“今年的冬季来得早,天气异常,难以按常理推断。”大卫如实作答。
“晚上也没有停过吗?我是说,晚上停了,只是早上又下了。”温斯顿看向他的目光里,暗含鼓励。
“它没有停,主人。”
“哦,是吗。”
温斯顿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决然的背影。
大卫很不理解。
他更不知道,温斯顿想了一晚上用魔法作弊的可行性。但是因为查理太过聪慧,有被拆穿并无限延长考虑期限的可能,遂放弃。
谁知第三天,雪依旧没有停。
温斯顿气笑了。
抬头看着天,甚至想杀个神来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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