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木缓缓低头,在晏清竹的额头上落了一吻,是悲悯,是心疼。
晏长徳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洛木只告诉晏清竹前半段的话。
而另一半,就像藤蔓蜿蜒的废墟,杂草吞咽了残垣,一切都不复存在。
洛木回忆着慈祥的晏长徳,他抬起筷,给她的瓷碗中夹了一块鱼肉。
像是幼时长辈对晚辈照顾般一样,温馨和睦。
洛木点点头,绵软发声:“谢谢叔叔。”
“洛小姑娘,叔叔再请求你一事。”晏长徳放下筷,注视面前的女孩。
“其实叔叔知道你们的关系。”
洛木怔色闪过,可唇边笑意未落,直白坦诚道:“是的,我和阿竹确实是……”
晏长徳抛出的话,她必然要稳稳接住。
可晏长徳还未等她说完,和蔼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洛木才发觉他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阿清这么多年看似很能担事,什么都是一个人扛。但我还是想她的身边,能有个靠肩。”晏长徳轻叹,好似回忆过往一般。
洛木看得出,分明是一位父亲在心疼自己的女儿。
但即使这个女儿,并非与自己血缘相关。
“洛小姑娘,你那么聪明,那么懂得来事。”
晏长徳又将目光落在面前的洛木上,语气平和温柔。
“你愿意,一直留在她身边,做她的心腹吗?”
一直在晏清竹的身边,陪着她吗?
洛木将视线转移到玻璃杯里倒好的温水,泛有丝丝雾气。
默声许久,才艰难开口。
“晏叔叔,恕我冒昧。我现在——”
屋外箜篌曲低沉忧郁,撕碎了最后的童话幻想。
“不能答应您。”
作者有话说:
诗句来源:
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李渔《怜香伴》
第 66 章
与王哥打声招呼后,洛木便注意到晏清竹的神色异常疲倦。可沐浴后的晏清竹但偏不回房,来到客厅沙发边,一轱辘靠在正在看书的洛木肩上。
“要是太累就早点休息。”洛木将书反扣在一边,揉了揉她的脸。
可洛木霎时皱起眉,格外烫手。
“头疼。”晏清竹声音打成结,迷迷糊糊道。
洛木顿时起身,双手捧住晏清竹的脸来回试温,确实和平常体温差距过大。可晏清竹呆愣注视她,目光润泽,泛起还未清醒的泪光。
“这几天凌阳温差大,怕是下车的时候吹到风了。”
吹到风,在楚江话里指的是发寒着凉。可晏清竹傻愣愣笑道,毫无防备:“谁下车不吹风啊木子姐……”
洛木正要从医药箱中取体温计,却被晏清竹拉住手腕。
“你再不放开,就要烧成傻子了,我看到时候谁要你。”她看着面前这红润润的脸,倒是有点想笑。
晏清竹眼神迷离,却很认真说道:“你呗。”
洛木无语,吸了一口气,随后将声线提高:“谁是宇宙超级无敌霹雳啪啦战神啊?”
“我!”晏清竹将握住洛木腕的手瞬间放开,举得很高。
几秒后,晏清竹却被自己笑到。
洛木憋着声,幸好不是烧坏脑子,只是爱装。
这演技也太拙劣了。
好不容易将这傻子哄到床上,洛木将水银体温计照着光线反转,碎碎念道:“是低烧。”
洛木将屋内光源关闭,只留有一盏暖黄的浮雕盏灯。而同在床头柜上的还有泡好冲剂颗粒的玻璃杯。
“热。”晏清竹裹着被,反倒是往里钻。
“我还以为你会踹开。”洛木笑道,坐在床头,又帮她掖了掖被子。
“我很乖,”晏清竹露出半个脑袋,很浓重的鼻音:“小时候晏语生病老踢被子,我都想拿个绳绑起来。”
“嗯,你超乖,给你大红花。”洛木揉了揉她的眉心,却一股酸涩占据情绪。
曾经的晏清竹不过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就要一个人照顾妹妹。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木子姐。”晏清竹声音逐渐消弱,犹如小心试探的孩子。
“嗯。”洛木回应道。
晏清竹探出头,换了个气:“我爸妈离婚的第三年,有一次我生日,就连我自己都忘了。”
朦胧的暖光勾勒出彼此的轮廓,好似距离逼近,彼此间都藏不住秘密。
人在头脑混沌,最为脆弱的时候,早就将算计叛逆抛出脑后。只想放下所有身段,轻易向爱人吐露长久缄默的痛苦。
“那一天晏语不认真看路,回来的路上摔得浑身都是伤,被我训了一顿。”晏清竹嘴角露出一丝笑,从被窝中伸出手,指节勾在洛木的小拇指上。
晏清竹回想曾经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的晏语,顿时笑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她偷偷用零花钱买了块小蛋糕。”晏清竹咳嗽了几声,平躺注视天花板。
洛木认真听着她的碎碎念,倒也能回想起此番场景。
“这傻子被人骗了,那蛋糕一点都不新鲜,一股塑料味。”晏清竹头脑疼得发涨,却总是停不住勾起过往。
那天晏语小心翼翼用刀叉摆弄着摔得歪歪扭扭的蛋糕,大致还能恢复形状,就在蛋糕上插了十三根蜡烛。
晏清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第一次用打火机。外焰点燃芯线,清冷的屋子燃起一丝温度。烛光摇曳,透过几丝光晕,晏清竹看到妹妹的眼中,好似多了几分喜悦。
清澈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她问我,许的愿望是什么。”晏清竹睫毛颤颤,翻了个身,与洛木对视。
洛木注意到了,晏清竹的目光露出一丝怜气。
“我说,希望晏语快快乐乐,平平安安长大。”
洛木回想起,当初在凌阳寺庙中,晏清竹也是这样许的愿。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晏清竹的愿望里,从来没有晏清竹。
“可是,”晏清竹霎时起身,即便是头晕目眩,她也握住洛木的手,犹如犯错的孩子,祈求洛木的垂怜。
强烈的疲倦感使她声线虚弱,好似极力解释道:“那天我并没有许愿。”
“我……我就问了一个问题。”
晏清竹磕磕绊绊,宛若做了一件不可赦免的错事,面对斥责,小心翼翼组织语言,想要将所有话都吐出来。
她颤抖地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比划出的一小段距离,心脏犹如攥紧的拳头,狠狠揪在一起。
好似奋力想要抓住渺小的解释机会。
“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
她的声音仿佛注定悲凉,没有腔调,留有的是微乎其微的颤音。
“我、可不可以、不当姐姐了……”
好似这个问题很简单。
简单到,十三岁的晏清竹与二十岁的晏清竹,答案是相同的。
没有人,也不会有人告诉她是否有正确答案。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塑料味的蛋糕晏清竹再也没有吃过,也知道对着蛋糕许愿发问都是得不到回应。
好像姐姐只能做姐姐,不可以懦弱,不可以低头。
二十岁的晏清竹再谈起此事,眼眶中没有一丝泪。可十三岁的晏清竹,满目都是委屈。
或许是因为岁月过于残忍,让她在难眠的夜里无数次将苦楚咀嚼,直到索然无味,才能放下片刻。
“木子姐。”
“姐姐。”
晏清竹混有颤音,缓缓勾住洛木的脖颈,滚烫的皮肤都难言心底的酸涩。
洛木轻嗯了声,指腹碰触玻璃杯的冲剂药,感到温度不太烫后递在晏清竹面前。晏清竹愣了愣,没有说话,乖乖地一点一点喝完。
“在呢。”当空杯又递回到洛木的手中,洛木嘴角微抬,用指腹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渍。
洛木不敢细想,幼时生病的晏清竹,又是怎么自己扛过去的。
待帮晏清竹重新躺下,洛木起身掖了被子,将盏灯的光调到最低档。
“姐姐,”晏清竹喃喃道,倒显得神经错乱:“你好美。”
“说屁话。”洛木倒是被折腾了一晚上,力度轻微掐着她的脸。
“木子姐能不能唱歌给我听?”晏清竹尾音放软,指节依然勾住洛木的拇指:“我想听木子姐说楚江话。”
晏清竹在楚江长大,总觉得楚江人说话绵软,细腻柔和。可自己只听得懂不会说,也说不出那种韵味。
洛木起身,又趴在床头,这足以能和晏清竹平视。她揉揉晏清竹的额头,细声温柔道:“那唱完,就要睡觉觉了。”
晏清竹倒显得听话:“嗯。”
洛木一手被晏清竹紧紧牵着,另一只手学着曾经阿嬷哄睡的样子,轻飘飘拍打在那人身上。
洛木简单哼唱着小时候的歌谣:“天黑黑,要下雨……”
童年的歌从没有标准的要求,好像注定会活在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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