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沅这一生, 以穿甲卸胄为界,前半生过得恣意顺遂,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
从下了战场开始,她就一直活在梦魇里。
卫家风头太盛, 一门出不了双将, 况且卫子沅还是女子,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退一万步说,她没了爵位,还可以嫁人, 哪怕皇宫是去不成了,可卫子沅也看不上。
再者还有岳云江为她耽搁到当日, 至今未娶。
但卫元甫刚刚大逆不道,求娶抚州段眉, 正是最需要功名爵位傍身的时刻。卫家的门楣摆在那里, 卫子沅做不到冷漠地看着上头百年声誉付之一炬。
有件事她从来没有向人提起, 她刚交付兵权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醒时梦里,都是沙场的朔风,口鼻能闻见冷隽的血腥气。
那会儿她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些,可北都的风雪柔和,很快就磨去了旧日的一切。
卫子沅曾经为了能够自在地站在疆场上, 执着了近大半辈子。
随即她用了将近三十年来说服自己认命。
卫子沅漠然地心想。
她为什么就是学不会认命?
软面绣鞋踩在雪上,发出的声响与军靴截然不同。
封长恭昨日请教完部署, 很快就领命离去。
他应下拔除蝎子的重责,既为一举夺下三州,又为了给岳家军报仇, 宽慰方照一与那六千个将士的在天之灵。
同时也为洗褪卫子沅未曾言明的血海戾气。
绣鞋的主人在卫子沅身后站定。
卫子沅鬓发微乱,转头看向来人,说:“烦请你带她来这一趟。”
对卫冶推说要回抚州的顾芸娘却出现在这里。
身边还跟了个久未露面的段琼月。
顾芸娘无论何时,笑起来总是妩媚的。她唇角微扬,道:“无妨。”
“琼月回来,还没到过阿冶那儿吧?”卫子沅看着段琼月,说。
段琼月答:“是没有。”
卫子沅点点头:“该递封信过去。”
“卫夫人向来最守规矩,从来不让人担心。”顾芸娘还在笑着,笑意却不进眼底。她一直不喜欢卫元甫,自然也不喜欢他这个姊妹。
但她好容易才等到了卫冶抛却长宁侯府的束缚,这会儿很乐意做点运人搭线的小事,顺带说两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夸奖。
谁知卫子沅并不领情。
卫子沅神情微沉,她似乎默认了这个评价,但又不怎么甘心。
不同于信奉人心隔肚皮的顾芸娘,她没把干系卫氏的顾芸娘当外人,更不要说随段眉姓的段琼月。
她神色几变,最终顺从本心,语气逐渐懊恼起来:“娴柔温良有什么用?守规矩又有什么用?忍了半辈子,装了半辈子,戏演到最后连男人都没了!谁能来替我担心?”
顾芸娘很是惊异地看着她。
卫子沅被她盯得一愣,回过神后清了清嗓,问:“看什么?”
“七娘当年失心疯啦,也说过这句话,”顾芸娘一敛神色,笑骂道,“还真是亲妯娌!怎么你们这帮子货色能没出息成这样?好死不死,好像不像地,旁人都打到家门口了,骂娘还得惦记上入土的爷们儿!”
卫子沅对此不置可否。
她颔首道:“是没出息。这辈子吃够苦,下辈子一定不这样了。”
顾芸娘:“……”
段琼月夹在两人中间,闻言就笑起来。
段琼月已经跟卫子沅长得一般高了,可她站在卫子沅跟前,气质却不尽相同——段琼月皮肤白皙,颊面冻得通红。
不像能行走在动乱间的勇士,像个娇养在闺阁里的小姐。
卫子沅静静地注视着她:“蛟洲军军纪严明,我的人不便露面。你持我的私印,邹子平会派人来见你,我要你替我送一样旧物——不过雪很大,路不算平,走在上头须得万事当心。”
她说罢,沉声问。
“你敢不敢。”
段琼月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嗤笑一声:“谁还不是长宁侯府养出来的女儿?敢啊,怎么不敢!”
而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蛟洲军那里。邹子平刚刚处理完几个海上小盗的趁乱裹挟,一回帐内,就闻噩耗。
当时所有人或愕然、或愤慨,都齐齐将目光钉在邹子平的身上——
然而邹子平只是停顿一瞬,没有泄露任何真实心绪。
他在营帐内独自待了一整夜,次日,收到了段琼月快马加鞭赶来送的一个锦囊。
锦囊内,只有一面旗帜的一角。
邹子平一愣,哪怕时隔多年,他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当年还是参将的他、岳云江,还有时任踏白营总指挥统帅的卫元甫打下首敌的
其中一角旌旗——后来被当做战利品留至如今。
邹子平铁甲内壁的心口处,至今还贴身藏一张同源的旗面。
在那之后,他们灭了女真,杀进了漠北王庭,将西洲重新夺回了大雍王土……
那实在是一段无所顾忌的时节。
说是礼崩乐坏,但上头没山压着,谁都能站在沙丘上。
段眉背依花酒间,消息活络得不行,是军内唯一排得上号、可以自由出入军营的家眷。
卫子沅那会儿执意一头莽地扎进军中,卫元甫拦不住她。不过他们这帮人谁都不看好卫子沅能在这里留多久。
邹子平垂眸看着那一角旧布,想,他们当时甚至打了赌,看卫家的丫头什么时候乖乖回家绣嫁妆,嫁进中宫当娘娘。
其实后来再想,那个时候,卫子沅很早就立下战功,甚至攒够人头的速度比很多人都要快——但是没用。
没有人愿意听从她的调派,更没人愿意真的接纳她。他们待她和善,是因为她是卫元甫的姊妹,他们不愿意把她当作干实事儿、挥尖枪的战友,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这个道理这样显然易见,可是卫子沅仿佛永远都不明白。
她好像只会卯足了劲儿,对面前不加掩饰的排斥说不。
但这份执着效果显著。
没有人会在军营里欢迎一个女人,当然也不会有人排斥一个能杀敌、能活命的兵。
不管怎么样,卫子沅最终留在了营地里,甚至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还会有很多士兵哑然于她的脾性,觉得她不像个姑娘,那种坚毅与顽强让他们倾向于把她赞作男人。
不过究竟还是女子之身。
直到那一战以前,她打败了再多的敌人,打赢了许多场战役,论功行赏之后也还只是个百旗。
可机会终究会落到足够耐心的人身上。
邹子平至今还记得,那夜深得仿佛能将人吞没。雪夜惊变,北狼袭营,当时驻守阵地的将领被设计调虎离山,守着营地的只有一个卫子沅。
她当机立断,声嘶力竭地要求驻营士兵听从她的号令,她要独自领军将那帮漠北蛮夷杀回鄂尔浑湖以北。她那样凶,又那样坚定,没有人敢拦她,何况战线吃紧,后勤不能断,分秒争的都是一条条人命。
生死之前容不下深情,岳云江离营前唯一自私了些,不过派了邹子平守在卫子沅身边,多少是个照应。
谁知那一场反击战,竟成了卫子沅立威扬名的开端。
卫子沅领军一路将袭营的漠北狼赶回老家,打了个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然而追得太深,通讯断联,后勤供给不足,在望不尽的黄沙莽天里,所有人又饿又困,埋伏在仅有零星枯草的沙丘旁,唯一侥幸的是天不算太冷。
然而夜一旦深了,也能轻而易举地冻掉人的脚趾头。
而距离不到五百米以外的地方,便是灯火通明,篝火扎堆,烤肉炙香随风四处游荡的王帐。
这让他们不愿后撤——
何况邹子平还在王帐里看见了被俘的段七娘。
段眉当时有孕在身,怀的就是卫冶,被俘途中才摸出的脉象。老侯爷那时身陷在另一处战场,既不知情,也出不来。
在那日的趁夜奇袭之前,没有人知道段眉被困在这里,更没有人能匀出一件多余的厚氅来给她。
段眉不是受不得清寒的人,她也不习惯为一己之私退让,所以哪怕冷得四肢无力,她也没有开口乞衣。
得胜而归的途中,卫子沅到底细心,年纪也轻,正是活力最旺的年纪。
注意到这点不易被察觉的情况后,她不由分说便脱了外氅盖在段眉的小腹,自己仍旧策马跑过朔风沙,以为咬咬牙逼迫自己不当回事儿,也就真没事了。
……可惜不是。
物向来不识己悲喜,事自古不以人心定。
卫子沅的身子一向很好,她的体寒难孕,大约就是那时受了冻才有的。
透过这面残破不堪的褪色旌旗,仿佛还能瞥见当日卫子沅冻得青紫的肩膀,知觉尽褪。卫元甫后来一回营里,先一步不离地守在段眉身边,又在卫子沅帐外从白天站到黑夜,岳云江悔不当初的泪大约是淌了此生唯一的一次。
天太冷了,那夜邹子平冻得手脚发麻,他颤抖牙关哆嗦着,软弱得不曾脱下外氅。
没有人怪他,也没有人舍得怪他。
当时与他一般无二、只是眼睁睁看着卫子沅解衣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可这不代表他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时隔多年,还总拿出来翻来覆去地默念对不起。
……他始终都怀有这一份愧怍。
邹子平忽然合上了锦囊,“啪”地闷响,拍在了桌上。
他忘不掉的夜晚留在了启平八年。
莽沙被雪,旌覆王庭。
时年不过二八的卫子沅单枪匹马冲在前头,她越过黄沙,颊面溅上滚烫的鲜血。最后她满身是伤,站到了万众瞩目的高处,俯身一把抓住敌军的旗杆,随即折断。
她撑马直起身,振臂高呼:“那旗子是谁打下来——爽!”
而今不过区区十数年,岁月迁变,毁誉参半。
那张过去打下的旌旗四分五裂,人手一张。
持布的人有的已逝,有的还在,还有人称作闭门不见,自欺欺人着装聋作哑。
邹子平总觉得自己是偷活了这些年,段眉与卫元甫折在了谋乱里,他也曾在雨中跪求一个正义,却不得善言。
他眸光湿润,用泡到发皱的手指轻轻敲着囊袋,低声叹:“如何不得改天还……”
第252章 旧日
二月见底, 衢州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沟道的积污全由新收入军的兵士一力承包。
商道要重联,官商忙着寒暄, 从军到民各个忙得不可开交,万里之外的北都城里也不例外。
这日晴空万里, 人尽皆知的错账贪污案最终还是落下帷幕。
崔行周早前进宫, 就是为着此事。崔院史与江左书院都在衢州, 他又与封长恭有过私交。这个节骨眼上,这些事实都是能被大做文章的虚情。
而眼下诸国宣战,大雍的敌人越少越好。
于公于私, 他都希望能够尽快把罪定下,千万不要扯回衢州的账簿有异——因为这样一来, 很有可能牵扯到江左书院。
这种私心俨然与他当日入朝的初心相驳。
崔行周自愧难当,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因此比起坦坦荡荡为己谋私的花连翘, 哪怕不拘那日崔行周以出身胁迫他来办事, 薛有今最瞧不上的也是崔行周——就像他那日心中所想。
不过是个好命的蠢货。
明治殿恢宏依旧, 廊檐铁兽向外吞吐着燃金蒸汽。
外头候着一排颔首弯腰的小太监小宫女,薛有今掀袍入殿时,他们纷纷将背躬得更低些。
周属贤避退,萧随泽冷面端坐龙椅上,捏着奏章的手背蹦出条条青筋,狰狞得好似他的心情。
出乎意料的, 向来善识帝心的薛有今此刻仿佛闭目塞听,他非但没有闭口不谈, 反而上来就将矛头直指向奉元帝的痛处。
“以亲信鬼迷心窍,恶仆胆大包天的说辞来顶罪,是老手段, 但架不住好用。”薛有今轻声道,“可现如今的问题是,造成的豁口那样大,光凭待抄的那几条烂虾,堵不住悠悠众口不说,查抄出的家财也封不上烂洞。”
萧随泽沉默了一下,却是道:“春耕在即,庞尚书还管着许多主事的官吏……事务繁忙,又操劳军粮调控,一时失察也是有的。”
他说着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摸索着奏折边页。
随即萧随泽轻叹一声,说:“薛尚书既然主审此案,又有疑虑,日后难免还需你多多劳心。有什么先前没注意到的,你也不必同花督察说,直接上表陈情,朕自然会另派人去查证。”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庞定汉还得用,他不打算动。
但庞定汉手里的人么……就不一定了。
萧随泽见识过启平帝的手段,从沈贵妃的外戚到钟敬直这背骂名的老狐狸,从严国舅再到按在京中十数年久的漠北蛮女阿列娜,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把可以牵制敌手、又或干系钱权的人按在眼皮底下,手里捏着对方的把柄,大伙利害一致,还能尝到甜头,他的态度还随时在“卸磨杀驴”与“圣眷正隆”之间游走……如此一来,不怕对方不肯掏心掏肺给圣人办事。
薛有今闻言,抬头看向桌案,将分寸把握得很好,没有直视龙颜。
他听懂萧随泽想要他做的事。
庞定汉动不得,但死的庞党还不够多。
须知今日结案,是萧随泽给庞定汉最后的机会,可是查抄入库的钱财仍然填不满圣人心底的预期——这背后的意味很分明。
要么是庞定汉昏头昏脑,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明白圣人的心意。
要么……就是猪油蒙心,贪心不足蛇吞象。为了钱他连圣意都敢不从,还要一意孤行,守金纳银。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萧随泽传递给薛有今的意思都很明显。
他已经容不下庞定汉愈发贪污无度的作为了。
“是,微臣领命。”薛有今一点就通,他眸色微暗,应下差事,对萧随泽谢恩告退。
明治殿内重新变得空荡无声。
萧随泽理政的时候,身边不喜人伺候。
久而久之,太监宫女们看出了门道,托周属贤请勘过圣意,每每这个时候他们都候在殿外听差,非必要不会入殿惹圣人嫌。
最开始,萧随泽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还觉得宫里人眼色极好,很识时务。
可日子一长,他总觉得空。
……殿里空,身边空。
心里也空。
就好像已有许久,不曾有人好没眼色,事无大小都爱不分轻重地赖在他跟前,没把他当圣人,只把他看作当年那个肃王,待他的态度如何全凭他是怎样的萧随泽。
这样的人以前是有的,可以把酒言欢,论政议事。
醉卧榻上还可以好没体统地调天侃地,胡笑说起哪家的姑娘的漂亮,谁家新生的小子金贵。
谁家闺女造了孽,模样太像她爹。
可许是日子长了,人也变了,这一年年发生的大小事总能让人心生防备,变得疏远——眼下赵邕自己儿女双全,成日就是京畿、鲁国公府两地来回折腾,没事儿很少往宫里来,来了也只为公事。
韦知非倒还同从前一般与他亲近,但韦家人向来最守礼,纵使至交血亲之间,也总隔着一条线。
而卫冶……
萧随泽蓦地觉得心头一空,以至于他不得不搁了奏折,暂缓下气。
拣奴啊。
从前最没大没小的卫拣奴……如今也还是没大没小。
甚至随着年纪愈长,能耐愈大,这人非但没收敛脾性,反而又添了目无法纪,无君无长的新毛病。
萧随泽不由得想起那日,岳家军全军覆灭的消息也传入朝廷。
待问清战情细节,招来天鼓阁的冶金师问询,老前辈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留洋回来的听罢,倒能谈及一二。
他们说坑杀岳家军的东西叫地燃雷,西洋那边把图纸的详尽藏得严密,至多只告知他们结构和原理。
一些精密的细节点只有宋时行学到了——然而这姑娘已经没了。
于是现在,他们只能一点点试错。
幸而已经初得成效,最后再试个三十四五次,约莫就能成了。可他们也是的确没想到,漠北人的手里,居然已经先他们一步,握有地燃雷。
没想到。
后头人的一句没想到,就是前线军的全数湮灭!
萧随泽这下是真的勃然大怒,他喝令朝臣临时开大朝会。
可得到的结果不言而喻。
“要钱没钱,要兵没兵!全部都凭空成了仙是吧?拣……卫冶他这么些年搜罗的红帛金呢?也都没了不成?”
萧随泽气性上头,过去肃王戍边养成的匪气就容易流露出来。
他不讲究繁文缛节,边上没人迁怒,干脆就指着周属贤骂:“去,去把那群知书达理的忠臣良将都叫来!我倒要看看,朝廷如今是背着朕富裕到什么程度了!养了这么一帮子肥头大耳的废物!凑喜庆呢?!给朕寻开心呢!”
然而别说文武群臣,就连往常他坐姿不正,都恨不得挥斥方遒替他指点迷津的巡抚司督察,此刻三棍都打不出一声闷屁。
大朝会结束后,他忽然就感到很疲惫。
崔婉清拎着亲手备的食盒来看他,他强撑着笑意,摸了摸她初显弧度的小腹,温声劝她多多休息,切莫操劳,交谈几句就撑不住称忙走了。
不知不觉,他走到很早之前,他们一起念书的地方,那会儿萧承玉,他那些死得早的哥哥弟弟,还有赵邕,韦知非,他自己……和卫冶,都还在。
一群萝卜头的臭小鬼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避开李喧和萧承玉,从这儿偷溜出去,骑在墙头躲懒,看一群胆战心惊的宫人推搡嬉笑。
萧随泽想到这里,嘴角流露出一点笑来。
可当他意识到这抹久违的笑意,萧随泽却恍惚一愣——既为了这“笑”本身,也为他居然觉得笑时滋味有几分陌生。
他竟是想不起来,有多久没能坐在檐瓦上,平心静气地看一会儿天。
萧随泽默不作声地翻上了房檐,仰面朝天,躺在雪上。
但这还不够。
他想了片刻,忽然翻了个身,拿衣袖一档眼睛,避开那晒得人昏昏欲睡的冬日暖阳。像是很多年前,一个人偷摸出来躲懒,同规矩得像个小大人似的萧承玉撒娇讨好,懒声道:“哥,上面没有路了啊……”
人与众,家与国,恩与怨并爱与憎,若是真有人能尽数分开撇清,哪有那样多的糊涂账?
许是圣人。
萧随泽盖住了眼,任凭冰凉的雪水淌下了眼,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从前……
但若真能不去想从前,又何来强迫之言?
萧随泽没觉得累,他只是很少有时间能去想自己,想过去。他平日且很快要去想的,是各地的军粮,是征伐的战役,是惨死在天坑里的岳家军,是待整的江山待讨的账——还有急需他出面安抚的民心。
时间不等人。
李岱朗走过扫去浮雪的廊道,跟在楼管事身后进屋。虽然临近三月,但天气还未转暖,天暗得快,屋里点了灯,燃金笼烧得正旺,李岱朗一进门就被闷了个够呛,但在里头等他的卫冶却恍若未觉。
只见他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大氅还不算,手里捧着暖袋子,腿上捂着毛毯。
依李岱朗的眼光来看,不像往常爱娇喜俏,闲来无事就要学孔雀开屏的卫冶,倒像身骨极弱,还没出月子的产后妇人。
恨不能里外十八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肯见风。
常言道察见渊鱼,但要守口如瓶。
李岱朗没问卫冶倒腾出这副派头,是犯了什么病。
他单刀直入,把封长恭设计岳家军的事情告诉卫冶,并且警告他过犹不及,该追的公道,该讨的债,卫冶要做什么,他不能阻拦也压根儿就不想反对。可外敌当前,哪儿有紧赶慢赶着要陷害忠良的道理?
李岱朗最后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而无德,早晚要把自己赔进去。”
说罢,李岱朗等着他的下文。
结果卫冶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言不发,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俨然一副纵容封长恭到底的模样,把李岱朗气得够呛。
李岱朗没忍住劲儿,对着卫冶咆哮如雷:“我看你是色迷心窍了!年纪越大越不像样!”
“李知州非要以己度人,我又能怎么办呢?”卫冶慢吞吞地喝一口热茶,秉持着要活生生气死李岱朗的原则,语气相当平淡地说,“我相信清者自清,一人之言不可全信……回头十三得胜归来,我会跟他谈谈。”
李岱朗被这毫不掩饰,眼见就要偏袒到底的态度给噎着了,连着猛喘几口粗气。
见卫冶这坐在窗边只管煮茶的玩意儿实在油盐不进。
这才堪堪泄了火,好没意思地白他一眼,一屁股坐在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卫侯身边,一道赏景喝茶。
还你一言我一句,痛骂远在端州城郊,正打了个喷嚏,以为衢州也有人相思的封长恭。
第253章 博弈 “内忧外患,必以战止战!”
十数年如一日的坚勤习武, 封长恭的身体不说如狼似虎,也绝对称得上一句身强力壮。
不同于近年来汤药不脱口的卫冶,封长恭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没有用过药,而且时间通常以“年”来计——
一般的小冻小病, 他仗着年轻, 还没感觉到就过去了。
但这会儿坐在帐里煮茶, 不见风也能打个喷嚏。
……是最近惫懒,疏于锻炼了吗?
还是拣奴真的也在想他?
一时间,封长恭陷入沉思。
卓少游刚下马就听见这一声动静, 他三两步走进帐子里,瞧封长恭一眼, 问他:“冻着了?”
算起来,两人已有许久未见。封长恭这两月不是在校场, 就是在辽州, 眼睛只能顾上端州和河州, 连卫冶都没能看上一眼。
对卓少游这回不知来意的问候,封长恭垂下眸,没回答那个问题。
封长恭转而道:“是侯爷让你来的?”
“嗯。”卓少游应得很爽快。
“让你来之前……”封长恭神色怪异,也不见喜色,“他有说什么吗?”
卓少游闻言一愣。
以他的眼光来看,比起欣喜, 抑或好奇,封长恭这副模样倒更像……顾忌?
或者说心知肚明的心虚。
卓少游这卷毛假和尚常在红尘里, 见多识广,何等敏慧。
他一眼就看出封长恭多默少言,见到他第一面, 居然没有问起侯爷的身子,铁定是在心虚!
可究竟具体是在心虚什么?卓少游不用猜,就能知道。
衢州这些时日就新来了个李岱朗,封长恭却已一反常态,专程问起来意,不明摆着是害怕知州大人给长宁侯告小状么!
卓少游在脑子里把这几日的波折转了一圈,想着事儿呢,就没吭声。
封长恭也没再继续追问。
他沉默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卓少游就明白这小子有顾虑。
或者换句话说——这小子还真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就怕人家背着他告状呢!
要知卓少游一路风尘仆仆地过来,嘴里渴,肚里饿,按照往常的德行,他大抵是要说半句,藏半句,欣赏够封长恭怅然若失的神情再将一切全盘托出。
不过吃人嘴短,卓少游一口饮尽封长恭放在手边凉乎的茶水,转头又叫了外头的小兵给他弄饭。
待重新把目光转回到封长恭身上,他看眼面色状似平静,眸底却隐约有些恍惚的封长恭。
卓少游静了一息,终究还是没刻意逗他,掂量着良心如实道:“原本呢,侯爷让我过来,是想让我当面跟你说西洋贼心不死,蝎子恐成祸害……但这会儿,不已经成了嘛!本来听说邵麒要送李知州过来,我也不打算来了,但李知州的人还没到,宋——大命就说了,她近日研究遇着了些瓶颈,看运回去的岳家军尸首,尤其看了上头的留痕样式,发觉蝎子这回使用的燃铳,与卡住她的难题极为相似,所以我才特地撇了跟州府攀交情的机会,专程来这儿一趟,就是想问你,回头碰上蝎子,能不能替我们收几支铳来?”
谈及正事,封长恭很快就回过神。
封长恭:“自然可以……只是恐怕战利品怎么分,不全由我一人说了算。”
卓少游原以为他在玩笑,毕竟待价而沽,他封长恭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可当他笑了起来,却发觉封长恭面上全无笑意,眼角眉梢写满真诚——
这小子居然是真说不准!
“不是……”卓少游喉间滚动,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只见他往后退了几步,从帐子缝隙往外偷看,见没人胆敢窥伺才退了回来,对封长恭说:“这才新收了几个兵啊,这里你说了就不算啦?”
封长恭:“……”
封长恭唇角微动,起身拨开帘子,留给卓少游一个无语凝噎的背影:“你觉着朝廷真是只会干嚼旧饭吗?”
他说罢,也不等卓少游开口。
“内忧外患,必以战止战!”
“所以呢?”卓少游把脖子从帐缝里探出去,抻长了问,“别想着敷衍我啊,那事儿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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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问题,卓少游在封长恭那里没能讨到准信,只得了似是而非的一句“自然”……还有那个小兵求姥姥告爷爷,才在没开火时请出伙头兄弟专门为他炒的一碗混菜饭。
那边郭志勇倒是答应得爽快。
这次跟随出战的,还有一个同样是留洋回来的冶金师,姚玑,姚丹应。
姚玑年纪不算太大,过了年才到而立,家境也还算富裕,打小就有丫鬟婆子前簇后拥地伺候。
可单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让人实在不敢对他掉以轻心,总觉得这人居然有能耐在籍贯里篡改出生年月,背后定然有了不得的势力。
姚玑的困是常年累月,挥散不去的。他无论睡着还是醒了,周身总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倦意。一路上郭志勇光看他四处找地方能躺就睡,也没见人做什么学问,摸几把帛金。
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对他再三强调要求捡几把西洋的新铳。
郭志勇虽不明白其中的关卡,却不由得一瞬间,便对那几把铳肃然起敬。
“你放心,”郭志勇正色道,“这事儿我既已应下了,那么就算哭着喊着,都一定给你办妥了!”
话音刚落,姚玑就又躺了下去,丝毫没有好奇何为“哭着”,怎么就要“喊着”。
他双眼一闭,胡乱地点点头,含糊道:“唔……好,多谢。”
冬雪间的郭志勇相当服气。
随军的人点为姚丹应,往常的监军一职暂且改为由冶金师出面。
这是忌惮西洋时兴的玩意儿,也是怕监军管制太多,反而误了主将的阵前反应时机。
这本来也没什么,北都明白此刻圣人的决定不容反驳。
可天鼓阁派出的冶金师居然是姚丹应么……
这点倒是遭到了不少朝臣反对,以为此举不妥,恐误战机。
毕竟此人生性倍懒,曾有“一觉睡九天”的不世传闻,三天两头起不来床那是人尽皆知,因着作风问题没少被巡抚司弹劾。
但战场上刀枪无眼,天鼓阁里锱铢必较,能打胜仗的将领与能做燃金器的冶金师都是不可或缺的一员贤才。
就像面红耳赤,为他激烈辩驳的天鼓阁诸老所言那般——枪杆子能平天下,笔杆子能定天下,那他们这些使算盘拿锯子的呢?噼里啪啦“锒铛”一阵,总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寂了吧?
响完了,便没了,这像话吗?
“列位,可别介,三大军两大营,还有这厂那厂的,哪个不指望着咱们给他家伙?”曾经亲手为踏白营调试雁翎刀的天鼓阁林老,鬓发染霜,激昂道,“天之贤才,就合该硬气点儿!没得满朝文武都不把冶金师当个正经人看,只要别狂就行!”
萧随泽用岳家军的全军覆灭试过西洋的新武器,恰好就证实了这点——
天鼓阁的能耐已然关系战局,更干系国之危亡,千秋伟业!
而在迅速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却又恰同昨日重现以后,他反应极快,当即就把踏白营这柄尘封已久的尖刀重新弃鞘出刃。
其实这么做有两点好处——一来显而易见的,卫冶再怎么混账,对上踏白营,始终怀了三分退让与一分软弱。
那是卫元甫亲手打造的国之利器,也是卫冶轻狂少时的神往之地。
他或许可以面不改色地目送岳家军一夜之间,便湮灭在历史长河里。
但天性使然,卫冶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踏白营重蹈覆辙。
而起用郭志勇,则是为给这个目的再添一重保障——郭志勇父母健在,一家妻儿老小都需要他的荫庇,不怕他阳奉阴违,更不怕他半路倒戈,萧随泽要的就是卫冶左右为难,不敢把朝廷的兵,不当人命看!
当然了,这其中误会,如今早已不足为道——毕竟圣人久坐高堂,哪里分得清是谁坐镇军中拿主意?
北覃卫是暂且废了,帝王麾下的爪牙如今得用的仅剩不周厂一支。没有钳制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无遗,如今朝野上下胆战心惊,相互指摘之风盛行,萧随泽信不过任何人,他只能被迫去听、去信周属贤传递给他的任何消息。
可还是卫冶,在离京以前,他病恹恹地坐在榻上,用冰凉的手指按住萧随泽的掌背,用笃定又低沉的声音缓缓警告他:“周属贤不可信。”
……这么说的人也是他。
如今说反就反的人还是他。
究竟谁可信,谁不可信,谁是怀着三分善意而来,谁是揣着七分明白来装糊涂的……事实上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萧随泽只能感到愈发麻木。
他早已忘了有多久,他没有试图去理解旁人的心思,揣摩别人的无助,反而对底下人的野心和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
偏偏愈是清楚,就愈是麻木。
就像身陷在一场往返循环,此生都走不出的梦魇。
所以郭志勇是真不怪他。
哪怕他那日在堂前,在众人跟前,跪足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就是皇家……志勇,从此你要永远谨记他是圣上。”
身着踏白营重甲的卫元甫站在沙丘上,面朝烈日当空,黄沙万里。他微眯着眼,没有去看脚下深陷的阴影。
“所以等我走了,你一定要记着这句,好好地去,放心去,我就在这儿一步不动地等你。”卫元甫轻轻笑起来,“胡笳十八拍,别人弹起来没什么意思……你说你会了,我还在等着听。”
卫元甫到最后一天都没听到郭志勇吹的胡笳十八拍——事实上,当时郭志勇还不会吹,只是跟大帅吹了牛。
但当他后来又铆足劲儿学了,可早年想听的人已经不在了,被留下的卫冶像一根沉甸甸的刺,郭志勇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眸中奕奕神采越发像他老子,然而那支象征着边疆归汉的曲子,郭志勇却永远地藏在心底,不敢吹给向往沙场的少年人听。
他很早就答应了卫元甫,不要让卫冶走上他的老路,劳劳碌碌一辈子,还不得善终。
可这两样郭志勇没有做到。
无论是当年吹这支曲,还是留那个人。
**
今夜辽州无雪,端州夜空高悬一轮明月。
封长恭早前预估的谋算俨然起了成效,因着从天而降的地燃雷,为防误触,前线骑兵被迫取缔得七七八八,不少人充作步兵,因而行动速度显著减缓,端州守备军只能向颍州缓慢移动。
而封长恭安静等待城空的同时,深夜里,他还等来了郭志勇和踏白营分三营里的五万六千个兵。
这才占了踏白营总数的三分之一。
……可能还要低。
“久等了吧,我瞧瞧衢州来的兄弟——哟!”郭志勇毫不见外地进了营地,转了一圈,没见着邵麒,大概就明白了这小子行!这么快??就站稳了脚跟,不仅脱离封长恭的管束,很可能还在卫冶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能等来您,就不算白等。”封长恭笑着迎上去,在郭志勇的背后看见了姚丹应。
他听卓少游专门提起过这人,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无非天才大多自负独行,他不喜与人合作,难免成果出得很慢。
不过慢,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往往意味着极端的精确。
郭志勇说:“就你在吗?杨玄瑛呢?卫冶呢?”
“中州离不得杨大帅,侯爷却是离不得衢州。”封长恭八风不动,对答如流,“您也知道,他身子不好,不乐意来回折腾——再说您看,那帮洋毛子不老实,也是将士们的事,哪里就得要他操心了?”
郭志勇笑起来。
“好小子!”他用力拍了拍封长恭的后背,对他说,“依着踏白营的规矩,出征前,一定要在战场上插三炷香——这事儿连你家侯爷都不知道,他爹没让我们说,怕臭小子好奇心重,什么都想沾一沾。”
封长恭闻言,眸光微动。
他缓缓地揉捏一把后背的筋骨,对郭志勇笑笑说:“可是郭大帅肯叫我知道。”
郭志勇的本意,原是想让封长恭别沾这门官司。
可他的套才下到一半,封长恭就已经绕后追赶,看都不看地上一眼,压根不走他葺好的台阶。
甚至为了稳妥起见,封长恭当即肃声正色,施以礼道:“此等重望,某,定不负所望。”
郭志勇欲言又止:“……嗯。”
“世道变迁莫测,早过了单打独斗的时节。”封长恭在郭志勇身边,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含笑威胁,“况且就我所知,北都那边,似乎还不懂得怎么研作地燃雷吧?”
郭志勇:“……”
这他娘的还真是。
封长恭意有所指,意味深长道:“战前尚不能够知己知彼,却还操心战后事……可不是个好征兆。”
郭志勇眸光闪烁:“……这话老侯爷也常说,‘若无满手帛金燃枪,何来一副菩萨心肠’!”
封长恭赞同地看着他。
片刻后,就听他爽朗大笑起来,拍着封长恭的肩膀:“您与衢州那位就都放心吧!我郭某虽一介粗糙匹夫,那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扛上战场的东西那不得多弄些趁手的,兄弟们还抄家伙干什么仗?找死呢!”
第254章 连合
次日卯时, 天光破晓。
端州城郊的旧雪凝融,地面湿漉漉的,脚踩得重了, 人都容易陷进去。
辽州以东的城防早在郭志勇动身之时,便已着人加固, 防御墙抬高两尺, 架上了燃金炮。
邵麒带着人在东西两边一刻不停地跑, 既要防朝廷,又要防蝎子,且此人慕权太过, 眼下压根儿没有抬副将的意思。
封长恭冷眼旁观,时常觉得此人早晚要把自己累死。
反观郭志勇, 与狼同行,心态好得离奇。
他好像从来没想着从辽州借道——事实上, 但凡卫冶长了心眼, 就不可能让他借。
也没想过提防封长恭, 和他倚靠的衢州守备军。
而且显而易见,踏白营训练有素,饶是这几年被拖成途牛力,旧部东拆西折,扶不上墙的世家子东拼西凑,郭志勇也从未放松过对军纪军法的整治。
今日以前, 或许封长恭还觉得这是为了虎口夺食,起码在圣人忌惮下, 保住收缴运送红帛金的差事。
但昨日一见那军队演武的骁勇,少年时没少听卫冶讲演踏白营所用阵型与打法的封长恭便明白,郭志勇的心思始终还牵挂在战场上。
较之过往, 现如今踏白营的阵型已有不少改良,若说从前腹尾尚算薄弱,只要打击了双翼,便有利箭突围之机。
可眼下有了燃铳支持,踏白营纹丝不动,便能将阵型保持得无懈可击。
而且最值得警惕的,还是郭志勇作为踏白营主帅,那种“任尔东西南北风,独我岿然不动”的无畏不羁。
这个统帅对自己有着极强的自信。
极强,而又不极端。
封长恭站在严阵以待的衢州守备军前,他看向郭志勇,目光拂过他乱糟糟的蓬发与甲上雪,暗自心道:“踏白营如今不姓卫,他们有了自己的统帅……这匹头狼很危险,兀鹫想要吃到肉,就要等外头的野狼将他开膛破肚,露出腐肉。”
快雪入云,浓阴蔽日。
磅礴的云雾缭绕在端州城沿,仿佛顷刻就要将其吞噬。
郭志勇看了眼天色,高抬右臂,持槌在鼓前的将士登时击鼓,号角“呜呜”长鸣,踏白营齐军振声:“开城门——!”
端州城内的军士迟疑一瞬,主力守备军西迁颍州,城防不足,他们已经警惕盘桓关外数日的衢州守备军许久。
但踏白营承朝廷之旨,又人多势众,城内将领咬咬牙,挥旗放行。
厚重的城门“吱嘎”一声,缓缓高升。
几十个拉绳的壮汉高声呼号,每个人的脖颈都不由自主地迸出青筋。他们肌肉紧绷,小腹气沉,手臂用力往后扯去,端州城墙随即露出中直大洞,宽而长的甬道就暴露在眼前。这时,郭志勇率先向封长恭伸手,对他说:“请。”
封长恭面色不变,颔首道:“这城与辽州离得近啊……”
郭志勇闻言,顿了一下。
他凑近封长恭,低声说:“你是说——”
“西洋人总得有地方住,”封长恭朝城里看,同样小声说,“就是蝎子,也总要有地方藏身。”
郭志勇原本是想给臭小子一个下马威,进城的时候大摆“空城计”,借机吓唬吓唬他。
可如今倒好,他郭志勇半点不知坑杀岳家军的蝎子底细,昨夜一谈,发觉多数问题还得指着封长恭。
眼下非但没把人吓着,反被小子唬住。
真是好没面子。
郭志勇于是便收了神通,进城时老老实实,不敢在封长恭面前调侃。直到北覃卫的斥候两日后进城,上禀封长恭,说在端州与辽州比邻城郊的杏子林里,看到了异常的人影踪迹,后追上去,又嗅到了燃铳的火药气息。
待重整军队,蓄势待发后,郭志勇才在蛰伏多日的出军阵前,重新寻到机会挤踩。
日前他撞见了封长恭沐浴,瞧见青年人伤痕未愈的后脊。
本来行军打仗嘛,男子汉,受点伤很正常,不值得专程拿出来提的。
但年前在衢州一面,郭志勇直觉卫冶虽然好没良心,但对封长恭的事儿是当真上心,而当时封长恭也怪得很,似乎又盼着卫冶管,又胆敢肖想管卫冶。
此刻郭志勇便指着这点不知道算什么的感情,他点点封长恭身上的伤,笑眯眯地说:“要说卫冶这小子也太不会疼人了,怎么伤才好了七七八八,就让你跑来上战场呢——啧,这人不行,拿屋里人当磨上驴使!跟他亲爹一样坏。”
“拣奴若真能只对我坏,那我乐得忍,还能不听他的不成?”封长恭玩味地说,“不行的嘛!都住他屋里了,哪能做那没良心的人。”
郭志勇:“……”
郭大帅越听越傻眼了,他隐约觉得这话里的滋味不太对,但怎么品味,又觉得没什么。
最直观的指桑骂槐眼下倒不是关键,他郭志勇虽然自认不算君子,但干一事,认一事。过往悔恨也无用,鞭长莫及的东西就让它留在过去。
“往河州去!”郭志勇粗着嗓音喊,“漠北的狗,我们要抓,西洋的蝎子,我们也要刨地三尺——逮出来!”
话音未落,只见封长恭已经率领衢州守备军向西南奔去。
**
西延站在苍野,他们已经蹚过了河,但没有远离浣钩廊道的防线。
只要蝎子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沿着暗河,重新回到下碣天坑里,那将成为蝎子群最好的隐秘——每一处所在都可以乘放下地燃雷,炸中原狗们一个措手不及!哪怕地陷坑塌,也不足惜!
这里本就不是他们的土地。
哪怕蝎子也是人,西延还叫沃克的时候,也曾在西洋的领土上对心仪的女士红过脸,替初生的牛羊做祷告。
但隔着山海的这片土地从来不归于上帝的庇护,不需要他们的怜惜。
“家犬上路了。”
沃克停下祷告的动作,看向趁着夜色而归的蝎子。
蝎子有一头乌黑的墨发,五官是很典型的屏州长相。
他操一口纯正的辽州腔,此刻对沃克开口,出声的却是西洋话。
蝎子搓把冻僵的面颊,顶着一身汗湿的狼狈,站定在沃克面前,说:“叛逃的犬,铁链拴着的犬儒,他们一起过来了。”
狂风席卷过地雪,马口喷涌出热气。
沃克的眼窝很深,以至于他一旦陷入沉思,面相就会显得阴沉,让人遗忘他笑起来是怎样的亲和可爱。
蝎子一路奔波,半路都不敢停歇,他们当中已有不少反叛者,剩下的蝎子要想谋求生路,只能越发努力,踩死更多的大雍人,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与价值。沃克没有开口,蝎子就不敢离去,他就那么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唇色发青。
良久,沃克缓缓地吐出胸中浊气,他感觉到空下来的肺部满是侵入的寒气。
……终于还是没能阻止他们连合在一起。
哪怕北都皇帝容不下兀鹫,可乱世之中,拴绳的犬儒也有择友的自由——且这份自由的很大一部分来由,还是外敌当前,压得太紧,逼得北都可以对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力改变。
想到这儿,沃克唇线逐渐紧抿,这让一直等待他开口的蝎子愈发面色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令圣子满意。
然而很快,沃克转过头,挥退了他,自己目光沉沉地走在风里,舍弃背后乱舞的雪花,直线回到设置粗陋、并不精致,不过是临时搭建的营帐里。
这个营帐实际上与他的地位很不相符,哪怕是在战中。
但蝎子不知道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策,教廷和沃克所面临的压力不比虎口求生的蝎子小——事实上,天佑女皇不止一次地警告他,要么尽快,要么尽美。
她肯给出的耐性只有三年,教廷不只有沃克一个圣子,哪怕是教皇冕下,在女皇势力蓬发的今日,也不得不屈从于皇室的责令。
快没时间了。
沃克冷眼看向营角的箱笼。
那是剩下一半,还没来得及运回西洋的漠北三十六部史料记载。
整个漠北王庭的变迁史,三十六部在过去长达五百年里的畜牧经验、文化成就,漠北族人的全部惨烈与荣光,包括他们的文字、语言、牧歌与哲学,对于扩张和退守草原的向外探寻与自我思考,从老狼王的固步自封,再到苏勒儿的相融中原,乃至靳格勒的野心开拓……这些极其珍贵而又需要一代代人倾囊相授的经验与对为人处世、乃至这个世界的认知,所有已经湮灭在历史里的漠北遗言,都在这里。
三箱,十八担。
这些东西堆垒在他的手边,将要作为历史的凭证与战胜的纪念,被他送回西洋,由西洋之口,或真实、或虚构,长久地流传下去,不断向新生在西洋土地上的后人传述。
但这还远远不是胜利——事实上,失误早已在很早以前就已出现。
沃克敛去了眸中戾气,他现在该做的远不是沉湎过去,而是及时止损。可后悔却是遮挡不住的。
早在鼓诃博坊里,他就该杀掉卫冶。
沃克眸色锐利,他格外阴沉地想。
……再不济。
封长恭本该必死无疑。
第255章 引蛇
翌日大雪封河, 道阻路艰。
两军行至明河以东,岳家军的旧营还未拆卸,郭志勇看眼军帐内凉透的炭盆, 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统帅不言, 踏白营众将便齐刷刷地, 将目光转向与长宁侯渊源匪浅的封长恭身上。
封长恭年轻的面庞上是极端的冷静。
西洋贼党近在咫尺, 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有些漠然。
封长恭说:“他们没有打营地的主意,连拆卸挪用都不曾, 这说明他们不仅有地方住,还有自信供给不断——若按常态, 遵循旧法,光派先遣军满地去找, 恐怕我们很难如愿把人翻出来。”
“何洁带着人沿河畔往下走, 人总要喝水, 我们总能摸到他们的行踪。”郭志勇穿着重甲,显得人更壮实。
他站在封长恭身边,俨然要比俊逸寡色的青年更像一位拼杀前沿的骁勇大将。
可是封长恭的眼神锐利,他是不喜伤亡的统帅,这让他在战时更倾向于智取,而非搏命。
“问题是, 你怎么确定河畔的行踪,是真的形迹?”封长恭看着郭志勇, 他用眼神质疑他,说。
郭志勇一顿,他听懂了封长恭的意思。西洋狡诈不是一两天, 河州几日未雪,雪亦未融,数量足够多的人留的痕迹固然涂抹不去,但这痕迹当然可以被伪造,留下虚假的行踪,装作假寐的狼,吸引待捕的兔。
“我倒想确定,可惜不能。”郭志勇挑眉看向封长恭,声音含笑,那是一种洒脱的求助,又带点挑衅,“那你呢?你行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几个小将的抱怨,踏白营的铁甲发出整齐划一的碰撞声。河州的暴雪几日不下,这实属异常,幸而此刻沸雪埋帐,封长恭听外头又开始下雪,他仿若胜券在握,用靴尖碾碎了炭盆倾倒出的碎炭。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姚丹应就站在一旁审视地打量着他。
“攻守相易,”封长恭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冻僵的沙盘,他垂眸对准浣钩廊道的位置,声音微沉,说,“跟蝎子打交道,就要学会把难住我们的问题抛回去。做狼、做兔都不要紧,最重要的就是引蛇出洞。”
**
封长恭始终不喜爱做无用功,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有回报。
守在端州城郊前,他敢抛下辽州未稳的一切,去往沽州找到卫子沅,就是为了今日一战可以得到最优的解。
而眼下,他就敢带着两军直奔向下碣天坑。
他要赶在蝎子按捺不住出洞前,盯着河州大雪将暗河积满,逼得浣钩廊道连一个人都站不了。
并且雪不够厚,他还能填,封长恭要在河面结冰的时候,将天坑的口封住,用近乎一致的冰面骗过惊慌失措的西洋军——封长恭一直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的差距远没有境遇之别来得大。
当年西洋能轻易坑杀河州守备军,月初蝎子可以逼得岳家军与漠北狼一齐湮灭在历史长河里,靠的远不是西洋人本身足够优越。
而是他们的刀够快,心够狠,他们在大雍多年潜伏埋下的优势才能在某一刻彻底显露……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不可战胜。
总有些亏欠的债,该要以牙还牙,尽数奉还!
今夜雪正浓。
风张牙舞爪地嘶吼在耳尖,看不见的前程高高悬在夜空里,恍若被黑云遮挡的月。
……已有五个时辰了。
沃克身上积了不少雪,那粗陋的营帐早已撤下,他带着蝎子和教廷远征军在雪原上埋伏了五个时辰。
不远处,寂寥枯燥的雪白冰面依旧悄无声息。
唯有一两只觅食的候鸟,提着尾翅,立在上头,发出几声微弱的啼叫。
自从两军离开端州的消息传来,蝎子的动向就受了限制,没了沈氏的资助,他们想尽快拿下踏白营,就不得不放弃漫长的辗转取粮,饿着肚子守在这里。
这实在是一种酷刑似的煎熬。
快一点。
……快一点出现。
沃克心中忽然升起无端的焦躁。按照他的谋算,再加上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积攒下的经验,踏白营本该在这之前便出现在河畔,他可以效仿对阵岳家军的处置,一并将踏白营埋在下碣天坑里,与他们的战友同宿敌一起。
可是踏白营还没出现。
这不是北都老将的做派。沃克于是忍无可忍地想到封长恭,他趴在雪地上深吸一口气,任凭睫毛冻在寒风里,被雪染白。
沃克喃喃地心道:“他不是肯送岳家军去死吗?踏白营又有什么……”
个中区别还未随之浮现到脑海,沃克胸中不安几乎要酿出实体。他是靠地形取胜的统领,奇袭是他在异国他乡制敌的法门,可是封长恭时常让他感到不受控。
这种心情与过去十年里,他应对卫冶的状态相似。
但区别是现在沃克已然因为再三的错失良机,而没有后退的底气。
他要么赢,要么灰头土脸地逃回西洋,接受教廷与女王的审判。
至于后者,沃克从来不愿去想。
后排的天坑群都被蝎子占领,没有一处发出信号,说明后方保持安全,并无异常。可沃克心底的敏锐却让他愈发感到失常。他在呼啸的风雪里去看早先留下的标识,路标没问题,占定的天坑也还是原来那几个,如若踏白营有心剿灭西洋军,那他们只可能沿河直行,否则便会迷失在大雪中。
“有问题……”沃克蓦地意识到什么,他微眯起眼,透过雪雾,凝神窥伺着前方的明河,“他们在等什么?”
雪野无人,兽走鸟散,活物免进。
在这种朔风凌虐雪花的时节里,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还能等什么?
死物吗?
沃克喉结滑动,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宋时行。
教廷曾经给他传过信,学工的教授或许普遍轻看大雍远遣的学生,但这其中绝不包括一个人,一个姓宋的女人。
沃克知道,自视甚高且满腔天真的教授没有吝啬真才实学的教诲,他们中当然有人汲汲营营,为了爵位和教廷的庇护,以及丰厚的酬劳绞尽脑汁。
那么当然也有人并不在乎这些。
甚至因着能耐太好,饶是女王,也不会因为他们不藏私,从而罢免他们教授的资格。
所以问题回到现在,沃克可以凭借蝎子,将岳家军与漠北狼像丧家之犬一般来回驱赶,借着早早布下的地燃雷,迫使他们动弹不得,只能接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可是一旦地位颠倒,强弱悬殊之位相调呢?
可以守株待兔的猎人是谁?
沃克还能驱赶蝎子,在这片土地上来去自如吗?
毫无疑问,那根本就不可能!沃克也绝不容许这种情景发生!他在接连经历了花僚案半途而废、乌郊营撺反封长恭失败,无法借助沈氏流金把控大雍经济等等挫败后,已经深深厌恶起那种无能为力的心情。
而东山再起是很需要心力的。
沃克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那敢于从头再来的能力,所以他不能失败,也不想证明教皇也错了。
他不愿意就那么承认,他沃克的确天资平庸,既算不得下任掌教的继承者,也担不得乱中卷金的重担。
是教皇所托非人,就这样全了其余几个胆敢和他争夺地位的圣子心思。
不,不!
这些都不能够!
沃克眼见计划有变,当即改变对策,率领蝎子暂撤后方。这毫无疑问,是很明智的选择,善策者往往需要敢进敢退,勇于承担失误的心态。
可沃克算无遗策,终究还是算不过人心。
他似乎永远也明白不了大雍人,就像三十年前,老教皇始终不明白为何卫元甫仍要俯首称臣。
为什么人总是要敬重?要敬重天,敬重地,敬重先贤师长,还有这些一心赴疆场的傻不愣登的年轻人?
因为在各种有心无心,总之看似无以为继的倾轧之中,这是人们心里唯一的那点儿良心。
要向赴死之人致敬,向继生者敬……也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者,投以由衷的致敬。
那些没流过的血,不敢走的路,正是因为这些人替后人摸索着蹚过了,才有现如今平坦而又康庄的顺途。这条路此刻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触手可及,然而原先义无反顾,并为之付出一切的人们再无缘得见。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他们只是相信。
来了!
封长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战壕陆续现身的洋军,其中有蝎子,有一早便偷渡而来的教廷远征军队。
厉光闪烁,刀露寒芒,封长恭浑身紧绷,他靴尖碾着地上的雪水,出口的语气却与蓄势待发的身躯截然相反。
只听他好整以暇地说:“郭大帅,只要把这支小队给吃了,吃透了,咱们就算是开饭了。”
“……他娘的。”郭志勇咽下口水,骂了句,“你说屁话,大半天没吃东西,还真给老子说饿了!”
要知沃克的反应不可谓不及时。
“‘卫’氏犬!”用黑甲掩去口鼻的圣子沃克再不见往日风华,他鬓角沁汗,额发濡湿,整个人的形容异常狼狈。在周遭的寂静里,他顷刻察觉到了危险,在意识抵达之前,他便将按在心底的顾虑本能似的脱口而出,用大雍官话恨声道,“有诈——!”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燃金炸开烟土,四处弥漫的硝烟吞噬了西洋蝎子的身影。
积满大雪的暗河被炸开一处漏洞,随即又被涌上的雪水灌注,被封住的天坑于无声处撕裂一个小口,西洋军脚踩的土地扩散出条条裂痕。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因为他们早已在磅礴的火光中迷失方向。然而踏白营势如破竹,齐翼而上,兀鹫唳啸着,两军刹那间踩着战鼓冲入战场,霎时撕开了伪装的良夜。
第256章 坑杀
沃克眼见变乱就在眼前, 面色骤变。
这一幕被探远镜装在圆窄的小孔里,封长恭清楚地看见这一刻的变局没有被沃克算到。
那份慌乱在来不及掩饰的瞬间,变得愈发明显。
哪怕沃克只露出了上半张脸。
封长恭面色不变, 心底霎时松了口气。他放下探远镜,陡然顺坡而下, 一跃踩在了低洼的雪里。
衢州守备军目标明确, 直奔向携有新式长铳的教廷远征军。
然而踏白营不遑多让。
蝎子被挡在教廷远征军的另一侧, 异族的奴隶没有资格与教廷的勇士为伍。踏白营的人数优势足以让他们以一种随波的姿态,轻而易举地挤开衢州守备军。
可衢州守备军哪里是好相与的?在封长恭的带领下,他们接连拿下了几场战役, 且都不费什么太大力气,这使衢州守备军养成了对封长恭的命令不加质疑的下意识反应。
且在新一批守备军被送往端州之前, 是在卫冶手里讨的生计,他在北覃卫没少管人, 当赏当罚, 当捧当杀。这样的管治手腕所能凝聚的人心是不可估量的, 因此此刻,任谁都很难想象月余以前,他们中的一部分还是不讲规矩、只讨生计的流民,但眼前如何却是一目了然。
衢州守备军不肯退让,纹丝不动。
见状,习惯软硬兼施的郭志勇当即转换目标, 先将刀口对准与衢州守备军前后对峙的蝎子。
只见他“噌”地拔刀出鞘,庞然的身躯灵活地游走在踏白营的阵型里, 高声呐喊:“赶进去——!”
踏白营闻令,将编阵的刀尖直戳向教廷远征军的方向。长时间身处寒冷的力竭,与动乱心生的退避之意, 都迫使教廷远征军登时往两边疏散,可踏白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刀口,对准了夹在中间,因而无处可逃的蝎子。
蝎子哪里肯就此伏命!待看清长刀的一瞬间,蝎子牙关紧咬,登时遁地反扑,首当其冲的便是挡在前头的衢州守备军。
封长恭的嘴角微微下抿,朝那头低声讽道:“这可就不厚道了吧,郭老?”
当然是不够厚道!
“对不住了!”郭志勇眼见着起乱的蝎子将教廷远征军与衢州守备军隔开,当即抄刀前扑,吼道。
郭志勇也是兵行险招,于私而言,这番祸水东引的作态着实不君子。
但没法子。
姚玑亲口要的新铳,其重溢于言表,郭志勇既已应下了,纵使声名扫地也得给人夺回来!这压根儿不是什么能乐呵呵地,与人分享的玩意儿。
谁知蝎子的弯刀都要抵在眼珠前了,衢州守备军一步也不退。
距离不断缩紧,几乎以息为计。蝎子似乎在这一反常态的搏命中,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但是已经与衢州守备军离得太近了,人潮像是翻涌的浪,他们想退,都来不及刹住腿。
就在这个时候,封长恭进了。
立盾!
沃克在看清的一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几下。
这一刻,沃克甚至顾不上思考大雍人是何时掌握的这门技艺,他冒出的冷汗一直渗透到掌心,就像凄厉的战马,发出激烈的嘶鸣。
沃克厉声喝道:“扩散——散开阵型!”
可是仍旧晚了。
盾与盾被燃金的融器粘连在一起,形成一堵厚重而高大的城墙。
燃金蒸汽腾起白雾,这是燃金的普遍共性。
可盾心不知加了何种装置,雾起即散,丝毫不影响士兵的视线,也不会像过去所用的燃金盾,动辄将后头的所持之人烫个“狗尾开花”。
衢州守备军涌如洪潮,立盾前顶。前列的士兵为墙基,后排的士兵怼出长/枪、长铳与长刀,从立盾的凹槽直插而立,锐不可当的利口牢牢往前撞去,借着后方士兵的推力很快将最前沿的蝎子捅了个对穿!
血水飞溅,血肉糊在人的睫毛与发梢。
此刻蝎子也好,教廷远征军也罢,面临的抉择只有两个——要么四分五裂地躺在雪里,任凭沉如闷雷的战靴在前进路上,将他们的尸首踩成烂泥,再反复碾轧过去。
要么,他们只能后退。
可上帝保佑……
沃克双目赤红,他在那翻涌成浪的可怖威慑前,霍然将失败的愤懑、恐惧与绝望品尝了一遍又一遍!蝎子失控后退的动作就在眨眼间,他们像在衢州守备军的威慑面前臣服了,没有人甘心就这么被捅破心脏。
然而他们的身后,就是下碣天坑!
那是西洋原先多番挑选,由老教皇亲手敲定,为大雍人备下的天然墓地!
就在这时,冰面兀地破碎,惊如闷雷的声响意味着下碣天坑所凝冰面已经不堪重负,随时可能有人跌落坑底。
不断后退的蝎子粗重地喘着气,惊呼声,怒吼声,携满恐惧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衢州守备军仿若未闻,不断前行,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血海肉池,泞雪之上,满是破裂的肢体与死不瞑目的人头。
……也许到了这时候,所有人无关生死,无论胜负,每个人都是残缺的。
沃克目光狰狞地咬着封长恭,用西洋话喃喃道:“上帝保佑……杀了他!”
而姚玑虽然“懒”名在外,如今一看,倒是名不副实——
虽说他素日里懒则懒矣,人也是极其的怂,并不敢真刀实枪地扛炮仗。
但真到了战场上,他跑跳避退无一不精,动作敏捷非常,非得说不曾练过,那也是个天赋异禀,相当灵活的鬼才。
可正是这样惜命的天鼓阁后生,姚工姚丹应,从见着立盾的那一刻起,就僵在原地,不会动了。
他痴痴地凝视着盾心,仿若秀才摸到皇榜,痴情郎娶到心上娘。
这可把刚有闲心来找他的郭大帅给吓了个够呛。
“这时候了发什么呆呢,天才?!要发也得拿他挡铳啊傻蛋!”郭志勇被他这战场上石破天惊的僵立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一步大跨上前,狠狠一脚踹了过去,顺手还拎起一具尚有人样的蝎子尸首,往姚玑身前一扔。
姚玑被那振聋发聩的一声,吼得回过神来。
紧接着,一个天外来客从天而降。
待看清“来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姚丹应吓了一跳。
他当即哆哆嗦嗦地“哎”了一句,往后猛地一跳,疯狂地挥手道:“这这这,这不好吧?怎么还拿人家尸体……”
“打仗呢!打仗不需要道德,文生!”郭志勇头也不回地吼了句,接着,他在忙不择路的教廷远征军里一力破开一条小道,一把扯过姚玑,逼得人踉跄着往重围外走,“告诉你个理儿!如果有人想杀你,你赶紧杀他!他杀不了你,你也要想方设法杀他——万一要是,他一定能杀得了你,你就必须赶紧想办法拉他垫背!反正死都要死了,横竖你也不亏!”
姚丹应慌慌张张地蹿出这片战场,衢州守备军还在往前压进。
蝎子无力对抗,很快就在左支右绌间,争先恐后地仰倒在下碣天坑里。守备军势如长虹,横冲直入,那些过去的伤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倒,可死去的亡魂依旧无法就此磨灭。
那些功绩依旧长存,肃杀的风雪万年如一,将马蹄声与战鼓声一并吞没进将士们的嘶吼与哭号中。
那是擦不去的旧痛。
沃克当机立断,夺马直冲,他在阵沿外侧,沿被雪积满的暗河突围,而身后穷追不舍的既有三十年前的踏白营,还有如今的衢州守备军。“卫”的确在大雍军队里失去了它的名姓,可时至今日,肆虐的风雪还替人们记着那过去肃杀的战意。
士兵们大声疾呼,郭志勇仿佛能看见其中刀刃出鞘,其芒如星。
在过去的十年里,沃克一直认为卫冶会继承“卫”的锋芒,代替三十年前的老教皇与卫元甫,与他重新追逐在这片土地上。
可今夜,撕咬他的人变成了卫冶亲手养出的封长恭,但撕咬人的力度却不变。
这可真是……
“开饭了!”郭志勇抹干面上的血,兴高采烈地喊,“总算不枉饿了这许多年!”
封长恭却满身血污,在教廷远征军窜逃出河州边境的一刹那,深深地凝视着颍州的方向。随即,他平淡一笑,咬着胸口挂到如今的那颗狼牙,振臂一呼,追随高呼声转瞬齐发。
这可真是。
一将功成,万骨枯血。
**
天快亮时,炉子上的茶水已经煮得干了,空熬的壶底弥漫开一股难闻的锈味。红笼未熄,铁马摇响,战胜的鼓声从河州传到辽州,再至衢州已是两日以后的事儿。
卫冶披上氅衣出门的时候,就见雾蒙蒙的院里摆了两大笼新铳,一边站了一位大帅。
一个抱着手臂不吭声的卫子沅。
一个蹲在阶前,一双腿没地儿搁,不得不架在笼上的郭志勇。
郭大帅不认生,一见着人,就新鲜。
眼见卫冶下了地,立马乐呵呵地同他贺喜,先意思着赞赏一二封长恭,免得回头臭小子告状,影响他与卫冶之间的交情。
接着又抬手指指那两笼新铳,意思是该是你的,都原样搁这儿了,回头少了别找我要,你姑母可是一路看着我替你送来的。
末了,此人还要抒发一下自己无人问津的感慨。
“哎,自打老侯爷不干仗了,兄弟们真是大半辈子没这么富裕过了!”郭志勇得意忘形地大笑着,屈指一弹新铳的混铁壳,发出“锃”地一声响,“瞧见了吧?这才叫洋货——好呢!”
卫子沅不爱惯男人好夸耀的臭毛病。
听他嘚瑟完,卫子沅一扬眉毛,冷呵道:“一军统帅不在中军,你真敢跑出来当先锋!谁教你的?啊?统帅如此贪功冒进,将士如何安心听命?回头你不吃亏谁吃亏,如今还在这儿逢人就吹九死一生?”
郭志勇:“我……”
“你什么你?说你你就老实听!”卫子沅憋了一路的火,见他还是油盐不进,当即啐了一句,“该教的我没教么?好你个郭志勇!自己老骨头一把不打紧,还紧着年轻人胡来——我看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把他都折进去!”
卫子沅边说他,手一扬,指尖直指向默然旁观的卫拣奴。
卫冶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明白卫子沅这是真急了,他不敢多劝,转了个话题,问:“先不提他,老脸一张……咱们把话说回来,十三呢?醒这许久都没见他……”
卫子沅对俩男子的腻歪没甚好感,但碍于俩男子里边,一个是卫冶,一个是长恭。
她不得不吸了口气,顿了片刻,说:“在营里,找唐神医。”
卫冶动作一滞,当即抬头,看着卫子沅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卫子沅白了一眼,回过一句:“人没事,就是不放心你。左右那小子知道问你也得不了两句真话,干脆直接去问大夫,看看你还能活多久。”
卫冶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他装蒜的能耐实在一绝,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我倒不是担心。”
他说着,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打仗嘛,磕磕碰碰很正常,我就是有点事没交代清楚,这才——”
这时候,被卫子沅劈头盖脸一顿骂,依稀还骂得十分有卫元甫风范的郭大帅仿佛旧情难抑,被骂懵了脑子。
这会儿非但没明白卫侯自己垒台阶自己下的良苦用心,反而愣劲儿入脑,当场抻着脖子,纳闷道:“有什么没交代的,跟我说呗!反正我马上就得回京,回去前还得拐你们那衢州营里把姚玑弄回来……顺路嘛不是!”
卫冶:“……”
真是多谢您这根热心肠了!
侧旁的卫子沅一片漠然,丝毫没有解围之意。
终于,还是不忍细看的任不断替他家侯爷解了围,立刻对郭志勇担忧地说:“这些闲事,我们会做。大帅还是尽早操心操心,回头进了京,怎么跟朝廷解释此战不仅与衢州守备军厮混一团,这会儿打完了仗,还过来衢州一趟吧。”
这回沉默的人反而成了郭志勇。
院中飘下的枯叶打了个旋儿,在风中凌乱,分外萧瑟。
郭志勇悲愤交加的目光在任不断身上定了好一会儿,随即又转向收了神通,装没事人儿的卫冶。
他心中异常惋惜,心道:“好好一个任不断,浓眉大眼,潇洒自在,怎么如今跟在卫冶身边久了,学坏也是一出溜?!”
第257章 锁链
冬遂风转, 枯焦的败枝落在校场上,命运只能是被马蹄践踏。
衢州守备营与踏白营,有的是立场不一, 可冶金师做的都是同一伙事儿,反倒不爱计较这个。
姚玑带着收缴上来的新铳一露面, 卓少游和宋时行盯着这些玩意儿就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
几人聚在一块, 眼里光芒闪烁, 乐呵呵地怪叫半天。
在几下让外行人摸不着头脑的动作后,宋时行行云流水,从新铳的膛内掏出一个形容精细的小物件。
只见她目露痴色, 喃喃自语:“倒要让我看看,研究透了这玩意儿, 能不能把这片地炸翻……”
卓少游到底虚长她几岁,沉得住气, 闻言冷静地说:“不能——这里全是人。不过你可以试试那边的那个山头, 没准能炸飞。”
见状, 才从蛟洲军跋涉而归的段琼月看上去很有些懵。
诚然她不太明白这么个小东西,怎么炸飞山头,但不待她明白过来,宋时行便已一把牵过她的手,缓缓往外走。
看着方向,大约是想回去跟卫冶禀报——
可看着神色, 大约是要去找唐乐岁,看看能不能在乐疯了之前扎两针缓一缓。
段琼月被她用力牵着, 指尖微动。她侧头去看宋时行,颇为担忧地说:“……你,还好吗?”
宋时行头也没抬, 久久凝视盯着这柄从姚玑那儿顺来的铳体。
闻言,她眼睛眨也不眨,慢吞吞地说:“我这么说,可能你没法理解……但我北都府中要有这个,保不准我就不来了——真是,现在我可太高兴了!琼月啊!说我已经看哭了都算保守的!”
这边分赃分得锣鼓喧天,可热闹究竟隔了天。
躺在地底下的将士与饿死的流民是乐不起来的。
而一院之隔,躺着的,病了的、就此残缺了的军士也只能捡着点欢欣的残羹,尝尝被嚼烂了的喜悦滋味。
封长恭目不斜视,接连经过了三重天,他不在乎这世上与地府里的所有人,他直奔往干系卫冶安危的那处小院。
唐乐岁虽随军同行,但行伍多病痛,劳碌总贤医。
封长恭没受过重伤,碰着他的次数就少,以至于只等战后两日,回到衢州,才勉强寻出唐乐岁的空闲,找他把早先没能问清的实情,一并了解清楚。
唐乐岁没有一颗悲天悯人的菩萨心,他肯留到如今,大半是因为中州唐家的慈悲全长在了陈晴儿身上。封长恭掀帘进门时,他正半梦半醒的假寐于榻,封长恭才不管他累是不累,单膝蹲跪在枕边,一抬手,就屈指敲醒人,问:“这几日研究出新方没?”
妖风卷过,可见来人是这姓封的催命鬼……
唐乐岁眼皮都没抬,“唔”了一声,干脆地说:“没。”
封长恭伏低的上半身没动,膝盖往两边一开,直接就坐这儿了,俨然一副讨债的模样。
他闻言,明显不满意,当即又对唐乐岁催道:“拿人手短,你领着衢州的饷银呢,怎么正事儿一点不干?”
唐乐岁自个儿好好地躺着休憩,平白被冤屈糊了一脸!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睁开眼,偏头对着封长恭冷言冷语:“一大院的伤兵残将呢,爷,你给的那几个臭钱还不够人喝口水的。”
“不够可以说,少了可以添。”封长恭早年没少在北都卖乖,此刻要求唐乐岁办事,也不敢把话说得太过。
犯够了浑,便放轻声音,道:“唐兄,你是知道的,我自幼失恃失怙,性子又乖张顽劣,不像子列和你,自有一番安身立命的能耐——”他低眉敛目,自嘲道,“唯有拣奴不忍,肯待我无欺不藏……若没了他,我就无檐可立,这世上恐怕再无遮挡……”
唐乐岁像是受不了了,一个扎身,挺起腰,对封长恭怒目而视:“你也遭人下蛊了吗?”
“我只是有点担心。”封长恭说,“拣奴从来不爱同我说实话,早先没寻到契机问,是我无能,所以也不敢叨扰唐兄。但我如今有了立身的根本,有朝一日,我总是要跟着拣奴浪迹天涯的,在此之前我得好好活着,拣奴也是——他一定要好好的。”
唐乐岁闻言便沉默下去。
其实还是于心不忍,他很难说清这是不是因为封长恭对未来的期盼里,已经有太多轨迹与他重合——
比如他们都在想一个好没良心的爱人,梦寐以求,都想彼此相伴终生。
又或许他们自幼受用的一切,都在不知名的时候被天命加注砝码。
从此离不得,逃不开,挣不脱……
终淹在往后余生。
于是当封长恭这么个只懂得屁点医理,翻来覆去地询问卫冶的身子如何,骨重几两,究竟还能留给他一些身骨不好不坏的岁月几何?
后又因着快要惦念死他的牵肠挂肚,就胆敢自作聪明,拿着几张乡野脚夫的末流方子,义正辞严地质疑起他的医术。
唐乐岁也一反往常的尖酸刻薄,只是神色诡异地抽了抽嘴角,心想他跟陈晴儿这名正言顺的都还八字没一撇呢!
好你个封长恭!跟侯爷隔着天南地北倒很能腻歪。
独守空房的男人是不能招惹的,尤其是被拖到唐乐岁这个年纪。他倒不是真觉得封长恭的这份情谊令人厌恶,但羡慕里总归掺杂一点馋恨,唐乐岁只觉得眼前的封长恭还不如中州唐家新收的小药童看起来聪明,于是恶向胆边生,计从心中来。
他生了颗挑事儿的心,随即拢一拢被子,慢悠悠地说:“其实十三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瞧着侯爷这几日气色还算不错,能吹风也能解氅衣了,身边还新收了个小男孩。”
竟还有这事儿?
封长恭眉头微挑,当即把话一咽,头也不回地转身找卫冶去了。
唐乐岁:“……”
唐乐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觉这世上再难有这样爱拈酸吃醋,极善借题发挥的臭男人了。
而封长恭掀帘出门的时候,陈晴儿恰好捻着几味不确定的药材过来。
正如封长恭所自认的那样,他该装相的时候,往往是极具迷惑性的。
见着陈晴儿,他立刻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皮相,哪怕想见卫冶的心仿若火燎,也丝毫不妨碍他轻声细语地告慰陈晴儿行医辛劳,自责他作为东道主,实在照顾不周。
同时还见缝插针,不动声色地给盘膝坐在榻上,皮笑肉不笑的唐神医上眼药。
说多有诉求,本该是他唐突。
又说中州唐氏名不虚传,子弟后人都是心系天下的慈悲医者,医术之盛,行医之道,远非铜臭堵心之人可以比拟。无论结果如何,唐乐岁能可怜他一片赤诚,对卫冶的身子多有上心,哪怕两月不出一张新方,也不知成效好坏,他都心存感念云云。
这番道貌岸然的做派,封长恭是信手拈来。
却直让唐乐岁连望一眼封长恭的背影,都忍不住狠狠噎住了,心中怒啐万句!
等到陈晴儿轻叹一声,行至榻边。
他转过头看着陈晴儿,不可置信地扬高音调,纳罕道:“一个人怎么可以做到这么无知的同时,还这么无礼啊?”
陈晴儿倒懒得理他,十分欣赏地目送封长恭离营,半点不掩饰地说:“该说是行军打仗最容易铸魂么?怎么封将军去了趟西北吃沙子,反倒更俊俏了呢!你看那腿,那腰……欸,怎么肩膀都格外宽些呢!”
唐乐岁终于是忍无可忍地吼了句:“那么厚一层铁甲,是根竹竿儿也都压扁了!你上哪儿看的肩更宽了?!”
说罢,他憋足了劲儿,索性今夜也睡不着了,便气哼哼地坐起穿靴戴帽,一掀帘子,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唐乐岁一边怒气蓬勃地走,一边想。
一山不容二虎。
虽然这两人奇了些,卫冶是铁了心要放权,封长恭是冷着面不收权,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是放是收,真的还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吗?
行医之人不惧鬼神,他倒没那份闲情去操怎么分权的心。
可封长恭偏执至此,又被卫冶养得这般独出手眼……倘若来日,这世上真的再没有一个卫冶,可以充当他濒临失控时的锁链呢?
唐乐岁神色愈发难看。
“迟早要跟卫冶提一提这事儿,”唐乐岁心底发沉,他按捺不住地想道,“否则他敢今晚就死,封长恭这疯子便敢明日就疯。”
第258章 灯火
封长恭进门时天已吞没了最后一点亮色, 大红灯笼都熄了,三月的天,看着晃眼。
在通往正屋的门廊上挂的燃金灯是卫冶自己挑的, 白雾腾升,带着点氤氲的燥气, 封长恭个头太高, 归心似箭又走得太急, 过阶时容易被呛着。
于是他停下来凝视那点雾散的白,惨白惨白的,他不喜欢。
屋外引路的婢女见着他, 本来要福身退下,却被封长恭叫住:“把灯摘了。”
婢女诺诺称是。
“换个颜色亮点的, 喜庆些,拣几盏回头问侯爷……”封长恭正说着, 就听见门内有熟悉的脚步声。
卫冶倚着门栏, 吊着眉梢打量封长恭, 瞧着模样,是正要笑话他。
那婢女已经提着盏刚拆下的小灯匆匆告退了,小声通禀说其他的明个儿再找人换,夜里不耽误爷们休息。
三月已到,春种的事该要提上日程,雪化连着春雨, 潮湿同衢州的缘分很深,可于卫冶而言却并非好事。
从前还在抚州鼓诃, 他每每到了春雨秋寒,身子就像凑热闹,总要闹出些不让人痛快的事端。
封长恭在回来前先要去打搅一番唐乐岁, 想问清实情是真,可另一层的心思也绝非假意——他总归是希望卫冶的旧疾,在他不能像当年一般常伴卫冶榻边的时候,能有多些人时刻在意。
卫冶早听出来人是他,此刻又听见十三冷着脸吓唬小姑娘,耍起了小孩脾气的威风,不由一笑。
在封长恭挪步到身边,搂住肩颈时说道:“你为难她做什么?灯是我挑的,颜色是我选的……淡点好,看着不伤眼。”
封长恭看他见着面,就顾着给姑娘开脱,一头乌黑的长发愈发耷拉。
他埋头在卫冶肩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赌气道:“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要那么素净做什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卫冶“哟”了一声,抬手往后摸一把低垂的额头,找准位置,屈指一敲,“小兔崽子还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封长恭没防备,但挨了打,也只把头埋得更深点,胳膊搂得更紧些。
卫冶被他这副黏糊样,弄得心烦也不是,甜蜜也不是。
但不自在是真的,乐得纵容也不是假的。
他只好半推半就,由着人这么贴在一处,你一步我一跟地叠走回屋内。
封长恭踩靴蹿上了床,卫冶坐在床沿看着封长恭,试探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十三,我比你大了足足八岁,觍着脸往小了算,那也有七年的差距……我总是要老在你前头的,于公于私,眼下铺开了这么大个摊子,你总要尽早做出打算,不好总是……”
“拣奴。”封长恭沉下声,叫他。
卫冶自知理亏,赶忙调度出一副讨好的笑脸,亲昵地应一句:“嗯?”
封长恭突然收回手,撑在床沿瞧他,卫冶被鼻息烘热的颈窝忽地一空,以至于他竟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但是顶着封长恭沉沉的目光,卫冶面色不变,咬牙捱了会儿,终于还是逼得封长恭先动作。
“拣奴,这话我不爱听。”封长恭赶了一路,眉宇淡淡的涩,眼下浅浅的青,他嗓子有些哑,此刻强硬地按着卫冶的手背,让人避不开他的目光。
卫冶便觉得此刻他就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或者侯府里那只从小到大,都很会色厉内荏的狸花猫。
封长恭说:“你收回去,我就当没听到。”
卫冶昨夜想着春种的事儿,夜里没睡好,一旦卸下笑脸,他便在昏暗里带着点憔悴。
“我不是逼你,只是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你不能装看不到。”卫冶叹了口气,轻声说。
“我没装。”封长恭同样轻声地对他道。
“长宁侯留在北都,他的命由皇帝做主。卫侯是卫家的儿子,该要光耀门楣,该要开枝散叶,祖宗礼法在上,我知道从来没我置喙的地儿。可卫拣奴是养大我的败家子,他病恹恹的??一条命,没了我,哪有好人家的儿女肯跟他厮守白头?”
“仔细想想那几年踏破门槛的媒人,不是冲他那张脸,就是喜欢他的钱,足见天下人大都俗气,白长了眼睛,不识璞玉。”他放缓声音,“可我不一样,我年年都爱他。”
卫冶静静地同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绷紧。
封长恭原是被他生拉硬拽,仓促带到这条路上的,少年人热忱,卫冶本生过后悔的心,可究竟抵不过多年夙愿,半生苦痛所渴求的快慰。大仇得报痛快吗?卫冶不知道,而且事到如今,他也压根分不出欲求与爱。
但就像封长恭一如既往地那般说道,他此生辗转反复,爱恨难明。
在这过去的岁月里,他恨过长宁侯,抱怨过卫冶,对卫侯有多诸多的不满与说不明道不尽、从一开始也便算不清的恩怨痴缠。
在这世上却唯有一个卫拣奴,他年年都爱。
那份炽热的感情太纯粹,以至于历经不平,再也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的卫冶也不愿轻待。可不管他再怎么逃避,或讥讽,或怒斥,或纵容,封长恭孤身祈求怜爱的这一路上,卫冶从来没看到过分毫退让与畏惧。
那种只要爱,不要命的做派快把卫冶给吓坏了。
他不仅担忧自己给不起封长恭想要的,也开始恐慌自己的身上从此烙下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份沉甸甸的注视是他扛不起的重量。
他已经太虚弱了。
然而封长恭像泡在了执拗的湖里,他摩挲着卫冶的掌心,看着他的眼睛。
封长恭只说:“世人愚昧,只知一山不容二虎。可我是他妻,不作数。”
第259章 欢喜
卫冶被这样的眼神盯着, 只觉得半边神魂都浸泡在封长恭亲手缔结的湖水里,他的心绪与过往一起变得潮湿。
李岱朗可以轻而易举地背着人出卖封长恭,以“君子服德”的名义, 迫使卫冶来质问封长恭缘何求胜心切,竟然设计了岳家军。可李岱朗不明白, 无论这事儿封长恭做或者没做, 卫冶在他面前是没有办法做到坦然问责的。
不论得到的答案如何, 首先这个问,卫冶就说不出口。
他这辈子都没学会的收敛,最终还是在封长恭身上得到了体现。
恐怕这点连封长恭也不明白——长宁侯是把好血的恶刀, 卫冶其人,更是个天生的好混账。
骨子里的凶雨腥风, 穷凶极恶,这些都帮着塑造了长宁侯对外展现的身骨与皮囊。
任凭谁, 都以为他此生都不会为谁卸下贯穿肩膀的刀刃。
……可鼓诃城里的卫拣奴, 却是卫冶独独给封长恭编织的旧梦一场好皮相。
封长恭本该死在那场秋月夜的血色里, 他再怎么心如死灰,再如何生死不惧,实际上,从卫冶隔着一层喜怒不形于色的傩面将他划归到自己的身后起,身不由己就成了封长恭的命数。
那半只脚一入局,那一刀斩下去, 抚州就再也成不了封十三的梦中乡。
他只有可能被卫冶带进北都那座金编笼——哪怕卫冶那时只是想,难道自己同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活吗?
哪怕那一夜, 他只是不肯甘心,不愿随了设局人的心意。
他想让那个静静与他四目相对的少年,替他背下夜夜入梦的哭声, 代替他挣扎在无边欲海铺成的血坑里,哪怕再也爬不起来。
……可他究竟还是心软了。
卫冶最终还是选择了偏袒自己的恻隐之心,他没有那么做。
但卫冶也没法用“君子论迹不论心”的冠冕堂皇来掩盖自己内里的卑劣,他更没办法坦然地接受封长恭的真心与关切——那是小十三从一片虚伪里为他捧出的花,卫冶一向羞于承认自己只有闻着它的芬芳,才能一夜好梦,忘却俗世的尘埃,不管博弈的血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而无德,早晚要把自己赔进去。”
这是李岱朗冷眼旁观后,踩着先贤闻达的肩膀,居高临下,对他们下的判词。
可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判定“德行”吗?
如果拖累无辜是“无德”,陷害忠良是“无德”,那么所有生而高贵的天潢贵胄都是最无耻无德之人。
他们生来死去,都踩着无数人的鲜血,所谓“天之骄子,不坐垂堂”,靠的是这天下百姓的血汗供养!难道他们没有把人命当猪牛驱使吗?难道圣人贤达不事农桑,喝的是晨露,食的是山野,所披罗绮,都是自己养蚕,亲手取丝,彻夜编梭的不成?
而让封长恭连最贪婪的时候都不敢生出的渴望,也在卫冶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发生了——其实卫冶根本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敢责骂他。
能压过他所做一切的无非君师礼法,可这一切又带给了他什么?
时至今日,再忆往昔,倘若让卫冶此刻扪心自问,当时他为什么会对封十三这个敏感又尖锐的臭小子另眼相看。
他能想到的只有封十三与卫冶最赤|裸,也是最本质的差别。
倘若可以为人善待,其实封十三会是一个讲仁信义,有情守本的好人。
他在那样行至末路的境地里,都可以保持住一颗摇摇欲坠的本心,还有一两热血、一点天真,与三斗的勇气,视之珍重地,将这颗温热烫人的真心捧到卫拣奴眼前。卫冶至今都还忘不了那个眼神,一辈子没受过好的少年人就那样小心翼翼、还装腔作势地带着自己的亲近与依赖,期盼他能看在他很需要爱与被爱的份上,随手笑纳。
而卫冶不是。
他贪心不足,浪荡不堪,根骨里带着的那点凶更让他与游生闲情无关。
所以李岱朗终究只是旁观客,他不明白一切的始末。
不是封长恭无德不报,将忠良驱若蝼蚁,视人民如草芥的从来只有策马逐鹿的群雄!那里边不仅有萧氏皇帝,有世家宗亲,包括激流寒门与驻边武将,是卫冶和他们这些善于握刀、也习惯做刀的人,把世间的太平,百姓的安乐,忠良的命运一并挂在欲望倾轧的刀锋上。
封长恭真的有罪吗?
卫冶知道不是的,做错事的只有他,只有所有那些本该烂在旧日的伪君子。
“凡日所长,事必躬。”
“和长永恭,封长恭。”
这是封十三为了卫冶,亲手给自己套上的枷锁与锁链。
所以封长恭远比卫冶要着急,担忧他的身子和病情,因为对于卫冶而言,封十三永远是那个被他拖累至此的少年。
那时封长恭手起刀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削骨刮肉,为的是尽早成为卫冶想要的趁手刀。
许是痛苦到麻木,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刀口其实也落到了卫冶身上。
是,到了这般田地,谁也回不了头。
可对于陷在泥潭深处,饱受沉疴煎熬的卫冶而言,此时活下去的渴望已经远没有封长恭那般鲜明。他睁着双眼,却看不到来日方长,他觉得活着就是活着,不怎么想去死,但也没有不死的理由。卫冶甚至不止一次,对自己提出过一声质疑。
这个仇真的非报不可吗?
卫冶曾经无数次这么问过自己。他曾经敬过、恨过,也在随后漫长的岁月里逐渐理解的卫元甫可以为了他和段眉,放下一切傲气和执着,哪怕最后还是赌错了——可萧随泽究竟不是萧齐,后来将信将疑的放权就是最好的证明。
难道恩怨泯于一笑,卫元甫可以做到,他卫冶就不行?
然而在萧齐与萧随泽两代帝王交迭的间隙。
封长恭已经提早六年,不同任何人告别——从来都爱多思多疑的年轻人抛却了一切利害计较,只想为他讨一个公道。
彼时的封长恭怀着满腔炽烈的爱恨,只身闯入了乌郊营。
那是卫冶第一次意识到,封长恭不是为他所操控的傀儡,无论他是出于庇护之心,还是利用之意。
他寻帝师,磨军刀,可以将文武之才灌注到天赋卓绝的封长恭身上,可人生而有别,哪怕卫冶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将封长恭磨炼成他期望的心性。
甚至卫冶也是到了今日方才明白,那种自以为是的付出,好比隐于圆满的一根刺,只是不动声色地随手一扎,就能戳破一切虚幻,那种无法言语的傲慢才是“死”的开端。
卫冶不在乎生死,但封长恭的体魄太强健了,那是他很多年前也曾拥有的姿态。热腾腾的生气恍若袭破荒原的狂风,卫冶爱极了这一切。
或许更早一些,早到连卫冶都还没意识到的那些时日。
早在那年簌梅无声的醉夜里,从封长恭胆大包天,掐腰抱着亲吻上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领略到了“活”着的快乐。
十三长大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可以肆无忌惮毁了沈自恪,萧齐又敢对卫元甫痛下杀手,却不敢轻易动卫氏吗?”卫冶开口的时候,映着窗外皎洁的燃金灯雾,恍惚竟似枕月,落在了封长恭眼底。他声音很轻,“因为卫氏是世家,世家是大雍立足的底蕴,可卫元甫不是。他是能者上位,好比沈自恪一样,没了他,也还有别的能人,哪里都有趋名逐利的俗人,你我也不例外。所以这些看似重要的人,可以被取代。”
毕竟这世上人够多。
“无论什么,都不是非你不可,可是十三——”卫冶沉浸在那双只能装进他身影的眼里,近乎身处镜中。
他眼尾微垂,是厌烦的弧度。
可许是触及真心,卫冶的眼角渗上一点红,薄得像金鱼摇曳的尾。
十三啊。
“而我希望你活着。”卫冶低声说。
封长恭默不作声,抵近了卫冶的额头,与他耳鬓厮磨,鼻息相闻,却不含任何轻佻的欢愉。
动辄使人翻涌成浪的情|欲,在这一刻远敌不过肌肤相贴的温度,他们蜷缩着在夜里拥抱,汲取白日不曾拥有的暖意。
卫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当年那个满腔孤勇,向他卖好讨爱的小男孩。抱怨和撒娇永远比不过真刀实枪地打赢一场仗,是成是败,卫冶的身前,也总算有人肯大言不惭地替他扛。
可他该拿什么回报呢?
“我好爱你,”封长恭闭上眼睛,这一刻嗅着卫冶的气息,就是最好的抚慰。他在这样的纵容里又一次将贪婪展现得淋漓尽致,“你活着,我好爱你,你死了,我也会继续爱你,”他像是已经猜到了卫冶的心思,并对那种幽微的情绪表达出尖锐的攻击性,“……这一点毋庸置疑,我才不会管你愿不愿意。”
卫冶却忽然长叹一声,轻吻一下封长恭的额发,几不可闻道:“……十三,你究竟想我怎么做呢?”
封长恭几乎要无地自容。
可顽劣放达的卫拣奴又是这样以笑代刀,玩弄人心的好手。
他很快又重整旗鼓,把封长恭沉沉低下去的头重新抬起来,抱在怀里捏他的脸颊,亲他的下巴,摸了摸滑动的喉结,还要欺负一下可怜死了的舌尖。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卫冶要养身体,要操心太多,已有许久都没再见他碰过酒。
可这人坏死了,在封长恭逐渐变得意乱情迷的间隙,不知道从哪儿捞出一壶梨花酿,铺洒出来就濡湿了床,封长恭只能陪他滚到地上。
压红了。
头发也湿,人也潮。
封长恭不舒服。
可他想让卫冶舒服。
那点莹白的灯火,已经被封长恭宽厚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上了。他的贪婪在此刻一览无余,无论是飘渺的风云还是无声的光晕,谁都不要来跟他抢卫冶,谁都不可以分去独属于他的那份怜爱与关注。
卫冶始终不明白,封长恭是真的欢喜,能死在他身上就是他为自己预设的最好结局——哪怕时间和这世间都不喜欢他们活得自在。
今夜饮多酒,封长恭只想看他哪儿都红。
第260章 春潮
河州大捷, 总算暂且安抚了颇感惊惧的沿战百姓。
可逐渐成势的流民新匪,成了除敌攻外患,当前大雍必须要面临的问题。
俗话说“乱世出贤才”, 江左书院的学/潮之盛,堪称空前绝后。
而太明书院不遑多让, 他们依据辽州英贤亭, 在李喧的旧址上另立府门, 哪怕常受威胁也无所谓——他们坚信自己总能在乱世里找到一条出路,闯过浓云遮蔽的焦烟与雾雪,掀开一块崭新的天地!
可这些都与衢州小院里的有情人扯不上关系。
封长恭弄到一半, 稍解了馋,又在心里惦念起檐下的几盏白灯。
封长恭有顾忌, 想起来了,便愈发的看不惯, 硬咬着卫冶的鬓发逼他答应拆换的事宜。卫冶累得慌, 他半眯眼, 呼吸微促,在浪潮晃涌里迷迷糊糊地应了。
可要说封长恭这人有多不好伺候呢。
卫冶不肯应,他不痛快。
卫冶应得干脆,他又觉得不甘心——这不明摆着卫冶压根儿不在意他的心事么!
倒显得他封长恭一腔热忱多不值钱似的!
闹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见封长恭还死搂着他的腰不放, 卫冶累急眼了,恼羞成怒, 趁着往日的根骨还有些存余,他眼睛都没睁开,一脚便把封长恭踢到了屏风外头。
“咣当”一声响动, 惊起了稍作休憩的候鸟。
婢女惶然睁开了眼,但想了想,还是藏在了角房里没露面。
随着后半夜的雪化,几声雀鸟啼鸣,封长恭先是随意罩上了外衫,浑身轻松地出门打水擦身,又亲手拣了几盏颜色鲜亮的灯笼自己换上。
最后踩着熹光回到屋里,带了一身凉意,他就站在炉子旁烤火,隔得不远不近,安心听了会儿卫冶的呼吸。
卫冶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辰睡的,但他累得很,晚上就睡不踏实,半醒着感觉旁边有人睡了起,起了睡,来来回回四五趟,简直不让人安生!
娇生惯养的长宁侯最终忍无可忍:“封长恭!”
封长恭一下子挨近了,俯首压在他耳旁,傻子一样又蹭又笑,掌心沿着后脊上下抚摸,含混地说:“该醒了,再睡就睡得太多了。”
都申时了。
再懒一会,太阳都要下山。
卫冶清醒了一瞬,但也是真的虚脱,他没醒透地侧身坐着,眼尾斜斜地打量生龙活虎的封长恭。
瞧着差距,卫冶心中不无嫉妒地想道,到底是个年轻男人……
可是输人不输阵!
他卫冶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倘若不挨那回痛,指定比这好嘚瑟的臭小子强!
卫冶忍着身体不适的疲倦,揉了揉眉骨,在心里跟人幼稚地较完劲儿,下床以后才发觉自己饿得眼冒金星——不过这也不奇怪,离着昨日晚膳都快过去整一日,他还光使劲儿了,没进水米。
像是被骤雨浇透,卫冶只觉被揉碎了,捣烂了,再多的柔情蜜意、肝肠寸断,都经不起封长恭这般胡来,夜里早糟蹋完了!
被下人举杆赶走的鸟惊乱得满树瞎扑腾,院里的北覃卫早修炼出闭耳阖目的好功夫。
卫冶把酣畅的欢愉藏进了酥软的身躯里,封长恭注视他的目光平静而又自得,卫冶看在眼里,愈发想要磨尖后齿。
封长恭好得意,伺候侯爷洗漱,却还要含口醋,装出虚情假意:“唐乐岁说你趁我不在,身边新收了小兄弟?”
“你说小蒋啊?”卫冶一挑眉,想了片刻,才从混作一团的脑海中记起这么个人。
他懒洋洋地说:“哦!是啊……他是李岱朗妻家堂侄,以前就在辽州衙门做文记。李岱朗这老东西两面讨好,硬是把人塞来——他也不想想,这左右逢源的算盘打得响,可靠谱么?”
封长恭才不在乎李岱朗的三姑六嫂,可他有把柄在人手上。
一心虚,连提都不让提了,封长恭不喜欢卫冶总是跟他说不了两句,就爱转头惦记旁人,一直又是黏腻又是不耐地埋头咬他,把一夜浸泡,本就淋水晕红的肩颈晃得越发旖旎,散发着不安于世的气息。
卫冶没好气地“啧”声,但也没喊停。
似乎在痛恨自己美色当前,立场不坚。
他懊恼地“嘶”了一声,状似抱怨道:“这爪子,还有那牙……迟早都给你磨平了!一时兴起,就爱挠得人疼。”
封长恭:“你给了我那么些聘礼,不就是叫我咬人么?兵和粮草,我都有收好,也都能用上。”
谁知卫拣奴竟不认。
“还有脸说是正儿八经下了聘礼啊,又没喜娘又没郎汉吹唢呐。光拿银子,不给人,这也叫过了我卫家门?最多也只算奴爷看中你,愿意拿媳妇儿本赏你。”卫冶随口胡言,拜狐朋所赐,调笑的话是信手拈来。
又听他笑吟吟道:“长恭,你欠债不还便算,还咬我,坏。”
是太坏。
封长恭无声地瞧他。
这可不能算。
在这样不怀好意的注视下,许多画面一闪而过。卫冶笑面一僵,忽然生出一种过犹不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悔意。
……可惜总是悔之晚矣。
由此足见,底线是个一退再退的东西,如若一时没能把持住高悬的姿态,一旦被人盯着咬,就容易低微到容人为所欲为的地步。
可说怪也怪,底线由高转低,或许需要漫长的催化。
而由低腾高,也许只要惊惶的一瞬。
任不断在外头院里,没听着动静。
他殷勤地问童无:“马上就要入春了……听说江南春景好,回头跟侯爷说说,过几日若无事,带我去采青?”
童无心想荒郊野外的有什么路可走?但春天啊,她看眼任不断,嘴角忽然掠起一丝和软的笑意。
说是笑,其实有点牵强了。
依那少得可怜的上翘弧度,其实更趋近于抽了抽嘴角。
可物以稀为贵,她实在很少笑。
在这一场春雨未至的三月化雪里,童无唇线微挑,看得任不断当即愣住了,接着又听见她不大在意地说:“行啊,春暖花开,挑个好日子。”
说罢,她转身看了两眼傻愣愣站着的任不断,大约是以为此人屁话已尽。
待谦和有礼地等过两息,她微微颔首,脚下没声儿地飘忽着离去,不多时便没了影子。
任不断嘴唇要张不张地开合半天。
忽地,他猛然跳了起来,也不管手下北覃卫欲拦不拦的神情,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到院子里:“拣奴!侯爷——爷!卫冶——!”
乐极生悲大概就是说的这么回事儿。
任不断前脚进门前,还在脑子里乐呵琢磨着与童无要的第一个孩子满月会抓什么阄,请唐乐岁做稳公,他得赚多少银子才够。
结果后脚刚一跨槛,门“吱嘎”一声开了,算起来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任不断却恨不得自己从没打这世间来过。
半个时辰后封长恭像只领地意识极强,正冲擅闯者龇牙警告的狸花猫,朝缩在廊下惊魂未定的任亲卫,不阴不阳一笑。
任不断回头一看,心道你这妖孽!
他哪敢跟欲求不满的狐狸精对上,刚迫不及待找了封长恭晦气,这会儿正愁招人惦记。
封长恭却收敛笑意,随手一指屋帘,说:“我去后厨瞧一眼,侯爷在里头等你……往后记得通禀一句,实在不行,在外头喊一声也成。侯爷素日就睡得浅,哪里吃得消这样折腾?”
封长恭在这拿腔捏调。
不妨碍任不断暗自腹诽,心说:“谁比你会折腾侯爷?”
正心中阴阳,封长恭拢了拢松垮的衣襟,将斑驳的痕迹一并掩去,侧身让开了往屋内走的道。
待他身影消失不见,任不断才卸了“非礼勿视”的正人君子之仪,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了屋。
任不断回身关门,随口说:“你那娇娘可真能使唤人……”
一回头,任不断蓦地一愣。
他当即收回了调侃的语气,连人带站姿,都显得正经起来。
卫冶面色很沉。
任不断问:“怎么了?”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不断。”卫冶低声道,“没有毒发,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卫冶脖颈间还留着残红,那是汗湿的余韵。
他说罢,像卸下一层防备。
卫冶仰起头,轻轻地枕在椅背上,感受冷硬的木头膈在后颈。
在数盏灯笼的昏光里,他的目光不定,往细里剖是一片空洞。可在任不断漆黑的眼里,他的眼光幽幽的,带着冷,像春三月将化未化的春冰,也像阴窄巷口突现的寒影。
任不断静了片刻,他掀开帘子,对卫冶很轻地说:“你再睡会儿吧……十三那边,我会替你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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