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的迟到和少耶道了个歉，他牵着少耶出去跑了好几圈，把自己跑得精疲力竭，再慢吞吞地溜达回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等了等才拿出来，见到是妹妹，胸中的不安迅速化成喜悦。
“喂，念念。”江崭清伸长了腿，踢路上的石子，“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会长不高哦。”
手机那头过了会儿才有回音。
“哥。”女声平静道，“我们家是不是破产了。”
脚下的石子飞了出去，“他、舅舅去找你了？”
“没有，哥，你放心，他不敢来。”颜卓念听出了他的紧张，连忙宽慰，“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又不傻——妈妈从去年就一直忙得见不到人，还卖掉了很多东西，新闻报道一搜就知道了。”
“妈妈……卖掉了很多东西？”江崭清抬手按着额头，太阳穴有些发胀。
他不是把欠款都还完了吗。
也对，颜宁不是跌了跟头就躺平的人，她肯定要积攒资本重新再来的。
“放心，房子还在，爸爸留下的东西也都在，阿姨每天还是烧三荤两素一汤。”颜卓念打趣道，“哥，你过得还行吗？瑞士消费那么高，你瘦了没啊，是不是天天吃coop的烤鸡？”
“你不用担心我。哥哥有存款，朋友也多。”江崭清说。
颜卓念拖长语调“哦”了一声。
“……怎么。”江崭清握紧手机，干巴巴地反问。
“没事，我给你寄了个快递，过几天就到了。”颜卓念转移话题，“我决定脱坑啦，把我的收藏们都出掉，换点钱攒着。给你和萱萱留了几只。”
“你的bjd吗。”江崭清皱眉，点开手机里的二手平台。
“嗯，反正我现在也供不起了，不如送他们去更好的主人那儿。”颜卓念沉默了会儿，嗓音放低，含着丝试探，“哥……”
“嗯？”
“我还能学画画吗。妈妈好像不准备给我报班了。”女生说，“她本来也不想让我学，就是敷衍我，让我考少年班。”
江崭清怔了怔，把手机放到耳边，尽量温和道，“妈妈不是不想让你学，你和她一样是理科天才，她肯定不希望你浪费天赋。最近她手头比较紧嘛，顾不上这件事了。”
“只是兴趣爱好啊，我又没说要当美术生。”颜卓念嘟嘟囔囔，“那我还继承了爸爸的艺术细胞呢。”
江崭清眼底滑过一抹异样的情绪。笑了声，“哥哥给你报班，一定让你学上。”
“谢谢哥！”颜卓念顿时兴奋起来，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哥哥最好了，我最爱你了！”
江崭清含笑挂掉了电话。
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放少耶自由活动。江崭清联系了国内的朋友，打算把妹妹的bjd都买下来，暂时寄存在朋友空余的房子里。
小姑娘从小到大的收藏，出掉肯定心疼死了。
但也不能平白无故占人家一间屋子，他按照s市单间的价格付朋友房租，妹妹今年15，算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租三年。
几只行情特别好的娃娃一挂出来就卖掉了，江崭清给买家发过去消息，希望可以高价再买回来。
做完这一切，他点开了颜荣的聊天框。
江崭清不想让舅舅再去给妈妈添乱，而且表弟表妹们都聪明乖巧，他确实无法袖手旁观。
心里踏实了几分，账户里的余额也去了大半。
少耶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江崭清，他搂住小狗的脖子，脸埋在蓬松柔软的围脖里。
同学和施泰纳兄妹的轻视他都明白，根源还是在于他窘迫的境况。江崭清可以不在意，远离就好。他一向不做不切实际的梦，不喜欢为难自己，知道自己读书天赋一般就选择了擅长的电竞。有钱就多花点，没钱就少花点。但从小的生活习惯很难改，缺钱困扰着他和家人，把他从目标旁越推越远。江崭清靠着自己赚过几千万，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对他来说糟糕透了，可想要上学就不可能正常工作……
缓缓抬起眼眺望远处，夜色中的庄园依然优雅，仿佛笼罩着另一个世界的梦幻光晕。
江崭清想起白天诺亚让他考虑的事情。
.
米兰之行从一开始就不太顺。
江崭清整晚没怎么睡着，早晨爬起来赶公交，一辆巴士从面前呼啸而过，他边买票边飞快踏上车，app还停留在付款loading页面，查票员就站在了他面前。
瑞士公交没有闸机，但上车前必须买好票，一旦被查到，哪怕晚十几秒付款也是天价罚款。
江崭清自认理亏地接下了罚单。火车窗外是美丽的阿尔卑斯山，他顾不上欣赏，勤勤恳恳编辑申诉邮件，希望能减免一点处罚金额。
他的手机流量在米兰不通用，江崭清下火车第一件事就是去办意大利电话卡。付款时隐约听到轻微的割裂声，扭头一看，有人在用刀划他的包！
江崭清对意大利的扒手早有耳闻，这趟就没带值钱的东西，没想到从头到脚的优衣库和看不出logo的包都能被盯上。
那小偷动作又快又轻，转眼托特包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江崭清瞥见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刃，浑身发僵，又见到被拽出来的东西，条件反射攥住了那条灰蓝色围巾，牢牢绕在手腕上。
猝不及防的力道扯得他踉跄了一步，咬着牙没松手，小偷不愿多做纠缠，当即收起小刀，转身融进人群里。
江崭清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弯腰捡掉落的东西。
眼前出现了一双bc燕麦色慢跑鞋，和戴着宝格丽戒指的手，先于他捡起护手霜递了过来。
江崭清缓缓接了过来。
“你没和他们一起过，所以我来车站接你。”
诺亚上下打量眼前的青年——苍白的脸上余惊未消，低着头把围巾和护手霜往破了口子的包里面塞，手指尖微微颤抖，孱弱又惹人怜爱。
江崭清放好东西，笑了一下，“谢谢你啊。”
欣赏了两眼青年的神情，诺亚伸手拎他的行李，“走吧。莉娜的酒店就在附近。”
“不了。”江崭清赶紧扯住行李箱拉杆，“我订了民宿。”
诺亚若有实质的视线在青年脸上缓慢游移，胳膊一用力，轻易从江崭清手中拿走了行李箱。
江崭清只能抬脚跟上去。
诺亚放好他的行李，绅士地拉开副驾的门，“可以送你去民宿，但今晚你得和我一起共进晚餐。”
江崭清沉默了片刻，等情绪完全平静下来，温温和和地反问，“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诺亚抬了抬下巴。
江崭清回眸看了一下对方示意的方向——米兰火车站。
意思很直白，米兰的实地调研不会对他开放。
“我想我有资格决定把采访机会给谁，对吗。”胳膊搭在鲜红的法拉利车顶棚上，诺亚注视着他，懒洋洋道。
江崭清垂下眼，纤长的睫耷拉着，像一株没有生气的植物。
可怜的小东西。
唇角扬起，他弯腰从副驾拿起一个扁方形盒子，递过去，“送你的赔罪礼物。就算你拒绝也可以收下。”
“你的前男友没什么品味，送给莉娜的冠冕很无聊，也不值钱。我重新挑选了一顶——chaumet这个系列应该适合你。”
江崭清迟缓地伸出手，捧着价值7万瑞郎的盒子坐进了法拉利副驾。
“晚餐我再来接你。”一路上诺亚没再多说什么，唇畔始终挂着一抹笑，“穿得好看点，和我在一起小偷不敢动你。”
江崭清嗯了声，拿上行李下车。
登记入住，拿到钥匙上楼。
他压缩成本租的房子条件当然不会有多好，推开门，空间小得一眼就能看完。所有的光线都被对面的楼墙截断了，即使午后房间里也暗沉沉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旧布料和灰尘特有的沉闷气味。
他把chaumet礼盒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发了一会儿呆，转头抽出包里灰蓝色的围巾——比起那条昂贵的奶白色驼马绒，江崭清更喜欢这条。但被小偷碰过之后他暂时也不想戴了。
江崭清抓着围巾栽倒在床上，盯了会儿泛着潮湿痕迹的天花板，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
一觉睡到快五点。
手机里诺亚“马上到”的消息十分钟前发了过来。
江崭清匆匆忙忙换了衣服，重新抓了个背包出门。公寓楼下街道寂寥无人，鲜亮惹眼的法拉利一个漂亮的转弯稳稳停在路边，声浪掀起无形的波澜。他没细看，直接掀起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不好意思诺亚，我睡过头了。”
他边说话边低头系安全带，卡扣插了几下才发出咔哒声，驾驶座的人始终没回应。
气氛安静得怪异。
清冽通透、仿佛阿尔卑斯山冷空气的香味逐渐缭绕呼吸，先于大脑唤醒身体本能的记忆。江崭清某根神经微微酥麻起来，倏然转过头——
对上了一双幽暗深邃的湛蓝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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