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她以为沈澶玉会很快猜测到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想到那时候再露出胳膊上的字迹彰显深情。
没想到沈澶玉的思路走歪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要不我们先出去,回来我再同你讲?”姜颂指着外面。
沈澶玉瞪着她, 嘴唇都要抿得泛白了。
“……”
姜颂无奈至极, 拉过椅子坐下, “好吧,我同你讲便是。师尊他是天上朗月, 我不过一个外门弟子,云泥之别,怎么能和他牵扯到一起去呢?”
听她这般贬低自己, 沈澶玉压低眼睫,胸前起伏大了些。
“他为何要给你药罐?”
“几个月前师尊他曾中过毒, 需要朱弦丝来救命,恰好我在舜州雪境处, 便顺手将朱弦丝取了来,朱弦丝需要扎根人的血肉才能带回去,你所看到的即是朱弦丝的根。师尊过意不去,便请人为我医治。”
“朱弦丝……”他脑海里蓦然冒出一些关于朱弦丝的记载。这种奇药身处雪境肥沃之地, 雪境贫瘠, 沃土必然由尸骨堆积而成。
愿意只身进入那般危险境地, 又愿意以血肉滋养它。甚至连丝线都蜿蜒成了他的名字。她当真对他用情至深。
这真相倒不如不叫他知晓。沈澶玉闭了闭眼睛,声音嘶哑,“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都没有动心吗?”
“师尊, 他……”姜颂摇头, “他修的无情道,怎么会对我动心呢?”
她神色装得黯然, 一想到离开后沈澶玉回忆起自己这时候的话会痛不欲生,就觉得心情畅快了些。
可惜这个时候的沈澶玉还没转过来弯,压着胸腔的酸涩问,“那我呢?你若是仰慕他,那我又算什么?”
屋内安静了片刻,沈澶玉看着她怔忡的神情,忽然有些害怕。他有些后悔了,不该将事情挑明了的。
若是姜颂忽然醒悟,真去追随她的师尊了该怎么办?他会失去夫人,他的孩子会失去母亲。
若是姜颂的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又该如何?他或许只是她捡来的妖怪,幻化成她爱的人的模样,卑鄙的鸠占鹊巢,说不定连孩子都不是她的。
若是……
妒妇不是什么褒义的词,妒夫自然也不是。姜颂上次说他不是爱吃醋的人,他如今这般行为与尤娘的夫君又有何异。
姜颂越是缄默不语,他越是焦急。
半天过去,姜颂张了下口,总算想到一个圆过去的谎,刚吐出一个字,沈澶玉急急捂住她的嘴。
他慌张地起身不再看她,将衣服取了过来,背过去一边穿一边说,“没什么的,那都是过去了,我们都已经有孩子了,没关系,没关系。”
浅粉色的衣服衬得他格外温柔,眼底隐隐的泪光又显得他委屈异常,穿好衣服,他拉住姜颂的手,“我帮你重新上药”。
姜颂不知道她又脑补了什么,抬手擦去他唇边的血迹,“夫君,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我们的关系,但你要相信,这天地之间,我在乎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而已。”
沈澶玉的手指逐渐发抖。
“你是不是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夫君。”姜颂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我若是不爱你,又怎么会有孩子呢?”
“……”
她起身捧住沈澶玉的脸,亲昵地碰了下额头,“还生气吗?”
沈澶玉心底虽然还是有很多疑问,但这会儿被眼前的这张脸和甜言蜜语迷惑地什么都忘记了,他抱住姜颂,“不生了。”
“那我们出去看花舟?”
“嗯。”
出门晚了,河畔上挤满了围观花舟的人群,萝卜精在沈澶玉怀里顶着一块抠出两只眼睛的布,只能看见往来的人的胸膛和头顶。
“快看!是牡丹花舟!”
“爹爹,我也要看。”
一个小孩被他爹举到头顶,沈澶玉学着他地模样,将萝卜精举上去,它浑身罩着一层破布,蹬着腿儿众人只以为是只猫。
花香袭来,远处飘来一只载着巨大荷花花苞的船。随着丝竹乐曲声响,那花苞缓缓盛开,中间一名婀娜多姿的舞女随乐曲起舞,向两岸人群撒着花瓣、平安符和铜钱。
这些花舟都朝着坞城的方向驶去,听说那里的湖中心建了一座巨大且壮观的五层花舟,夜晚还会亮起层层灯笼和烟花,供往来游人休息玩乐。
可惜沈不讳就在坞城,他们没办法过去。
沈澶玉有孕在身,也无法长时间挤在人群中,两人只好远离熙熙攘攘的河岸,在两边地街道上游玩。
沈澶玉对此有些愧疚,花舟节却没能让姜颂看到花舟。不过姜颂并不在意,摆弄着摊子上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热闹的街道叫卖声此起彼伏,沈澶玉盯着拨浪鼓犹豫,最终还是买了一个,暂且交由萝卜精拿着。姜颂买了些吃的玩的,又买了三盏祈福的河灯。
走累了,从清丰带来的乌篷船又派上了用场,姜颂带着沈澶玉上船,朝着花舟的反方向划去。
这会儿莲蓬还没有长出来,荷叶倒是茂盛,中间盛着晶莹剔透的水珠,被船桨碰了一下便骨碌碌滚到河里。
沈澶玉坐在船尾,揽过一支荷花细细的嗅,他喜欢这清清淡淡的香气。
天空慢慢滴下几丝细雨,他学着姜颂当时的样子,摘下一支荷叶举在头顶。雨滴啪嗒啪嗒的敲打着荷叶,汩汩水流冲撞着船桨,让人生出几分睡意。
姜颂将船行到一处宽阔的荷塘,便放下了长篙,进了乌篷之后发现沈澶玉竟然卧在船尾睡着了,宽大的荷叶遮住他的脸,层层蔓延的轻纱仿佛莲花一路开到了船上。
沈澶玉的外貌的确太过出色,时常美到让人叹息。
姜颂躺到他身边,船尾被压得沉了一些,她闭上眼睛,想着阴雨天真的好适合睡觉。
萝卜精也挤到他们中间,呼噜噜打起鼾。
一声尖促的鸣叫过后,爆炸声响彻整片天空。姜颂睁眼,烟花的余烟炸开在夜空,周围传来人群欢呼声。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又顺着水流飘了回来,好在花舟都已经穿过泽镇,河面上有不少私家的船只。
他们的船旁边围绕着飘到河中的花灯,火光一晃一晃的,仿佛身在银河。
沈澶玉也清醒了,茫然地仰头看着天空,发丝垂在船上。
“夫君,我们的河灯还没有放呢。”姜颂将那三只河灯点着,交给沈澶玉和萝卜精,“快许愿吧。”
姜颂最先将燃烧着的河灯放到水面,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看上去无比虔诚。
沈澶玉捧着河灯,稍后一些将它投入水中,也学着她的模样许了愿。
萝卜精压根够不到水面,还得姜颂抱着它让它将河灯放到水上。
“希望能赶快回家,想念我温暖舒适的休息室。”它小声说。
姜颂轻笑,“会的。”
她侧过头,沈澶玉还闭着眼睛,看来许了一个很长的愿呢。
“夫君许了什么愿望?”
沈澶玉睁开眼睛沉沉地看她,火光在他眼底闪烁,“没什么。”
他愿姜颂再也见不到她的沈宗主。
这样她就永远都属于自己。
姜颂没想到会遭到拒绝,弯起眼睛,“难道夫君还在吃醋吗?”
“我没有!”他立刻反驳,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又缓了一下语气,“我没有吃醋,早上的事,只是略有些好奇,想问清楚罢了。”
“哈哈。”真是欲盖弥彰呢。
怪不得沈宗主要保持面无表情寡言少语的人设,但凡多说几句话什么心思都暴露了。
烟花在头顶炸开,姜颂又问,“说起来,我每天都在重复喜欢夫君的话,夫君却从来没说过有多喜欢我。”
沈澶玉眼睛微微睁大。他就是那种矜持的个性,不推开不反抗便是喜欢,主动亲她吻她那就是顶顶喜欢了。但要他说出来比要他自杀都难。
“连喜欢我都不敢说,却在吃我的醋呢。”姜颂好笑地从他手里拯救出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荷叶。
沈澶玉不悦地重复了一句,“我没有吃醋。”
“好好好,没有吃醋,只是觉得我胳膊上刻着别人的名字、见我收到了沈宗主送的药,略略好奇罢了,对吧?”
沈澶玉被逼得面红耳赤,转过身去,“是这样。”
“哦~”
又一朵烟花炸开,姜颂听见沈澶玉说了什么,但没听清,于是没有回应。
她拿出白天买的樱桃往嘴里送,过了会儿沈澶玉回过头,委屈又难堪的瞪着自己。
“嗯?要吃吗?”姜颂将樱桃递给他,沈澶玉一动不动,似乎等着她说什么话。
烟花照亮了船只水和面,见他不接,她又把那颗樱桃送往自己嘴里。墨绿色的衣衫,水红的樱桃,如玉的肌肤在烟火下亮起又黯淡。
“……”
【好感度已提升至99.9%,请宿主再接再厉。】
他的心魔如此说着。
沈澶玉忽然起身进了棚子,抓住她的手,在她唇边咬住那颗樱桃。
“我说了。”樱桃的汁水将他的唇染得糜红。
姜颂被他扑倒在船上,“说什么了。”
“喜欢你,喜欢姜颂,想和你在一起,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他低声说。
萝卜精身体重量轻,被他俩突如其来的动作颠得左右摇晃。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不来了,花舟没看上,还要在这里听他们腻歪。
它气呼呼地站到船头,叉着腰嘟囔着,却无意看见大片大片的黑云如波涛一般汹涌地涌过来。而坞城的方向冒出冲天的火光。
岸边已经有人发现不对劲,叫嚷着要回家,大部分的人仍在为烟花而欢呼。
“姜颂!”
它跑向乌篷之中,焦急道,“外面好像出事了。”
第92章 修仙文(倒计时)
“什么?”姜颂起身向外, 那乌云已经快要涌到他们头顶,呼啸的风裹着吹得破烂的荷叶席卷而来,远处不少船只已经侧翻。
而泽镇边缘则被火光围了一圈, 岸边的人发现了异样, 纷纷尖叫着往四处逃散, 河上更是有不少人扑通扑通跳船往岸边跑。
姜颂猛然想起,书里提到过, 沈不讳曾经将一座城烧成灰烬,让原本丰饶富足的城池变成哀鸿遍野的荒芜之地。
但这只是背景提示,在剧情中被一笔带过, 没有提到具体的地址和日期。姜颂原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原来还没有。
如果她没有提出让师尊失忆的建议, 沈澶玉就不会跟着她来到泽镇,但沈不讳依旧会将泽镇烧成灰烬。所以这件事跟沈澶玉无关, 沈不讳要杀的是聂长歌。
她与沈澶玉只是凑巧牵扯到了这件事里,可无论是不是凑巧,他们都有可能死在这里。
咔嚓声不断响起,岸边的垂柳被拦腰吹断, 他们的小船在水中急速旋转, 沈澶玉前几日溺水, 本就心生惧意,现在只能闭上眼睛抓住乌篷。
混乱中,姜颂牵起他的手跳下河,河底的水流平静一些, 但沈澶玉不通水性, 到水中便咕噜噜吐出一连串的水泡。
姜颂将避水丹塞进他嘴里,一手提住萝卜精, 一手拉着沈澶玉向岸边游去。
沈澶玉腰间的铃铛闪烁起金色的光芒,等他们浮出水面,陈觉一行人便迅速地赶了过来。
“沈兄,姜姑娘,你们没事吧?”
飓风将树木房屋吹得嘎吱嘎吱直响,这是泽镇从未出现过的天气,原本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疼痛无比。
这样的细雨挡不住越烧越旺的火光,大火逐渐逼近,浓烟使得四周都阴沉沉的。
一些模样古怪的黑鸟在天空盘旋,似乎是发现了他们,跟在他们身边不住叫唤着。
陈觉伸手召出弓箭,在风雨中不偏不倚地射杀了几只鸟,“来不及细说了,快走。”
他们牵来一辆兽车,姜颂与沈澶玉刚进去,兽车便向空中疾驰。
沈澶玉还未从溺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面色苍白,紧紧地环着萝卜精,另一只手则握住姜颂的手腕,指尖冰凉。
“夫君莫怕,没事的。”
然而话音未落,兽车一阵摇晃,他们直直向下面坠去。姜颂抱住沈澶玉跳车落在地上,飞沙走石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远处的房顶上站着一个人,在风雨中巍然不动。
地面上枯枝被卷起落下,陈觉睁着双眼口吐鲜血,其余几个人也都没了气息。
“有趣,本来以为只能抓到一个聂长歌,没想到沈宗主竟然也在这里,若是被魔尊知晓,他一定会高兴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丝毫不受风雨影响地落在他们耳边。
姜颂召出藤蔓遮挡风刮起的砂石土块,“你认错人了。”
藤蔓还未成形便已四分五裂,她那点修为在此人面前犹如雕虫小技。姜颂本就中毒未愈,此刻与她同脉的藤蔓遭到重创,也吐出一口淤血来。
“认错人?”
树上的男人落下,一步步朝着他们走过来,风雨声逐渐变小,他的目光落在沈澶玉的肚子上,似是诧异似是好笑,“哈,确实没有半分修为。”
沈澶玉扶住姜颂,冲面前瘦弱还少了一只眼睛的男人怒目而视,心里的杀意抑制不住。
“看来不是他,但我们狱山,向来奉行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道训。”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手上缠绕的红色魔气积蓄着,随主人手心翻转,猛然间朝着沈澶玉冲去。
若是他再敏锐一些,他就会发现,促使风雨声逐渐变轻的威压是来自沈澶玉,而不是来自姜颂。
一道透明的屏障遮挡住汹涌而来的魔力,反弹出的力道在地面劈出道道沟壑。沈澶玉起身,手里的银剑剑尖指地,背后金光乍现,灵气宛若神龙腾空嘶吼。
那些焦黑的鸟类盘旋在他们上空,被呼啸而上的龙形光芒冲破,扑簌着摔落在地上。
男人瞪大了仅剩的那只眼睛,“哈,是你,果然是你。”
强大的灵力澎湃释放,地动山摇间剑光闪烁,犹如闪电划破夜空。
独眼男人意识到不妙后退了一步,一层一层的黑鸟再次聚拢,狱山魔修出现在他面前,将沈澶玉和姜颂重重包围住。
有人和他说了句什么,男人退后一步,“哦?被剜去了元丹吗?”
他看向沈澶玉,“今日天气不好,本副使就先不陪你玩了。”
他转身,身影消失在火光中,只留下一句,“杀了他们。”
愈来愈多的魔气聚拢在河岸,层层叠叠,在雾气中犹如鬼魅。
沈澶玉握住剑,寒光倾泻。
不久之后,天气忽然放晴,火光缓慢地黯淡下去,而细雨也渐渐地停了。
云歇雨静,一轮圆月自夜空倾洒光芒。
那些留下来的魔修,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沦为了沈澶玉喂剑的养料。
“区区魔物,也敢放肆。”
他浑身浴着剑气,月光如银披洒在身上,衣衫被风吹起。
空气中安静异常,逐渐只剩下风声。
沈澶玉回过头,姜颂眼底的震惊还未消散,倒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半晌,她低头笑了一声。
沈澶玉低头看手中的剑,又看看姜颂无奈的笑意。
或许,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不是鲛人,不是桃妖,也不是什么替身。
他是沈澶玉。
是姜颂倾慕的人。
旷野的风吹进心底,带着丝丝荷香。
“师尊……”
姜颂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眉眼温驯,对着他毕恭毕敬地施礼。
沈澶玉有些不解,手中的剑渐渐化作虚无,他不懂姜颂这是什么意思?误会解开,她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她为什么变得如此疏离。
姜颂身子晃了一下,沈澶玉上前伸手接住,“还好吗?我们去看大夫。”
姜颂扶住他的胳膊,“师尊,你……难道,记忆没有恢复吗?”
沈澶玉顿了下,摇摇头,“只是记起了一些术法。”
姜颂点点头,推开他将几位师兄的尸体做了记号,手中浮现出几个泡泡,泡泡记录了眼前的场景向着清丰的方向飘去。
“我们先回家吧。”她转身道。
“好。”
姜颂身体情况不太好,回到房间后就昏睡过去,但沈澶玉找不到大夫,只能在她身边陪着,接了一盆温水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又给她的胳膊上了药。
这一天漫长无比又惊心动魄,沈澶玉万分疲惫,即便不想却还是握着姜颂的手睡了过去。
梦境之中似乎到了什么干冷之地,他骑着马自梨花树下而过,浅色的花瓣落在他衣服上。
路边似乎有人在看他,沈澶玉侧头,发觉是姜颂,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上面血迹未干。
他担忧地想跳下马去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自己,手指握着马缰,移动不了分毫。
“沈,沈……”
姜颂的眼神变得欣喜,欣喜背后或许还藏着什么,他想要细看,却只能随着那具身体随便瞥了一眼。
她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想拉住他的衣服,剑鞘横在两人中间,沈澶玉从她眼底看见自己的冷漠神情。
她在他那样的目光下缩回了手,低头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听见自己在教训那个嚷着要救她的弟子,声音冰冷无情,把姜颂划归为麻烦一类,见死不救,只将一个药瓶施舍般地抛了下去。
药瓶骨碌碌滚到地上,姜颂低下头扶着墙去捡,却好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不可以……
沈澶玉拼尽全力想要下马,可那时候的他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身后的灵力逐渐消散,姜颂就要死了,死在他的背后,死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要!
沈澶玉从噩梦中惊醒,颤抖地抓住姜颂的手。那梦境真实的不像是梦境,他能看清梨花花瓣的脉络,也能看清姜颂沉默无言的爱意。
朱弦丝的根已经从绷带下蔓延出来,细细的丝线盘踞在手背上,几乎连接着手指。
等它生长到指尖,另一端就会扎根心脏。到时候姜颂会彻底死去,沦为朱弦丝的土壤。
“是因为我吗?是我害你至此吗?”他亲吻着姜颂的手指,又难以克制地咬住自己的手背。
“不要吓我,不要这样。”
他们似乎不是什么夫妻,甚至连师徒情谊都不曾有。或许他还对姜颂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他感到恐慌。一直以来想要恢复的记忆,似乎变成了洪水猛兽。
“我不想做沈澶玉了,想做你的沈清、做你的夫君。”他将脸埋在她手掌间。
远处的明火已经灭掉,坞城烧成了一片焦土,这场浩劫存活下来的只有半个泽镇。几大宗门中距离这里最近的就是清丰,等到天亮,御剑飞行的修士如流星一般从天空中划过。
姜颂家的大门被刮飞了,院里已经结果的桃树也只剩半截,吊床缠在树干上宛若破烂。
有一行人站在门前,规规矩矩地叩了叩门梁,“姜姑娘,你在吗?”
见无人响应,一个扎着可爱发髻的姑娘冒出来,趴地上使劲敲了敲门板,“有人吗?”
过了片刻,有人端着一盆水出来。
沈澶玉望着门口陌生又有一丝熟悉的人,眉头紧皱,“你们是谁?”
“师……”小姑娘的嘴被温殊宜捂住。
“我们是清丰弟子,路过此处,特来探望姜姑娘。”
“她受伤了。”沈澶玉垂眼,却还是泄出一丝难过。
小姑娘第一次见师父露出这样的表情,跟沈殊宜古怪地对视了一眼。沈殊宜笑道,“正巧,在下略懂一些医术。”
姜颂中毒已深,加上昨夜新添的内伤,身体不堪重负陷入了昏迷。沈澶玉早上找了几个大夫,但都无能为力。
“姜姑娘暂时没有什么大碍。”沈殊宜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喂了姜颂一颗药,没过多久,姜颂的面色就好了一些。
沈澶玉看向沈殊宜的眼神充满了钦佩和感激,一时间,沈殊宜都飘飘然起来。天哪,他不可一世的师兄竟然用赞许的眼神看他,他这辈子都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这医术学得值了!
“醒了醒了!师叔!”小姑娘抓着温殊宜的袖子晃悠着,将他从自我陶醉中唤醒。
姜颂头疼的醒过来,一眼看见女主那亮闪闪的大眼睛,对方亲密地抓着温殊宜的衣袖。
“姜颂!”沈澶玉将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如此关切,倒又让温殊宜担忧起来,师兄再怎么冷心冷情,和姜颂相处了那么久,应该也会生出感情。
到时生死契起效,师兄真的能杀妻证道羽化飞升吗?
见他们没事,温殊宜在暗处留了一些人,便赶往坞城查看情况。
第93章 修仙文(完)
那夜之后, 姜颂与沈澶玉的关系变得古怪。
她唤他师尊,和他说话总是隔着几步远,夜晚也不再同床共枕, 甚至连那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恭敬得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沈澶玉每每主动走到她面前, 她都如受到惊吓一般,退到五尺开外, 更别提夫妻间的卿卿我我。除了夜晚偶尔可以偷亲两下,他便再没碰到过她。
他看姜颂是恨不得一整天全在外面帮灾民,晚上也不想回来。恰逢赶上临产期情绪易激动, 这份怨怼便更加无法忍耐。
沈澶玉提灯站在门口,浑身阴气沉沉, 他倒要看看,今日姜颂几时才回来。
丑时一刻, 巷子口出现了一道身影,姜颂负手朝着家门走来,过了一会儿顿住,又过了一会儿后撤一步。
沈澶玉脸色阴沉地要滴出水来。
“师尊?”
“……”
沈澶玉抿着唇不答话, 看着她一步一步挪过来。
“师兄们正在施粥赈灾, 忙不过来, 所以我……”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
“那,师尊想回清丰吗?沈师叔他们后日回程,您可以和他们一起离开。”
“那你呢?”
“我?我吗?”她怔忡片刻, 笑了, “天大地大,去哪里都好。”
“孩子呢?”
姜颂欲言又止, “师尊……”
灯笼落在地上,燃烧着的烛火将纸面灼出一个小窟窿,地上的影子交缠到一起,沈澶玉以吻封住她的唇,厮磨半天才离开。
她不肯主动,而他不得法门,啃来啃去也只是伤了自尊。
“师……”
沈澶玉听到师尊那两个自己就抑制不住地心烦意乱,再次吻住她的唇。
姜颂将他轻轻推开,“师……尊……”
她的手被禁锢在沈澶玉手掌中,喊一次师尊就要被亲一下。
他学着她的招式对付她。
姜颂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乖乖地不再开口,沈澶玉松开她,“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抚住肚子,轻声询问,“我还没有想起一切,你就要赶我走了吗?难道你对它也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她出神地望着他的肚子,伸手想碰,却又缩了回去。
“可是师……可是不管我有没有感情,这个孩子都生不下来。”
“那是什么意思?”沈澶玉愣住,他听到姜颂的声音有些哽咽。
姜颂捂住眼睛,绝望道,“师尊,是你不喜欢这个孩子,是你不喜欢我,我怎么想是没有用的,你懂不懂?”
她推开沈澶玉向着屋里走去。
今日仍然是分房睡,沈澶玉倚在她的门前,他不喜欢这样,他身体和心里都很难受,又酸又疼,想要姜颂哄哄他。
“是我过去做错了什么事吗?我不记得了,我向你道歉。”
姜颂没有给他开门,隔着门板,“等师尊恢复记忆,就会懂的。”
“恢复记忆又如何呢?难道那样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吗?我们可以结成道侣,可以双修。”
“……”
“我想听你唤我夫君,不想做你的师尊。”他渐渐低下身子,坐在地面上抱住自己,“既然骗了我,为何不一直骗下去?”
“如果你不喜欢恢复记忆的我,那我就永远这样下去,我们永远做夫妻。”他情愿活在关于鲛人的谎言里。
“姜颂……”他声音越来越低,“我想你亲我,我真的……好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辈子那样长,沈澶玉终于听见脚步声和姜颂的叹息,他装作睡熟,任她将自己抱到床上。
腹部被人轻轻抚摸着,眼角则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如果你真的能哭出珍珠,该多好。”她说。
【好感度已提升至99.9999%,请宿主再接再厉】
即将满溢的条状物全部填充成为粉色,沈澶玉在梦中逐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若是盛满会如何?”
【进度条满格则惩戒立即失效,胎儿会如您所愿消失。】
“消失?若我不想它消失呢?”
心魔没了回音。
沈澶玉清醒时,姜颂不在,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去山中种地,午时回。”
他将手放在肚子上,胎儿如感应到一般,踢了他一下。
还在。
沈澶玉想起昨日的噩梦,梦中他流产孩子消失,姜颂对他很失望,转身离开了家。
他攥着纸条,又开始想念她了。
【好感度已提升至99.99999%,请宿主再接再厉】
冰冷的声音自识海中响起,沈澶玉咬住食指关节。他对姜颂的爱意只会上涨,或许今天就要满溢出来,那他们的崽崽真的会消失。
不行,不能这样。
他赤着脚下了床,从厨房拿出一把刀。
后山,小桃家的花田被风刮得不成样子,不过眼下吃饭都是问题,谁还会买花呢?小桃和他哥将花田里的花都拔掉种上了粮食。
姜颂觉得可惜,种完粮食后,她与萝卜精一起将刮断的山茶花枝丫清除掉,能重新栽的就重新扶正栽一下。
地面上红色的山茶花铺满了山道,如同血流从上蜿蜒到下,美如梦幻,却不太吉利。
最后一颗树扶起,萝卜精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湛蓝色缥缈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凝结成密织的网。姜颂意识到什么,手里的花枝落到地上,她退后一步,向着山下跑去。
背后的藤蔓与水滴被碾成飞烟,姜颂跃然而起,拼尽全力朝着院中飞去。
“夫君!”
院里跪坐在血泊中的沈澶玉正惊恐地看着地上死去的婴儿。手里的刀还紧紧握着,刃尖轻颤着向下滴血。
听到声音,他转头。
姜颂朝他而来,两个人指尖即将接触时,那蓝色的诅咒终于赶上她,将她一寸寸包裹,凝成冰晶,裂成碎片,须臾后地上只落下一个沾满魔气的元丹。
沈澶玉瞪大了双眼,亲眼看着姜颂的身体和灵魂灰飞烟灭,消失于天地之间。
那句“夫君”仿佛只是他的幻觉,凄厉的喊声消失,院中虫声鸟鸣叽叽喳喳,面前的一切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手什么都没触摸到。
但他知道,刚刚姜颂的的确确的来过。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一瞬间被冲垮,记忆如洪水呼啸而来。
“假的……”他喃喃,不太相信刚刚的一切。
“不。”
“不不!姜颂!”
沈澶玉扔下刀,崩溃地用捂住额头,血液糊地全身都是。这是假的,这是梦,这……这……一阵金色的光晕波动自他为中心迸发,山川晃荡,鸟兽四散。
他跪倒在地上,伏在院中,在血流尽之前就要因为窒息而亡。记忆如一把淬毒的刀,一条勒紧的绳。
是他逼着姜颂立下诅咒。
是他要杀妻证道。
是他主动逼着她去死。
早上他还想着,只要孩子生出来,姜颂就会永远爱他,他们会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一家三口,而此刻这憧憬砰然幻灭。
孩子是死胎,姜颂被他害得魂飞魄散。哈,哈哈。这是他想要的,这是他早为自己定下的结局。
沈澶玉觉得好笑,他明明想笑的,出口的却是痛苦的呜咽声。他听见道心破碎的声音,感觉到灵力的急速流失,却无暇顾及。
【您的悔意值已达100%】
【您的痛苦值已达100%】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目标,惩戒即将失效,系统将自动与您解绑,祝您与爱人幸福相伴,携手终生。】
一声天雷划破苍穹,将铁幕一般的乌云割裂开来,清丰弟子纷纷仰头去看。
大凶征兆。
在坞城救助伤者的温殊宜也看到了那冲天的魔气,那是泽镇的方向。
“糟了,师兄出事了。”他以血画符,顷刻间消失在原处。
院中,沈澶玉的一身白衣被染成红色,原本如墨般的乌发半天内白尽。他温柔的抱着手里的孩子,魔怔一般往那娃娃嘴里哺乳。
院中宛若地狱血海,而那血液正从他身下潺潺渗出。
温殊宜被这场面惊骇住,“师,师兄!”
沈澶玉抬头,鲜血淋漓的指尖竖在唇边,“嘘,孩子刚睡着。”
那孩童血糊成一团,甚至五官都难以看清,根本没有任何气息。
温殊宜早料想到结果恐怕不会如师兄所愿,但也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一步,当日他该再劝一劝师兄。
他抖着声音问,“姜颂呢?”
“姜颂?”沈澶玉想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她死了,被生死契抹杀,魂飞魄散。”
“……师兄,我们先回去。”温殊宜走过去扶住他。
沈澶玉没动作,半晌咳出一口血,他不在意地随手抹去。
“当初鸢儿是从何处得到的朱弦丝?”
“鸿院。”温殊宜对他这般的平静感到不安。
沈澶玉侧头,“鸿院的人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说是从一个散修那买来的。不过我也曾怀疑过出处,后来打听了一下,据说那次的雪镜中只有一人将朱弦丝带了出去,是,是……”
“是姜颂。”
朱弦丝如此罕见,恰巧他受伤,恰巧鸿院有人拍卖。有人偷了她的东西,还对她置之不理,将她扔在街边任她自生自灭。
都该死,他自己最该死。
“帮我照顾孩子,我要去一趟舜州。”
“师兄,你现在……”
不等他说完,沈澶玉将那元丹吞掉,将胎儿的尸体交予他,起身向着门外走去,一步一层血迹。
——
三年后。
四月的恒水南岸绿意氤氲,一个仙人般的男子着一身青色长袍,背上挂了个木偶娃娃,眉眼弯弯在同那娃娃讲话。
那娃娃身体里头灌注着一具婴儿的尸体,在器修的鬼斧神工和父亲的血液滋养下,如今竟能开口讲话了。它从男人的肩头跳下去,在一个小摊边拿起拨浪鼓,摇晃了两下。
摊主见了觉得害怕,将它驱赶开。木偶娃娃呲了呲牙,嘴里重复着“杀掉,杀掉!”
“阿洄,别胡闹。”
青衫男子将木偶娃娃抱起,给了摊主钱财起身朝前走去。
他腰间的葫芦里已经收集了三粒魂魄烟尘。
天大地大,他不知道所爱之人的魂魄到底碎作了多少片,或许千千万万。但他只要日复一日的去找,走遍这九洲十陆,总有一天,他的夫人会回到他身边。
他如此坚信着。
第94章 他的世界
起初, 她也以为病毒是对她这种员工的补偿,缺爱的人总是很轻易就被打动。
可是久了,她就觉得这种爱不过是她自己种下的种子, 辛苦的浇水灌注、修剪施肥, 结来的果实歪歪扭扭。
不够甜。
她不要这种谁都能攻略的爱, 太廉价了。她也不要他们奉上的真心,迟来的悔悟分文不值。
【请来我的世界!】
【请你】
【请】
【姐姐】
血红的字迹挤压着白色的意识空间, 原本的蓝色结算页面被密密麻麻的“请”字占据。一个弹窗覆盖另一个弹窗,大大小小的页面似乎传达着对岸某人焦虑的心绪。
这本该是惹人讨厌的行为。
可又有点像得了分离焦虑的小狗,正努力地往你手里塞它的脑袋。
或许是他那莫名其妙的喜欢, 让她对他有了点偏爱。
意识空间的门终于出现,姜颂握住把手,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红色字体扭曲成了世界编号。
“滴, 职工b11725,欢迎您的回归。”
总局依旧是这么冷清,一望无际的走廊与数不清的房间从脚下蔓延,姜颂顺着指示箭头向前走。
这里像是一场全息模拟游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id和虚拟影像, 值得一提, 连虚拟影像都需要花积分购买,总局的福利待遇不怎么样。
姜颂使用的是原始形象,简笔画一样的人形与五官,她走近领导的办公室, 叫了一声, “主任,我回来述职。”
领导的办公室里有位帅哥, 姜颂迟疑了一下:“我来得不是时候吗?”
虚拟形象是双马尾甜妹的主任连忙邀请她坐下,“不不,正是时候。这位是异常情况调查组组员Z339965,听说你们已经见过了。”
帅哥手指轻点,半空中出现萝卜精嗷嗷着“姜颂”朝着山下一路狂奔的场景。
“又见面了。”他伸手。
姜颂和他轻轻握了一下。
“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上个世界被你玩崩了,男主和反派脱离剧情轨道不知所踪,需要总局重新派遣职工纠正剧情。纠正剧情所花费的积分由你和总局五五分。”
姜颂只要不说话,虚拟形象就一直是一个友好的微笑表情·?·那两个豆豆眼看得339965莫名有些心虚,改口道,“被我们玩崩了。”
“我知道,我的评分被定位F级,还倒扣了我三千多积分。”
“鉴于你对……我们对总局造成的损失,组长已向上级申请,派你前往α7A1134逮捕病毒制造者,将功补过。”
“那个世界开放了吗?”
“是的,不过只对你一个人开放。”
“哦。”姜颂坐在沙发上,“我不去。”
领导和萝卜精都急了,“你怎么能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清理病毒又不是我的工作,而且还不给积分。”
“你不是想转到异常情况调查组吗?完成任务就可以调过来。”
领导扒开他的肩膀,“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两人吵吵闹闹,姜颂低着头思考,没多久,总局将他们拉入临时会议群组,姜颂从沙发上起身,就已经站到了审判席上。
密密麻麻的评判官虚拟影像投射在周围,前方一排是总局的高级领导,其中有一位是异常情况调查组的组长。
姜颂的目光从他身前的介绍移开,对于他们的审判不置一词,一直沉默到全场安静。
“我不去。”她说。
那位组长挑了下眉,从座位上走下来,“你要知道,你只有这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三千积分。”
组长顿了一下,这与情报上的消息不一样,职工b11725不是出了名的抠门吗?
姜颂笑了一下,“我想要——五十万积分。”
审判庭哄闹起来。
“肃静,肃静。”
“这不可能。”组长说。
姜颂没有在意,等安静下来继续道,“除此之外,麻烦装修一下我的休息室。要时下最流行的那种。”
“还有拥有无限使用商城道具的机会。”
“无限跳跃时空的机会。”
“进入异常情况调查组的机会。”
“自由处置病毒制造者者的机会。”
她一条一条的说,越说组长脸色越黑,他做了个停止的动作,“你还有几个条件没说完?”
“十四个。”
组长倒抽了一口气,“我只能满足你第一个和第五个。”
姜颂笑眯眯地望着他,“审判结束了吗?我对大家所做的判决毫无异议,那么现在可以离开了吗?我还有任务要做,时间空余不多。”
组长吸了口气,“第二条也能满足。”
“……”
“各退一步吧。”他近乎央求。
“好吧,请加上第六条。”
“那一条不可以,我们不清楚对方的危险程度。”
“请您信任我,既然付给了我报酬,我会给您满意的答复。”
组长沉思片刻,转身回去与其他上层成员商议了十分钟,过后回来,“我们答应你。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提出进入管理层的机会?”
“啊,因为我喜欢打工。”
“……”
组长凝视了她片刻,点点头,“非常好的想法,你的主任重视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谢谢。”
姜颂身前的审判席消失了,她被传送至了异常情况调查组的组长办公室里。
“你可以自由选择进入《诡异降临之后》的时间,不过最好在三个月内。”
“我选择现在进入。”
“确定吗?”
“确定。”
组长越发认定她是天生的打工人,语气都有些敬佩起来,将她的身份信息刷新了一下,姜颂胸前的牌子由黄色变成了蓝色,身份所属划归为异常情况调查组。
“你可以使用病毒世界任意npc的身份,也可以使用空白身份的仿真人。进去之后,尽可能的维持原剧情故事线。”
身份重录后,脑海里的意识空间闪烁了下,一个卡哇伊的机械音出现在脑海,【宿主你好,系统8888向您报道~】
姜颂倒水一样歪了下脑袋,“我可以选择不要系统吗?”
【为什么呀[慌张][无措][捏手绢]】
【呜呜呜宿主,你不要我我会被注销的呀[掩面大哭]】
【宿主![被拖走][坚强的爬回来]】
“……算了,就这样吧。”
【嘿嘿】
从办公室出去,姜颂顺着箭头进入准备室,按下按钮后后,眼前的通道逐渐开启。
“叮铃铃铃……”
闹钟铃声响起,一只手就准确按到闹钟上面,断了腿儿的苹果形闹钟被不小心歪倒在地,霹雳哗啦散架的声音把床上的人彻底惊醒。
姜颂揉了揉眼睛呆坐了一会儿,随后穿好衣服把散落的零件捡起来,准备晚上修一修。
系统8888:【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主人,加油!】
姜颂嗯了一声。
甜软的面包香气飘到房间,她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但那没有自己的份,她拎着水盆和毛巾去外面洗脸。
她住在楼梯下面一人高的小房间里,潮湿阴暗,霉菌将掉漆的墙面染的斑驳,进进出出一个不注意就会碰到头。
镜子里头是一个有些营养不良的高中女孩的形象,扎着马尾,身材瘦弱,眼睛大而黑白分明,身上套着破旧宽松的校服。
她弯了弯嘴唇,试图找回一丝高中女生的青春活力。
洗手间外面站着一个脸上长着黑痣吊梢眼的中年男人,见她出来哼了几声,“昨晚怎么不打扫厕所?你瞅瞅地板脏的。”
这是她这具身份的舅舅。
姜颂什么也没说,拿了拖把重新清扫地面。
昨晚睡前厕所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大约是这个男人半夜醉酒归来洗澡时把水溅了出来。她盯着拖把,有点想把用它给男人的秃头也拖一拖。
早餐没她的份,她骄矜的表妹正对父母颐指气使,捏着三明治让她妈妈给她整理书包。
暴躁又护短的姑姑溺爱女儿,给了她一百元作为一天的生活费。在这个小城市,他们两个工资加上姜颂爸爸汇来的钱,也只有七千块,却愿意每个月给女儿三千块钱。
昨晚的剩菜算作姜颂的早餐,她把饭菜卷进干巴巴的饼里,说了一声,“我去上学了”,便离开这座压抑拥挤的房子。
走到距离学校两百米的转角处,她面无表情将剩饭丢尽垃圾桶,然后从书包掏出一沓作业本,走读证不小心掉了出来,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与年级。
宋叶繁,高二三班。
一只手快她一步将证件捡起来,打扮张扬的男生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啧了一声,“照得还真丑。”
姜颂不以为意,将笔记塞他怀里,“早餐呢?”
男生撇了下嘴,将作业本塞进书包,从里面掏出鸡蛋面包和牛奶。
“我不喜欢牛奶,下次带粥就好。”但姜颂还是接了过来。
“给你带早餐还挑三拣四的,多喝点牛奶,才能长高啊。”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姜颂和她的身高差,才十七岁而已,他个子已经窜到178,如果再长两三年估计一米九没问题。
姜颂仰头看他一眼,她在剧情里得知了眼前男生的生命终点。
不过无所谓,跟她没关系。
她吸着牛奶盒,嘴巴不一会儿就像个小仓鼠一样鼓起来,看着让人忍不住想戳两下。
男生刚伸手,姜颂就警惕地抬眼,他只好作罢,跟她一起往学校走。
“今天的作业费转你手机里了,哦对了,你们年级里那个叫谢琪琪的是不是总找你的事,要不要哥帮忙?”
“不需要,像以前一样就好,在学校里就假装不认识我。”
“再怎么说我们也算青梅竹马,让我看你受欺负,也太不像话了。”
姜颂站住,“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男生也随之停住脚步,目光冷了一点,总是这样不让他插手,让他看着她受欺负,也不告诉他原因。
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冲,姜颂缓和了下语气,“谢谢你的心意,但是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解决,请别帮我。”
小镇不大,大家都在一起上学,他和姜颂是一起长大的邻居,姜颂从小就会给他做点跑腿的小事赚取生活费。
听她这么说,许攸赌气地快步往学校走去。
学校门口的电子屏幕上写着,2035年3月1日。
2035年3月1日,距离高考仅剩97天。
距离诡异降临,仅剩91天。
第95章 他的世界2
宋叶繁是《诡异世界降临之后》里第一个副本boss。
受人欺辱、爱而不得, 被老师忽视、被同学欺负、被喜欢的人拒绝的悲剧人物。在高考前夕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化作厉鬼将整座学校变成了炼狱。
这是姜颂扮演的第9个角色。
在许攸之后的五分钟,姜颂才往校门口走去, 穿过操场进入自己的班级。
早自习依旧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巡视的教导主任敲了敲她的窗户, 让她站起来背书。站起来也一样困得睁不开眼,连连打哈欠。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姜颂落座,结果后座一空差点摔倒,旁边传来后排男生嘻嘻哈哈的声音。
青春期的某些男生, 真的有想要捅他一刀的冲动。诡异世界降临后,姜颂化作厉鬼, 第一批解决的就是这些平常欺负她的孩子。
她或是给他们逃亡的机会,欣赏他们崩溃逃散、在恐惧中一点点绝望的样子, 亦或是将他们困于轮回空间,一遍一遍欣赏他们的死亡现场。
可那都是几个月后的事,姜颂装作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抽泣着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埋头在桌上哭。
实则在趁机补觉。
早自习这个东西, 对她来说真的没必要存在。
马上就要天翻地覆, 高考将会变成虚无缥缈永不会来临的日期。
“班长!”
朦胧中她听到了关键词,系统8888叫醒她,【宿主,到关键剧情啦~】
姜颂熟练地爬起来, 将一张信纸塞进批发来的信封里。
剪着寸头的男生有一副好相貌, 单眼皮,瞳孔微微泛着琥珀色, 看上去冷淡有余,甚至有点凶。他抱着作业一本本地发,到姜颂这时微不可查皱了下眉。
粉色的信封塞进他掌心,男生抬眼看她,然后单手将信封揉成一团,扔进最后一排的垃圾桶里。动作行云止水,除了姜颂没人注意到。
他向着后排走去,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午休时间,第三十七次被班长拒绝后,姜颂按照剧情在天台游荡,她知道身后有一个女生一直在关注着她。女生叫肖然,是整个学校沦陷后唯一拥有意识的人,因为她对姜颂怀有善意,受到了boss的庇佑,后来作为关键npc出现。
这个时间点,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天空雾蒙蒙地泛着白,她穿着蓝色的校服裙,在六层楼高的楼房上晃荡着腿。
校门口停了辆出租车,下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穿着校服的高挑男生。女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留着微卷的短发,眉目和善,穿着优雅的半身裙。
她拉着男生走到树荫下,边走边说着什么,离近了姜颂才看见她的五官。
是妈妈!
姜颂坐在栏杆外摇摇欲坠,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鸽子,她爬起身翻过栏杆想下楼,衣服却被破旧的铁丝勾住,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等她再转身,妈妈已经不见了,姜颂心中气馁。
衣服后面的线头缠在铁丝上,姜颂自己看不见,被迫在天台罚站。正当她想喊肖然出来帮忙时,破旧的小门打开了,有人弯腰从里面出来。
宽松的校服外套被系在腰间,露出套着的白色T恤,他插着兜,淡淡地看了过来。
是刚刚妈妈牵着的那个男生,那……就是弟弟了!
男生慢吞吞地走到她身边,耐心地解开那些丝线,低垂着的睫毛纤长浓密,在脸上留下扇形的阴影。他身上拢着一层奇怪的凉气,靠近连心都跟着静了下来。
丝线被他扔掉,他仿佛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姜颂的目光,扭过脸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能是因为逆光的缘故,里面一丝光亮都没有。皮肤又很白,唇色浅淡,显得整个人好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见她没有动作,男生歪了下头,微翘起的头发歪到一边,又显得有点呆。
他指了指门。
铃声突兀地响起,姜颂像是猛然从一个沉寂的世界里被捞出来,“谢谢。”
她朝着楼下走去,转身却见男生并没有跟上来,他背着她站在栏杆前,发丝被风吹起一点。
不愧是她的弟弟,善良,又帅气。
被欺负、塞情书、去天台……
隔天又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姜颂坐在天台,远远看见有人朝着食堂后面的荒地走了过去,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是他。姜颂转身跑了下去,在那个杂草丛生的荒地角落里发现了坐在地上的男生。
“昨天谢谢你。”
男生却仿佛没有听见,连头都没有抬,专心致志地在本子上描画。
“你好?”姜颂走近了几步,对方仍然没有回应。
唉,善良,帅气,但是不太懂礼貌。
她无奈地想走过去,却被人拉住,是一直跟着肖然。
“他听不见的,他是聋哑人。”肖然面带担忧,迟疑了一下又说,“你不要和他有太多牵扯,会被讨厌他的人欺负。”
宋叶繁在学校的人设是默不作声的小透明,既然肖然已经提醒她了,她也只好转身离开。
走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男生感觉到似的抬头。
姜颂笑起来。
恰逢一阵风吹过,绿色的青草荡漾成波浪,画纸被掀开一页,他望着姜颂离开,低头在新的那一页纸上描画起来。
下午晚餐时间,姜颂被几个女生堵在教室,一群人把垃圾桶和笤帚塞到她手里。
“清洁工的女儿天生应该当清洁工,你一定会扫得很干净吧,嗯?”谢琪琪笑眯眯地抱着胳膊,今天轮到她值日,但她这样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亲自动手。
姜颂低着头,眉眼掩藏在刘海下面,一副阴沉而又窝囊的样子。后排的班长瞥了她们一眼,跳过桌子从后门出去了。
等所有人离开,姜颂打扫了下班级,清洁走廊扶手时又看见了小哑巴弟弟。他和几个男生走在一起,那几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不像是他的朋友。
姜颂有点担心,拎着垃圾桶装作倒垃圾的样子跑到楼下跟了过去。学校小花园传来拳打脚踢的声音,其中一个男生逆着光踩在小哑巴的手指上。
“这家伙真的不知道疼啊。”
男生打开一盒烟,捏起一支点着了火,吞云吐雾间又说,“怕烫吗?”
小哑巴被另外两个男生压着,脸被抬了起来,面对燃烧着的烟头也没有躲避,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垂着眼睛置身事外的模样。
眼看着那烟头要烫到他脸上,姜颂提着笤帚冲上去,装作惊慌的样子,“你,你们怎么在这里?徐主任让我把这里扫干净,他等会儿要来检查。”
她低着头畏畏缩缩,为首的男生哼了一声,从小哑巴的兜里翻出钱和饭卡,将他扔到一边离开。
他们离不离开对小哑巴来说似乎没什么区别,他从地上起身,拍了拍土,有点迟钝地看着姜颂,脸上青了一大块。
姜颂想和他说什么,想到他听不见,便抓住他的手往医务室走。
“为什么不反抗?”
医务室这个时间点没人,姜颂找出喷雾和创可贴,再次忘记他听不见声音,一边忙活一边问他。
小哑巴坐在凳子上,向上看着她的脸,由着她消毒上药,姜颂不小心动作重了一下,说了声对不起。
可是小哑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仿佛没有知觉一样。
姜颂觉得有些不太对了,她用手碰了碰小哑巴的耳朵,他没有反应,又碰了碰脖子,仍然没有反应。
他好像不止是听觉封闭。
那他认识字吗?应该认识吧,不然也没办法来普通学校上学。
姜颂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疼吗?】
小哑巴看了眼纸条,摇摇头。
【为什么不反抗?】
小哑巴盯着纸条,睫毛眨了一下,懵懂地看着姜颂,不理解需要反抗什么。
【他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跑?】
小哑巴接过笔,【他们和我玩玩】
姜颂:【他们不是和你玩,是在欺负你,他抢了你的钱】
小哑巴:【我有多钱钱】
“……”有钱不如给她。
姜颂:【他们不是好人,你可以交一些别的朋友】
小哑巴:【可以以】
虽然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为什么都要加叠词呢?而且叠的有点奇怪。
【为什么要这样说话话?】
【叠词可爱礼貌】
他纠结了一下,又多写了一个貌字,然后抬头去看姜颂的表情。
姜颂只觉得莫名其妙,脸上不是喜欢的表情,于是他又低下头把所有叠词划掉涂黑。
【老师说语气重要,叠词不会讨厌】
【那你平常都是这样说话吗?】
小哑巴这次没接笔,他摇了摇头。
晚餐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上课铃声很快响起,外头有人的脚步声传来,“谁把垃圾桶放我门口了?”
姜颂这才想起自己的事还没干完,急急忙忙起身,冲刚回来的校医说,“老师,这位同学受了点伤,我刚刚帮他简单处理了下脸上的伤,他的手指和腰部应该也有点问题,麻烦您帮他检查一下,他是聋哑人。”
校医推了推眼镜,走过去撩开小哑巴的上衣,皮肤在灯光下白的晃眼,上面的红痕格外明显。
“哎呦喂,还怪严重的。”
果然比她想的严重,那几个人看起来就是没轻没重的。她攥住垃圾桶的提手,脸色有点难看起来。
“老师,他听不见别人说话,但是可以看懂文字。我还要上课先走了。”
姜颂拖着大垃圾桶往楼梯上走,过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跑回来,在纸上面写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哑巴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了印着小字的胸牌放到她手里。
姜颂翻转过来。
上面写着:李成蹊。
第96章 他的世界3
姜颂和李成蹊都是走读生, 早上进学校时会查胸牌,怕李成蹊会被老师骂,姜颂捏着胸牌在柏树后面等他。
天色微微亮,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学校门口路边, 李成蹊从里面走出来,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女人很快地跟了上去, 将一个相机包递给他。
两人似乎关系不太好,李成蹊将对方挎在自己手腕的背带随手甩开,相机哐当砸在了地上。女人俯身去捡, 抬眼间看见了姜颂。
她客气地朝姜颂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很有亲和力。
姜颂顿在原处。
是她的妈妈,但和以前有了很大的差别。以前的妈妈受了很多苦, 所以在三四十多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一片,皮肤粗糙,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要深。
她在这个世界一定很幸福吧。
记忆仿佛重回到她还小的时候,她握着妈妈的手, 舍不得的看着自家的房子被换了锁。
“妈妈, 他们不让我们住这里了吗?”
“对啊, 房子已经卖给他们了。”
“那我们以后没有家了。”
“怎么会呢?我和小颂住哪里哪里就是家呀。”
回家的路可真远,她用了好多年。
等到她妈妈回到车里,姜颂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追上李成蹊, 拉住他的胳膊。
“喂, 你的这个。”
李成蹊被她拉得侧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手心里的牌子。
想到他听不见自己的话, 姜颂干脆把书包夹腿间,捏开胸牌别在了他的衣服上。
“好了,你走吧。”
她拍拍李成蹊的肩膀。
李成蹊视线落在她唇边,理解了一会儿点点头,听话地先进了学校,姜颂目送他消失在教学楼,忽然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很听话?他怎么听话的?他不是听不见吗?!
由于昨天姜颂的清洁工程只做了一半,导致谢琪琪她们遭到了通报批评。早自习刚下课,几个人就把姜颂团团围住,吓得旁边的同学火速散开。
“让你扫地你怎么扫的?连扫个地这么简单的活你都干不了,你tm还活着干嘛啊?”
姜颂起身,却被谢琪琪拎着拎到了最后一排,狠狠摔在垃圾桶旁边。她揉着胳膊起身,在窗户旁边看见了路过的李成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ooc警报!】
【主人!!!你还在挨打呢!】
【这几个女孩真可恶,后面一定要把她们挨个吃掉呜呜呜】
谢琪琪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外面,恰巧班长就站在走廊边和别人说话,她了然地嘲笑,“就你哔哔哔还搞暗恋那一套?哔哔哔也不照照镜子,跟个哔哔一样,哔哔阴森森的都快长蘑菇了,盖上棺材盖就能跟死人阴婚。”
姜颂如她所愿地收回目光,几个女生想着折腾她的法子,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最后不知道是谁,将画着“我是婊子”的纸条用胶水贴在她脑门,要求她蹦跶着从班里到超市,给谢琪琪买面包回来。
姜颂被人按住胳膊,厚重的刘海被掀起,露出微红的眼眶,嘴唇被咬出血色,她求救般看向窗外的班长。
水盈盈的眼睛让外表凶猛的男生不自在地愣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姜颂。
“喂!姜颂!出来。”许攸的身影在窗边出现,他不耐烦地盯着旁边那几个女生。
“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就捐了。”他长得帅脾气却不大好,是周围几个班级里比较出名的人物。
几个女生下意识松开手,姜颂摘掉额头的纸条,低着头朝门口走去,亦步亦趋地跟着许攸,一直走到小花园的长廊里。
许攸忽然回头,脸上乐开了花,“怎么样,哥帅不帅?英雄救美嘿嘿。”
姜颂忍不住笑,“嗯,谢谢。”
“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帮你了呢。”
姜颂摇摇头,最近谢琪琪欺负她欺负的有点过分了,或许应该干预一下。
“今天的作业不收你钱。”
“我又不缺钱,你下午陪我出去玩吧。”
今天是周六,下午会放半天假,给寄宿生们出门放风的机会,走读生也一样不上课。
姜颂摇摇头,“我有事要做。”
“那我陪你。”
“不行。”
“你刚刚还欠我一个人情。”
姜颂打量着他的身材,男生这个年龄段正在飞速拔高,经常打球让他看上去像个体育生。
“好,不过要保密。”
姜颂的额头残留了些胶水,洗也洗不干净。前面的刘海总是黏在胶水上,她索性买了两个小夹子卡在一边。
清秀的眉眼猛然间露出来,身边的人都有些意外,同桌都开始和她讲起话了。
“你这样还挺好看的。”
姜颂保持着人设,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偷偷看向后排的班长,对方也正在看她,眼神碰上,他冷淡地收回视线。
今日份的情书依旧被扔到了垃圾桶。姜颂毫不在意地起身,旁边的同学三三两两地都离开了学校,班里没剩下几个人了。
学校食堂只开了三分之一,学生稀稀拉拉,姜颂半道上转到食堂后面的荒地,李成蹊果然在那里画画。
微风不燥,阳光倾洒,枝繁叶茂的槐树轻摇,几片叶子飘飘摇摇落在男生弯曲的膝盖上,他随手拂过牛仔裤,叶子被他拍到一旁。
他的额头有片擦伤,鼻下嘴角淌着血,让本该清爽唯美的画面显得有些糟糕。
“喂,你不该那样对待妈妈吧。”
寂静的世界忽然传来一丝声响,清脆的少女嗓音如清泉一般流淌进来。李成蹊有些诧异地抬头,如墨的眼睛里掀起波澜。
姜颂踩着杂草走到他面前,双手背到后面,弯下身子,仔仔细细的看他,“嗯,妈妈的孩子果然很好看。”
她掏出纸巾,眼睛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给你。”
对方呆呆地望着她的唇,半晌抬了抬胳膊,露出满是擦伤的手。犹豫了下又将手收回去,摇摇头。
姜颂弯下腰,轻轻地帮他擦掉脸上的血迹,像对待宝物一样。
“闻到了吗?春天的味道。”
槐花开地热烈,茂盛的花骨朵一簇一簇的,风一吹,白色的花朵夹杂着叶子纷纷扬扬。
风声,花香,疼痛感涌向他的大脑。画纸上有着淡淡的墨香,树叶碰撞有沙沙的声音。李成蹊侧了侧头,青草拂过他的指尖。
【定制道具:感官重启已成功启用】
【啊啊啊啊主人,好贵哦,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积分花在他身上啊,主人不是说不能对剧情任务生出感情吗?】
姜颂越看这个弟弟越满意,对8888说,“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亲人。”
【主人的亲人不是只有妈妈吗?】
“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蹲下身捧着脸,对着李成蹊说,“真可怜,以前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听不到、闻不到、尝不到、感受不到……像是被这个世界单独隔离了一样。
姜颂抹去他额角滴落的血,“又是那个男生干的吗?”
李成蹊皱了下眉,额头异样的触感让他不习惯地伸手想碰,却不小心按到她的手指。他迟疑了一下,抓住姜颂的手,放到嘴边舔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
姜颂笑了一下,把手指竖在唇边,“帮我保守秘密好吗?不要告诉别人,你恢复正常与我有关。”
李成蹊点头。
“所以你是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李成蹊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他听不懂,但读得懂。
姜颂摸了摸他的头,视线无意中扫过他的画纸,上面是她上午被欺负的场景,但又有点不同,李成蹊把她美化得有点过分。
她这具身体并不算很漂亮的类型,但在他的画里却宛若天仙,美得和别人都不是一个画风,脸很可爱,眼睛亮亮的,周围的一切沦为了陪衬。
而欺负她的那几个女生,全身皮肤被涂成了黑糊糊的模样,没有头颅。
李成蹊见她注意到自己的画,像是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把画推到她面前,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姜颂莫名就是觉得他在讨要夸赞。
他紧紧盯着姜颂的嘴唇。
姜颂只好说,“挺好的。”
她往后翻了翻,几乎都是她的画像,最后一张是她坐在天台上,像一只飞起来的蓝色蝴蝶。阴郁的背景之下,只有她身上有色彩。
弟弟好像有绘画的天赋。
“你继续画吧,我有事要做,记得画完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她起身背对他离开。
那个欺负他的男生叫什么?张泽吗?
校门口,许攸吊儿郎当地拎着两杯奶茶在等她,“怎么这么慢?”
姜颂瞅着那奶茶,“我不喝奶茶。”
许攸冷哼一声,将两杯奶茶同时打开,衔着两根吸管道,“没说是给你买的,我自己喝两杯不行吗?”
姜颂没理他,绕过大街走到一条小巷子里,进了公共厕所。
许攸等了半天,只等到一个长头发女孩出来,差点就要进去捞她了,结果忽然听到那长头**亮女孩说话,“怎么样?”
眼前的女生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戴了美瞳,眼底淡淡的粉色。长长的头发被编成松散的麻花辫,中间挑染了浅粉色,压在棒球帽之下,像是破次元壁的漫画萌妹。
许攸捂住张大的嘴巴,啊?这还是学校那个不起眼的小透明吗?女生果然都是有魔法的吧!
“走吧。”
“不是,你穿成这样去哪啊?”他看着姜颂的复古短裙和吊带,觉得有些可爱有些火辣,但是又有些不想让别人看到。
“啊……忘了一件事。”
姜颂将他手里的其中一杯奶茶拿过来,将一片药压碎放了进去,擦干吸管,重新合上盖子。
“这我喝过的,你想干嘛?”
“嘘,别太吵。”
下午四点半,姜颂在学校附近的ktv找到了张泽,包厢里鬼哭狼嚎,唱得极其难听。她极其有耐心地在外面等着,许攸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干脆也开了个包间。
他五音不全,姜颂又没办法出声评价,只是给他竖了个中指。
终于,KTV的门开了,姜颂压低帽檐撞了上去,两人撞到一起,浑身烟味的男生下意识地啧了一声。
姜颂慌张道,“对不起,啊!您是张泽学长吧!我上次在学校篮球赛上见过你,最后那个扣篮超帅的。”
她激动的双手交握在一起,眼睛亮晶晶。
没有男生能拒绝女生真诚而又热情的夸赞,张泽挑了下眉,一副just so so的拽样子,“还行吧。”
“能约你吃顿饭吗?我真的……很喜,很欣赏你。”
张泽看出眼前这个漂亮妞对自己有意思,合上ktv的门,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材,“行,给你个面子。”
另一个房间的话筒瞬间安静了下来,许攸阴沉着脸摔门而出。
没过多久,公共厕所里,姜颂摘掉假发取下美瞳,旁边的地上躺着一副男生的躯体。
许攸紧跟着冲进来,望着地上的张泽慌张到舌头打结,“你,你,你,你把他毒死了?”
“没有,只是晕了而已。”
第97章 他的世界4
晚自习要继续上课, 姜颂和许攸回去了晚了些。他们用校服外套挡住张泽的脸,将他背到了学校后面。
学校的监控都是摆设,只有大门口的能正常使用, 两个人从被大铁锁拴住的后门偷偷钻进去, 里面就是李成蹊经常画画的空地。
“然后呢?”他看着从门上跳下来的姜颂, 将张泽放到杂草上。
姜颂捡起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麻绳、胶带和黑色塑料袋, 看得许攸心里一紧一紧的。
“你不会要把他吊死在这儿吧。”
“当然不是,教训一下而已。”
“他怎么得罪你了?”
姜颂没说话,将人绑在树干上, 用胶带封住嘴巴,又在头上套上黑色塑料袋。检查完之后, 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你可以走了。”
“不行!你不会把他怎么样吧, 那样我就是帮凶了。”
许攸被他的操作吓到了,他平常是不好好学习,也爱在学校惹事,但他没有成为杀人凶手的想法, 一时间懊悔至极。
姜颂瞥他,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吗?我很像杀人犯?”
“不是经常有那种老实人被逼急了捅人的新闻吗?你要是想捅他, 能不能改天啊。”
“……爱走不走,别出声。”
姜颂拎着棍子想了一会儿,他都打了李成蹊哪里来着。
腰。
木棍扬起又猛地落下,在被绑的男生身上砸出声响, 利落地让许攸忍不住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她怎么打人很熟练的样子。
腿。
腿上的肌肉太少,砸在骨头上的疼痛感让陷入昏迷的张泽醒过来, 不等他反应过来,左腿和胸前又各落了一棍子,张泽闷哼出声。
姜颂又砸了两下,扔下木棍。
还有脸。
啊,竟然对李成蹊那张那么优秀的脸做出这么过分的事,真是不可饶恕。
树上绑着的张泽疯狂挣扎,可惜绳子绑的足够结实。他嘴里刚想骂两声左脸就挨了一巴掌。
在学校一直都是他打别人的份儿,现在竟然有人敢打他,他似是不可置信地歪着头呆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嘶吼,唔唔地叫喊着,听上去骂的很脏。
然后右边的脸也挨了一巴掌。
黑暗中,他看见一个模糊的红色光点,燃烧的烟草味传来,他呜呜着摇头。
“怕烫吗?”
灼热的光源靠近他,张泽不住地往后缩着身体,喉咙里的声音也变得小声起来,听起来更像是祈求。
那烟头从他的脸边转移到他的牛仔裤上,火光按灭,牛仔裤布料很厚实,烟头并没有烫到皮肤。
他松了口气。
“如果你再欺负别人的话,下次我会把它按到你脸上哦。”她的声音依旧甜甜的,将剩下的一盒烟塞进他的裤兜。
“唔唔……唔……”
姜颂本质上还是一个不喜欢暴力的人,只是这种人,讲道理也没有用,十几年来的课本上难道没有给他讲过道理吗?
估计就算这样,等放了他他还是一样嚣张跋扈。不过到那时他应该会专心找自己报仇,就不会去欺负李成蹊了吧。
她看了眼目瞪口呆的许攸,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声什么。
见她真的只是小打小闹,没有危及到性命,许攸松了口气点点头,一拳照着他的鼻子揍了过去,袋子都破了一个小口,鼻血流下来。
张泽的哀嚎声大了一些。
她的拳头不够有力量,这种事还得男生来才行。
“我们走吧。”
姜颂处理了下现场痕迹,收拾完东西离开。许攸快步跟了上去,“就放他一个人在这儿吗?这里几百年没有一个人,万一出事怎么办?”
“难道你觉得只有我们会在这里翻墙吗?”
“但今天学校放假,能从大门进谁会翻墙啊。”
“那就是他运气不好,出事也是活该出事。”
反正今天不出事,三个月后他也会死掉的。
姜颂在上楼之前调换了下状态,放下刘海,微微驼起肩膀,将衣服拉扯地宽松了些,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进了班。
这两节自习课没有老师上课,班里闹做一团,说话声音超过了背书声。
没人注意到她。姜颂坐回座位时不小心与班长对上视线,像是想到什么,她急忙低下视线,咬着唇坐回座位。
“唉唉,今天的救护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们学校没有人工湖啊,怎么会溺水呢?”
“谁知道啊,见鬼了真是。”
“难道你没有看到校园墙上那个八卦贴吗?说是咱们学校之前有个女生精神有问题,在高考前承受不住压力跳河了,但是她的鬼魂还留在学校里,想要附身在别人身上参加高考。”
“别说了好吓人!”
“怎么做鬼还要学习啊?”
“那谢琪琪不会被鬼附身吧。”
谢琪琪?姜颂抬头看了眼第三排的座位,谢琪琪那里确实没有人。
啊,她还没有动手,谢琪琪就自己出事了吗?原书里没有提到这段剧情啊。
第二天关于女鬼的传说甚嚣尘上,连校领导都惊动了,命令各个班的老师挨个查收学生手机,不允许再传播这件事。
在他们看来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鬼神,这些都是往年的学生造的谣。
班主任走没多久,鼻青脸肿的张泽带着一帮人推门而入,一个一个的寻找着昨夜的凶手。大约是刚被解救下来,眼里满是红血丝,嘴巴上还有胶带痕迹。
但姜颂实在是太小透明了,畏畏缩缩的,没人把目光放到她身上。
一行人又气势汹汹地朝着隔壁班走去。
同样是鼻青脸肿,昨天李成蹊看上去就招人心疼,跟画了战损妆一样。而张泽肿得像个猪头。弟弟就是比别人好看。她双标地想着,忍不住地托腮笑起来。
后排的男生将目光放在窗户上,一不小心对上那样的笑容,忍不住皱了下眉。
三天后,谢琪琪才来上课,由于女鬼附身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这几天大家都不敢靠她太近,生怕下一个被夺舍的是自己。
恰逢她家又出了点事,爸爸找了小三,妈妈另寻新欢,两边正在闹离婚,孩子的抚养权成了问题,两个人你推我拒地都不想要。
连她溺水的事都没有人管。
家里出事,加上学校又被孤立,谢琪琪郁闷地随时随地发脾气,自习课上着上着忽然把书砸了,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这更坐实了她被附身的事,有人开始在表白墙分析她的古怪举动。
这是所无限流副本中的学校,里面正常的学生不多,大多数都很极端,拿别人的痛苦当乐子。
回旋镖扎到谢琪琪自己身上,姜颂最近受到的欺负都不痛不痒。不知道李成蹊那边有没有好转一点。
放了学,姜颂将情书放到班长桌子上离开。
操场上的路灯坏了一个,姜颂有些轻微的近视,走到那儿被砖块绊住,好在身边有人及时抓住了她后背的衣领,将她拉了起来。
姜颂转身,眼睛里星光点点,“李成蹊!”
李成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路面,示意她看路。
但姜颂的眼睛好像黏在他身上,他不得不一直攥着她的衣服,生怕她又被凸出来的砖块绊倒。
“你的伤好点了吗?最近还有没有受欺负?”
李成蹊只听见她叭叭的说话,但是他还要看路,天色又黑,没办法读唇语去分辨她说了什么,于是发出一个“en”的字节。
他还不太适应说话,发音有些重,四声调,显得回答的很认真。
姜颂笑了一声。
走到灯光底下,李成蹊才松开手,和她一起出了校门。
“你往哪边走?”
李成蹊指了指右边,姜松有些遗憾,她要左转。
“哦对了,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李成蹊取下书包,拿出笔和纸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他。
“好的,回去我会加你的,记得同意。”
李成蹊点点头。
借着校门口的光,姜颂看他脸上的伤痕确实淡了很多,满意道,“早点休息。”
他再次点头,却没有转身,定定地看着她。
“我走啦,帮我向妈……阿姨问好。”
李成蹊不理解地看着她,姜颂挥挥手快步离开。放学太晚,她经常会被舅舅舅妈骂,回去迟了会被锁在门外。
赶到十点前回到家,姜颂拖好地洗漱完进了自己的小房间,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摸出手机,打开纸条加了李成蹊的社交账号。
对方似乎正好在登陆着,秒通过了她的申请。姜颂先发了个表情包过去,又问,【今天在学校有被欺负吗?】
【没有不和他们玩】
【做得好】
李成蹊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身体有什么不适应吗?】
【怎么晚上 关掉】
【关掉什么?】
【耳朵关掉】
【耳朵关不掉哦,就像鼻子呼吸也不能关掉一样】
【外面晚上可怕】
【最近的风有点大,是影响到你睡觉了吗?】
【嗯】
姜颂看着那个委屈的嗯字,又想起了他发出的奇怪可爱的en声,【关上窗户会好点,如果还是睡不着,可以播放助眠的音乐】
他似乎尝试了一下,过了会儿发了个【吵】字。
【要不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她开玩笑道。
没想到李成蹊很认真的发了【好】字,还发了一个乖乖坐着的表情包。
姜颂有些好笑,不过既然是她未经允许就打开了他的感官,那前期就负责一下吧。她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手机响了两声被啪地挂断,姜颂正纳闷,李成蹊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半张脸占了整个屏幕,漂亮的眼睛微微垂着,视线落在她嘴唇上,睫毛根根分明。
他低头写了两个字,思考了一下又加上语气词,展示给她看,【开始可以吧】
姜颂纠正道,“是可以开始了,不是开始可以吧。”
李成蹊抿了下唇,擦掉写字板上的字,重新写【可以开始了】
他语文成绩一定很差,明天要看看他的成绩单。
姜颂从床底下翻出一本《小王子》,又打开音乐软件播放了风吹草地沙沙作响的白噪音。
“开始咯,可是你这样看着我,怎么睡呢?”
李成蹊坚持的要看她。
“好吧。”她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声音很轻,配合着白噪音让人心生安稳。
“我六岁那年,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真实的故事》的书上,看见过一幅精彩的插图……”
念了十页不到,姜颂看了眼手机屏幕,对方的脸撑在枕头上,眼睛眨啊眨地快要闭上。
她正想合上书本,声音一停,李成蹊立刻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写【没睡】。
姜颂无奈,继续往下读,又读了三页,视频那边李成蹊歪着头彻底睡着了,平稳的呼吸声传过来。
姜颂合上书,“晚安。”
第98章 他的世界5
数学150。
天才。
语文73。
半个天才……
新的月考成绩单已经出来, 姜颂早上提前去学校,将李成蹊班里贴着的上次的成绩单撕了下来,来回看了几遍。
听不到声音对表达能力确实影响很大。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姜颂等大家都出去吃饭后才慢悠悠地起身, 在走廊上正好撞见别班的老师。老师没认出她是哪个班的, 叫住她,“那个谁, 你把月考成绩单贴一下。”
姜颂接过胶带和纸,走到他们班级后门将成绩单老老实实贴好,扭头正好看见李成蹊拿着画板从楼梯上下去。
“李成蹊!”
她欢快地喊了一声, 挥了挥手朝着他跑过去。
【ooc警报!】
【主人!冷静一点!矜持一点!他可不是目标人物!累计触犯ooc警报三次会扣积分的,还会电我呜呜】
姜颂只好放低声音, 将一路小跑换成平静地走路,但到他身边时还是小声叫了一下“李成蹊!”
她的声音清澈开朗, 李成蹊没听出来她在叫自己的名字,但还是回了头,见她朝自己走来就站在原处等她,片刻后低下头, 手里用画笔唰唰写着什么, 等到她走到身边翻过来, 【昨天睡很好,谢谢】
“那就好,你要去吃饭吗?还是去画画?”
【画画】
“那你中午不吃饭的吗?”
【阿姨中午送来午餐】
“这样啊,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他点点头, en了一声, 这是他唯一会说的字。
两人边说边走,走到三楼系统忽然出声, 【主人,目标人物已经出现,需要完成当众表白的戏份,才能自由活动哦】
“非要这个时候吗?”
两个人已经走到三楼,姜颂叹了口气,看见了楼对面正在和别人说话的班长,对方紧紧地盯着她,诧异在眼底一闪而过。
姜颂没注意,想着去就去吧,也就两分钟的事。
她将李成蹊拉到三楼走廊角落里,用纸胶带将他的手腕粘到墙上,“等我两分钟,我马上回来。”
胶带随意一扯就能扯破,冰凉的墙壁黏性也不高,不扯都有点摇摇欲坠。李成蹊把手腕贴在墙壁,减轻了些胶带的负担。
“嗯。”
姜颂飞奔而上,气喘吁吁跑到四楼,从书桌里取出信封,小心翼翼地挪到班长面前,声音放低,“那个,班长,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
栏杆处围着七八个男生,听到她说话一时间静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先嗤笑了一声,“班长,快去啊,这蘑菇妹要找你单独谈谈呢!”
眉眼冷淡的男生皱了下眉,“我没空。”
另外有人开腔,“他没空你就直接说呗,有什么我们不能听的啊。”
姜颂后退了一步,被人拦住,“说啊!跑什么?我们帮你呢,你现在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班长有些烦躁,他看不惯姜颂这懦弱胆小的样子,刚刚在走廊上,她向谁挥着手笑容明媚的样子仿佛是他的幻觉。
他确认似的又看了姜颂一眼,眼前的女孩畏畏缩缩,要哭出来一样,惹人心烦。刚刚肯定是他的幻觉。
姜颂被推攘着推到班长身边,紧紧攥着信封,“星,星期天你有空吗?我,买了两张,电影票……地址在这里。”
她将信封递给对方,对方扫了一眼,接过来撕成碎片洒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滚。”
话音未落,一声尖叫声响起,整栋楼晃动了一下,众人都愣在当场,第二次震动时,才有人反应过来,“地震了!快跑!”
这并不是地震,而是诡异世界降临前时空重叠的征兆。这个时间,有一些人已经买饭回来,从教室里拥出来的人群将走廊挤得水泄不通,姜颂被挤着从另外的楼梯下去。
震动持续不断,教学楼外面有部分墙体脱落。姜颂顺着人群挤下去,到了楼下想起李成蹊还在三楼,被她用胶带黏住。
他应该已经下来了吧。
姜颂跑到升旗台上看了一眼,校园里兵荒马乱的,她没能找到李成蹊的影子。难道真的还在那吗?
他的感知能力不是已经恢复了吗?应该可以感觉到震动感。
“大家快去操场蹲好!”
“怎么回事啊,我们这不是地震带啊,几百年都没有地震过。”
“呜呜呜好可怕……”
“同学!那位女同学!你去哪儿!危险!”
混乱之中,姜颂顾不上别人的劝阻跑到教学楼楼梯上,有些懊悔地往上跑。他的感知能力刚刚恢复,可能连什么是震感都不明白,或许真的会在那乖乖等着。
爬到二楼拐角,她眼前一黑猛然撞见一个怀抱。对方伸出手臂将还在向上冲的她直接揽在怀里,快步带了下去。
姜颂闻到了李成蹊身上熟悉的墨香,松懈了下来伏在他的肩膀上。她觉得自己个子不算低,怎么在他怀里像个小鸡崽一样。
到了一楼,他才将她放下,拉着她的胳膊往挤满了学生的操场跑去。
刚出来没多久,教学楼的一部分就坍塌下来,轰隆的声响震耳欲聋,碎屑飞溅,废墟中冒出滚滚烟尘。
人群中,有人盯着他们两个,越发疑惑不解。
她是人格分裂吗?
姜颂不知情,弯起眼睛庆幸道,“真是命大。你刚刚怎么下来的这么慢?是因为我把你黏在那里了吗?”
李成蹊安静地打量了她一下,过会儿摇摇头。他没有那么傻,看到所有人都在往下跑,自然知道出了事情。
他只是多跑了一趟四楼。
“下次遇到这种强烈的震动一定要快速逃跑,知道吗?”姜颂心有余悸地扯掉他手腕上的胶带。
“嗯。”
坐在附近的不知道都是哪班的同学,两千多人都坐在一起,有人正在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姜颂问,“你要不要和爸妈打电话?”
李成蹊摇头。
姜颂有点失望,她想知道妈妈怎么了。不过总局答应她妈妈会平安健康到老,应该也不会有事。
教学楼坍塌,学校被迫放假,路上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事。应该是只有成为副本的地方,才会发生小规模地震。
外面陆陆续续有人来接孩子,李成蹊家里的司机也开着车在外面等。姜颂和他摆了摆手,自己坐在柏树前面思考着等下去哪儿。
回家吗?回家的话就要疯狂做家务。
她坐了几分钟,李成蹊的车去而复返,他拿出车里的写字板,打开窗举给她看。
【来我家做客】
姜颂生怕他反悔似的,跑到马路边,“可以吗?”
可以见到妈妈了!
李成蹊开了车门,等姜颂坐好后,写【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事,没有否定答案】
“哇,这次的语序全对诶。”姜颂小声地鼓掌。
“……”
写字板滑了下去,被他搁到一边,视线也移到了前排。李成蹊好像还没有学会一些大的表情,但小动作上还是能看出情绪来。
这会儿应该是有些沮丧。
“谢谢。”她说。
李成蹊没来得及转过头,又听不懂她的意思,抓回写字板快速地写,“什么?”
姜颂挡住他的眼睛,“我说你有点可爱。”
声音从大脑中掠过,却抓不住关键信息,李成蹊着急地想挪开她的手,想起自己刚刚说过她做什么都可以,又放下胳膊。
车子停下来,前面是红灯,李成蹊敲敲司机的座椅,打手语向他求助。
司机凶悍地像个一米八的**,但此刻笑得一脸慈祥,用手语回道,“她夸你可爱。”
这回轮到姜颂看不懂了,“你们在说什么啊?叔叔你别和他讲!你们这是作弊!”
司机添油加醋地翻译了一下,“她要生气了。”
李成蹊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她夸了你,但我告诉了你。”
“为什么?”
“女孩子容易害羞。”
他们交流地很激烈,姜颂将脸靠在前排座椅,一动不动瞪着李成蹊,瞪着瞪着李成蹊终于妥协似的把手放下,背到身后。
车子重新启动,他写,【你生气?我以后不用手语】
姜颂捂住他的眼睛,【我没有】
司机将车子停靠在一边,“到家了,少爷你以后一定是妻管严。”
姜颂看着他花里胡哨的动作,“你们又在说什么悄悄话?”
李成蹊给她翻译,【到家,你未来会被妻子管很严】
姜颂大惊,“叔叔!你误会了!我们是……我们只是同学而已。”
“现在不是,以后可说不准。放心,我不会跟先生打小报告。”司机笑呵呵地下车给她开门。
姜颂追着解释,“真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
司机顿了下,看了眼后面迷茫的李成蹊,满眼同情地打手语,“她说她不喜欢你,你们没可能。”
姜颂回过头时,李成蹊已经拿起画板下车了,视线没再跟着她。
她钻进车里拉住他,掰过他的脸解释,“我对你只是对弟弟的感情,你知道的吧。”
李成蹊不想看她,头却移动不了,于是直接闭上眼睛,拒绝接受她传达的信息。
昏暗的车里,夕阳的光如流淌的金子一样,透过车门缝隙落在他脸上,给肌肤笼上层温暖的柔光。
像一块可口的,香香软软的,在等待她品尝的小蛋糕,姜颂莫名生出一种想亲他的冲动。
手心的温度越来越高,姜颂被烫到般收回胳膊。
是因为肌肤太白像是奶油吗?还是他的性格太甜了?
听说失散多年的兄妹姐弟再次相见时,会产生一种类似心动的感觉。她一定是被这种错觉蛊惑了。
姜颂倚着车门怀疑人生,李成蹊从另一侧下车,走在前面领路。步子有些快,过会儿看姜颂没跟上,又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的父亲是某个医药公司的董事,家境富裕,这里只是给他上学买的房子,家中只有他自己,姜颂也就没能见到妈妈。
厨房里,李成蹊看着自己根据营养书籍严格配比的无酱沙拉陷入沉思。他没有请第二个人尝过他做的晚餐,不知道味道算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网上说很多小孩都不爱吃有营养的食物,那么合理推测,有营养的食物应该不太好吃。要叫外卖吗?要把点的外卖当做是自己做的饭菜吗?
嗯……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姜颂,姜颂正用亮晶晶的眼神期待地望着他。
半小时后。
姜颂挑眉看着眼前不同品类的饭菜,“你是说,这些刺身、寿司、牛排、油焖大虾、炖牛肉、炸鸡、舒芙蕾都是你做的吗?”
“……嗯。”
李成蹊拘谨地点点头。
“……”
姜颂没有戳穿他。
看来他对厨艺一窍不通,可能由于味觉失灵,对于食物的味道没有需求,也就从来没关注过料理这方面,正常人谁会学那么多种菜系?而且还能在半小时之内搞定。
不过真的很好吃,她这十几年都没有好好吃顿像样的大餐。
饭后姜颂捂着肚子躺倒在沙发,看着试探性尝试菜品味道的李成蹊,脑海中又想起他的语文75分。
既然可以开口讲话了,还是应该学一学说话才行吧。
姜颂拿来他的写字板,“我教你说话?”
李成蹊反应了一会儿,点头。
姜颂写了李成蹊的名字,看了看这三个字,忽然意识到妈妈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一定很爱他。
“跟我念。”
“李。”
李成蹊看着她,跟着念,“一。”
“是李。”
“吃喜。”
“不对哦,要分卷舌音和翘舌音的。”
算了,教个简单的,姜颂把字擦掉,又写了“姐姐”两个字。
“jiejie”
“怯……”他跟着发出一个音节,自己也听出念得不对,闭上嘴巴。
姜颂拧眉,好像也不行哦,得从最基础的交起,她擦掉姐姐两个字,重新写。
“跟我念哦。a—a?a~a!”姜颂用手势代替声调。
“a—a?a~a!”
跟着手势,这次完美答对。姜颂摸摸他的头,从书包翻出笔记本,找出笔记本第二页上的小红花贴画贴到他脸上。
“下一个,o—o?o~o!”
教完声母韵母,李成蹊很快明白拼音的拼法,无师自通地拼出了一声“姐姐”。他似乎知道她很想听见这个词,于是又叫了一遍。
姜颂愣住。
李成蹊在写字板上问,【我的年龄比你的大,为什么叫你姐姐?】
“因为我想当姐姐。”她耍赖,捧着脸笑眯眯地问,“不可以吗?”
李成蹊睫毛颤了两下,逃避似的低下头,擦掉字写,【可以】
今天的教学顺利完成,姜颂也到时候回家了。她想把李成蹊给自己的备注也改一下,伸出手,“借我用下你的手机。”
李成蹊虽然莫名却还是把手机递给他。
姜颂打开聊天界面,看到他置顶的两个人里,一个是她,另一个备注是“妈妈”。
但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妈妈”的头像是个陌生女人,黑色的长头发,穿着研究用的白色实验服,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的五官有些相似。
小男孩没有表情,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无感情地看着镜头,有些非人的恐怖感。
明显是小时候的李成蹊。
姜颂迷惑地问,“你,你爸妈离过婚吗?”
李成蹊摇头。
姜颂点开头像大图,“那她是你妈妈?”
“嗯。”
“那,那那天送你上学的阿姨呢?穿着黑色鱼尾裙,送你相机的那个。”
【是妈妈的同事,也是张泽的妈妈】
“什么?”
那岂不是,张泽才是她弟弟?
第99章 他的世界6
见她似乎很想了解刘阿姨, 李成蹊将两家的渊源一五一十地写出来。
他的妈妈因为实验室的一场意外去世,刘阿姨作为妈妈的闺蜜,一直都很照顾他。
他和张泽也从小就认识。
青春期后张泽变得野性难驯, 吸烟喝酒打架, 成绩沦为倒数, 除了刘阿姨谁都管不了他。
但刘阿姨工作很忙,缺少陪伴孩子的时间, 张泽的恶劣性格无人管束,变得越发猖狂。他尤其讨厌李成蹊,从小到大都试图证明李成蹊是个机器人, 或是什么科研造就的实验怪胎。
两周前,李成蹊身上的伤被发现, 刘阿姨十分自责,于是趁公司放假一直想要跟他道歉。
可李成蹊感觉不到疼痛, 对张泽的行为毫无感觉,更不理解她的愧疚,只觉得她总缠着自己,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让他十分费神。
所以才有了姜颂看到的那一幕。
姜颂坐在沙发上有些心累, 所以, 她辛辛苦苦赚来的积分用到了无关的人身上吗?
寂静的房间,她不说话,空气便凝固起来。
李成蹊的头发有些长了,前额的发丝遮挡住眉眼, 他一动不动地抱着画板, 保持着单膝跪地写字时的姿势,恐慌感有如实质, 从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释放,甚至影响到了姜颂的情绪。
李成蹊和她无关。
张泽才是她的弟弟。
她的弟弟是个霸凌别人、以别人的痛苦取乐的败类。
哪怕是“弟弟”一词,也无法给那个垃圾蒙上什么亲情滤镜。她不愿意接受。
李成蹊在感情方面有些迟钝,但关于姜颂,他又有着极其敏感的直觉,本能地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你怎么了?】
姜颂摇头,拎起书包,“太晚了,我要回家。”
【高叔叔送你】
“谢谢。”
李成蹊平静地送她到楼下,停在和她两米远的距离。
他感觉姜颂现在不想看见自己。
等姜颂坐上车,车子即将启动,他才冲上去抓住车窗,快速地写下几个字,【今晚还可以读睡前故事吗?】
姜颂本来想说有点累,可是他眼巴巴的,眼里的焦虑快要溢出来了一样,漆黑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她。
姜颂顿了下,“可以。”
“嗯!再,再见!姐,姐……”他结结巴巴地,艰难地回想着拼音。
姜颂心里的烦闷被他模糊不清的几个字驱散,仿佛幻视到对方背后的尾巴正摇个不停。
那种觉得他好甜的想法再度升起来。
车后座上散落了几张画纸,姜颂捡起来整理了下,被上面阴郁的画风吓了一跳。
粗重的黑色线条画出了洗手池的一角,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弯着腰在洗头,密密麻麻的线条漂浮在水面,而女生双手垂下,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在水里。
另一张也是同样诡异的画风,拥挤的教室坐满学生,他们脸上的五官只剩下一双眼睛,视线朝着一个方向,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勾勾看着你。
李成蹊的心理状况不太健康?还是他喜欢这种画风呢?
再往后翻画风突变,笔触和色彩都变得清新。
那是她的画像。
她正躲在校园旁边的柏树后面吃早餐,阳光落在塞得鼓鼓的脸颊,似乎是噎住了,但还是努力地朝画像的主人露出一个笑容。
姜颂想不起来这是哪天,好像是高一的某一天。
那时候她还没注意到李成蹊。
半夜两点,姜颂将整本《小王子》读完,李成蹊还是没有入睡,眨巴着眼睛伏在床上,等待着她继续开口讲话。
“你今天不打算睡了吗?”姜颂合上书,喝了杯水润润嗓子。
李成蹊摇头,【还想听】
“……不行,明天吧。”
【明天也会读吗?】
“会。”
【晚安。】
“……”
原来只要这么说,就能早点结束。姜颂无奈地揉揉眼睛,“晚安。”
相比较在家被人使唤,放假的这些天里,姜颂宁愿出去兼职赚钱然后上交一半。肖然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是一个富二代开的西餐厅,客人不多工作不算太忙,同事们人也都不错。
肖然的姐姐原本在这里工作,但是她和另外一个女生准备出去旅游,店里又缺人,于是正好让她俩来替补个十天左右。
意外的是,隔天新同事又添了一个。
个子高挑的男生将侍应生的西装马甲穿成了偶像剧男主风,头发也理短了一些,露出精致的眉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帅地让人印象深刻。他弯腰把滋滋冒烟的牛排放到客人桌上,礼貌道,“请慢用。”
来餐厅打卡的女生对着他的脸来了十连拍,李成蹊莫名其妙,转身带着托盘离开。
姜颂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肖然,肖然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闲暇时间,姜颂将他堵在工具间,“你怎么在这儿?”
李成蹊没有纸笔,伸手比划了一下,姜颂看不懂。
他只好开口,把自己会说的词全都说了一遍,指望姜颂能听懂她的意思。
“你,请,您……嗯,菜单……你,姐姐,慢用……”
姜颂听不懂。
李成蹊于是重新比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姜颂,双手贴在一起。
“你是说你想和我在一起?”
李成蹊点点头。
看他一本正经的,姜颂莫名想逗他。“啊~你在向我表白吗?”
“想做我男朋友?”
李成蹊误以为自己没有表达清楚,他记得姜颂说过只把他当做弟弟,担心她会向上次一样突然离开,再次抬起胳膊,指指自己,指指眼睛,又指指姜颂。
“你想时时刻刻都看到我~这么喜欢我啊~”
李成蹊迷茫了,手指绞在一起,不知所措。
姜颂盯着他的动作,“还想拉我的手?”
吓得李成蹊立刻把交叠的双手松开,背在后面。可是如此一来,他就又离姜颂近了一点,胸前的起伏清晰可见。
姜颂靠近他,把耳朵放在他胸前,轻声说,“跳的好快,这样下去要猝死了。”
“你喜欢我吧。”她笑笑。
可惜李成蹊看不见她在说什么,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猝不及防地跌进一堆杂物之中,被新买的椅套和清洁工具直接淹没。
哐当的声响让路过的肖然吓了一跳,她打开门,狐疑地问,“你们两个,在这儿干嘛?”
“我在给新员工做培训。”姜颂拿出拖把向外面走去。
肖然抱着托盘,“可你也只比他早来一天呢。”
她追着姜颂,“他是张泽的眼中钉,你和他在一起也会被欺负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姜颂微微蹙了下眉,“我知道,没关系,你放心。”
肖然和李成蹊不太熟悉,但相处几天下来,觉得他也没那么孤僻,只是个比较内敛的男孩子。有时候看他跟姜颂学拼音,觉得还挺软萌。
“这个词念什么?”姜颂指着菜单。
“嗯嗯……又……”
“是niu牛rou肉!读错了,要帮阿姨多刷一个盘子!”
店里工作已经收尾,肖然去洗了把手,看见那小本上已经快记了一整本菜单,问,“他读对过吗?”
“……暂时还没有。”姜颂耸耸肩。
肖然无奈地坐下,教哑巴念菜单是否有点过分呢?
还有,她觉得不只是李成蹊没那么孤僻,和李成蹊在一起时的姜颂,性格也比平常开朗许多。
可能是笑容多了一点?
她不是喜欢班长的吗?
书里的剧情只发生在学校和家里,校外兼职不在剧情内,系统没有发出ooc预警,姜颂也就没有特意去收敛性格。
而肖然也只当她是脱离了谢琪琪的欺负,变得开朗了一些。
四五天下来,李成蹊有了显著的进步,已经可以念出一半的菜单名,不过这和姜颂的教学无关,主要归功于顾客们的点单频次。
后厨的人问起哪样菜品受欢迎时,肖然快一步说,“当然是李成蹊能念出来的那几道!”
除此之外,他还会说,“可乐、果汁、冰淇淋、漂亮哥哥……”
后厨里,倚着冰箱等菜的姜颂有点失落,她教半天不如别人念一句,肖然安慰她,“环境才是最好的老师嘛。”
李成蹊恰巧走过来,看见姜颂失落,举一反三冒出一句,“漂亮,姐姐。”
声音很轻,带着十六七岁特有的干净清润,刺激的人理智缺失。肖然脸一下红起来,“怪不得你为了他可以得罪张泽。”
姜颂没有她那么激动,只是油然生出一种欣慰感。
至少姐姐这个词是她教的!
转眼到了周末,餐厅里客人最多的时候,几个人全都是连轴转,都有些忙不过来。
哗啦——有盘子被打碎的声音,在流淌着音乐的静谧空间里格外清晰。
姜颂看过去,李成蹊正俯身去捡地上的托盘,旁边坐着的女人起身要帮忙,被他拉住袖子制止。
“小蹊,你怎么会在这里?没有烫到吧!要不要去医院。”
李成蹊没有抬眼看她,收拾好准备走,被人用蛮力扯住,“艹,你这什么态度,我妈跟你说话呢?你聋了眼睛也不好使了是吗?妈的我早该戳瞎你。”
“小泽!闭嘴!”
李成蹊冷淡地看着他们,放下托盘打手语。
女人叹了口气,“我明白,这都是小泽的错,等下我们会赔偿给餐厅。”
李成蹊点点头,转身向着后厨走去。
姜颂出神地看着那一家三口,她的妈妈正面带无奈地数落着儿子,而张泽捂着耳朵,用叉子挑着意大利面。旁边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打着圆场,拿起手机喊他们拍照。
张泽不情不愿地比了个耶,落座时,妈妈生气地拍了下他的屁股,张泽扯起嘴角,把她爱吃的沙拉推到她面前。
三人开心地在交谈着,说等会儿再去商场逛一逛。
餐桌是四人座,或许那里本该有自己的位置。
姜颂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定格在了出车祸那天,她努力地做任务,试图回到妈妈身边让自己的人生重启。
可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又有点胆怯了。
妈妈还记得自己吗?
她是带着记忆重生,但过了那么多年,她会不会早已经把过去忘记了呢。
和眼前的中年男人不同,自己的父亲是个没什么钱的酒鬼,狐朋狗友一大堆,对妈妈也不是很好,从小姜颂就经常听到他们吵架。
糟糕的过去本来就是该被遗忘的,可是,自己也是那些糟糕过去的一部分。她不希望妈妈忘记自己,她还想做妈妈的孩子。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姜颂回头,看见白皙手背上被烫伤的红痕,睫毛一垂,眼泪难以控制地落下来。
“你怎么不涂药膏?”
李成蹊怔怔地望着她的眼泪,皱起了眉,心脏好像被捏成了一小块,拥挤的快要死掉了。
姜颂把盘子送回去,从药箱里拿来药膏,“他是故意的,对吗?他又欺负你,混蛋。”
本就运行艰难的语言系统陷入紊乱,李成蹊说,“可乐。”
“嗯?”
“不,要,水……”
他擦去姜颂脸上的泪痕,迷茫不已。自己的身体出现了故障,和平常相比有点不同,似乎是血液流通的速度加快,神经变得尖锐,肌肉失去了控制。
姜颂蹭了蹭他的指尖,“是不要哭,这叫眼泪,不是水。”
“泪,不要。”
“嗯。刚刚想到了一点难过的事,现在没事了。你呢,还疼不疼?”她吹干他手上的药膏,湿润的睫毛抬起。
李成蹊的喉咙被什么堵塞,心脏的声音传递到耳边,他摇摇头,捂着心脏的位置,然后做出一个劈开的动作。
姜颂没太理解,“胸口,被打了?他打你了?”
李成蹊摇头,想说自己似乎在生病,心脏坏掉了,应该去医院医治。但过了一会儿之后,心跳又重新趋于平静。他好像痊愈了……
第100章 他的世界7
餐厅里还有其他桌的客人在等着, 两个人涂好药膏,很快回去忙碌起来。
今天最后一桌走的很晚,将近十一点半才下班, 肖然先走了, 过了一会儿发短信给姜颂, 【门口好像是张泽,小心点】
姜颂和李成蹊一人拎了一大袋垃圾, 没有看手机,一出门就见外面站着几个影子,个个叼着烟, 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今年的天气古怪,这个月份还没有升温, 气温只有十多度,张泽特立独行地穿着背心, 外套系在腰上,捏着烟眯着眼睛打量两个人。
他将烟头按在树上,走过来骂了一声,“劳资一天的好心情, 都被你这晦气的家伙搞砸了。”
李成蹊没有动静。
张泽伸手, “就因为你, 我妈没收了我这个月零花钱,这钱得你赔吧。”
李成蹊放下垃圾,从口袋中掏出钱包,但钱包还没到张泽手里, 就被姜颂半路截走。
“你这是在抢劫吗?”
张泽瞥她一眼, “你谁啊?你没看见他是心甘情愿——”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和姜颂比了下高度,仔细凑近了观察,“哈,是你!艹,MD臭****,刚勾引过我不满足又来****”
不堪入耳的脏话一连串的从他嘴里吐出来,后面的几个人也动起来,向他们围近。
“你不是说要把烟按我脸上吗?来啊!”
他从裤兜掏出烟,点燃,扯住姜颂的头发,就要把烟头按上去。门口一辆车驶过,刺眼的远光灯让众人都有些睁不开眼。
混乱中,姜颂只看见眼前影子闪过,头上的皮筋被扯下来,下一刻就听到一声惨叫。
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李成蹊此刻跨坐在张泽身上,将那枚燃烧着的烟头按在了他眼睛里。
地上的人痛苦地满地挣扎,李成蹊却没什么反应,眼神平静,手下凶狠,一拳一拳地照他身上砸去,两下手上就见了血。
他不懂控制力道,每一下都用了最重的力气,再这样下去,张泽恐怕会死在他手下,剩下的人扑了过去,将他扯开,也都挨了他几拳,鼻青脸肿的。
“啊啊啊啊!我,我看不见了……救我”
张泽脸上血次呼啦,鼻梁骨这,眼泪和血混作一团。
姜颂反应过来,看李成蹊攥着他的衣服还要打,拉住他的手,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冲另外几个人喊,“傻站着干什么?送他去医院啊!”
另外几个人也都是同校的学生,见出了事都不敢乱来了,他们商量着谁要留下看着这俩人,但瞥了一眼李成蹊面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没人愿意留下。
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里,李成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垃圾送到垃圾桶,捡起地上的皮筋,递给她,“你,你的。”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有些颤抖,他的脸上也溅了一点血,好似水墨画染上了红梅点点,但眼睛里却没有残留任何感情,如同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定定地看着姜颂,见她不接,便走到她身后想帮她扎起来,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后又停手,怕弄脏了她的头发。
他将皮筋揣进兜里,指了指前面,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姜颂还是没动。
李成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抓了抓衣角,盯着她的唇瓣,等待着她说些什么。
“……”
姜颂抓过他的手,检查了下发现上面没有伤口后,才叹了口气。
“他要打我你生气了?”
李成蹊摇摇头。
他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姜颂受伤。
“明明就是生气了。”
姜颂心情复杂,如果她的弟弟是李成蹊该多好,她不喜欢张泽,越来越不喜欢,甚至觉得恶心。
他不配做妈妈的孩子。
李成蹊再次指了指前面,做了个睡觉的姿势。他在催她,该回家睡觉了。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接下来一定有很多麻烦在前面等着,他却毫无察觉。不过没关系,反正一切都会在两个月后终结。姜颂弯弯唇,“好,走吧。”
接下来的几天格外平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等到发工资那天,姜颂才知道李成蹊没有工资,纯粹是义务劳动。不过临走时店长送了他一本菜单。
那是李成蹊背的最熟的词。
十天的兼职到此结束,姜颂将一部分钱上交,另一部分当做生活费。学校开始线上教学,姜颂没有时间学,耳朵边全是舅舅舅妈的数落,被折磨了几天后,她干脆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打听到了张泽现在住院的地方,到地方看了看,只有他爸爸在病房。问了医生才知道左眼球受损严重已经摘除,他需要在这里住院,等半个多月后一批人工制造眼球上市后做移植手术。
祸兮福之所倚。
如果他安心静养的话,或许可以躲过6月1日的校园大逃杀。
“祝你好运。”她在病房门口默默道。
手机铃声响了一下,紧接着一连串的提示声,姜颂转身离开,打开手机,是李成蹊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姐姐”。
姜颂回,“怎么了?”
李成蹊:【想见你】
还真是黏糊。
一起相处了那么久,猛然间不见面,姜颂也觉得挺不习惯的。
虽然每天都有视频讲睡前故事吧。
【我在外面】
【去找你】
【在图书馆下面的广场】姜颂发了个地址过去。
过了半个小时,姜颂等的有点困了,在长椅上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看到对方发了很多消息,问她具体的位置。
姜颂正要发,抬头就看见了广场正中央穿着黑色卫衣戴鸭舌帽的李成蹊。虽然社恐,却还是站在了最明显的位置。
姜颂挥挥手,喊了一声,“李成蹊!”
对方听到了声音,放下手机抬头朝她看。
正午的阳光洒在地面,广场上有人谈着吉他唱情歌,是很欢快的曲子,听得人的心情也欢快起来。
她一时间忘掉一切,像个明媚的小太阳,飞奔着穿过广场上的人群,砸进李成蹊的怀里。李成蹊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托住她,身体在惯性下转了半个圈。
8888在片刻后发出暴鸣,【主人!咱们走的不是阴郁人设嘛!】
姜颂毫不在意,“现在又不在剧情内,有什么关系!”
她坐在李成蹊胳膊上,捧着他的脸,“很想我吗?”
“嗯。”
“有多想?”
她明明知道李成蹊不会说话,还要刻意去问他。李成蹊双手抱着她的腿弯,急得结结巴巴,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语气词。
姜颂嘿嘿一笑,从他身上蹦下来,李成蹊才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
【一直一直想。】
【ooc警报!您已进入剧情内】
三次警报加起来,系统8888被电的嗷嗷叫,姜颂跟它连连道歉,但是左右看了下也没看到熟悉的人。
为什么就突然进入剧情了?
“对不起啊,等会儿请你吃冰淇淋。”她可以将实物储存进系统,这样8888就可以接触到小世界的物品。
8888有气无力,“我要棉花糖。”
“好哦。”
远处有人插着兜朝他们看,他不理解,宋叶繁在那个男生面前就像变了一个人,明媚可爱,浑身都洋溢着愉悦感,让人忍不住地被吸引视线。
她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吗?
宋叶繁拉着那个男生朝这边走过来,班长转过身去,擦肩而过,宋叶繁甚至没认出他的背影。
她真的喜欢自己吗?
……
姜颂的存书不多,几乎要给李成蹊讲完了,买完棉花糖特意去图书馆借了几本。
8888舔着棉花糖,【建议主人和他进入私人空间,否则万一遇到熟人,又要进入剧情触发ooc警报。】
“好。”
她抱着书拉着李成蹊胳膊,“好累好晒,想躺着。”
李成蹊如她所愿,【去我家?很近】
“好啊。”
高司机过来接他们,在车子赶来之前,两人一起去逛了下超市,买了一大堆的水果和零食,还在图书区买了几本标注拼音的小学生读物。
坐车坐了快一个小时,车子才开到李成蹊的家。
“今天的教学任务是学会分辨味道!”姜颂把购物袋打开,拿出水果去厨房洗干净。
李成蹊的味觉也恢复没多久,他还无法理解甜咸苦辣烫这些词的含义,没办法将他们与对应的味道联系起来。之前兼职时,还会被杯子里的热水烫到舌尖。
写字板上写了酸甜苦辣咸五个字,姜颂标注好拼音,把它挂到桌子前。
她拿出柠檬、樱桃、苦瓜、辣椒和一小袋零食,挨着教他,“酸、甜、苦、辣、咸,记住了吗?”
李成蹊点点头,念着拼音,“酸……甜……苦……辣……咸。”
姜颂挨个把食物塞进他嘴里,李成蹊不是第一次见到柠檬,但第一次尝到,没见识过柠檬的威力,将切的厚厚一片的柠檬直接咬到嘴里。
酸味冲进味蕾,李成蹊的瞳孔震动了一下,张开嘴巴,柠檬片啪嗒落在地上。
姜颂忍不住笑出声,又喂了他一颗樱桃,李成蹊含进嘴里,迟疑了一会儿才咬破,汁水在口腔嘭溅。
“这是甜的。”
“甜。”李成蹊重复。
挨个喂完之后,开始了随堂小考。他乖乖的张嘴吃东西,但是有点傻。总觉得红色就是甜,黄色就是酸,绿色就是苦。
姜颂举着一个小米椒,“你确定这个是甜。”
李成蹊肯定地说,“甜。”
他张嘴果断地咬了一口,古井无波的表情变得扭曲,刺激的味道在口鼻中横冲直撞,他立刻吐了出来,冲进卫生间。
过了会儿嘴巴里还是残留着痛感,姜颂举着西瓜喂他,“缓一缓。”
李成蹊摇头,“甜,不要。”
“刚刚是辣,不是甜,这个才是甜。”
她又把西瓜向上举了举,李成蹊僵持了一会儿,弯下腰咬了一丝丝,确定没有那种古怪的味道后,又咬了一大口,“甜。”
“不能靠颜色区别味道,什么颜色都有可能是甜的。”她剜出一块抹茶小蛋糕给他尝,被苦瓜折腾过的李成蹊再次犹豫,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姜颂。
是甜的。
姜颂没再喂他,李成蹊意犹未尽地眯眯眼睛,低下头去咬姜颂手里剩下的小蛋糕。
姜颂没注意到,正打算转身,一不小心就将蛋糕糊在他脸上,睫毛鼻尖嘴角粘的全是奶油,看上去有些滑稽。
李成蹊直起身摸了摸脸,舔了下手指上的奶油,冒出一句,“我,甜的。”
没错。
如果人也可以尝出来味道的话,李成蹊一定是甜的。姜颂将湿巾放到一边,亲了下他的嘴角,“是很甜。”
反正,不是弟弟了,她做什么都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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