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救命的绳索从井口垂下,落在被情绪淹没的人面前。


    今天就这样吧。


    好像校方那边还安排了点旁的、类似于用自己经历鼓励学弟学妹的演讲,那种东西就交给楚澄好了,她实在没力气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找到柳听颂,拉着她往外走。


    她想回家了。


    回去喝一点酒,再抱着三斤、躲在柳听颂怀裏。


    许风扰深吸了一口气。


    很不合时宜的,在这个初秋微凉、外头还下着暴雨的时候,在她刚揭完自己伤疤的、身后还有一个无比厌恶的人的时候。


    她居然想和柳听颂结婚了。


    华国还不能领证,但她们可以去国外,就选在柳听颂之前待过的那个国家,她记得她查过,那边同性婚姻法已经很完善了,不公开也可以,只要租一个很小的教堂,再举办一个小小的婚礼,反正她的朋友很少,就那么几个。


    她想,柳听颂真的对她很重要。


    她是她苦痛且无望的人生裏,少有的一点甜,也是第一个将她拉出深井的人。


    她想要抬手推开门。


    可身后人却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柳听颂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你吗?”


    “或者说,你难道就没有好奇过她为什么会突然接近你吗?”


    许风扰骤然转身,只见那人又点了支细烟,深吸一口后,才不紧不慢地拿开。


    “我们做一场交易。”


    “我告诉你为什么,你去一趟医院,怎么样?”


    虽是问话,但她眼神裏却写满笃定。


    她相信许风扰会同意。


    如她所想,许风扰也确实答应了。


    第56章


    这场雨越来越大, 几乎是这场漫长雨季裏最大的一场雨,水珠彙聚了泛白的雾网,可视度不到一米, 红泥被积水掀起, 冒出腐败而深冷的味道。


    这样的极端天气,总会让人本能生出惶恐感


    柳听颂垂眼看向手机, 连发几条消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不知对面那位是在报复她之前的沉默,还是另外有事,思绪落到这儿, 她又发了个小猫求饶的表情包过去。


    表情包很可爱, 是那时她与许风扰盘坐在地毯上, 想方设法教三斤后空翻时拍下的。


    银白缅因被她们逗得可怜兮兮,大脑袋压在爪子上, 甩着大尾巴, 委屈又讨好似的地看着她们, 后面许风扰觉得有趣, 便在三斤脑袋上加了一行我错了, 继而就成了柳听颂惯用的表情包。


    想到这裏, 柳听颂轻轻吐了口气, 但心裏仍然没有好受一点,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直觉拉起警铃,周围的学生吵闹且拥挤,连氧气都变得极为稀薄。


    她不禁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确定许风扰并未因此生气, 甚至可以笃定许风扰看懂了她的意思,可直至现在, 旁边的位置依旧空无一人。


    所以……


    到底是为什么。


    柳听颂抿了抿唇,恰好舞蹈节目已经结束,因有燃陨乐队在前的缘故,之后的节目都未引起太多关注,多是敷衍鼓掌,甚至旁边的学生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聊起天,提起之前上臺的荣誉校友。


    柳听颂本无意理会,却在下一秒听到熟悉名字时僵住。


    “哎,许南烛不是弃医从商的吗?怎么还能来我们学校当荣誉校友?”


    “你不知道?她后头来我们学校补了商学院的研究生,也算是咱们学校的人了。”


    “这种操作一直不少,那些大佬想办法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学校也乐意收。”


    “哎,不过我听老师时,许总和其他人可不一样,她是认认真真来上过课的,也不知道她那么喜欢这方面,为什么还要学医。”


    柳听颂指尖发凉,在此之前,她担忧被人提前发现,所以并未在开场时就落座,而是等到燃陨乐队要表演时才赶来,就不曾知晓许南烛也在其中。


    分明还处于闷热的环境,她却如同一下子掉入冰窖中,唇色发白。


    心中慌乱下,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手机屏幕亮起。


    是许风扰打来的电话。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起身往外,快步至一处无人偏僻处,电话一接通,她便立马问道:“宝宝你在哪裏?”


    还心存侥幸,以至于连她自个都没有发觉到,她此刻的声音发颤,连最基本的清晰吐字都无法完成。


    可手机的另一头却没有给予她安抚,只有无穷无尽的呼啸雨声。


    “宝宝?”


    “你在哪裏?”焦急的话语从扬声器中不断传来


    许风扰站在朦胧雨帘裏,浓睫被雨水打湿,水珠不断往下滴落,眼眶周围都红透,湿完的衣服紧紧粘在身上,完全没了舞臺上的意气风发,整个人都狼狈极了。


    脚下的帆布鞋碾碎,鸭舌帽不知道去哪裏了,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额头,像是失了魂魄,好半天挤出一句话。


    “柳听颂,我刚刚见到许南烛了,”她的声音飘忽,几乎被打散在雨中,又透着股委屈,像个受尽欺负的大狗。


    “她说你接近我是另有目的,”许风扰张了张嘴却又哽咽住,带着哭腔道:“她说你是为了报复她。”


    “宝宝,”柳听颂慌得颤抖,只能后靠向墙壁,才能勉强撑住自己。


    她喃喃道:“阿风……”


    “柳听颂我不信她说的,我只信你。”


    眼泪随着雨珠落下,砸落在地上积水,水珠都破碎开。


    许风扰咬了咬牙,极力稳住声音,一字一顿地坚定道:“我只信你。”


    “柳听颂我不信她,我只信你。”


    “你只要现在告诉我,她说的都是假的,我就信你。”


    她的声音几乎像是祈求一般,哭着道:“你告诉我。”


    柳听颂唇瓣碾磨,一次次想要张嘴却无法开口,脖颈被虚无的恐惧掐住,连呼吸都困难。


    她心裏很清楚,只要她现在如许风扰所说的那样否认,许风扰一定会完全相信她,将许南烛的那些鬼话抛之脑后,只有她开口否认,哪怕只是一句话,许风扰也会毅然决然地站在她这边,可是……


    可是,


    可是倘若她心中真有愧呢?


    柳听颂闭上眼,用力深吸了口气,却依旧被窒息的感受包裹,废大力气练习的形体,常年挺直的脊背终究是一点点弯曲下来,死死抵在冰凉墙壁上。


    “宝宝……”


    她几乎呢喃地开口,心中一片死寂,彻底坠入虚无的空洞裏。


    没有回答,也不用回答了。


    许风扰手脚发冷,瘦削躯体都被雨水浸泡,头一次发觉,这世界上还有比被柳听颂抛弃更难挨的事情。


    “柳听颂,现在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她好像还心存希望,紧紧咬住的牙颤抖不止,碧色的眼眸无神又灰暗,全凭本能再支撑。


    “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报复许南烛,所以才想方设法接近我”


    柳听颂呼吸急促,眼尾有水雾凝聚,那些不敢面对、不敢彻底告知的真相,终究要被一层层揭开,而之后的结局,她不敢想也惧怕想象。


    周围一片漆黑,都是堆积累起的桌椅,将人包裹、围绕。


    见她没有回答,许风扰抬了抬眼帘,眼眸似乎亮了亮,强撑着如萤火般的渺茫希望,小心翼翼道:“你不说话就是否认,好不好?”


    天边有雷电轰然冒出,紫色的巨蟒穿梭于云层裂缝之中,将整个城市都照亮,紧接着巨响砸落而下,如弹珠般的雨水更甚,甚至像冰雹一直噼裏啪啦掉下。


    许风扰的脊背、手臂,每一处肌理都被砸得生疼,泛起刺眼的红,地上的落叶更是碎成细碎几片,完全拼凑不出完整模样。


    “……是。”


    许风扰听到扬声器传来她最不想要听到的回答,最后一点希冀被抹杀殆尽。


    柳听颂瞬间脱力,腿脚一曲,直接摔落在地。


    心中悔意在翻腾,可却没有重来的机会,甚至连自个都无法保证,如果再重来一次,她是否真的能够主动开口。


    当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便彻底没了推开的勇气,生怕下一秒就会将她们之间脆弱的关系压垮,只能天天忐忑不安,又心存侥幸地期盼着。


    可是危机不会自己消融,哪怕不是许南烛揭穿还会其他,迟早有一天许风扰会选择不再等待,主动揭破,当那时她又该如何?如今只是比她预计的时间更提前了。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柳听颂只剩下这句话,翻来覆去、反复呢喃。


    “对不起、”


    许风扰僵在原地,发紫的嘴唇颤抖,声声哀求却换不到想要的答案,于是变得悲伤又冷戾,如同一头彻底被抛弃的野狗,瘦骨嶙峋的皮囊下,只剩下最扎人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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