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她便做了一场梦。


    梦中,有一人身着破烂红衣,软弱无力地趴在地上。


    凌乱的发丝遮住脸,看不清容颜。


    她心起怜悯之心,想要上前将其扶持起身,却听对方弱弱唤出“师尊”两字。


    声音虚弱又熟悉。


    是刻入骨中的那种熟悉。


    梦里的她低头一看,发现对方穿得并非普通红衣,而是红绸喜服。


    “师尊,你快醒来好不好?”那人的声音像是在哀求。


    她想要去看清对方的脸,梦境却戛然而止。


    风临月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她又发现身体不受控制般向前走。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鬼附身了般。


    她无力地存在体内,不断捏诀起势,想要冲破桎梏,可最后都无果。


    灵魂随着身体移动,她见到了林澜。


    还没来得及求救,她就听见自己开口问道。


    “师尊,瑜儿真的要嫁人了吗?”


    “是,小意……你切勿伤心。”


    小忆?澜君怎会……


    意识渐渐消沉,她再也没办法想清此事。


    翌日黄昏。


    风临月与林澜前去参加婚宴。


    林澜再次询问:“师姐……你当真要去?”


    “自然,毕竟兰儿是我们的好友。”刚说完,风临月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


    不对。


    她与岑兰……当真是好友吗?


    她怎么记得自己是别有目的的……


    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她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很。


    结合昨晚发生之事,风临月决定,婚宴后定要将这些事搞清楚。


    她故作轻松问道:“澜君还是不希望我去?”


    “没有。”林澜这般答道,却在暗处攥拳。


    她倒不是怕师姐与岑兰如何,而是怕许如归会暗中捣鬼,想要借此唤醒林听意,压制师姐。


    但……又能借此良机,试探师姐对岑兰的心意,毕竟师姐她曾经这真的……


    权衡再三,林澜仍是选择铤而走险,随着风临月前去参加婚宴。


    院门大敞,红绸高挂,两侧悬着鎏金灯笼,映得朱门更红。


    刚跨门入院,极致的奢华感便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满目金红交织,喜气洋洋。


    只是庭院空旷,透着一股死寂,这喜庆倒成了最诡异的陪衬。


    “这儿……好像沧云峰啊。”风临月环顾一周,低声呢喃道。


    她刚抬眼,就瞧见岑兰站在院落中央。


    那人身着大红喜服,正点燃桌案上的喜烛,烛光并非寻常暖黄,而是流光溢彩的金色,光影随风飘扬。


    “这次办得那么隆重?”林澜眉头微蹙,传音问道。


    “她喜欢,所以就办成这个样子了。”


    岑兰倒是没传音,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害得林某人不敢再多言语。


    “原来如此。”风临月微微一笑,“这烛光甚是好看,从何得来的?”


    “是她亲手做的,这些日子她总往外跑,史渊的书都快被翻烂了,才捣鼓出这么好看的颜色。”


    “她……倒是有心。”风临月道。


    再次想到那张面孔,不知为何,她内心竟有些抗拒来此。


    为何会这样?


    她不懂。


    风穿堂而过,拂动静止的红绸。


    她的目光也随之被吸引了去。


    记忆中,似乎也有过这种场面。


    但是……她不大记得了。


    ——神女,我在后院等你。


    忽地,脑中闪过那人急切的声音。


    “许小友,为何不能是你亲自来找我?”风临月继续盯着那红绸,传音问道,“吉时前单独见我,这恐怕于理不合。”


    ——难道神女就不好奇?不好奇为何会昏迷如此之久?不好奇夜夜做梦梦见我?不好奇自己总是嗜睡?她们有事瞒你,你就不好奇?神女,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眸光一黯,风临月又去看那只烛火,见那两人仍盯着不语,莫名笑了笑,便径直转身离去。


    屋檐下结的冰棱短了半截,尖儿垂着透亮的水珠,“嗒嗒”滴在石地上,洇开深灰色的湿迹。


    风临月来到后院,却没见到那人,倒是看到了一个阵法。


    是个简易的传送阵,没什么危害。


    于是她也没多想,就往阵法中央走去。


    刚进去,周围便不停地变化着,最后停在桃林的模样。


    而她要找的、所好奇的那个人,就在坐在林间。


    枝头桃花开得正盛,重瓣的粉叠着浅白,还沾着几颗露珠,微光从疏枝洒下,把花瓣照得半透明。


    许如归坐于石桌旁,身着赤红喜服,头戴凤冠霞帔,脸上涂了层薄薄胭脂,手搭在桌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像是等着谁来。


    而缠着红线的合卺杯孤零零搁在桌案上。


    “神女,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要不喝两杯?”许如归说着,便当着她的面斟酒,举起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金盏生辉,耀眼夺目。


    风临月没动,视线沉沉落在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眉尖微凝。


    飘来的酒香有一股熟悉感,像在久远的梦里闻过,可记忆里又抓不住具体的片段,她只觉得眼前穿喜服的人眼神太过复杂、灼热,让人忍不住心生退却之情。


    见她迟迟不肯动手,许如归捏着酒杯的力度又重了些,指尖泛白。


    她没再劝,只是拿起另一杯酒,手腕微抬,将酒液一饮而尽。


    “放心,没毒。”许如归继续道。


    见状,风临月的脑里闪过零碎的画面。


    酒盏、月光、温暖。


    这些画面快得像错觉,她晃了晃头,将心中恍惚压了下去,望着眼前的喜服,她眉头蹙得更深,问道:“有话直说便好,喝酒作甚?”


    许如归的声音轻下来:“神女,你想知道的秘密,都在这酒里了。”


    风临月盯着酒杯看了片刻。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可信。


    末了,她终于抬手端起,浅啜一口,清甜浓郁的桃酒香便在舌尖散开,似琼浆般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许如归一直盯着她喝完,松了口气后,就立即起身。


    凤冠上的珠串发出轻微的声响,殷红的裙摆也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浅风。


    风本该就此停息,却在这一刻愈演愈烈,刮得林中数片桃花尽飞。


    眼前发黑,风临月猛地攥紧酒杯,她抬头看向眼前人,眼神里满是错愕,身体也不收控制的晃动,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外扯。


    许如归趁机起势掐诀,运功启阵。


    她只说了酒没毒,可没说酒杯没毒。


    这毒也不是别的,而是微冥毒。


    目的就是为了逼出风临月的魂魄,让林听意恢复正常。


    她这几月往史渊跑,可不止是研制让人迷失在幻境的喜烛,还有制作微冥毒。


    她才不会任由风临月的魂魄霸占林听意的身体。


    阵法散发出阵阵光纹,将飞来的桃花瓣都化作细碎的光点。


    “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风临月质问道,施法想要稳住自己的魂魄,可都是徒劳。


    “无冤无仇?”许如归冷笑一声,加快阵法速度,“你占据了我师尊的身体,那便是有仇!”


    “……什么?”


    许如归抬头,看着那一缕魂息从林听意身体飘出,也不管那位神女是否能听见,就自顾自道:


    “神女,早在前年前,你就判宗入魔,被你的好师妹所杀。


    “你之所以能留到现在,也是因为你的好师妹,她千辛万苦地想复活你啊。


    “她想如何都与我无关,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在意的人动手。”


    这段话听的风临月云里雾里的,她只得垂头看去,见到“自己”的模样,惊诧不已。


    那根本不是她,而是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而已,也是前不久频繁出现在梦里的人。


    随着魂魄完全剥离肉身的刹那,遗失的部分记忆与神力同时回归。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些被她遗忘的、重要的事。


    不过好在,她已身死,神魂将散,那天罚也不会降临。


    风临月看向昏沉的天,默默等待着死亡到来。


    身为神,她从小就做好死亡的准备了。


    只是时间缓缓流逝,一秒、两秒……


    蓦地,她发现自己的魂魄并未消散,而是存与空中,她定睛一看,原本是抽离魂魄的阵法变为保护。


    似是想起什么般,她猛地低头,发现那个梦中人的灵魂也化作虚影,缓缓靠近自己。而她们之间,有一根无形的、透明的线将她们二人的魂魄紧紧缠在一起。


    只一眼,她就知道是谁所为。


    澜君……


    你怎么如此糊涂?


    那梦中人睁开眼,一双圆幼的鹿眸湿漉漉的,小心翼翼地看向她,轻声问道:“那个……姐姐,你能把身体还给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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