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静悄悄的,无人走动,石桌石凳还带着夜里的潮气,三两只麻雀扑棱着落在屋檐上,啾啾叫了两声,爪子踩着瓦片细碎地响了一阵,扑棱翅膀飞走了。
竟然会这样安静……
沈绥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沸腾的菜粥,是平时吃惯了的,这会儿却没什么胃口。
听到院外的敲门声时,他也才刚醒,隐约听见嫂子急忙从堂屋赶了出来,跟外头的人说了什么,便收拾东西跟人走了。
律法规定妇人不得私自逃家,但坊间不乏日子过不下去、与外人私奔的男女,便是报上官府追拿,可能十年八年都找不到人影。
沈绥没想将她与人私奔的事捅给哥哥,只是隔着东厢房的门,听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再见不到嫂子了,心中忍不住惆怅。
他用锅勺搅了搅稀粥,心不在焉,胸膛更是空空的往下坠,发着愣,眼角忽然滚下两滴泪来,惊得他不知所措。
明明没想哭,却忍不住。
走神的厉害,只抬袖抹泪,没注意到自家院门从外头被悄悄推开,一道藕荷色的身影背着包袱潜进来,快步跑进了堂屋,只在他眼角留下一丝余影。
沈绥眼睫还挂着泪,视线朦胧,怀疑方才的影儿是自己看错了,瞧着房门外空荡荡的院子,更心生寂寥。
搅在锅里的勺子久未翻动,灶洞里的火愈发小了。
“你这是要熥锅巴吃吗?”
门边悠悠飘来一句,语调轻快,像寂静林中响起的百灵鸟叫。
沈绥伤心都忘了,惊讶的转过脸,真在门边看到了她,一手倚在门框上,一手随意的绞着裙子,明亮的眼睛望向他,盯得他迅速将脸转回来,眼角的泪收了,心头都热腾起来。
嗅到锅里飘出的焦香味,他赶在底部焦糊之前用苞米叶子捏了锅两边,将锅挪到另一口空灶上,行动匆忙,却时候正好,中间的粥浓稠的冒着泡,边缘形成了一层脆壳,虽非有意为之,好歹没坏了一锅饭。
少年稍稍安下心,却不知在何时,门边的人已经挪到了灶旁,同他一起往锅里张望。
没称赞他火候恰当的厨艺,啧啧两声。
“我不在家,你就打算吃这些?”
沈绥闷闷的站在那儿,被她抬起的手敲在后脑勺,训诫似的念叨起来。
“瞧你哥瘦的那样,手劲还没我大呢,你也想学他整日吃糠咽菜,空长个子不长肉?就你这年纪,真这么吃下去,恐怕个头也不长,万一被人欺负,还手都打不过人家……”
他不知道嫂子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讲,侧耳听着却很受用,方才空落落的心,被她几句话填满了。
先将粥舀进大碗中,再用饭勺打碎剩下的饭焦,酥酥脆脆,盛进盘子里。
一边刷锅,问她:“嫂子想吃点什么,火还烧着,我现在就做。”
月凝絮叨的嘴停了下来,咬咬唇。
早晨拿了包袱跟人跑,如今没跑成,又折回来,沈叙那睡死了的肯定没察觉,可沈绥应当是知道一点的,她有些心虚。
倒不怕他问,就是先前在他面前天花乱坠吹得过火,这会儿没走成,跟谢庭芳的关系也断了,多少有些没脸。
他却什么都没问,甚至都没转过脸来多看她一眼,好像未察觉到她出过门似的,一双眼睛只往锅里看,添火倒水,手上的活自始至终没停过。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里,月凝瘪了瘪嘴,压下心头淡淡的喜悦,像模像样的点起菜来。
“你炒两个鸡蛋,再炒个咸菜肉丝,别舍不得放油,用完了我再去买就是。”
“好。”他轻声应了,利落的忙活开。
月凝从灶房走出来,听着里头油煎鸡蛋的滋滋声,嗅到飘出来的淡香味,莫名感觉院子里的景物都变得很顺眼。
石桌石凳笨重,但不怕风吹雨淋,抹一抹灰尘便能坐;屋后清河可浣衣,院里井水可以吃;墙角空地上长着缺乏打理的兰花,杂草丛生,绿意盎然;樱桃树上常有鸟雀停留……
丈夫虽是个甩手掌柜,可小叔子行事妥帖又勤快,有宅有院,邻里也好说话。
——这样的日子很好嘛。
月凝摸向自己的肚子,那里安放着的二百两银票让她心又踏实了一些。
于是谁都没再提过“旧情人”的事,一家人日子照常过,月凝爱吃荤腥,饭桌上隔三差五便能有道炒鸡蛋、肉炒菜,时不时还有小穗送来的山珍加菜,顿顿饱足。
沈绥并没闲在家里,晚上读书,白日仍出去做学徒,在铁匠铺、木匠铺和药铺里打转,赚得零星几个铜钱给家里加餐,要紧的是学了实打实的本事,家里物件坏了,街坊邻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都能帮得上忙。
月凝比他强些,前十年学的本事不多,却样样精通,起先只给自家人做衣裳,入了秋,隔壁尤奶奶做寿请了两桌客人,月凝送上的寿礼,是她亲手缝制的一身秋衣、一身冬衣。
新衣裳才从包袱里抖出来便吸引了院里众人的目光。
用料并不考究,颜色也素净,可肩线裁得顺,下摆弧度利落,针脚走得匀称,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连衣襟内侧的暗缝都做得整齐,往尤奶奶身上一比,比量身定做的还服帖。
尤奶奶摸着袖子,翻来覆去地看,笑的脸上堆起了褶子,“这棉花填得实诚,有沈家媳妇的心意,我今年冬天可不怕冷了。”
旁边陪坐的媳妇姑娘也凑上来,一人捏一把,七嘴八舌地夸。
胡大娘挤到前头,将衣裳摸了又摸,转身拉着月凝的手不放:“月凝啊,你这手艺可了不得,我家闺女刚定亲,明年开春就要出门子了,喜服还没着落呢,你要是得空,帮我家做一身成不成?不叫你白做,工钱按市价给,布也我们来扯,你说用什么料子就用什么料子。”
这头说完,小穗又挤过来问:“冯姐姐,我有个旧荷包坏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要怎么补啊?”
月凝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听沈叙念叨些没用的废话,不如给自己找些事做。
便接了街坊们的请求,正经做衣裳的,给钱给料就行;一些不足为道的修补,只要给个鸡蛋,给几颗菜意思意思,她也都会做。
坊间的日子总是忙碌的。
月凝针线篮子里的丝线样式越来越多,邻里街坊上门也越来越勤快。
有时不为所求,家里的梨树结了果,摘些送来沈家;孩子在学堂跟不上,晚上送来沈家跟沈绥请教;姑娘要出嫁,怕去新夫家理不好家事露怯,便来沈家坐坐,听月凝几句指点,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安静的小院热闹开来,可不管是月凝沈绥还是来串门的街坊,都默契的不打扰里屋苦读的沈叙。
“你说你,心灵手巧,长得还这么漂亮,说是织女下凡我也信呀,沈秀才能娶你做媳妇,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前两个月不是还见你家夫君常往卢员外府上去吗,说是教导他家的孩童开蒙?最近怎么不去了?”
沈家院里,秋日泛黄的树叶下,妇人们围坐在一处,缝衣裳的缝衣裳,剥花生的剥花生,说笑闲谈,手里的活一点没耽误。
月凝笑笑,“夫君要备考,不好分太多心思出去,前头去卢家是拒绝不了员外的好意,教的差不多便成了,要考科举的人,也不能真留下给人家当开蒙先生呀。”
几人了然,便说起沈叙如何聪明又用功,明年必定高中的好话来。
实则卢家那事,月凝从沈叙醉酒后不甘心的倾诉中窥见到,是他与卢家私塾中的先生于“教育”之事上不合,辩理没辩过人家,没脸再在卢家待下去,才以备考为由辞了差事。
她实在很不喜欢他的脾性,起先还愿意扮贤妻哄他,渐渐发现他本性难移,即便应承下来也不会改,便渐渐不多嘴了。
耳边人夸着沈叙如何如何好。
月凝静静的听,视线往手上针脚上落去,不经意地抬起眼,瞥向半开着窗的东厢房,微风吹过,将少年搁在桌上的书卷轻轻翻动。
岁安又出去做事了,真是闲不住。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心里暖暖的,身边人还当她是听了奉承沈叙的好话高兴,更热情的捧起来。
院里人聊家常,声音不高,隔着两扇门、一扇窗,能透进屋里的声音就更小了,坐在里屋的沈叙却像身上爬了蚂蚁似的,为那点细微的动静,坐立难安。
听到月凝与别家的妇人有说有笑,他肝火大动,总疑心旁人是在说他配不上她。
不然他堂堂一个秀才,未娶亲时,不见这些邻居殷勤上门,如今日日都来人,倒不是为了见他这个一家之主,而是齐刷刷围在月凝身边。
他说过她几次,不可招摇。
可月凝幽怨:“前儿胡大娘给我介绍了活,只缝两个荷包就能赚两吊钱,巷子里婶娘们年长、门路多,介绍来好些活呢,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些针线活赚钱给夫君买笔墨、补贴家用不好吗?”
有理有据,贤淑重情,堵得他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她针线活的名头做得越来越响,上门的人都喊她“冯娘子”,连句“沈家媳妇”都不叫了,沈叙怎能不气。
气归气,到底没说什么,毕竟他念书花销大,也不能指望沈绥用那几亩薄田养家。
铺平了桌上的纸,沈叙努力回神,只当外头这些聒噪的妇人是没见识的鸡鸭鹅,只会围在庸俗的月凝身边。
他才不在乎。
他见过真正的闺秀,不是丫鬟,不是市井粗妇,而是金玉堆起来的大小姐。
卢家小姐。
样貌虽不及月凝美艳,可她会吟诗作赋、琴棋书画,行如踏莲,笑容淡雅,气质风韵都不是月凝能比的。
等他考上举人,便是卢家小姐也娶得,哪还用过靠妻子做针线养活的窝囊日子。
念及此,沈叙发愤图强,更加用功。
而他从不在意的家事,有月凝和沈绥一同分担,勤勉到年底,清了手上的活,叔嫂二人坐在一处盘帐。
算上沈父留下的银子,再加上在各处做学徒挣的零碎,沈绥手中结余十一两。
月凝给人做针线活赚的银子,去了添菜添衣之类的花销,结余六两。
至于她那二百六十二两私产,从未告知于人,好好的在砖缝里藏着,动都没动过。
看到箱笼上一小堆白花花的银子,月凝安心的笑了:有这十七两银子,加上来年夏天能收到的租子,一家人明年总算能吃饱穿暖了。
均分了银子,在冬夜的油灯里瞥见少年裂口的手,她收好银两,找来冻伤膏,抠了一大块,牵来他的手,不客气的往上抹。
沈绥又长高不少,头顶到她的下巴,随她在手上涂涂揉揉,冻伤的手指又热又痒,乖顺的不出一声。
“家里有银子,吃喝不愁,你用东西不必那么俭省,是膏药要紧,还是自己的手脚要紧?”
“我一时忙忘了。”沈绥坐在床沿,偷偷抬起眼来看她专注的神情。
月凝察觉到视线望过去,他便装作忙碌,转头躲过去,怕被她发现眼中的欢喜。
她的手又软又细,没有泡过冷水,没有磨过粗粝,嫩如水葱,抹着膏子从他指间推过,像水中的荇菜一样滑润,随着膏药推揉开,指尖的温度在他冰凉的手上散开,亲近,关怀,叫他心上雀跃不已,伤处的痒痛显得微不足道。
笨拙如他,只能用这等拙劣的法子,骗她唠叨他几句,多在他身边停留一刻,多关心他一点。
“嫂子……”他另一只手伸向腰后。
“砰!”
不远处的天空上炸开新年的烟花,霎时将天空照亮,东厢房的窗也亮起彩色的光。
子时刚过,巷子里响起热闹的鞭炮声,月凝忙去叫醒沈叙起来放爆竹,吃圆子,红色的纸花散落在上冻的清河上,整个江临城都弥漫着硫磺的硝烟味——除旧迎新,岁岁平安。
半个时辰后,鞭炮声歇了,沈叙吃完圆子,跪过祖宗神位,便回里屋去睡了。
月凝打着哈欠收拾残局。
沈绥同样忙碌着,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将刚才没拿出手的东西塞进她手中。
夜风拂过月下云烟,露出几缕清冷的光,月凝得以看清手中绒花,是一只四指大的粉色芍药,做工粗陋,样式倒可爱,她并没在街上见到过。
会心一笑,投过视线去问他:“岁安,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少年收拾桌子的手一顿,红着耳朵低下脸去,声如蚊蚋,支吾:“我觉得这颜色好看,很衬人气色,嫂子留着戴吧。”
说罢,抱着碗盘逃出堂屋。
他身后,月凝噗哧笑出声来,顾及他面皮薄,没再多问,将绒花收进怀中。
转眼,已是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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