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打字,发送。
“谢谢。”
她确实有喝茶睡不着的习性,所以晚上从不碰有刺激性的饮品。只是这么多年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没有多少人记得这件事。
只有晏清竹记得。
凌阳的十二月虽也不下雪,但夜里冷风钻进袖口,刺痛皮肉,浸透骨髓。洛木不禁打颤,指尖冻得发白。
想起晏清竹说的话,洛木打开客房衣柜,摆放位置整齐有序,柜里挂着茉莉干花的香包。轻微移动衣架上的外套,目光落在熟悉的高中礼仪服外套,霎时让洛木移不开目光。缓缓才看清了校牌,凌阳一中。
真好,洛木浅笑。
晏语真的一点也不比姐姐差。
在洛木印象中,晏家姐妹眉眼相像,可性格各异。晏语比姐姐来得柔和与温良,犹如一场尚未凛冽的初秋梦。
细腻而又青涩。
缓缓,指尖停留在一件宽松的针织衫上,洛木迟钝片刻。布料柔软,复古的暖系色调从容优雅,具有蓬松的毛绒感。洛木霎时蹙眉,呼吸停滞几秒,唇角微颤。这么多年,竟还能再次看到。
她认出来了,那不是晏语的外套,而是洛木自己的。
时间永远是最令人不解的谜。
思绪从记忆深处重新打捞,回到二十岁的不可言说——
“木木,这里这里!”秦嘉卉坐在餐位上,兴奋地挥手示意。
火锅店人群喧哗,往往凌阳冬日客流量人满为患。这家火锅店位于大学城附近,生意常年火爆。
洛木扯了扯自己的针织开衫,将包放在身旁,目光回到面前这个人的身上。秦嘉卉考上了凌阳偏理工类的大学,可却被调剂成了汉语言文学专业,与自己的法语梦想差了甚远。唯一能安慰她是两所学校距离不远,总能在周末空闲时期小聚。
热闹的气氛弥散开来,香气氤氲浓烈。秦嘉卉总能找到奇奇怪怪的话题,又能刚好吸引洛木的兴趣。在秦嘉卉一顿大量输出后,才猛地喝了口水,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终于都说出来了,”秦嘉卉一脸委屈,撅着嘴抱怨道:“在学校都没人听我讲这些!”
面前的洛木撑着头,平静倾听着秦嘉卉的骂骂咧咧。
“那木木你呢?我听说你们现在好像在搞交换生的项目欸?”秦嘉卉激动地抖抖肩,双目露出一丝期待:“你有没有打算?”
洛木浅笑着,将右手的筷子放下,比划了出“三”的手势。
“三十个名额?”秦嘉卉小心意义打探道。
洛木脸色一抽,笑出声,缓缓纠正道:“三个。”
“我——天啊,这竞争不是很激烈吗?”秦嘉卉瞳孔颤动,霎时呆楞住,随后小声试探着:“那你怕不怕?”
洛木将熟透的虾滑从锅里捞出,放入碗中。
目光看向秦嘉卉,双眸笃定,没有任何动摇。洛木夹起一颗虾滑,嘴角带着笑意,但语气混有强烈的攻击性:“若真的有人要和我争,我就和人抢。”
“什么事我都可以妥协,唯有这件事,我一步都不会让。”二十岁的洛木生来无恐无俱,跟随自己的内心。
“若真有人阻拦我,那结果就是——”洛木顿了一下,浅笑着,左手比划成匕首,从脖颈中横向划过。
没有人能阻止洛木想去的路,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她曾幻想这一条路太久了,她想真真切切为自己活一次。
“呦呦呦——洛本本真可怕,我好喜欢。”秦嘉卉一边笑一边调侃,又将手撑下下颚。许久笑容有些凝固,秦嘉卉缓缓小心试探道:“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呢?”
喜欢的人?洛木恍惚间有些空白,她并不知道为何秦嘉卉会这样问。
秦嘉卉抬头凝望暖光色吊顶灯,回想高中时期看过的言情小说,不禁喃喃道:“小说不都是这样写的吗?女主为爱放弃前途,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
“不行。”洛木在秦嘉卉面前晃了晃指尖,选择了忠于自己,“谁都不能让我妥协。”
洛木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知道生活对她来说,就是面对、体验与重组。
她没有任何后路。
父亲早准备将公司交手给养子,家中的财产从不会落在她身上半分。大学的所有费用,也都是靠着业余兼职挣来的。那个唯一与她有血缘的父亲,就从来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比起爱,洛木更在意是否有尊严地活着,如此执迷。
若前方一片阴霾,无人为她铺路,那她就自己的力量造出一条路。要走多远,走多久,都没关系。只要还能活着,只要还能闻到勇气的味道。
“好!”秦嘉卉傻笑道,声音高扬。起身用可乐罐与洛木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就祝我的洛本本交换生成功!”
“借你吉言,秦大奔。”洛木也敬了她一下。
秦嘉卉并不能切身体会洛木的想法,可身为好友,她目光温润,观察着洛木。
是的,洛木从来就没有被改变。
她一直都在为自己而活。
本是温馨场面,霎时洛木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声响了。
轻瞟了一眼,陌生电话,还是凌阳的。
刚刚接通,还没等洛木反应过来,电话对面一个火急火燎的男声乍现:“请问您是,晏语同学的姐姐吗?!”
晏语?!
洛木一霎那间瞳孔微颤,嗡嗡的耳鸣中短促而痉挛地呼出一口气,顿时背后冷汗淋漓。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打到她手机上,可已经不顾这么多了。
对面的声音并没有停止:“我是她同班班长,您现在有方便吗?能来凌阳市医院一趟吗?”
洛木快速起身,回复他:“好,我现在过去!”
电话快速挂断后,洛木又转头看向秦嘉卉,焦急问道:“市医院离这里多远?”
“十五公里。”秦嘉卉知道面前这人定是出了事,只是浅浅一笑:“走东行路,会快很多。”
洛木提上包,一滴冷汗划过额头:“抱歉。”
秦嘉卉点点头:“去吧,这顿当我请了。”
洛木焦急道了谢,慌忙离开座位,冲出了火锅店。秦嘉卉坐在原处,凝望着对面空缺的位置。眨了眨眼,不禁笑出声。
是的,洛木从来都没有变。
去吧,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第 44 章
十七岁那年,洛木并不懂得为何有些人面对医院,面对受了伤的病人会有强烈的焦灼与不安。而在二十岁,她不断催促司机再开快一点,目光死死注视带着数值提示的红灯,目光震颤,心脏也一秒一秒剧烈跳动,震得生疼。
连呼吸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急促。
因为那是生命,因为那是对其的敬畏。
洛木双手发颤,紧紧握着手机,神情犹如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在路途上,不断希望刚才打来的电话能立刻告诉她晏语没有事,可刚才的电话并没有再次打回来。
那一刻,洛木终于懂得十七岁时晏清竹面对朋友受伤的处境。
面对很多感受,洛木永远都是后知后觉。
刚下车洛木便冲向医院,面目露出一丝恐慌,之前电话里特意告诉洛木具体地点。洛木来市医院的路途中,甚至走在冰凉的走道上,虽然无数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看见那熟悉的身躯却猛地心跳骤停一下。
晏语孤零零地坐在金属座椅上,左手上打着点滴,微微低垂着头。神情有些飘忽不定,空荡荡得让人心疼。输液大厅中大部分孩子都是有陪同,喧嚣声难以避免。只有晏语平静地等待着,洛木猜不到那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连洛木都分不清,这到底是成熟带来的坚强,还是孤军奋战的无助。
说不清了。
洛木本能上前,又霎时驻足。缓缓凝望着一个看似十七岁身着校服的男同学手领药袋子,在晏语面前单膝蹲下。从口袋中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擦去晏语嘴角残有呕吐物的痕迹。男孩目光落在晏语身上,唇间吐出几句话后,晏语疲惫的面容并没有太大改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也或许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男孩顺势点了点头,洛木才缓慢走过来。顺着晏语的视线,男孩恍惚间意识到那是晏语的姐姐。顿时毫无准备地突然起身,慌忙得轻咳几声,随后语气郑重:“您是晏语的姐姐吧?医生说是胃溃疡——”
洛木看着报告单,发觉男孩的声音逐渐变得艰难卡顿。
“如果再不重视,很有可能会——胃穿孔。”男孩本是清秀的面容有些狰狞,不忍提起这个事实。
洛木叹了一口气,将报告塞回装着药的袋子里,语气柔和:“辛苦你照顾晏语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男孩下意识震惊得“哈?”了一声,随即看向晏语,晏语也点点头示意着让他回去休息。片刻,他才勉强地笑道:“我是班长,帮助同学是应该的,如果晏语同学还需要什么帮助的话,随时联系我——”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