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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终章


    宣宁帝膝下皇子只剩两个。论嫡论长也该是齐元巍继承皇位。齐承修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拟定的储君事宜并不顺利。自齐景新惨死山川坛后,太子妃与太孙俱死。朝臣臣工、太学学子、天下文人恨毒了赵戚两家,世家之患如此,高门大姓魏家亦不能幸免。


    齐元巍与臣工周旋数月,最终首辅韩彰上书,“废王妃,除魏氏,革除百年世家,则天下太平。”


    齐元巍当场摔了折子,骂道:“得寸进尺!”


    臣僚拾起折子,道:“韩彰原本拥立先太子,太学那些人以韩彰为首。他们觉得只要太子登基,寒门必定崛起,届时把控朝政的世家便可革除。可惜先太子身死,韩彰的算盘落了空,想要拉拢他们改投殿下门下,除掉魏氏就是诚意。”


    臣僚将对方的要求点破,齐元巍深锁着眉头,“不可能,青霜有什么错?”


    “她姓魏。是受魏家供养的魏氏女,韩大人不会容许世家女坐上皇后的位子,世家一脉要摁断在这,他们不希望迎来世家的复兴。”


    齐元巍捏着眉心倒在圈椅里,“韩彰韩彰他以内阁首辅的名义摄政,本王的许多诏令他都留中不发,他想做什么?打压世家借机揽权?我看他和张衡不相上下!”


    臣僚道:“若只有四王妃一人倒也罢。可王妃娘娘还有个骁勇的亲弟弟魏晟,他跟着七殿下回京捉了赵寿,照理是得加官进爵,赐封厚赏。殿下不若借此时机,探探韩彰的态度。”


    “先生请直言。”


    “若首辅同意为魏小将军进爵,那保下魏家便还有一线希望。若首辅态度强硬,恐怕”


    “我明白了,”齐元巍仰头轻叹,“就按先生说的,明日朝会叫人把折子递上去,荡着诸朝官的面议,我倒要看看,如今这朝廷到底是谁做主。”


    天气日渐肃冷,京都水街上的叶子掉完,只剩个光秃秃的枝干。这景煞人,魏晟连酒楼都懒得去,索性跑到齐承修那里避难。


    “有容啊,现在出门但凡有人认出我,那目光恨毒恨毒的,活像我杀了他全家!”


    齐承修削着柿子皮,额前两缕碎发随风浮动,专注至极。


    魏晟见他一副人夫模样,到嘴的话又咽下去,“秦大人怎么样?那太医院养着一群废物不成?我去看看他——”


    “回来,”自魏晟来了之后就一句话不说的齐承修终于舍了个眼神给魏晟,金口玉言说了第一句话。


    “哟,我还当你是哑巴,原来会说话。”


    齐承修看他,“四嫂还好吗?”


    说起这个魏晟就来气,揪了个削好的柿子一咬,险些涩出眼泪来,“内阁那群老东西要殿下废妻,我阿姐心情郁郁,你说能好吗?”


    “魏晟,听我一句劝。太子新死,大内宫门前太学学士的血还历历在目,这些血债赵寿他们还不清,内阁和太学学士要摁死世家,这个时候别轻易激怒他们。只要四哥能登基,忍一时又如何?”


    魏晟猝然起身,力道大的险些带翻桌子,“齐七,我阿姐待你不薄,你竟同意让殿下废了我阿姐?”


    “这只是权宜之计”


    “去他妈的权宜之计!”魏晟着恼,“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功名利禄我可以不要,恩待厚赏我也不要,我只要我阿姐稳稳当当的坐上皇后之位,这是她应得的!齐七,你向着他们,他们今日说要废了我阿姐,明日要杀了我与阿姐呢?!你也能这么痛快的同意?!”


    齐承修眉头微皱,刚要开口说话,魏晟猝然起身,“也罢,我自去与他们分说明白!”


    ——


    “老师,魏小将军的抬爵当真要压下来?”潭囵扶着发须皆白的老人。京都的天愈冷,老人家腿脚都受不住,坐在屋里的躺椅上,膝上还得搭一条毯子。


    潭囵轻手轻脚给韩彰盖上毛毯,平声道:“魏小将军拿了赵寿,是头功。吏部那边的意思是能请封侯位。”


    “吏部?不见得吧。”韩彰闭上眼,阖目养神。“今日朝会上上折子,吏部事先没有跟内阁打招呼。”


    潭囵搬了个矮墩坐在韩彰身边,“这么说,是四殿下的意思?”


    韩彰点头,“四殿下要探内阁几个老骨头的口风呢。”


    “老师,学生觉得,给魏小将军请封倒也不算什么?”


    韩彰撩开眼皮,“你呀,还是太年轻。你想想一个出身世家的魏家女做了当朝皇后,她的弟弟还是个有兵权的侯爷,且不说来日世家复兴,百年之后,太孙即位,外戚权重,我大宣还会有安宁之日吗?”


    潭囵道:“还是老师深思熟虑想的长远。”


    “给魏小将军请封之事内阁不允,折子扣下来吧。”韩彰轻咳几声,“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四殿下跟咱们闹脾气,不肯处置魏氏。得想个法子逼四殿下做个决断。”


    潭囵颔首,“学生倒有一计。先前朝廷派去施洪老将军和几位副将,其中一位副将叫魏怀古,是京都魏氏的远房。”


    韩彰阖目点头,潭囵继续道:“赵寿通敌被七殿下察觉后,军营整治,这魏怀古便是细作之一。”


    摇椅一停,韩彰遽然睁开眼,“魏怀古?”


    “是。老师还记得遄胥吗?”潭囵目光忽而变得长远,思绪陷在回忆里,“前朝永和帝时,遄胥通敌,永和爷一怒之下杀了遄胥全家。但是老师知道遄胥无辜,被污通敌,只是永和爷尚在位,这事不好平反。哪曾想遄胥没死,这么多年一直藏在脱尔脱部。”


    “听说施洪老将军是对上遄胥才死的。”潭囵顿了下又道:“这个魏怀古便是赵寿和遄胥的中间人。”


    有了魏氏把柄,韩彰终于肯点头,“给礼部递信,筹备登基大典。”按理储君登基,是连皇后一块册封的,韩彰不肯给世家机会,接着道:“至于魏氏不可做皇后,魏怀古通敌在前,罪名板上钉钉。”


    “若四殿下不允呢?”


    “想法子杀了魏氏,魏氏一死。四殿下又能如何?”


    潭囵倒吸一口冷气,这做法未免太过激进。可为着大宣数百年的太平,魏氏绝不能留,“是,学生明白了。”


    齐元巍登基大典筹备两月,日子定在十一月初。消息传到七王府时,齐承修正在看邸报。通屋前女侍端着药放轻脚步,敲门进屋。


    屋内烧着暖碳,那碳金贵,烧起来一丝烟味也无。窗外忽有鸟声啾鸣,郭三在廊下搭眼一瞧,“吴哥,你看檐下什么时候来了一窝燕子?”


    吴玥在眉弓上搭手支棚,“还真是。”


    扶霜从屋顶上跃下来,冰凌子稳稳当当接在怀里,“你俩小点声。”


    郭三往通屋里觑了眼,顿时压低声,惆怅道:“主子都睡了小半年了,怎么还不醒?”


    吴玥低头,“会醒的,大人吉人自有天象。”


    气氛低沉,郭三蹲在地上画圈,忽而冷风吹过,他手背蓦地冰凉,“欸?下雪了?!”


    三人两立一蹲在廊外,屋内齐承修抬眼看去,宣宁五年的初雪落了。


    秦嘉先是听见一窝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迟钝的五感接续苏醒,鼻尖嗅见清淡的香味。四肢尚不能动,她只好卯足力气撩开眼皮。


    暗淡的日光从窗格外泄进来,近处烛台上点着几只烛,目光扫过去,依次是香炉,一碟柿饼,碳炉上热着茶壶,有人一动不动侧身面向窗格,怀里竟抱着一只猫儿?


    青年目光微动,似有所感回过头来,喉结轻轻滚动,“醒了?”


    “我睡了多久?”


    “足有半年。”


    四肢尚且无力,她扭头看见门窗外飘着的雪,不禁叹道:“居然还活着”


    齐承修眼眶微红,“你原来也知道自己快死了?秦淮安,倘若你再轻贱自己的性命,我便把你绑在家里,哪也不准你去。”


    他认真的模样不像开玩笑,秦嘉一噎,顺坡下驴举起三指对天发誓,“我保证!万事都跟殿下先商量,绝不会自作主张给殿下下迷药,倘若再犯我——”


    “闭嘴。”青年蓦地俯身抱住她,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别说那些秦淮安,你一辈子都赔给我了。”


    秦嘉笑眼盈盈,“好,我一辈子都赔给殿下了。”


    “殿下,出大事了!”


    扶霜淋了一身的雪,立在门廊下急言说:“四殿下在城外遭到刺杀,中箭重伤——”


    “什么——”齐承修蓦地起身,顿时带翻桌边茶壶,“人呢?人在哪?!”


    “四殿下还在回京路上,属下来之前已经着人往宫里送信了!”他话没说完,齐承修已然翻身上了马,千里马四蹄纷飞,箭一样冲了出去。


    秦嘉从厅屋内出来,“大事不妙啊”


    “殿下”


    “青霜我”齐元巍倒在魏青霜腿上,看她止不住的流泪,叹道:“哭什么?”


    魏青霜摇头,他伤的实在太重了,半截箭矢直直插在心口上,外头包着的帕子衣料染了个血透,可还是止不住那汹涌冒出来的血,齐元巍脸色唇色惨白。


    “别哭青霜,照顾好衡儿”齐元巍话没说完,猛地剧烈呛咳起来,口鼻霎时喷出鲜血,溅在魏青霜半边脸上。


    “殿下!”


    齐元巍用尽全身气力,“你还年轻别为我守寡”


    侍卫把马抽的飞起,魏青霜失声痛哭,齐元巍慢慢阖上眼,“我舍不得你”


    “四哥!”齐承修一扯缰绳,飞身抓开车帘,一眼看见齐元巍泡在血里。“四哥四哥!”


    宣德殿内,百官肃穆而立,上首之人不说话,有人觑眼往上瞧。只见那位素来名声不羁的七殿下一身窄袖深衣,支着脑袋坐在黑檀木圈椅上,脸色骇人的很。


    “大行皇帝去了半年之久,储君还未登基,诸位,内阁都是废物么?”齐承修目光略过文臣之首韩彰,漆黑的瞳仁盯着他,“韩首辅,你说呢?”


    韩彰没跟齐承修这样的人物打过交道,此人既不像先帝深藏不露也不像先太子儒雅,他的一言一行针对性极强,叫人招架不住。


    “回殿下,四殿下受了重伤,如今还在康乐宫修养,这登基之事该往后推。”韩彰稍稍直身,又道:“魏怀古通敌,魏氏尚未洗清嫌疑,皇后之位还请另择人选。”


    齐承修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从茶盏倒影出来的影子立看见自己不耐烦的神色,“韩首辅有何人选?”


    “侧妃徐氏有容有德——”


    “闭嘴!”齐承陡然摔了盏,底下臣工的腰俱弯了弯。


    大殿内静的可怕,齐承修捏着自己的眉心,这小半年歇好的燥怒之症险些控制不住,他声音森冷,“王妃路遇刺杀,四哥以命相护,如今躺在康乐宫内生死不明,你们要重新给四哥拟定皇后人选,荒谬至极。”


    韩彰正欲再说,文臣之中户部侍郎潭囵出列,附和道:“殿下说的有理,四殿下至真至性,皇后人选确实不宜更换。”


    韩彰顿了顿,终究没说话。臣班里内阁几个尚书也面面相觑,统一口径道:“听凭殿下做主!”


    诸臣退下,宣德殿内空荡荡。齐承修颓然瘫在圈椅里,手背青筋暴起,忍耐不住的躁动迫使他想杀人。


    内侍公公见齐承修尚在殿内,刚上前招呼,猛地被他的眼神骇了一跳,一屁墩坐到地上,打着结巴:“殿殿下”


    “还不出去?”秦嘉从正门进来,眼风扫见内侍,蹙眉道:“殿下犯了头风,传信王府让岑百玄进宫。”


    “是是!”内侍太监连滚带爬起来,“奴才这就去——”


    “淮安”齐承修轻喘气,“要是四哥出事,我一定杀了他们。”


    秦嘉双手在他头上不轻不重的按压,闻言道:“韩彰原本只想除掉魏王妃,但没想到连累四殿下重伤。今日殿下重提魏氏之事,韩彰并未反对,如此便是松了口。”


    “可四哥伤的太重”齐承修咬紧牙关,“他们该付出代价。”


    世家新除,韩彰迫不及待的要让寒门入场,才忌惮魏氏出身的四王妃,“不过有此一遭,韩彰不会得四殿下信重,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齐承修握住她尚在按压的手,“等四哥醒来,咱们离京可好?”


    “好。”


    登基大典一推再推,直到年关底下齐元巍身子也没好利索。所有朝事都由齐承修暂领,他本人倒是没说什么,无非就是累点辛苦点,可底下那班大臣是彻底坐不住了,不仅每日朝会都要忍受七殿下的阴阳怪气和偶尔雷霆暴怒,时刻将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更要时刻言语小心不触怒这位脾气不好的爷的逆鳞。两月下来,所有朝臣的脸都瘦了一圈。


    七殿下是个说一不二手段强硬的主。以韩彰为首的那群寒门本以为能乘风而起,没想到对上一身杀伐血腥的七殿下,不得不先收敛锋芒。


    齐承修不仅封了魏晟侯位,还依着军功大小给几个小门户抬伯爵、封将军。反观对寒门倒是冷淡至极。


    贺涟听得朝会内容,一拳砸向自个儿掌心,担心道:“七殿下如此冷待辅臣,诸位臣工若是不满可如何是好?还有太学学士们赵寿那会儿死在宫门前的太学学士可不少。”


    秦嘉轻轻摇头,“持如多虑了,殿下虽看着是胡闹一通,但其中自有玄机在。若是因世家折灭而拔高寒门地位,不出百年,寒门就是下一个世家。而这其中的平衡拿捏至关重要。”


    见秦嘉并不反对,贺涟终于歇出一口气,“大人说的是。不过七殿下手段强硬,进来朝中臣工日渐不满”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四殿下登基后势必要培植自己的亲信,内阁自世家泯灭之后行事愈发狷狂,甚至伤了四殿下性命,这哪是忠心的臣子?”


    贺涟眨眨眼,看向秦嘉:“大人的意思是?”


    “这马上年关底了,明天二月就是春闱,太学里头的养贤储能,我大宣中兴才刚刚开始。”


    齐元巍果真不负一干朝臣众望,年关一过,正月里便登基,改元广昭。喜事凑在一起,齐承修卸了朝会诸事,难得轻松。


    有齐承修‘暴政’在前,齐元巍理事还算温和,诸臣工紧跟着松口气,年关过的热热闹闹。


    回到府院卸下氅衣,齐承修一脚迈进门槛,屋内菜香四溢。


    从院子里听见前院热热闹闹,郭三吴玥扶霜他们在前厅闹开,秦嘉招呼他坐,桌面上摆着的是跟前厅一样的菜色。


    齐承修俯身揉了把她耳,笑问:“专门等我?”


    “是啊,”秦嘉接了这话茬,揶揄道:“殿下不来,臣下哪敢吃?”


    “你倒玩的一手本末倒置,嗯?床上床下我哪没让着你?”


    他说着俯身逼近,气息在二人紧贴着的狭小空间里纠缠,齐承修贴着她耳道:“我跟四哥说了镇守北境的事,四哥说考虑考虑,我猜他是舍不得把我放那么远。到时候我让四哥把你外派做官,到时候咱俩一个封王一个做官,联起手来做土皇帝可好?”


    秦嘉望进他眼里,“殿下不成亲了么?”


    齐承修眸光略暗,“可秦淮安只想做秦淮安,不想做秦令宜。我岂会逼你?”他指腹拂过秦嘉侧颊,忽而有些玩味,低声笑道:“但若淮安以男子之名与我成亲——我倒也不介意。”


    秦嘉翻身要逃,齐承修不费力的摁住她,竟突兀的觉得自己像是再摁着一条年关也夜里待宰的年鱼,不由轻声笑起,一再挑逗她。


    “从哪下嘴好呢?”


    “!!!”


    屋外,郭三蹦着跳着往廊下跑,边跑边喊:“殿下!主子!下雪啦!”


    秦嘉的呜咽声被摁在青年掌下,声音些微外散,很快被屋外疾风冲散。


    扶霜在后头喊了一声,郭三像是没听见,吴玥立时上前屈臂夹了郭三郎的脖子,把他拽出府院,轻声呵斥,“无有吩咐,不得进殿下和大人的院子。”


    郭三郎不明所以的辩驳,“我以前颊时常进哪?又不是住着姑娘家,有什么不好进的?”


    吴玥从廊庑另一头出现,显然听见了郭三的话,接着笑道:“你没发现殿下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吗?”


    胡飞白从前厅探出头,向后吆喝:“你们仨干什么呢?进来吃酒!”


    他话没说完,霍江和魏晟一左一右出来,架着胡飞白进去,个个醉醺醺道:“喝不完不许走!”


    郭三缩了下脖子,一个鲤鱼打挺蹿出院外,换得吴玥几人在后头跳脚。


    时至凌晨,秦嘉吃了几口热好的饭菜,齐承修故意贴着她,拿干净帕子拭她的唇角,让秦嘉有气无力瞪了他一眼。


    齐承修觉得自己好不委屈,虎牙叼着她颈间软肉,“作甚瞪我?”


    秦嘉阖目养神,困的厉害,嘴里嘟囔道:“三郎的耳朵”


    年前跟脱尔脱打的那场仗,施洪战死,副将死了两个。齐承修右小臂的伤小半年都没养过来。


    有时候她见齐承修练武时总会发愣,起先不知,后来从岑老那知道他右臂上的伤险些让他废掉武艺,才知年前那场仗打的有多惨烈。


    “嗯?双耳只保下来一个。”齐承修伺候她洗漱,一头砸进软衾内,背部肌肉紧绷出宽肩窄腰的弧度,翻身吹熄了灯。


    “殿下在守边城是怎么猜出烽火台的来意的?”


    齐承修轻笑下,把人拥进怀里,“淮安,你我心有灵犀。”


    齐元巍只剩这么一个兄弟,把人留到三月开春雪化,才答应放人。


    临行前兄弟二人在宫内小聚。年前齐元巍心口中了贯穿伤,倒现在还有点遗留问题,不能饮酒,他便只喝茶。


    “衡儿年岁见长,几位太傅把他教导的很好。”


    齐承修不明所以,只听齐元巍道:“有容,我不写遗诏。若我死了,衡儿不顶事,这皇位你来坐。”


    齐承修长眉一挑,带着点不羁,“这哪成?我和淮安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留不下子嗣?”


    齐元巍脸一黑,“你还当我不知道?秦嘉不就是”他话一顿,看向齐承修,两兄弟目光一接,转瞬都明白过来。


    “母后与青霜都惦记你的婚事”齐元巍也不想逼他弟弟,委婉道:“你给她换个身份不就成了?”


    齐承修支着额,“淮安只是淮安,她只是秦淮安。”


    不必为了谁刻意去改变。


    月色疏朗,魏青霜从殿内拿了氅衣出来,披在齐元巍身上,嗔声道:“当心着凉。”


    “四嫂。”


    魏青霜轻轻颔首,“此去北境又要许久不见,你四哥嘴上不少心里定然想你,若无战事,就常回来看看。”


    齐元巍捂紧氅衣,挑眉轻啧道:“谁想他?”


    魏青霜轻笑,“亲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有容,这回让晟儿跟着你一块去,我怕他在京都养的一身坏毛病,再说又要避开内阁几位大人的风头,索性送去外面,有你看着,我也放心。”


    “这也是四哥的意思?”


    齐元巍点头。


    齐承修便道:“好,四哥四嫂,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一路平安。”


    广昭元年,先帝第七子齐承修封昭尉大将军、昭定王,驻守北境。同年,陕西道监察御史秦嘉复任临洮。


    官道上,马车接续往前,柳娘个头见长,性情内敛许多,坐在马车上还要看书识字。


    “秦哥哥,你看这书上写的”福儿指着不知哪儿翻来的一篇策论,“倘若君主失德,臣僚应当如何自处?”


    秦嘉猝然惊觉,抽手拿走策论,“这是”柳生的手札?


    多年前年轻人青稚的面容历历在目,固执的问她要一个答案。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何为道?倘若真有这么一日,你难道要撇下你的娘亲妹妹不管,独自去赴那道吗?”


    良久,秦嘉捏着泛黄的纸边道:“臣子之责,在于辅君以正,而非助君为恶。若君不仁,臣子当以道为依归,以民为根本,或谏诤、或隐退、或守正,皆不失为忠臣之义。若阿谀逢迎,助纣为虐,则虽享富贵,实为乱臣贼子,天下后世,共弃之矣。”


    “福儿,你以后也要做一个似你哥哥一般,清正无二之人。”


    齐承修打马撩开车帘,探出笑来:“聊什么呢?一个个神情这么严肃?”


    青年扬起马鞭往前一指,“淮安,到地方了!”


    临洮城内桃红柳绿,枝丫漫天,又是一年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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