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绾绾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往后瑟缩了下,同时飞速挣开了握着她的两只手。
谢辞大踏步走上前,想要到她身旁来,却被谢小九和谢仙尊联手拦住。
两人眼里是一模一样的警惕神情:“你想做什么?别以为你是正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带走!”
“她可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
……就是说为什么她造出来的傀儡不仅帮不上忙,还只会添乱?
谢辞的神色晦暗不明,深深看了她一眼,连地上的礼物也不要了,径直转过身就向外走去。
他明明有能力突破傀儡的防线,直接将她带走,可他甚至都没有尝试这样去做。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此刻什么都不做,很有可能就会失去他。
于是她站了起来,本能地追着他向外跑去。
谢小九和谢仙尊不敢拦她,只能在她身后喊。
“绾绾,我们等你回来再吃!”
楚绾绾顾不得停步,也回头对他们大喊。
“不要等了!你们自己吃吧!顺便帮我把地上的礼物带回去!”
看着她的身影追逐着前方的少年,渐渐消失不见,两人面上都有掩不住的失落。
“可是我们是傀儡,没有五感,吃不出味道的啊……”
这一桌生日宴,原本就只为了她而准备。
看样子,她并不打算回来,那对于他们而言,就只剩下索然无味。
*
谢辞身高腿长,走得极快,并没有特意放慢速度等她。
楚绾绾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摸不到。
等她实在跑不动了,终于心头有了些怒气——这人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到底是要怎么样!
于是她停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大声喊道:“谢辞!”
少年恍若未闻,根本没有停下脚步。
是故意的。
她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刚刚收服司隗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生了她的气,加上受到无情道反噬的影响,刻意逃避疏远着她。
难道过了这么久,又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两个人的关系依然在原地踏步吗?
她心中酸涩却不甘,用尽力气又喊了他两声。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甚至产生了放弃的想法,就在原地蹲了下来,把脸埋在双膝里,同时开始在想,如果现在回去继续吃那桌生日宴会不会有点丢人。
只是这想法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在她感觉到身前有人的时候,少年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头也不回地丢下我走了吗?”
他像往常一样,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安然地靠在自己的胸口。
只是他说出的话却答非所问:“你既然再一次选了我,就无论如何不能反悔了。”
“到时候无论你哭着求饶也好,打我骂我也罢,我都不会再放开手。”
彼时楚绾绾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着求饶或者打他骂他。
只是看少年依然面色不豫,怕他又像方才那样把自己扔下,连忙像八爪鱼一样攀住他,同时想着该如何快速而准确地向他解释。
毕竟他的耐心,很可能也只有一两句话的时间。
她思忖片刻,才用了软软的语气开口。
“刚才你看见的,是我用你的两滴心头血做出来的傀儡,用于领队击退魔物侵袭的。以你为模板,是因为我觉得你最厉害,原材料也是现成的,所以……”
总而言之就是,她可不是为了排遣寂寞才把他们做出来,和他以为的“事实”不一样!
谢辞低头扫了她一眼,问她:“说完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才敢问他:“那你还生气吗?”
谢辞叹了口气,诚实地告诉她:“生气。”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解释清楚了,他却还在生气?
面对她疑惑的神情,他也胡乱地解释着:“我一看到那副情景,就不由自主地生气,脑子也是乱的,一想到你可能会和他们做什么我就……”
楚绾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会做什么?她什么也没做,总不至于握了两下手也算吧?
她一向分得清现实和虚幻,知道谁才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
为了安抚他,她主动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做得太过火,又缩回他怀里,小声道:“我最喜欢你了,你知道的。”
这法子屡试不爽,以往她这样一套做下来,马上就能把谢辞哄好。
可此刻谢辞却只是点了点头,似乎不愿多同她说一句话。
她又磨了他一会儿,终究不愿意自讨没趣,也就自己安静下来。
看他去的正是谢府的方向,想必回去自己生两天闷气就好了。
她这样想着,谢辞就已经抱她入了府。他许久未归,既不去看望谢霁,也不去见谢炽,而是直接向别院走去。
“我与绾绾近些日子要修炼,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别院也不需要人伺候。”
沿路的下人见状,纷纷行礼告退,对他二人亲密情状只当没有看见。
修炼?她都成凡人了,还修炼什么?
见谢辞仍不答话,她恼怒地锤了他两下,才吸引了他的注意,气鼓鼓的样子十分可爱:“我是凡人,不吃会饿!”
谢辞顿了一顿,补充道:“一日三餐送到小厨房。”
等到了房间门口,她觉得谢辞抱着她不方便,刚想让他把自己放下来,他便一脚踹开了门。
他难得有这样无礼的时候,楚绾绾有些讶然,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已经换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在门上下了禁制。
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开始挣扎起来,却始终只是徒劳。
于是她可怜兮兮地挤出了几滴眼泪,想要博得他的同情:“谢辞,你不要把我关起来,我知道错了……”
谢辞却道:“谁说我要把你关起来?”
“那你在门上下什么禁制?我都看见了!”
“我一早就说了,我会同你一起修炼。”
楚绾绾警惕起来:“我如今半点仙资也无,还有什么好修的?”
少年毫不怜惜地将她丢到床上,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衫。
“自然是,和我双修了。”
她听了这话,吓得连滚带爬缩到了床脚,又被他握住纤细的脚踝,轻轻巧巧地拉了回来。
“你不是从很早的时候,就想让我和你双修吗?”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但如此坦诚相对,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就……又不想了,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掰过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着他,乌沉的眼眸中仍然压抑着怒气。
“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忽而有些手足无措,主动伸出手圈住了他,一双杏眼中泛起迷蒙的雾气,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一种邀请。
他没有再执着于刚才的那个问题,捉住她一只手,亲了亲她的指尖,在她耳边低声诱哄着。
“放松点。”
“疼就告诉我。”
帷幔层层垂下。
轻柔的吻从额间落下,一点一点向下轻移,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让她的紧张渐渐消散。
意识又悬浮在了空气中,脱离了这具焦渴的身体,她在一片迷乱中,终于肯直面自己小小的私心。
做谢辞的傀儡,真的只是因为觉得他很厉害吗?
还是在报复他把自己一个人偷偷丢下?
抑或者,这十几日的时光,是不是一直偷偷在想他?
即使和他的傀儡在一起,也无法替代的温度和呼吸,现在就在她的面前。
她想接纳他,更想拥有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向她自己、同时向谢辞证明,她也是爱他的。
细碎的呢喃被尽数吞没,少女细白的藕臂垂落下来,无力地轻颤着。
疼痛袭来的一瞬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肩膀。
*
一连三日,别院没有一点动静,也无人敢去打扰。
毕竟修炼是重要的事,万一有人闯进去,走火入魔了可怎么办?
“走火入魔”的人……有一个。筋疲力尽的……也有一个。
因为下了禁制的缘故,不管两人在里面如何折腾,外面的人也听不见一丝半点的声音。
楚绾绾感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指尖都不想动弹一下。
谢辞把她轻柔地放进浴桶中,自己则从身后环住她。
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她的疲惫,她用手指扒着浴桶的边缘,试图和谢辞拉开哪怕一丁点距离。
实在是……不想见到他。
氤氲的水汽弥漫,和少年眼中的雾气交织在一起。
他神色又暗了暗,细密的吻落在光洁的脊背上,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少女精致的蝴蝶骨逐渐泛起了深深浅浅的红痕,恍若振翅欲飞的蝶。
他一手握住她单薄的肩头,一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怀里。
被灯下的柔光一映,荒唐的痕迹越发明显,是让他也脸红心跳的程度。
他本来抱着只与她温存的心态,却在她睡眼迷蒙的欲拒还迎里,再次将自己点燃。
他沉声在她耳边问道:“我走之前对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她意识也不甚清醒,嗓子沙哑着,甚至带了些哭腔。
“要……要我乖?”
“可你不乖。”
他似乎为自己的胡作非为寻找到了绝妙的理由,任自己心甘情愿沉浸其中。
水波翻涌,浪潮沉浮,修了十几年的无情道心像是变成了笑话。
于一隅天地间,她是他唯一想攀附的浮木。如今他却动了心思,只想让浮木与他一齐沉在水中。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
他根本不想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
卡文……但下章继续
第72章 翠微花眠 二
湿淋淋的感觉渗进了骨头缝,又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沁出来,连晶莹的细汗都剔透得发亮。
眼前似乎仍有水波晃动,热气直往眼睛里扑。明明已经是深秋的天气,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
楚绾绾趴在柔软的枕头上,柔若无骨的样子软得像一滩水。
可惜这水,却滴不到床下,流不出房间,更无法逃脱谢辞的手掌心。
天光已经大亮,帷幔中却仍是昏暗,半明半昧间,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忽而有甜蜜的味道从鼻端掠过,继而停在她的唇边。
她下意识地张嘴含住,是熟悉的芙蓉糕的味道,便心安理得地小口吃起来。
因着没有力气,她吃得极慢,倒像是一只乖巧温顺的猫咪。
谢辞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什么正在一点点融化。
通常猫咪吃完以后,会舔一舔主人的手心以示亲近。
他很期待这份亲近。
然而等到少女将将吃完,含住了他的指尖,仿佛才意识到这个看似好心的喂食者,才是导致一片狼藉的罪魁祸首,不禁恨恨地咬了他一口。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用指腹替她擦干净唇边的碎屑,才抽回自己的手指。
上面只有浅淡的牙印,看来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相比之下,肩上乃至其他部位的伤口要触目惊心得多,好在时间久了都已经结痂。
他本来要继续喂她喝水,却忽然改了主意。
看来这只小猫咪,依然有余力向他张牙舞爪。
他环住她的腰,把她捞了起来,从背后抱住她,让她坐在他的怀里,紧密贴合的身体很难找到一丝缝隙。
她又轻轻挣扎起来。他似乎很喜欢从背后抱她,按理说是极有安全感的姿态,可眼下她只想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谢辞问她:“渴不渴?”
她其实想说,放开她,她可以自己去喝水,但似乎知道说了也没什么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连日来水分蒸发得厉害,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永远也停不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一朵缺水的花,等待着枯萎,进而凋亡。
既然她渴,那太好了,他也很渴。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自己仰头灌了一杯茶。
楚绾绾注视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是问她渴不渴吗?她也想喝啊……
茶水早已凉了,以清心明目著称的茶水,却压不下他旺盛的心火。
压不下,那便不压了吧。
又是一杯。
楚绾绾无语地瞪着他,若不是她现在动弹不得,就要扑上去厮打他了。
茶杯被重重地放下,他扭过她的脸,直接堵上了她的唇。
涓涓细流浸润了干枯的她,本来应该带有凉意的茶,被他滚烫的气息一蒸,一点也不凉。
这个吻格外的绵长,他似乎不愿松开,又加了力道在她的唇上细细研磨,直到掠夺了她全部的氧气,他才心甘情愿地被她推开。
推是不可能推得动的,只是看他想不想配合演出罢了。
少女恨得牙根痒痒,用手抵着他的胸膛:“你别碰我!”
他并不在意,微微笑了一下,捉住了她的手,依然是问她:“还渴吗?”
曾经灿如星子的眼眸,此刻不复半点清亮,倒带着些恶作剧得逞的促狭,以及别的什么东西。
她内心叹了口气,这哪里像修过无情道的?谢道长怕是再不复以往的清冷之姿,毕竟她可忘不掉,他荒唐时候的样子。
见她竟然还敢走神,他敛了敛唇边笑意,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她的后腰。
酸麻胀痛的感觉一齐涌了上来,她没忍住叫出了声,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他刻意的安慰更像是刺激:“不会有人听到的。”
嗯……他其实觉得可以再大点声。
甚至……有点喜欢听。
紧咬着的嘴唇缓慢松开,他爱怜地抚着她唇上的牙印,眼神中竟然夹杂着几分心疼。
她心中只是冷笑,继续装,有哪个心疼的是他这样的表现?
但她又怕他重复方才的恶劣行径,连忙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不渴了。”
毕竟这样“喝水”,对她来说还不如不喝。
他对于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指尖捻起她一缕发丝勾缠,缓缓道:“但是我渴。”
她几乎忍不住要对他翻白眼了:“渴就去喝水啊!”
他忽而正经起来,用力将她拥进怀里,咬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
“我不缺水,我缺你。”
天旋地转间,她只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不知道叫什么,就叫我的名字。”
*
楚绾绾抱着被子滚到床脚,不理他。
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出一个没精打采的小脑袋。
谢辞看似一副大发善心的样子,在他开口之前,她火速说道:“你……你把衣服穿好。”
他低头随意扫了一眼,故意问她:“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么?”
是喜欢……但现在看见,只觉得腿软……
当然这话是不可能对他说的,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就见他叹了口气,探过身子去床下捞了件里衣上来。
他的背上遍布着她或抓或挠的红痕,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显眼,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等他把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转过身来面对她,见到的就是她这样一副心虚的表情。
而当她看见他只是半掩着衣襟,连系带也不系,眉头又蹙了起来。
这叫穿好衣服?
她把脸别过去不肯看他,他却偏要膝行几步到她面前来。
他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迫使她不得不抬起眼直视着他。
四目相对间,微妙而旖旎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潮红未褪的面颊,凝视着她的眼睛中,又充满了无限柔情,让她有一种熟悉而安心的感觉。
就像是……他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他看起来已经不再生气了,这稍稍换回了一些她的信任。
他此刻的表情无比认真,珍视地吻了吻她的额间作为安抚,开口道:“那你也要穿好。”
那太好了,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
她正要指挥他背过身去,给她营造一个私密的空间,就见他不知何时,指尖捻起了一块小小的布料。
她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什么,脸上烫得发烧。
他依然诱哄着她,温声道:“我来帮你穿。”
“不要,我自己可以……”
“你还有力气吗?”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让她的态度瞬间软了下去。
“没……没力气……”
如果说自己有力气,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她还是要小小挣扎一下,其他衣服她总是可以自己穿的吧?
谢辞很坦然地答道:“都撕坏了。我给你买新的。”
……
见她迟迟不肯从被窝中钻出来,他又道:“乖,你很累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听上去意外的体贴和好说话。
少女磨磨蹭蹭,直到下定决心,才背过身去,放下了手中的被子。
青丝如瀑垂落,他撩起素练一般的长发,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莹润雪白的颈子。
小衣覆在身前,他替她缓慢地系着带子,指尖从脖颈一路向下,燃起一簇又一簇的火花。
少女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终于忍不住问他:“好了吗?”
身后只是一片静默,半晌才有人回道:“好了。”
她刚松了口气,就陡然感觉身前一片寒凉,赖以支撑的被子完全被抽走,后面传来的力道将她死死抵在墙上。
如果她此时回头,就能看见少年眼底的难耐。
系带又重新被解开,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她委屈地瞪大了眼睛。
“谢辞!你说了你不会……”
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忍不住。”
那还装模作样要穿好衣服!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不嫌麻烦。有的时候,这样也挺好的。”
*
不想反抗了。
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
是她低估了,这个年纪的少年真的……
眼前的她已经不能用疲累来形容,可以称得上是虚弱了。
她这副样子,终于让谢辞慌了神,也顾不上生不生气了,将她温柔地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揉着她的腰,一边握住她的手输送灵力。
是他不好,她眼下只是一个凡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神智清明后,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但她既不想用饭,也不想喝水,只在他怀中紧闭着双眼细细喘气。
她往常都极有精神,难得有这种精力不济的样子,让他心中更是疼惜,不禁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出去,这是可以说的吗?
但她不会说得这么直白,只弱弱地同他说话。
“谢辞。”
“嗯?”
“我想吃糖果子。”
她提出这种要求,他也能理解,毕竟这几天为了节约时间,给她吃的都是能快速补充体力的食物。
至于送到小厨房的一日三餐,往往是由热变凉,再原封不动地被端回去。
想必府内的下人们很快就会认为,他们修炼的是仙法,即使肉体凡胎,也是不需要吃饭的。
她继续说道:“你亲自去买……让我睡一会,就一会……”
眼看她马上就要沉入梦乡,谢辞又亲了亲她,终于肯放开手。
“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三两下就穿戴整齐,完全不见局促和狼狈,神清气爽得好像真的修炼了几天一样。
他撤去门上的禁制,轻手轻脚地阖上了门,生怕会吵醒她。
房门轻响的瞬间,楚绾绾睁开了眼睛,哪里还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作者有话说:
且看且珍惜……
第73章 翠微花眠 三
谢辞既然不仁,就不能怪她不义!
她就是要利用谢辞所剩无几的良心,来达到自己逃走的目的!
她不敢再待下去,虽然困倦是真的,想睡也是真的,但待在他的身边,她不能肯定自己过几天还有没有命在。
实在是……太可怕了……
算算时间,谢辞应该已经出了别院的门。
楚绾绾火速从床上爬起来,落地的瞬间就像踩了电门一般,双腿忍不住地发颤。
她强行忍住身上传来的酸涩感,在地上散乱的衣物里翻找,的确没有找到一件能穿的。
谢辞还真是没有骗她,为了怕她逃走,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所幸她早有准备,先前谢小九让送来谢府的礼物实在太多,几乎没有地方搁置。谢辞不在,她便自作主张,将其中一部分塞到了床下,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她从床下把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拖出来,有些粗暴地撕开包装挨个翻找,终于找到一件可以穿的衣裙。
等到手忙脚乱地穿好,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为什么!为什么她的速度不能像谢辞一样快!
只是眼下也没有时间抱怨,谢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她必须为自己找个安全的去处。
出谢府是必不可能的,且不说她如今根本回不了天元宗,即使在城内躲藏,她一个人也不认识,大概率也还是被谢辞抓回去。
若是她胆敢与谢小九和谢仙尊躲在一处……那估计就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先前只不过一起过生辰,就被他昼夜不停地惩罚了整整五天,再犯的话……谢辞会把她精心制作的两个傀儡一把火烧掉吧?
她可不想。
若是在谢府内,谢霁与谢炽是他的亲兄长,肯定是与他站在一边的,就算偶有疑问,他肯定也会以修炼为由搪塞过去。那么留给她的选择,就只有两位女眷了。
她与梁知玉还不算太熟悉,但桑清与她亦师亦友,总算还有几分交情,应该是护得住她的。
铜镜内的少女面容有些憔悴,白皙的脖颈上还有消除不掉的细密绯痕,轻易便能看出曾经遭受了什么折磨。
为了避免没脸见人,她咬着牙用细粉遮盖了那些痕迹,确认看不出来后,才偷偷拉开房门,溜了出去。
*
别院四下无人,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明明是萧瑟的季节,楚绾绾却觉得室外的空气都是清新而畅快的,总比房内那股经久不散的暧昧气息要好得多。
是自由的味道!
她身上其实已累极了,只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不时要停在原地倚着柱子休息一下,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路程。
好不容易瞧见了不远处谢霁的院子,她努力加快步伐,正巧遇见了迎面走来的桑清。
桑清也好几天没有见到她,对于她突然出现在这里,看起来有些意外。
“绾绾,你怎么有空过来了?我听下人们说,你最近都在和小九修炼。”
桑清看着她,总觉得她气色不大好,但除了这一点,似乎和之前还有所不同,却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只能将这变化归因于修炼。
楚绾绾观察着桑清的表情,确认她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后才放下心来,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清姐姐,我可以在你这里住一段时日么?”
桑清便问:“怎么?你和小九吵架了?”
不应该啊,听说小九此次回府,除了绾绾谁也没见,心里应当是很在乎她才对。
楚绾绾有些赧然,又实在羞于启齿,只能胡乱扯谎。
“不算吵架……只是他逼着我日夜……修炼,不许吃饭不许睡觉,我好饿又好困,这才偷偷跑了出来。”
她泪盈于睫,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即使桑清也是女子,还是会忍不住对她心软。
也不知小九是怎么想的,要将好好一个姑娘折腾到这种程度。
见桑清有所动摇,楚绾绾趁热打铁:“清姐姐,你会收留我的吧?若是你也不能的话,我就真的没有地方可去啦。”
她都这样说了,桑清哪里还能不同意,便向她伸出了手。
“你也是累着了,来我这边好好休息,睡上一觉。饿得狠了不宜吃油腻荤腥过重的食物,我做些清淡的餐食给你吃。”
楚绾绾心下欢喜,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啊!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握住桑清的手,身后那熟悉的声音便冷冷地传了过来。
“不必了,三嫂。”
楚绾绾浑身僵硬,不敢相信谢辞竟然回来得这么快,而且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
他声音虽冷,改口倒快,桑清有片刻的愣神,只这瞬间,少年已经走上前来,伸出手拢住了楚绾绾瘦弱的肩头。
她吓得浑身一抖,腿又不自觉地软了起来。
谢辞低头扫了她一眼,眸色深深,看不出喜怒。
“又想偷懒?真是不乖。随我回去。”
楚绾绾一听他说自己“不乖”,便知道回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心里更加不情不愿。
因着桑清在场,她胆子稍微大了些,甚至敢小声反驳。
“我是凡人嘛,你实在无需输送给我太多……灵力,再怎么修炼我也是吸收不了的……”
他看似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会?修炼贵在持之以恒,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习惯。这些灵力你暂且存着,假以时日必定可以融会贯通。”
明明和颜悦色地对她说着一本正经的话,她却明白他每句话的弦外之音。
还存着?还融会贯通?做他的春秋大梦!
谢辞这样旁若无人地同楚绾绾说话,让桑清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她踌躇片刻,在楚绾绾求助的眼神中,还是选择硬着头皮开口。
“小九,修炼也要劳逸结合,有个限度。再怎么急于求成,也不能不让绾绾吃饭睡觉。”
这句话可真是说到了楚绾绾的心坎上。有了桑清撑腰,她看向谢辞的时候,也毫不掩饰责备的目光。
谢辞恍若未觉,将手中的糖果子塞给她一包,又递给桑清一包,温声解释道:“三嫂误会了,我怎么会薄待绾绾?若真是不许她吃饭,又怎会专程出门去买这些?”
……虽然是颠倒黑白,但说得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
楚绾绾突然觉得,她好像是挖了个坑,结果把自己给埋了。
谢辞也不等桑清反应,径直将楚绾绾打横抱起。
失去平衡的瞬间,她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看上去就好像很愿意同他回去一样。
她保证,她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动作而已。
他唇边笑意深深,对桑清微微颔首:“三嫂,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先回去了,修炼不宜耽搁太久。”
若真是修炼这等大事,桑清也不好阻拦,何况拿人家手短,她只能目送谢辞抱着楚绾绾远去,心里却依然觉得有些奇怪。
她缓缓转过身去,就见谢霁已经从院中出来寻她,此刻正倚在院门旁。
她连忙上前去扶,半是心疼半是埋怨:“三哥,你的病还没好全,怎么就出来了?还穿得这样单薄。”
谢霁道:“见你好一阵子没回来,出来看看。”
桑清这才想起同他解释:“方才绾绾过来了,小九又来寻她。说起来小九也真是的,修炼也不能一蹴而就,看把人家绾绾折腾的,我瞧着都可怜。”
谢霁突然咳了几声,桑清以为他又犯病了,急忙握住了他的手。
只听他说道:“清清……年轻人的事,你还是不要管了,他们身体好得很,随他们去折腾……”
他加重了些手上的力道,有意提醒她:“清清只要看着我就够了,别的事情不必多管。”
“……那、那我都听三哥的。”
*
谢辞抱着楚绾绾一路回到别院,她这才发现,自己走了好久的路程,其实只不过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即使如此,谢辞也不应该回来得这么快才是!她明明记得,卖糖果子的铺子离谢府颇有一段距离。
她百思不得其解,望着他的侧脸正要开口,他却率先说道:“我御剑去的。”
原则上来说,为了避免吓到无辜百姓,是不允许在城内御剑的。
谢辞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便安慰她:“没人看见,何况我是为了救你。”
“救我?”
他垂眸扫过她的颈子,那里的痕迹被遮盖得很好,但是……
她只觉得他的目光仿佛也会吃人一般,正要反抗,他却突然在她耳边私语。
“绾绾,你很聪明,只是百密一疏……脚踝上也是有的。”
她立刻看了一眼,纤细的脚踝上,的确有一抹旖旎的红,只是方才时间太短,才没有被人注意到。
完蛋,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无处可去,又挣脱不开,只能把脸埋进谢辞的衣襟里,恨不得咬他一口。
“……变态!你想让我没脸。”
他顿了一顿,反而故意问她:“既然清楚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跑呢?”
声音很轻,却让她毛骨悚然。
为什么要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她用了最后的骨气,对他怒目而视:“你还好意思讲?要不是因为你不加节制,我犯得着跑吗?”
谢辞回道:“习惯就好。”
她继续道:“……我真是服了,没见过你这种人,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大骗子,你放开我!”
“骂够了?”
……
她意识到这对他根本不起作用,又放软了语气哀求道:“我真的受不住,你放过我吧,安生一点好不好?”
他却不为所动,反问道:“我之前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到时候无论你哭着求饶也好,打我骂我也罢,我都不会再放开手。”
见她脸色变了,他反而舒心许多,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逃跑失败,游戏继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有……没写到(滑稽.jpg)
第74章 雾散月明 一
“为什么还要跑呢?”
谢辞仍是锦衣玉带,以一副清雅矜贵的姿态,立于楚绾绾身后,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忽略他微微失神的瞳孔、浸了薄汗的面颊以及越来越失控的力道,倒像是他真的在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是她心里清楚,他并不是有意要问,而她此刻也无暇回应。
与他相比,她周身凌乱狼狈比之前更甚,更让她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羞耻感。
她勉力回头唤道:“谢辞。”
轻唤了几声,终于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贴她身子更近,沉在她耳畔问道:“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他腰间的玉带轻轻蹭过她软塌塌的腰窝,本应温润的玉石,经过秋日的冷风吹拂,却变得无比寒凉,带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就像眼下的他一样。
她没有听话地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抱怨道:“你身上好凉。”
他忽而领会了她的意思,掰过她紧抓着身下被褥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亲得她几乎颤抖起来。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穿好衣服吗?”
是让他穿好衣服,但不是让他像现在这样……
何况两厢对比,差异也太明显了。
若是要沉沦的话,也必须让他一起才行。
于是她断断续续说道:“我……改主意了……你……之前的样子……我比较……喜欢……”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他竟然也听懂了,如玉的手指替她拂去额间潮湿粘腻的发丝,宠溺地叹了口气。
“那就如你所愿。”
目之所及变成了厚重的帷幔,模糊了视线的泪水还未干透,不甚清晰的视野就被少年放大的俊颜占满。
衣冠之下,触手可及的皮肤烫得吓人,仅仅只是触碰,就能够让她的肌肤筋骨一起融化。
在她出神间,少年握住她的手腕向上推去,用垂落的玉带飞快地打了个结。
双手动弹不得,玉石硌得她腕间生疼。她下意识扭动身子挣扎起来,换来他一声浅浅低吟。
她几乎又要哭了出来,哀哀地向他求饶:“疼……”
似乎是见不得她这副可怜模样,少年闭了闭眼,抽出自己的发带,覆上了她那双蓦然睁大的杏眸。
失去了视觉和行动的自由,她只能祈求他的垂怜。
他轻柔而珍重地吻她,湿润的触感一路向下,开出一朵又一朵雀跃的花。
狂风暴雨来临之前,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在腰下垫了个枕头。
*
楚绾绾在颠簸中醒来时,漫长的惩罚仍在继续。
谢辞见她醒了,伸手与她十指交扣,吻了吻她的脸颊:“睡得好吗?”
如果不是他的恶劣行径,她或许也会相信他是真的在关心她。
睡?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睡,她更倾向于认为是,累到不行昏过去了。
少年的表情愉悦而无辜,又问她:“要吃东西吗?”
……够了,根本吃不下,这种时候只想快点结束,谁还有心情去吃?
见她扭过脸去,根本不愿意理他,他又故意俯下身去,薄唇啃噬着她染上绯红的耳垂。
“你不饿?可我还想喂得更多。”
她终于忍无可忍,难耐地推着他的胸膛。
“你……你到底还要多久?”
这一回下来,她已经分不清昼夜更替,简直比之前更加夸张。
他沉思片刻,伸手捞了那包糖果子过来,塞到她手心里继续哄她。
“吃糖吧。等你全部吃完,我就好了。”
仿佛于汪洋大海间陡然窥见求生的希望,她立刻恢复了往日生动活泼的底色,拆开油纸包便往口中塞了一颗。
以往舍不得吃完的糖果子,此刻被她尽数咬碎,发出清凌凌的声响。
她一边加速吃一边盘算,这一包只有半斤,只要她努努力,一天,哦不半天,肯定是能够全部吃完的!
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少年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不是说……不饿吗?
还是说……就这么想要逃离他?
他神色一暗,在她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忽而扬起手来,将油纸包无情打落。
糖果子洒落得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转着圈,像是琥珀色的珠子。
她震惊之余,还想去够离自己最近的,却被他死死压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怒气。
“谢辞!你又骗我!”
他掰过她的下颌,掠夺着那缕缕清甜,将破碎的呜咽尽数吞没。只在唇齿分离的间隙,食指轻点过她的唇珠,若江上清风拂面,却含着潮湿而厚重的水汽。
“明明你才是……小骗子。”
那些话原本都是同他说的。
她说他是最最喜欢的人,说永远不会离开他,可即使已经疲极累极,还是挣扎着要逃离他。
以往他任她肆意撩拨,都能尽数忍下,实在是……忍够了。
眼下他什么前路都不愿去想,只想与她在一起,一寸一寸地紧贴相依。
*
动静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得以获得一个安然的好眠。
他依然拥着她,静静地发起呆来,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就仅仅只是这样拥着她。
他垂眸看她,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各种复杂的情绪和单纯的情愫交织在一起,一点点填满了他空寂的心。
怀中沉睡的人正是他的杰作,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在当下那个情况,只有索取和占有才能让他感受到,她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在极致的疯魔消退后,他望着一室的狼藉,心虚得手足无措。
绯色漫上了他的脸颊,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只是这次,他忽然很不希望她快快醒来。
无法面对她,更无法面对这样不堪的自己。
于是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蹭着她的耳廓说道:“对不起。”
他又说:“我爱你。”
仅仅作为谢辞而言,这句话他没有当面对她说过。
“爱”这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连尾音都是那样短促,飘散在空气中留不下半点痕迹。
虽然已经沉入梦中,她睡得似乎也并不安稳,只是这样轻声絮语,依然扰了她的清梦,唤起了她隐藏的恼怒之意。
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闷哼出声,脆弱的鼻音像是一只生病的猫咪。
“吵死了。”
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好烦。”
即使都是骂他的话,他也不敢还嘴半句,而是好声好气地向她道歉:“是我错了。”
看他态度诚恳,她也懒得再去追究,索性靠在他怀中假寐,等待着再次沉眠。
只是身体越疲惫,却反而越睡不着,在尝试了半天无果之后,她终于抖动羽睫,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泪水早已经干涸了,只是总萦绕着一层雾气,泛红的眼眶看起来分外可怜。
她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如一株柔韧的藤蔓攀附着他缓缓向上,最后挂在他的脖颈上,亮出细细的尖牙,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他努力把自己当作一截木头桩子,一动也不敢动。
真的,真的不能再做什么了。
但伤口的疼痛逐渐转化为了酥麻的痒意,她轻轻啄吻着他,无关于其他,只有最朴素单纯的情意。
他怔愣在原地。
关于她醒了以后会是如何反应,他有过很多种预设,却独独没有想到过这一种。
她搂住他的脖子,从他怀中直起身来,四目相对间,还是他先闪烁着眼神试图逃离,却在她的坚持下,又不得不转了回来。
她声音沙哑,却问得认真。
“缺乏安全感,也是无情道反噬的症状之一吗?”
这个问题让他很难回答。
如果他承认,就是将那些卑劣的想法完全撕开给她看,他不认为他现在有足够的承受力。
他踌躇许久,刚说出一个“我”字,就又被她打断了。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我既然破了你的无情道心,就应当对你负责到底。”
有个声音在他心底无情叫嚣。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要的不是负责,而是……
她继续道:“凤冠霞帔、繁华灼锦,我都见过了,我是你缔结生死血契的道侣,但我还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他的一颗心跌落深谷,连呼吸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语言的能力,艰难地问道:“为什么?”
她却吻了吻他的脸颊,俏皮地笑了起来。
“因为你还欠我一杯合卺酒。”
他这才想起幻境中那次被魔物侵袭破坏的合卺酒,望着面前少女明丽的笑颜,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但他的心却缓缓浮了上来,甚至有一种终于落地的心安,仿佛漂泊的候鸟,在她的身边找到了停靠的终点。
他向她许下承诺:“好,我一定补给你。”
每当他用如此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她总觉得难以招架,于是靠在他胸口,一边虚虚地画着圈,一边道:“不急,先把正事办完再说。”
她又问:“你这次回天元宗,是有什么事吗?”
果然,还是逃不开这个问题。
他淡定答道:“掌门师兄有要事寻我,让我速速回去一趟。”
她“哦”了一声,问道:“还有吗?”
“我顺便去了药圃,求取了些延年益寿的丹药。”
她心下了然,大概是给谢霁用的,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气性瞬间上来,咬牙道:“我的生辰!全都因为你泡汤了!”
他也装得十分无辜:“我还专程赶回来陪你,谁能想到……”
她立刻闭了嘴,要真说起来,好像她是有那么一丁点理亏。
他愉悦地笑了起来。
“我会给你补上的。并且事实上,我已经把生辰礼送给你了。”
“什么礼物?”
“我找到了,帮你修复金丹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的小剧场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老母亲老脸一红)
明天就恢复正常了
第75章 雾散月明 二
楚绾绾没想到,谢辞竟然还记挂着修复金丹的事情。
对于她而言,不需要修炼的生活反而更加自由自在,也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
或许金丹破碎的那一幕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才会让他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
她有心安慰他,便摇着他的手撒娇:“不必了,我也不想修炼,反正有什么危险的话,你都会护着我,对不对?”
他却没有一如既往地纵容她,而是罕见地坚持己见:“不行,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见她不说话了,他又蹭了蹭她的鼻尖。
“这样我才能放心,毕竟我可不想让那两个替身代替我陪在你身边。”
这人还真是……
她不情不愿地问他:“那你说说,什么方法?”
谢辞咳了一声,似乎试图遮掩脸颊漫上的可疑红晕。
“其实关于双修之事,我所说的并非虚言。”
“这样的确是输送灵力最快的办法,事半功倍,只不过……我心急了些,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
想起这些天的荒唐,楚绾绾只是冷笑:“谢道长,这话你说出来,自己相信吗?”
别人道侣双修都精神奕奕、进境神速,有谁像她一样腰肢酸软、困倦不堪的?何况修炼就修炼,有必要那么多花样吗?
谢辞面上表情更显局促,辩解道:“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运行周身灵力到丹田处试试看。”
拗不过他眼底的期待,楚绾绾缓缓闭上了眼,有意识地将灵力引导到丹田处,就感觉一股温暖而轻盈的感觉充斥了身体。
同她自己修炼的灵力不同,谢辞的灵力看似汹涌澎湃,但注入到她体内的那部分却温和舒缓,就像是,将她保护在他织就的茧中。
见她面色稍霁,他小心翼翼地问她:“如何?”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见他紧张的样子,心里还是软了下来,突然扑到他怀里,小声道:“很好,但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他拥着她,又絮絮说道:“这些灵力你先存着,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会用得上。”
听着他唠叨的话语,靠在他坚实有力的臂弯里,她在灵力的作用下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谢辞,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终于肯沉沉睡去,搂住他的手也渐渐松开,垂落下来。
他握住那一只纤手,紧贴在自己脸颊的位置,久久不愿松开。
*
等到两个人终于打算走出别院,都心照不宣地换了一身高领的衣服,用于遮掩一些“猫抓狗咬”的伤痕。
见到楚绾绾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亲亲热热地携着谢辞的手,桑清终于放下心来。
但她太久没有进食,大快朵颐的样子,还是让桑清忍俊不禁,正想笑着给她夹菜,却被谢辞客气地拦住了:“三嫂,我来吧。”
不知为什么,感觉谢辞总是不大喜欢经别人的手来照顾她。
只是他的不喜欢,在楚绾绾提出了“过分”的要求后达到了顶峰。
皆因她拽了拽他的衣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想去看看我的两个傀儡……唔!”
话还没说完,在他面色不善地打算做什么之前,她火速说道:“我保证不是因为关心他们,而是正事所需!”
他便稍停了停,给了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觑着他的神色,缓缓道:“是这样,傀儡会继承对应时期原主的武力,就好比三哥的傀儡对应的是十八岁的他,仙尊的傀儡对应的是无情道大成的你。”
“但是……有个问题,谢小九他,从来是不会这些的,若要让他派上用场,需要你给他输送点灵力……”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谢辞怒极反笑,指着自己对她道:“看来在你心中,我还是一样大度。不仅让我陪你去看他们,还让我输送灵力?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楚绾绾自知理亏,便松开了手,讷讷道:“那……那我输自己的灵力也可以……”
反正都是谢辞的灵力,差别不大。
她刚转过身去,就被他从背后狠狠抱住。
他惩罚一般地咬了一口她的耳垂,引得她低低痛叫出声。
他说话仍带着不甘愿,却还是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改变主意了?”
“你难道觉得我会放你独自过去?”
“……”
好吧,不仅不大度,反而更小气了。
*
但当三个谢辞站在一起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尴尬搓手的还是她自己。
谢辞并不掩饰同她的亲密,仿佛是刻意为了让他们看见,比平时还要过分。
谢小九和谢仙尊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她:“绾绾,他怎么来了?”
还不等她开口回答,谢辞就摆出一副正宫的架势,咄咄逼人地问道:“怎么,我来不得吗?若不是看在绾绾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来。”
三个人的样子,让楚绾绾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女,还偷偷养了外室的那种。
养就养吧,还养了两个。
谢仙尊:“你不来,也并没人求着你来。”
谢小九:“看见你就烦,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
谢辞:“哦,可是自生辰那一日起,我和绾绾已经单独待了十几天,她很喜欢,你们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那意思就仿佛谢辞让她过来见他们两个,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眼见两个傀儡的脸色越发难看,楚绾绾及时制止了谢辞火上浇油的行为,磕磕绊绊地说道:“谢小九,他毕竟是正主,让他输点灵力给你,到时候方便自保。”
谢小九委屈地叫了出来:“我不要!谁稀罕要他的灵力?”
他睨了一眼谢仙尊,还要问:“仙尊怎么不用?”
谢仙尊倒是非常淡定,负手道:“因为我,足够的强。”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心里好像在幸灾乐祸。
楚绾绾还要再说,谢辞却紧了紧手上的护腕,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稀罕也可以,这样若是打起来,你散了架,也就与我无关了,就算是绾绾也不能怪我。”
嗯?打架?谁说要让他们打架?
谢小九自知不敌,反而同意了输送灵力的建议,主动往内室走去,嘴上还不肯服软。
“打就打!等着看吧,就算用的是你的灵力,我也还是会比你厉害!”
*
打完了,残局还是要让楚绾绾来收拾。
三个人带伤挂彩地站在她面前,她不仅要给两个傀儡修复身体,还要给谢辞上药,长八只手都不够用的。
只是傀儡的确不能自我修复,谢辞却可以自己上药,他就是故意的!
楚绾绾忿忿地想着,又不敢戳穿他,只能自己吃苦受累。
但想想大概他下手也是留了情面的,不然他很可能会抓住机会,偷偷把傀儡全部打烂。
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谢小九和谢仙尊一边一个,适时地抱住了她的手臂哭诉。
谢小九:“绾绾,他们打人好痛啊,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被打坏了。”
谢仙尊:“虽然我受伤不多,但还是很严重的。究其原因,还是某人下手太重了。”
而下手最重的某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微笑道:“绾绾,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两只手腾不出来,她只好踮起脚尖,贴近他的脸颊亲了一口。
谢辞满意地看着,两个傀儡愣了一愣,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
因为做了足够的准备,在收到发现魔物的消息时,楚绾绾不再像先前那样紧张。
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的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八个区域早已划分完毕,这一次,由她亲自守护安远坊谢府一带。
得知她留守谢府后,三个谢辞都要求分在她最近的区域,却被她一一拒绝。
原因无他,她既不想让他们三个因为自己分心,也不想为了这事而头痛。
最后站出来拯救她的人却让人十分意外,是谢霁的傀儡。
他的理由也合情合理,安远坊旁边的区域是永乐坊,正是桑清居处的所在,他守在那里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已经定了下来,三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谢小九和谢仙尊约定着,看谁猎杀的魔物更多,便先行离去了。
谢辞故意磨磨蹭蹭留在最后,只等待一个和她单独相处的时机。
他俯身抱了抱她,叮嘱道:“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她同样回抱住他,在他怀中蹭了蹭:“知道了,不会有事的。”
他想了想,又道:“等这事结束,我就补给你。”
她知道他所说的是那杯合卺酒,不禁脸热起来,手上推搡着让他快走。
但等他的身影真的消失在天际,又不自觉怅然起来。
她看了一眼谢霁的傀儡,还想起一件事来。
假如她和谢辞会生活在一起,他不比谢霁大度,若是让她毁掉两个傀儡,又该怎么办?
就算他大发慈悲,同意留下他们,大概率也会装作视而不见。但傀儡分明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这样对他们来说未免有些残忍。
见楚绾绾盯着自己,谢霁的傀儡便安慰道:“不要紧,绾绾,三哥会保护你。”
她点了点头,却忍不住问他:“三哥,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此时此刻提起这事,但又想从他的身上获得一些启发。
傀儡沉默了一瞬,又坚定地抬起头来,望向远方天高云渺之处。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竟然睡过了!果咩!
【小剧场】
楚绾绾:你知道你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谢辞:是什么?
楚绾绾:幼稚!三个你都是一样的幼稚!
第76章 雾散月明 三
没过几时,楚绾绾再抬眼望去时,天边的彤云已经烧得绯红,绚烂得仿佛薄暮中的晚霞一般,美不胜收。
可现在明明才是正午时分。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别院的房间,去做最后的准备。
路过四相琵琶时,她犹豫了一下,依然带上了它,哪怕只是作为心理安慰也好。
*
陈郡的百姓早已提前接到消息,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将街巷留给傀儡与魔物搏杀。
楚绾绾高坐于屋檐上,看着暮色渐渐降临,有火光自远方燃起,以摧枯拉朽之势汹涌而来,却在接近陈郡边界的时候,被无形的力量拦住。
是谢辞。
魔物见无法通行,转而换了其他方向,终于得以打开零星的突破口。
眼看涌入城内的魔物数量逐渐增多,她站起身,垂眸扫了一眼地面的傀儡。
用于作战的傀儡是经过她改良特制的,皮肤更加柔韧,身体更加坚硬,只是容貌不太精致。
此刻一支傀儡军队,手持配备的注灵刀剑,一齐用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这场面实在有些瘆人。
……确实手工过于粗糙了。
她秉持着“能用就行”的原则,素手一挥,傀儡依照她的心意,自觉列成小队,顷刻间隐没在街巷之中。
而她则在原地迎风而立,观察傀儡与魔物作战的情况。
面对数量庞大的傀儡,魔物进攻的速度被明显拖慢。而她做的傀儡什么都好,就是一招一式过于套路化,真如提线木偶一般。如果对面是活人,轻易就能预判傀儡的下一步动作。
可她看着,对面的魔物好像……也不能预判。
而这些魔物并不像灵智未开,与她在幻境中见过的又不太一样,甚至可以说,更像是傀儡。
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心中的疑虑一经浮现,便难以打消。
若是魔物也都是傀儡,那么操控傀儡的人必然也在附近!
她急切地去寻找,却在瞥见一个可疑的身影时,险些从屋顶坠下!
关键时刻,她却被轻盈地托了起来,稳稳落回了原地。
回头一看,从四相琵琶中逸出的魂魄,不是司隗又是谁?
她已经化去了戾气,严格来说不能被称为恶鬼,但依然身着初见时那一身红衣。
见楚绾绾回过身来看她,只是娇俏一笑,说话间还故意带了些责怪的语气。
“怎么这么久,也不见你召唤我?”
楚绾绾正要解释,又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再去看时,却已经空无一人。
她便问司隗:“刚刚那个位置似乎有个人影,你看见了吗?”
司隗认真看了看,却露出疑惑的神情。
“绾绾,那里并没有人,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的确,她现在是凡人,五感并不灵敏,存在看错的可能性。
既然找不到,她干脆暂时搁置,回到刚才司隗的问题上来,不好意思地绞着双手。
“我如今金丹破碎,没有足够的灵力使用四相琵琶。”
司隗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说话间带了点歉意。
“抱歉,都是因为我和阿昭……前段日子为了帮助他稳固魂魄,我同他一起沉眠了许久。”
“如今既然苏醒过来,自然是要报答你的恩情,即使你不动用灵力召唤我,我也可以主动现身,就如同刚才一般。”
只是楚绾绾还没来得及欣慰,脚下忽然一阵震动,费了好大劲才稳固住身形。
什么情况?!
她被保护在司隗撑起的透明结界中,瞧见天上流火急速坠下,巨大的火球撞击在薄薄的结界上,火星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在司隗的勉力支撑下,结界依然有摇摇欲坠的迹象,仿佛只要再经受几波冲击,就会被碾成齑粉。
可这些天火却只落在她的方位,别的地方是一个没有,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总怀疑是刚才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在试图杀人灭口。
但究竟是何等强大的力量,不仅可以操纵魔物于股掌之间,甚至还能支配天火?
眼看司隗就要支撑不住,结界轰然破碎的瞬间,烟尘伴随着气浪四散开来。
避无可避时,楚绾绾似乎找回了久违的本能,大声喊道:“谢辞谢辞谢辞!”
少年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挟着剑光应声而至,从身后托住了她。
只是有人比他更快,拦在她的身前,为她接下了重重一击。
是谢霁的傀儡。
“三哥!”
谢辞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以他为中心,灵力激荡开来,几乎形成了环绕整个陈郡的防御结界。
可令人意外的是,在击中了所谓的“目标”后,天火竟然不再落下,给了众人喘息的时机。
楚绾绾得以趁这机会上前,查看傀儡的伤势。
这种天火对于傀儡的灼烧是致命的,并且无法修复,除非重新再造身体。
她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何傀儡会突然出现,又为何会替她挡下那一击,只是看着他背部逐渐蔓延的烧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傀儡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缓缓道:“我有几句话交代你。”
她心下不解,只是回握住他,安慰道:“没事的三哥,清姐姐可以为你重新做一个身体。如果是为了报答你的话,我做也是可以的,不会费太久时间……”
傀儡却摇了摇头:“这样就好。”
他似是忍受极大的痛苦,在向她交代遗言,这种感觉与活人无异,还是让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我死以后,将心头血交还给清清。”
“既然清清已回到原主身边,我就不该再存在于这世上,毕竟我本就是被做出来,替代原主的产物。”
“不必试图救我,也不必为我悲伤。这就是我为自己选的,最好的结局。”
楚绾绾终于明白,原来早在一开始,他就存了死志,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发挥自己的余热而已。
可直到最后,他也还是不忍心让桑清亲眼看到他离开的样子。
于是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和她告别,你会遗憾吗?”
火焰逐渐吞噬了傀儡的躯体,在她面前化为片片飞灰,伴随着他的瞳仁逐渐失去了光泽,直至再无声息。
她没有等到这个问题的回答,抑或者,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在一抔燃烧的灰烬中,楚绾绾缓缓伸出手去,从里面摸出了一滴水滴状的红玉,正是桑清的那一滴心头血。
灰烬并没有灼人的温度,反而让人感到温暖。
在心头血被拿走之后,灰烬随风散去,消失于天地之间,再无声息。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是谢辞。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望着几乎熄灭的血火,以及天际熹微的晨光,轻声道:“结束了。”
*
楚绾绾将心头血交给桑清的时候,她双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颤抖着接过了那一滴红玉。
与此同时,谢霁伸出手去,将她护在自己的怀里。
谁也没有说话,却都明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转过身去,不敢再看桑清脸上的表情,只能依稀听到,从风里传来的呜咽。
陈郡百姓安然渡过此劫,自然感念他们的恩德,围得水泄不通,好比欢迎得胜还朝的将军。
谢炽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对梁知玉道:“我没骗你吧?剿灭魔物同打胜仗,这不也差不多?”
梁知玉依然冷着脸和他呛声:“算了吧,昨夜要不是我,你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还差不多,差不多你个头!”
楚绾绾与谢辞共乘一骑,还在想傀儡之事,窝在他怀里并不言语。
毕竟看着熟悉的“人”消散在面前,又是为自己而牺牲,任谁都会心中有所触动。
只是她并不希望,自己所创造的两个傀儡,也落到这般下场,或许可以想个办法,放他们自由。
谢辞见她面有郁色,心绪不畅,一手箍紧她腰肢,突然一鞭子甩在马上,越过众人带她驰骋而去。
马速极快,轻易便把人潮甩在身后,于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她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声,终于渐渐快意起来。
*
到了晚间用饭的时候,众人围坐在一起,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傀儡的事情。
唯有桑清将那滴红玉佩在颈上,仿佛在纪念或怀恋什么。
如今魔物之患已除,难得大家依然整整齐齐,楚绾绾看着面前这欢聚一堂的景象,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再遗憾的了。
月上中天时,谢辞抱了她上屋顶去,说是要赏月,却从背后拿出了一小坛酒。
她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眉眼弯弯地看他把酒杯斟满,拾起一杯递给她。
清亮的酒液倒映出她的笑颜,她故意揶揄道:“你可别喝了这一杯就倒了,到时还要麻烦我把你拖下去。”
清冷的银辉洒在少年的眉间,让他的眼眸中漾开一片星海。
他不再抑制自己的期待,只是简短回答道:“不会。”
她倾身过去,要与他共饮此杯,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恍若世上最密不可分的爱侣。
她沉浸在满足和喜悦中,完全忽略了少年渐渐蹙起的眉头。
两人的唇刚刚碰到杯沿,谢辞的动作忽然一顿。
为了不让她看出异样,他还是坚持去饮那杯酒,却在辛辣的酒液入喉的瞬间,再也无法压抑胸中激荡翻涌的气血。
酒杯落在地上,摔成了数片碎瓷,酒液四处横流。而他终于忍耐不住,喷出了一大口血。
斑斑点点的血迹溅在她的侧脸上,她眼看着自己的少年瞬间失了血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谢辞!”
作者有话说:
要死遁了!快跑!
第77章 玉折沙沉 一
谢辞再次昏迷不醒,伴随着高热不退,药石罔效的样子,勾起了楚绾绾心头不愿回忆的恐惧。
好在已经不是第一次,她知道应该怎样处理。在谢辞的行李中到处翻找,总算找到了那枚传音玉简。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她依然是没有什么长进。
她一边无奈叹息,一边对着传音玉简喊道:“师尊、苍云师叔,十万火急!救命啊!”
*
清玄远赴回音寺交流道法,要一日后方回,苍云倒是来得很快。
只是他一见谢辞的状况,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将近一月前,小师弟突然回了天元宗,却一反常态没有回苍茫山,而是第一时间来见了他和师兄。
直到小师弟将一切和盘托出,他们才明了,原来师门内的确有人在修习无情道禁术,并且就在自己身边。
而小师弟既然选择了绾绾,作为放弃无情道的代价,就必须承担功力退灭的后果。与此同时,困扰他多年的旧疾也在缓慢侵蚀他的身体。
此番回来,便是向他二人求助,想尝试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帮助延缓生命衰败的迹象,哪怕只是遮掩也好。
小师弟不想让绾绾发现,能拖过一天便是一天。故而只能先用灵力维持现状,吊住性命再说。
在结阵输送灵力后,小师弟苏醒的第一句话,便是问道:“可以支撑多久?”
他和师兄对视一眼,只能实话实说:“养护得好的话,半年。”
小师弟垂眸不语,半晌才道:“够了。”
可眼下小师弟的状态,无论如何也不像养护得当的,反而隐隐浮现油尽灯枯之兆。
苍云不得不询问楚绾绾:“他最近都做什么了?”
只不过他立刻就发现,问了也是白问,属于小师弟的灵力,果然有一部分在绾绾身上。
楚绾绾将逼退魔物侵袭的事情同苍云说了,听到谢辞为了保护她,不惜展开了保护整个陈郡的防御结界,苍云的眉心都一跳一跳。
这么不爱惜自己,落到这个境地也实属正常!
眼下他一时也想不到办法,只能先把两人带回天元宗再说。
*
虽然苍云没有明说,但谢辞的状况显然不是太好,不然不至于让一向随心所欲的苍云都面露愁容。
有了以往的经验,她已经习惯做最坏的打算,心中有了自己的考量。
在向谢霁辞行时,她特意提起了那把刀,用于取心头血的刀。
她知道,刀就保存在谢霁那里。
于是她坚持道:“三哥,把刀给我。”
连桑清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尝试着劝说她。
“绾绾,不要冲动,小九的情况现在还说不好,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
或许会有,只是希望非常渺茫罢了,她不敢赌。
她又哀哀地看着谢霁,一双杏眸渐渐泛起了水雾。
“三哥,谢辞的病你是知道的,若是还有半分回旋余地,我都不至于选择这条路。”
“你懂我的想法,对吗?”
那种为了所爱之人能够延续生命,甘愿牺牲的决心和觉悟,像是宿命轮回一般,再次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
谢霁看着面前的少女,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神色有几分动容。
“绾绾,若你真的考虑好了……”
楚绾绾打断了他的话。
“三哥,我还年轻,即使分一半寿命给谢辞,也还是可以活很久。”
“至于没有他的日子,不在我的考虑范畴内。”
*
谢辞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眠,可即使他们遍览无情道相关的典籍,也无法找到挽救他的方法。
只因这是一条崎岖难行、不能回头的路。若旁人修了无情道,最多拼个功力散尽,像他这样本就身有顽疾的,只会加速他生命的流逝罢了。
在一切尝试无果后,楚绾绾带着他,回到了苍茫山巅的小院。
她知道,最后的时刻,他会希望是在这里度过。
与此同时,她也有自己的计划,除了守着沉睡的谢辞,她还可以做很多事。
因此当谢辞意外醒来时,她迅速将手中在雕刻的木头藏到了身后。
所幸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只是长久而无言地看着她,似乎要把她的样子刻入心里,永远不会忘却。
这样的他,总仿佛下一秒就会离她而去。
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她也无需追问他为何隐瞒。到了此时此刻,若还相信他那些“无情道可以转修剑道”的说辞,就未免太傻了。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露出甜美的笑容,好似谢辞不过是春睡方醒,正要与她闲话家常罢了。
她先是故意埋怨:“你让我等了好久。”
等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醒来了。
但对上他满含歉意的眼神,她又觉得,只要他能苏醒,其他的都无所谓。
她又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只要在她身边,怎么样都好,可是却连这样的机会都要被上天夺走。
不忍辜负她眼底的期冀,谢辞还是勉强找了个借口。
“我想看雪。”
*
即使知道谢辞的身体不适合长久地待在室外,但她还是想满足他的心愿。
于是她将谢辞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十分夸张。
等到他费力地站起身来,她为他系好披风,才搀扶着他出门去。
屋外已从深秋到了隆冬,难得的暖阳天气,积雪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檐下倒挂的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辉。
他的体重几乎都挂在她身上,让她走得又稳又慢,从背影看过去,像是两人亲密地相依在一起。
她拂去那块青石上的落雪,扶谢辞在上面坐好,自己则怀抱四相琵琶,依偎在他的身边。
她记得他每一次坐在这里的样子,无论是在现实中,抑或幻境。
他同她共看漫天飞雪,在雪景中与她纵情玩耍,也曾经迎风饮酒,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过往的记忆与眼前孱弱的少年重叠,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她,温柔得仿佛是山间一吹就散的薄雾。
她收回心神,敛起心绪,因为怕被他发现,还特意对他笑了笑。
四相琵琶在她手中,似乎只是普通的乐器。她用它弹奏着熟悉的小调,只是身边的少年,再也没有余力同她合奏了。
她没有告诉过他,早在很久以前,她已经练习过很多遍,才能在每一次的相逢中,让他根据似曾相识的曲调认出她。
谢辞静静地听完,安静得让楚绾绾几乎以为他已经再度睡去。
良久,他才道:“给这小调取个名字吧。”
她思忖片刻,装作不经意地说出了早就想好的名字。
那个早就想告诉他的名字。
她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指尖,试图为他传递自己身上的温度,也只是徒劳而已。
“绾君辞。”
她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悲伤而坚定。
“谢辞,我想挽留你。”
少年叹了一声,却连叹息都含着深沉的无奈。
“你知道,‘辞’不止有一种意思,而‘谢’和‘辞’,都有离开的意思。”
“或许,也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
他又有心安慰她:“你不必太过在意,我们已经尝试了数次,每次都是以这样的结局而告终。”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不过是我的命数罢了。”
雪落下来了。
第一粒新雪落在少年的眉间,而他的体温甚至不足以让雪融化。
比雪还要轻柔的吻落下,她替少年吻去额间的雪痕,雪水浸润了双唇,一片寒凉。
他虽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却依然回吻着她,眷恋得仿佛是一种本能。
只是她的泪水,与雪水完全不同,实在太过灼人。
不同于之前的薄雪,这次的雪下得很大,几乎让两个人都落了满头满身的雪。远远看去,就像是一起白了头。
她回望着雪地中两人的脚印出神,像是圆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
*
在谢辞再度睡过去之后,她得以完成剩下全部的工作。
她早就请求清玄,为自己开辟了一方不会被人发现和打扰的静室,用于存放她最完美的作品。
那是与真正的谢辞一模一样的一具傀儡,面目栩栩如生。就连脐上那道小拇指长的伤痕,也被她完全复刻。为了制作它,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
不同于谢小九和谢仙尊,她要做的,是违逆天道,让谢辞借由这具躯体,再度复生。
依据之前听来的方法,她需要像谢霁一样,取出自己的心头血,再注入傀儡的心口。
其实她一点也不勇敢,怕疼又怕死,只想好好活着。
但只是取一点心头血,应该……死不了的吧?
三哥不也活得好好的?
少女这样安慰着自己,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说不疼是假的,但她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哭。
取心头血的过程十分漫长难耐,那些血滴像是有生命一般,并没有大量地喷洒出来,而是被引到了刀上的凹槽处。
与此同时,她脸色越发苍白,只是看着凹槽上收集的血滴越来越多,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只是在即将收集满时,进度却好似迟滞了,再难往前半分。
怎么会!怎么会只差一滴?!
她怎么会比谢霁少一滴心头血?!
她跌坐在地,顾不得给自己包扎伤口,而是努力回想其中的缘由。
在无尽的迷雾中,她摸索着出口,终于意识到,自己缺少的那滴心头血,是与谢辞结成的道侣血契!
想通了这一点,她草草给自己裹了伤,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作者有话说:
之前所有的幻境都是if世界线的尝试,证明了如果选择了绾绾,谢辞就是必死之局,但他每次的选择还是一样,包括这次,所以是救不了的……
第78章 玉折沙沉 二
好巧不巧,这段时间楚绾绾并没把那滴血契带在身上,而是留在了谢辞身边。
静室到苍茫山颇有一段距离,而外间的风雪越发大了。风声呼啸中,她提着忽明忽灭的风灯,艰难地在雪中跋涉。
风灯中摇摇欲坠的烛芯,也像极了即将燃尽的生命。
冰冷的雪花扑在她的脸颊上,刀割一样的疼痛感,让她得以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勉强维持神智。
目之所及都已经成了一片茫茫的白,不知为何,今年的雪好像下得格外的大。
她蓦然想起,第一次到苍茫山来时,谢辞曾经提过的灵力化雪。
而每一次他透支灵力,似乎都会有落雪簌簌而下。
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更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若不是有传送法阵,只怕她还要费更多工夫。
轻微的眩晕感还未散去,她已经奔进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与屋外完全不同,谢辞的房间温暖而宁静,炭火仍在哔剥作响。
在这一方隔绝于世的小小天地中,少年安详地睡着,眉眼精致,却透着一股奇异的脆弱感,像一尊失去了生命力的雕塑,竟让她有种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傀儡的错觉。
她解下满是风雪的披风,等自己的体温稍稍恢复了些,才敢上前靠近他。
此时此刻,她终于体会到了幻境中谢仙尊的感受。
发间的零星积雪融化成雪水滴落,打湿了她刚刚包扎的伤口,于全身僵硬之中,唤回了久违的痛觉。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探他的呼吸,生怕在她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丢下她离开。
所幸,呼吸微弱却持续,他的确只是睡着,并不像她所担心的那样。
只是她在他枕侧翻找,却没有找到放在这里的那滴血契。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手中一顿,视线向下移去,果然发现那一弯小小的红色勾玉被他握在手心。
若是强行取出,只怕会将他吵醒,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若是谢辞还清醒着,听到她要做这种事,必然是不会赞同的吧。
但如今他昏迷不醒,只能乖巧地任她摆布。
她学着他平时哄着自己的样子,在他耳边低声劝诱。
“你放开手,把它给我,好不好?”
少年依然无动于衷,她只得自己伸手去探他的掌心,却在几乎要触碰到血契的时刻,忽然被他紧紧握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谢辞醒来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很遗憾,没有。
亲近她,不过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罢了。
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抑或二者都有。
若是平时,她会伏在他的胸口,静静听他的心跳。
但眼下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她也不愿让自己一身的狼狈沾染到他分毫,于是只能略带强硬地将握住血契的手从他手中抽出。
谢辞没有阻拦,也根本无力阻拦。
看着少年落寞垂下的手,她鼻子有些酸,重新替他掖好被角,又看了他片刻,才忍住泛起的泪意,几乎是逃出了门。
她走得匆忙,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谢辞缓缓睁开了眼,望着她那抹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无言。
*
楚绾绾向后山的传送法阵跌跌撞撞地走去,因着心中慌乱,竟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块,被重重地绊倒在地。
手中的血契飞了出去,落在几步之遥的地方。
在皑皑的白雪中,血滴一般鲜红的勾玉异常显眼。她正想爬起来去捡,却有一只手抢在她前面,率先捡了起来。
她正要感谢这位乐于助人的好心人,却在看清楚面前之人的时候,全身的血液几近凝固。
是沈翊!
沈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问题,向他伸出手,同时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谢谢大师兄。”
沈翊神色复杂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上次相见还是在天机图中,自那一别,她好像同以前又有些不一样了。
更坚毅,更果敢,也……更爱谢辞。
他摇摇头,将这些想法都抛诸脑后,却没有将血契还给她的意思。
“绾绾,谢辞就要死了,你还留着这血契有什么用?”
楚绾绾却只是坚持伸着手,语气执拗:“他不会死的,我会救他。”
风雪吹拂着她的披风,心口的伤口正在缓缓渗出血迹,染红了胸前的衣裳,不偏不倚地落进了沈翊的眼中。
他上前一步,捏紧了她的手腕。
“你所谓的救他,就是牺牲你自己是吗?”
风灯摔落在地上,激起一地的雪粒。
楚绾绾动弹不得,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一具凡人的身体。
“与你无关,你只需要把它还给我。”
沈翊的目光在她的面上和手中的血契之间逡巡,忽而扬起一抹古怪而残忍的笑意。
“是不是我毁了这东西,你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沿着她的后背攀附上来,为何,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沈翊仍在自说自话。
“我已经很努力克制,不去打扰你的生活。”
“寂朝曾对我说,错过便是错过了,但我不信这话。”
“你我那么多年的情分!不敌你和谢辞短短一年是吗?”
“如今他都要死了,也依然轮不到我?在你心里,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楚绾绾无暇回答他,只因她发现,面前的沈翊虽然看似与以往并无不同,却双目赤红,气息紊乱。
平日里的温和宽厚全然不见,周身似有无形魔气逸出,正是入魔的征兆。
冰冷的系统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即将进入原书剧情,沈翊因修炼无情道入魔,宿主被沈翊一剑穿心……”
不是吧?!明明距离原定的时间还有几个月,况且她已经摆脱了和沈翊结为道侣的命运,为何一切还是没有改变?
她没想到的是,爱而不得也会生成心魔,无情道这东西,可真是害人不浅!
可她现在连金丹都没有,对于沈翊而言,脆弱得仿佛一捏就死的蝼蚁。
思绪纷乱如麻,她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耐着性子与他周旋。
毕竟现在,谢辞已经无法来救她,短时间内,也无人会注意到苍茫山发生的异况。
如果她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拯救谢辞就更是一句空话。
于是她稍微放软了态度,和颜悦色地对沈翊说话。
“大师兄,你先把它给我,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
沈翊看起来并不相信她,并且极其容易因为她的任何一句话而莫名激动起来。
“绾绾,你又在骗我,你伤我伤得还不够深吗?就算我毁了它,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不能怎么样。
但那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所以她几乎带了点哀求的口气:“别,我求你了。只要你把它给我,让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我什么都答应你。”
沈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把它给你,让你用它去救谢辞是吗?绾绾,究竟是你太天真,还是真的认为我会大度到,让你和他有再续前缘的机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力,苍白地否认着:“不是的……”
泪水又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与此同时,沈翊却眯起眼睛,看向她身后的风雪中。
有一人踽踽独行,正向他二人所在之处而来。
他走得极其缓慢,身形不稳。而在这苍茫山上,除了他,也不会再有第四个人。
谢辞的身影自风雪中显现。他穿得单薄,甚至没有力气再提剑,只能勉强在地上拖行。
剑尖擦过厚重的积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无法弥合的深痕。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走到她身后十步的位置,践行着一直在她身后的承诺。
他向沈翊举起了剑,一如在昭明学宫的那个时候。
只是那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连剑都拿不稳,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让手中剑落在地上。
这副情景落在沈翊眼中,让他心头止不住的快意。虽说落井下石不是君子所为,可他为了绾绾,早已算不得什么君子。
于是他故意露出嘲讽的表情:“不知小师叔此番比剑,是否还能一招制敌?”
谢辞看上去并没有因为受了冒犯而生气,只是淡淡道:“能与不能,你试试就知道了。”
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沈翊。
凭什么这人都快死了,依然好像占尽了上风?
沈翊心念微动,手上一松,楚绾绾终于获得了自由,跌倒在雪地里。
与此同时,谢辞也终于出手。
仍是和沈翊对过的那一招,长剑轻挥之际,漫天风雪裹挟而来,一时竟无法区分是灵力,还是真正的雪。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谢辞没有留手。
灵力激荡苍茫山巅,雪雾瞬间凝结,又飞速四散,强大的气劲迷得楚绾绾几乎睁不开眼。
惊蛰不再只是擦着沈翊的脸颊而过,而是洞穿了他的心脏。
沈翊倒地的同时,谢辞再也支持不住,拄着剑半跪在地上。
血迹自他的嘴角源源不断地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就像白雪之中盛开的红梅。
而惊蛰与他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已经承受不住如此激烈的灵力震荡,此时竟然哀鸣一声,在他手中断为两节。
没了惊蛰的支撑,他的身体止不住倒了下去,却被少女及时接住。
他将自己埋在她的颈窝里,仿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愿望,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从此以后,你可以放心了……再也不会有人威胁你……绾绾,不必为了我,去求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沈翊下线了!后面都没有了!撒花!
第79章 玉折沙沉 三
全力一击耗尽了谢辞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楚绾绾能够感受到,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别开脸去,抹了一把眼泪,更加握紧了手心的血契,低声哄他:“谢辞……我会救你的,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就等我片刻,不要走好不好?”
曾经在幻境中等待过十年,到了现在,难道就不能撑住一口气,再给她片刻时间么?
谢辞默了一默,反而笑了,只是笑容中也透着虚弱。
“不等了……”他叹息道,“最后的时刻,你陪我说说话吧。”
如果上天允许,他不止可以等她片刻,甚至可以一直等下去。
只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似乎很清楚她要做什么,在她再次尝试辩解时,无奈地问了一句:“即使心头血收集齐了,仍需一缕残魂。绾绾,你用什么收魂?”
原来……原来他都知道了。
沈翊都能发现的伤口,他又怎会看不见呢?
只是这个问题倏然提醒了她,她该如何去收谢辞的魂魄?
原先她曾经用四相琵琶收过纪昭的魂魄,但那是在她仍有金丹修为的时候。如今她修为全无,体内仅有谢辞留给她的一点灵力,四相琵琶不会回应她的召唤。
难道她牺牲自己,做了这样的善事,到头来却无法拯救自己所爱之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一边握住谢辞的手,向他体内输送自己的灵力,以换得他能够再多支撑一时半刻,一边问他。
“谢辞,你愿不愿意先进入四相琵琶,成为我的无情相?”
正如宗也长老当初自愿提出的那样。
谢辞却微微摇头:“……我不愿意。”
她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句“为什么”萦绕在她的心头,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谢辞用了仅剩的力气,抱她抱得更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与师尊不同,我早已放弃无情道,不再具备成为无情相的资格。四相琵琶不会接纳我。”
“何况我本就是必死之人,忘了我,你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不会更好了,永远都不会好了……
她慌乱地想着,在脑海中寻找出路。
傀儡一术,需要体、血、魂三者齐全,如今谢辞的魂魄无法留存,难道她耗尽心血的这条路,到头来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不会的,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去找师尊,去找苍云师叔他们,天下之大,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谢辞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心神不稳之际,突然对她道:“绾绾,我很累了……你替我拿一下惊蛰,好不好?”
她心中正值大恸,几乎想也不想,就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他手中仍握着惊蛰那半截断剑,断裂的缺口锋锐异常。
楚绾绾下意识地从他手中接过剑柄,只这片刻,谢辞忽然握住她的手,拥她拥得更紧,似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利刃穿透的声音同时在耳畔响起。
她越过谢辞的肩头,就发现那断剑穿心而过,锋刃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那伤口的位置非常巧妙,虽然刺穿了他的心脏,却没有伤到金丹一毫一厘。
而谢辞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趁她大脑一片空白之际,竟然又把断剑往前送了送。
他的决绝,甚至与她在幻境中用惊蛰自裁之时并无二致。
宿命一般的轮回,像是命运对她的嘲讽,又像是恶劣的报复。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席卷了她空荡荡的心,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说,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沿着他嘴角流下的鲜血越来越多,将她原本大红色的披风,染成了更为深红的颜色。
可他仍是不肯放手,留着最后一口气,开始向她交代最后的遗言。
“……我死以后,两位师兄会依照我的遗愿,把我的这颗金丹,完完整整地换给你。”
“这样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会有自保之力。只可惜……我的灵力已经散尽,不能再给你更多。”
他仿佛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不过很快,你也就不需要了。”
两个人跪坐在雪地里,身体都失去了知觉,甚至完全没有发现,天际的云层正在快速聚集,几乎将风雪也全部吸入其中。
谢辞突然在她耳畔说道:“其实……你没那么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他甚至都不用去看她脸上震惊的表情,就能通过她僵硬的身体,判断她此刻的想法。
他依然抚了抚她的背作为安抚,只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过没关系,那些都过去了。”
一开始……是指什么时候?
难道说从太虚秘境开始,他就知道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我看着你刻意接近我,虽然不理解你的意图,心中却是欢喜的。即使再怎么修炼无情道,去尝试推开你,也无法欺骗自己。”
可她的意图……只是想要成为他的道侣,借助这样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啊。
她的感情向来不纯粹,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但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
“我接受这样的命运。谁先动心,谁就应该愿赌服输。但作为输家,我还是在等,等你一点一点喜欢上我,就像我喜欢你那样。”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我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就算有一天你不再记得,我也不会忘却。”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着空中的云层终于化为漩涡,其中金色的雷电若隐若现。
这场景再出现他眼前,他已经很熟悉了,甚至就连该如何撑过雷劫,他心中都一清二楚。
“绾绾,事实上你的性子外热内冷,心志之坚,比我更适合修无情道。”
“无情道典籍你已遍览,体内又有我的灵力襄助。情之一物,你曾因我而拿起,也将因我而放下。”
“除了这一身皮囊,我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今日我以此身助你渡九道雷劫,得证无上天道。”
楚绾绾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她不要什么金丹、不要化神境的修为、不要得证天道。
她要的很简单,她只是希望谢辞好好活下去,仅此而已。
可谢辞在生命的尽头,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以完全保护的姿态,将她死死地箍在怀里。
即使只是怀抱着死去的她,他也从未有半分退缩,遑论如今是活生生的她,就在他的面前,他更不可能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她曾经听谢辞讲述渡劫的过程,可仅仅只是听说,远没有亲眼见到来得震撼。
在绝对的天道之力面前,两个人就像漂泊的浮萍一般渺小无力,只能被狂风巨浪裹挟摇摆,甚至吞没。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炫目的雷光,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但第一道天雷落在谢辞身上的时候,他还是痛得整个人狠狠一颤,连带着她的身体也是一缩。
感受到怀中人不住颤抖,他还勉力去安慰她:“乖,不要看。”
只是很快,他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落下。
他一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将破碎的双唇咬得不成样子,直至后面,连出声的力气都不再有。
而她闻着皮肉烧焦的味道,睁大了眼睛埋在他的衣襟里,几乎流完了此生的眼泪。
丹田中的灵力横冲直撞,积蓄叠加,助她突破一层又一层境界,身体轻盈而温暖,像是飞在云端,是她的少年心甘情愿以身作茧换来的。
没有人来救他们,甚至没有人闻风赶来。
所有人好像达成了一致的默契,一定要在今日,让谢辞完成最后的心愿。
这成为了她一生中最可怕的梦魇。
随着谢辞的离去,她永远也不会从梦魇中醒来了。
等到雷声渐渐止息,少年的手从她身上无力地垂下,落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身上的温度比冰雪还要凉,早已失去了声息。
云层重又散开,让积聚已久的风雪回归世间。
雪再次落下。
那一刻,她在恍惚中,终于深刻理解了“天道无情”这四个字的含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知道,无情道大成之后,她很快就会对一切感情变得麻木。
于是她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我爱你。”
她突然发现,在那些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的话里,她也独独没有说过这一句。
但她保证,这次是真心的。
即使他再也不可能听见了。
没有人回答,一如预料之中。
只有无情的电子音再度响起,却不是在她的脑海中。
“恭喜宿主达成攻略任务,任务目标好感度100%!”
*
楚绾绾再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金丹的存在。
属于谢辞的金丹,温和纯粹,将会永远在她体内,伴随她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明明已经强行让她修成了无情道,却又希望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他实在是个纠结的人。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忽而发现了苍云正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她。
两人相对无言,还是她率先开口,声音滞涩得仿佛不像是自己的。
“谢辞呢?”
苍云道:“小师弟的灵柩还停在苍茫山,你……”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奔了出去,不消几步,就在灵堂中寻到了他。
曾经供奉着她的灵堂,如今摆放着谢辞的灵位。
她走上前去,脚步极轻,棺木中的少年容颜安详恬静,就像睡着了一般,只是满身无法愈合的伤痕,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如今她修为暴涨,几至天人之境,区区收魂而已,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想到这里,她便问追赶过来的苍云:“我醒来以前,静室应当无人去过?”
毕竟她还将傀儡连同她的心头血全部留在那里。
苍云面露难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窘迫。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只好实话实说。
“绾绾,也许是雷劫引发了天火,不偏不倚正好点燃了静室,如今静室全部化灰,什么都不剩了。”
全部化灰……什么都不剩了?
你有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绝望是什么样的?
就像即将溺毙之人赖以支撑的浮木,随着那人一起沉入了水底。
就像时日无多的重病之人,突然发现赖以续命的药剂,不过是庸医骗人的把戏。
复活谢辞的希望,随着她眼底的光芒一点点寂灭,直至消失不见。
他凋落在最绚烂的时刻,也是她最爱他的时刻。
自此以后,没有人可以同他相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就是十年后了
十年眷思量
第80章 相逢不识 一
十年后。
四周是火焰灼烧留下的灰烬和痕迹,气氛却是一派诡异的宁静。
直到不远处的枯枝残叶里传来低低的叫声,有只通体雪白的小兽探头探脑地自其中钻了出来。
它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还没来得及抖落身上的灰尘,就被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抱了起来。
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玄金衣袍的少年,看上去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他容颜很是俊美,通身气质矜贵,却没有半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仿佛和那小兽十分熟稔,一边帮它拂去身上粘连的落叶,一边毫不吝啬地夸赞它。
“哎呀我们小瓷真是棒棒的,只消一把火,就将所有魔物烧得片甲不留,当真是厉害极了!”
小瓷又冲他叫了几声,似乎是在对他的话表示赞同,隐隐地又有些嫌弃在里面。
趁少年不注意,它蓦地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不过力道很轻,只留下两个小虎牙的印子。
等少年反应过来,小瓷已经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而奔向他身后的女子。
同一时刻,泠泠的女声响了起来。
“谢小九,下次你若是再让小瓷替你干活,就不必跟着我来了。”
谢小九回过身去,便看到小瓷窝在那女子怀里,向他吐了吐舌头,似是在炫耀。
那女子面容姣好,一双杏眸灵动非常,本是娇俏明艳的长相。只是面上总是笼着一层轻纱般的淡漠,仿佛对周遭万事万物毫不在意,显得气质越发清冷出尘。
她着一身月白衣袍,长发仅以碧绿玉簪高高绾起一束,其余青丝如瀑一般垂落下来洒在腰际。左手托着小瓷,右手则怀抱着一把质地非金非玉的琵琶。
谢小九听她如此说,急忙追到她身侧,好声好气地哄她。
“绾绾,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魔物数量太多,请小瓷帮帮忙而已。”
他态度诚恳,楚绾绾也无意与他计较,只淡淡道:“下不为例。”
可谢小九知道,她并非是好说话,只是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因此才不会生气。
他忽然有些怀念,她多年前富有生气的样子。
那时候她整个人是鲜活生动的,远不是如今这般,冷得像一块冰,净得像一块玉,倒像是……那个他不敢提起也不愿提起的人。
偶尔他会觉得,她甚至比他更像一具傀儡,一具失去了感情的傀儡。
只是片刻的愣神,楚绾绾已经抱着小瓷走远,并没有放缓脚步等他的意思。
谢小九握紧手心,大喊着追了上去。
“等等我!”
*
在林中穿行至尽头,便是座气派而繁华的大城,名为河洛。
此处位于人魔两界交界,尚归属于人界管辖范围。城中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是探听消息的绝佳场所,也是人魔交战的前线。
十年前,魔物突袭陈郡,成为了人魔两界对立的开端。
没人知道如此大批量的魔物究竟从何而来,就连魔界对此也表示毫不知情,不肯承认曾派出魔物前往陈郡。
只是在人界看来,一切不过是魔界欲盖弥彰的阴谋。
漫长的战争由此打响,而修真界作为人族中的佼佼者,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其中又以天元宗为甚。
作为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天元宗根基深厚、弟子众多,自然于除魔一事不遗余力,常定期派遣诸位长老及弟子前往人间。
起初,为了照顾楚绾绾,分给她的都是天元宗附近的区域。只是她行事激进,似乎极为痛恨魔物,每每总要和他人调换,到离魔界最近、最危险的地方去。
她这样悍不畏死的打法,若不是依托一身无上修为,早就折在数不尽的厮杀中。
可幸运的是,她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连伤都不会受。
终于,清玄考虑到她的情况,为了避免大材小用,还是允了她前往交界地带除魔,也就是河洛城一带范围。
往常楚绾绾完成除魔后会直接离开,连河洛城都不会进。只是因为今日谢小九在旁,闹着非要去城中见识一番,才不得已借道城中。
此处市集除了人界常见的货物,更有许多魔界贩来的特产,是谢小九从未见过的。
若是依他的性格,自然要大买特买,只是楚绾绾在旁边……
他心虚地看了她一眼,她便立刻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思忖片刻后,略略颔首同意了。
谢小九兴高采烈、大肆购买的样子,让她想起一个人。
那时候他也总是送她一大堆礼物,就算她根本用不完,他也依然坚持着。
不过他送的每一件礼物,她都有好好地保存。
就像最初的那两个小面人,依然被她放在窗台上,并肩共赏四时之景。
她望着他的背影,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恰在此时,有人自她身侧路过,与她擦肩而过时,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让她淡淡蹙起了眉头。
那人戴着帷帽,将容颜遮得严实,这倒也没什么特别。毕竟在人魔交界,来往的行脚商人,想隐藏身份的并不在少数。
不同寻常的是,这人手中拿着一把红罗伞。河洛城最近并非雨季,随身带着这样一把显眼的伞,还是不由得让她多看了几眼。
那人迅速道:“抱歉。”
她并不喜欢与他人有身体接触,却也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动气,便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旁边是个画摊,她本是等得无聊,想在此打发时间,却被其中一副画吸引了视线。
那是个清俊隽雅的少年,撑一把红罗伞立于雪中,神思不属地眺望着远方,似乎正在思念着某个人。
画师画技一般,那少年的面容却勾勒得极为精致,像是下了很大的工夫。
只一眼她便认了出来,这画中人的容貌,与那个人竟然一模一样!
她按捺住心中的震动,去问摊主:“你可知道这画上的是何人?”
摊主一袭黑纱,打扮妖艳,一看便知是魔界女子,见她对这画感兴趣也毫不意外,努力向她推销起来。
“仙子真是好眼光!这画上的正是如今魔族的少君。据说少君俊美非凡,就和画中一模一样,与那些歪瓜裂枣可大不相同,在咱们魔界也是一等一的绝色!凡是魔界的女子,十个有八个都想嫁给少君做夫人呢!”
楚绾绾听得眉心一跳一跳,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位风流少君三妻四妾的前景,对他愈发不喜。
可这画上的红罗伞……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忽然想起擦肩而过的那人,手里也是这样一把红罗伞。
可回身望去,街上人潮拥挤,哪里还有那个身影?
明明对这位少君没有什么好印象,可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还是把这画买了下来。
毕竟她可没有这样好的画技,把这画挂在灵堂里,应当非常合适而贴切。
她刚刚把画收好,谢小九就捧着大大小小一堆礼物出现在她身边,手中礼盒摇摇欲坠的样子,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
她难得对他微笑了一下,冰消雪融的模样,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也许她今天心情极好,他心想,那他是不是可以偷偷地,多占用一些她的时间,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
毕竟如果回了天元宗,她就不再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趁她将礼物塞进储物袋时,他试着向她提出:“要不要去前面茶肆喝杯茶,听人说书?”
意料之外的,她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
*
进入茶肆时,说书人正在唾沫横飞。谢小九引着楚绾绾穿过人群,寻了处稍僻静的空座坐下。
茶水刚端上来,就听那说书人将醒木一拍,又换了新的故事来说。
“据说这天元宗,号称天下第一宗门,与魔界征战这些年,背后少不了他们的助力。”
“而在天元宗诸位长老之中,名声最大的,莫过于一位道号叫做‘寸言’的长老。”
“这位长老俗姓为楚,旁人多称一声‘楚仙子’,楚仙子不但貌美如花,修为也是不容小觑。虽是一介女流,修为却是万千修士都难以企及的化神境!”
没想到随便找了个茶肆坐坐,吃瓜却吃到自己身上。
谢小九心虚地看了楚绾绾一眼,她面上无波无澜,似乎说书人口中那位修为高绝的仙子,与她毫无关系。
在场的茶客听了都啧啧称奇,便有人问道:“这位楚仙子,怕是今年已经两百余岁了吧?”
“非也,事实上这位楚仙子芳龄未满三十,仍是风华正好的年纪。”
又有人不信,嚷嚷起来:“怎么可能,三十岁以内突破至化神境,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天下自然没有这样的好事,这位楚仙子为了获得如此修为,可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好事之人便接着问了下去:“什么代价?”
说书人像是要讲述什么难以启齿的秘辛,特地压低了声音。
“听说啊,楚仙子修的是无情道!而她原本是有过道侣的,如今却是孑然一身了!”
“不止如此,还有传言说,楚仙子作风混乱,尤好男色,在身边养了多达一百位的男宠与其双修,都是年轻貌美的少年郎,长相还颇为类似她那位前道侣!不得不说,楚仙子品味还是专一,就好这口!”
听了这话,众人又纷纷议论起来。
“杀夫证道啊!最毒妇人心诚不欺我!”
“证道就算了,还搞来这么多男宠,也不知道是膈应谁?”
“呸!这种女人,就是倒贴给我,我都不要!”
流言蜚语不停歇地传入耳中,可明明、明明事实不是这样的!
谢小九刚要站起身来反驳,却被楚绾绾一把按住。
他看起来比她还要委屈,小声道:“太欺负人了,我去替你教训他们!”
她只是小口啜饮着手边的茶水,悠悠道:“他们爱说,便随他们说去好了,反正我也不会少块肉。”
十年来,类似的浑话她已经听得太多,几乎对此感到麻木了。
忽而有人挑帘进来闯入这茶肆,打断了这一室纷纷议论。
来人只消一句话,便让这茶肆鸦雀无声,甚至连热火朝天的温度,都无端冷了几分。
那人手中擎着一把红罗伞,低垂的帷帽下,隐约可见优越的轮廓。
他貌似心情很好,可说出的话却全然不像那么回事。
“我便是楚仙子那位‘英年早逝’的道侣,诸位道友,想好用一条胳膊、还是一条腿赔礼道歉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嗨大家好我是绾绾的道侣……
楚绾绾:你谁?长得相像罢了,别来碰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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