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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蹊跷


    王府内,齐元巍奉命南下监修堤一事,此时召集府上幕僚议事。


    议散后才心事重重对齐承修道:“江浙又要修堤又要赈灾民,没三四个月是回不来的,我不在京师的这段时间,内外大小事宜你都仔细盯好了,别忘了现在可是鞑子来京的特殊时刻。”


    “你安心去,京师有我给你守着。”


    兄弟二人无需多言,便知对方心意。


    扶霜忽而敲门进来,沉声在齐承修耳边回禀。


    “没看错?”


    扶霜摇头。


    齐承修立时起身,“四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回来!”齐元巍摁住他肩,双眼落在他脸上,“出什么事了?”


    齐承修不答,齐元巍便看向扶霜施压。


    “是是秦大人被金吾卫带进宫了”


    齐元巍几乎在下一刻冷笑出来,左臂叫人齿寒的骨痛历历在目,几乎是咬着牙问:“不是说与他断了?”


    齐承修听不得‘断’这个字,但如今情景确实食言了,沉脸道:“我与他断不了。”


    肩上的力道陡然重了几分,齐元巍瞪着他,几乎怒问,“什么叫断不了?!那可是个男人!如此妖媚祸主,合该乱棍打死!”


    “四哥!”齐承修抬眼看着他,“是我不想跟他断,是我不想。”


    齐元巍不可置信,“你说的是真的,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与他只有知己之情吗?!”


    齐承修一噎,轻声道:“变了。”


    “什么叫变了?!”齐元巍此刻已恨不得一掌劈死秦嘉,定定瞪着他这个不争气的七弟,冷笑一声,“你们到哪步了?”


    齐承修扭头往外走,“宫内十万火急,我就不多留了。”说罢翻身上马,一震缰绳打马而去。


    后头,齐元巍还在冷喝,“你给我回来!”


    在宫门外停住,把马交给宫门的侍卫,径自入宫。


    待寻见宣宁帝身边的大监稍一打听,才知秦嘉在文华殿。


    见他欲闯,太监不由情急拦住,“欸!七殿下,这可不兴闯的啊!”


    齐承修拨开太监,沉脸问:“父皇为什么传秦员外进宫?”


    太监支吾两声,这话本不能说,但谁让这位七殿下沉着脸的时候跟陛下一样,看着怵人。


    太监于是在齐承修无声的逼迫下颤巍巍开口,“旁的奴才不知道,不过陛下看了钦天监递来的折子发了怒,之后就叫金吾卫把秦员外带进宫了。”


    钦天监、江浙洪灾、君主失德。


    几乎瞬间,齐承修已联系上下,父皇此番传秦嘉进宫,就是为着钦天监观天象说的什么君主失德致使降灾的话了,加上仕林颇多怨沸流言,父皇想拿秦嘉开刀也不是不可能。


    心头猛地一窒,而后飞快跳动起来,齐承修正欲闯殿,孰料文华殿的殿门正巧打开。


    秦嘉面色灰败,似是没想到在这看见了齐承修,微微提了下唇,道:“下官见过七殿下。”


    他说的疏离刻意,说完一言不发跟着太监身后,齐承修心猛地提起,想拉着他问,目光又扫见文华殿内明黄的袍影。


    顾不上许多,径自撩袍进殿,“儿臣请父皇安。”


    皇帝深看一眼齐承修,“听闻你与秦员外交好,就没什么想问的?”


    齐承修猝然抬眼,“父皇,据儿臣所知,秦大人一直恪守本分,并未有任何出格之举,外界流言也不可全信”


    皇帝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有话直说。”


    齐承修拱手,目光已然沉下,“父皇,儿臣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像是有人故意引导至此。”


    殿内,宣宁帝目光沉幽,“接着说。”


    “年初军械案只查出一个兵部主事,儿臣知道这主事背后有人,一直暗中追查,在京城内一座大赌坊内查出了痕迹,恰巧这承天大赌坊也掺和进了春闱案中,儿臣手上还没有实证,只是猜测。”


    皇帝沉吟,“依你之言,背后之人所图为何?”


    “调换军械,一可以运往外境换钱,二可以留用起事。京师距北地甚远,这批军械数量多,恐没这么轻易运出去,儿臣是怕有人要谋逆。”


    “至于春闱案,似是有人几次三番教唆仕林与父皇反目,柳姓举子死在刑狱内,多半是有人故意为之,父皇让秦员外入狱,只怕是要重蹈覆辙”


    有人借着春闱与元年的文变生事,离间天下读书人与皇帝的心。


    宣宁帝目光沉沉:“着你去办,切勿惊动旁人。”


    从文华殿出来,天已擦黑。


    齐承修径自出宫,直奔王府。


    扶霜见齐承修换了身便于夜间行走的夜行衣,不由道:“殿下要去做什么?直接吩咐属下即可。”


    “本王亲自去。”


    扶霜忽而牙疼似的到抽口冷气,轻声问:“殿下该不会是想劫狱吧?”


    齐承修凉凉瞥他一眼,“你也随我去。”


    “是。”二人不敢多耽搁,见夜色黑透便悄悄摸到刑部衙狱里。


    扶霜从屋顶跃下,左右一击,劈晕了狱卒,回头道:“殿下,只有两刻功夫!”


    齐承修闪身进了衙狱,狱内灯光昏暗,冷不防在牢房前的狱房内看见个摁腰刀的男人背影。


    姜武回过头来,看见齐承修也没多大惊奇,似乎早已料到,拱手行礼,“殿下。”


    此处狱房四壁皆是石墙,无有夹道,方才来时夹道内也没有狱卒,可见此处只他一人,齐承修不远不近的站着,眼神泛着幽冷,夜色下他的神色比白日里更冷,“姜大人知道本王要来?”


    “不敢,”姜武拱手,“只是秦员外在刑部,下官不得不多上心而已。”


    “本王要见他。”


    姜武低头,“好。”


    临到拐角处,齐承修深深看姜武一眼,想必姜武已能猜到柳生的死不简单,“你有这份心很好,本王来的消息万不可透露出去,还有,”他意有所指,“你们刑部也该换换水了。”


    夹道内没有一个人,黑袍下摆拂过地面,青年站定在牢门外,隔着铁门瞧见蜷缩向内的人。


    他快速拨锁进门,待秦嘉听见动静迅速起身时,青年已先一步拥风将人抱在怀中。


    秦嘉大骇,死攥在掌心的白玉簪正要取他命门,猝不妨听得一声低低的:“淮安!”


    秦嘉生生止住动作,白玉簪握在手中,迷茫片刻:“殿下?!”


    齐承修看见他掌心内的玉簪,勾唇道:“不是说不想戴么?”


    秦嘉干笑一声,“刎颈不在身边,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啊!”


    齐承修从怀里摸出细直的匕首,挂在他腰上,临了手指拨弄一下玉穗收回,“本王赠的东西,旁人没资格收缴,仔细挂着,这东西能保命。”


    他目光上移,从秦嘉手中接过玉簪,轻手替他簪在发髻上,“至于这簪子,亦十分重要,你得保护好它。”


    秦嘉心想这不就是一只簪子么?能有多贵重,顶多就是造价贵点,却也没时间开口打听这些,只看着他问:“殿下不问发生什么了吗?”


    青年目光沉幽,落在秦嘉面上,像是安抚,声音很轻替他拨去鬓角碎发,“我都知道。”


    “淮安,我只问一句,你信不信我?”


    秦嘉目光一凝,脑海中蓦地翻涌出支离破碎的片段,元年的大火还有家中不能刻画名姓的无字牌位,柳生被刑讯到体无完肤的身体还有胸口上一刀毙命的伤口,仕林众口铄金,还有文华殿上将落不落的刑刀。


    万千思绪乱麻纠缠在一处,足以蒙蔽她的双眼,窥不见幕后的黑手。


    “淮安。”


    清洌洌的一声,将秦嘉猛地从思绪中剥离出来,眼神倏尔清明。


    这场以春闱举子为棋子的局看似是宣宁帝的手笔,似乎也理所当然是皇帝的手笔,但也正因此,过于合理而让人怀疑。


    “殿下,下官信。”


    齐承修眼眸微闪,唇角勾出弧度,那只落在她耳边抿发的手迟迟没放下去,倏尔抬眼盯来,掌心倏然回拢。


    秦嘉不设防被他一拥,唇边立时贴了个柔软物什,她惊得张口,感受到唇畔上细密麻痒的触感,顿时意识到那是齐承修的唇,脸色顿时涨红起来。


    “淮安,淮安,”齐承修低喘着气,眼神黏在她身上,“你让本王说你什么好”


    “殿下下官——”


    唇再次被堵住,这次青年的力度重了些,带着刻意的碾磨,像是要狠狠把人吃进嘴里。


    秦嘉只觉得周身都被齐承修身上的味道占据侵满,无孔不入的包裹着她。


    她心惴惴,仰了仰脖子,“殿下?”


    齐承修放开她,眼神稍沉,盯着秦嘉的目光又紧了些,“淮安,你肯信我、信父皇,我必给你一个公道。”


    他二指点在秦嘉的心口,不知怎么,听着还有些落寞,“纵然现在我无名无份罢了。”


    “殿下想怎么做?”


    齐承修目光微动,“引蛇出洞。”


    “这刑部牢狱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早已四面漏风了,那姜武还算是个可以信任之人,至于其他你要小心防备,”齐承修摁了下秦嘉腰侧的刎颈,“这匕首你拿着,切记保护好自己。”


    他说着就要起身,秦嘉勾住他衣袖,仰头问:“殿下怎样打算?”


    齐承修盯紧她的脸,目光落在唇上,“下月就是秋猎,父皇有意在南山狩猎,那是个好时机,对他们而言,也是个好时机。”


    秦嘉自知身在刑狱无法相助,便抬头道:“殿下还记得我与殿下说起过,元年时小妹不幸没了家中供了一方无字牌位,殿下可以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中秋


    七月过了尾巴,八月开头,齐元巍从工部挑了几名官员南下修渠,偏没带着工部员外郎陈柏康。


    惠清江若能修好便是大功一件,连带着工部参事的官儿都能升一升,偏没带着陈柏康,说来就可疑了。


    工部的人一走,顿时清冷下来,陈柏康下了值遇见在衙署外等他的几个同年,丧着脸色摆摆手,示意去旁处说。


    几人找了个清净地方,那个满脸郁色长得干瘦的青袍小官李芳本是宣宁元年的同进士,后来被调到鸟不拉屎的西南做知县,三年没出什么政绩,而今在礼部只当着清闲的小官,看着升迁无望,大有一辈子在礼部干到死的意思,是以忧虑不少,极力附庸陈柏康撺掇秦嘉出头,为他们这些元年的旧臣争上一争。


    他本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事成了,他升迁有望,这事不成惹怒了陛下,也迁罪不到他身上。


    可没料到,四殿下南下修渠,竟故意撇了陈柏康没带,倒像是故意把人留下来,忌惮什么似的。


    “陈兄,”李芳开口了,“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前脚让秦员外下了狱,后脚四殿下南下,像是故意把你撇下似的难道陛下要处置我们这些旧臣了吗?”


    陈柏康一脸的晦气,梗着脖子道:“这事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仕林里都说陛下不仁,元年登科楼那场火和今岁柳举子的死是陛下做的,钦天监说惠清江决堤是天罚,陛下要砍了秦嘉的头,也在情理之中,谁叫他不知死活当年写了《昭明觉记》?这事就是个雷,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那咱们”李芳还想说话,陡然听见旁侧小官儿骤然一声惊呼,将他吓了一跳,话噎在嘴里,责备望去一眼,“大惊小怪什么?”


    青衫小官瞪大双眼,结结巴巴,“李兄,是御史啊”


    都察院的几名御史不知从哪冒出来,面色肃穆,官袍齐整,像是一早就守在这似的。眼瞧见陈柏康几人,打量两眼,朝身边人吩咐,“带走吧。”


    李芳顿时惊慌,挣扎甩开两名驾着他胳膊的御史,惊恐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御史呵笑,面有讽意,“干什么?你们几个四处流散陛下不仁的流言,挑唆仕林与陛下离心,奉旨,是拿你们下狱的。”


    陈柏康听见奉旨这两个字,牙关颤颤,却不及说什么,两个御史立时扭了他的胳膊。


    到了刑部门口,陈柏康望见肃穆衙门前空旷的步街,知道这一进去约莫再也出不来了,直了半辈子的腰慢慢慢慢弯下去。


    陈柏康面色灰败,忽而想起宫内大宴那日,秦嘉与他说过,“将柳生之死牵扯元年文变身上,安得什么心思?莫非是想激怒陛下杀了我才算圆满?!”


    而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心底似是悔恨不已,罕见问了句,“劳驾,不知道秦员外怎么样了?”


    御史冷笑,“似你们诽谤圣言,依律,死刑。”


    宣宁帝前脚关了秦嘉,后脚让都察院捉了几个闹事的小官,元年文变与柳生之死的事便再也无人敢提及。


    官场上下风声鹤唳,元年入仕的进士们更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过错便遭御史弹劾,捉去刑部问罪。


    宣宁帝似乎也在与仕林僵持,把人关在刑部数十天都没问罪。


    仕林观望宣宁帝的动作,今岁被撤了功名还未入仕的举子们便自发聚在一起,等着陛下真的下诏处置,他们便是拼上性命,也得上刑场为元年的文变和柳生讨一个说法。


    宫外风声鹤唳,宫内却降了旨意,紧锣密鼓的于八月下旬南山围猎,礼部、兵部、上值卫忙着交接排署,内廷忙的不可开交,似乎忘了关在刑部的一众涉事人员。


    秦嘉关了十余天,等到中秋这一日,衙门休沐,秦嘉等来了陆谦、苏闵泽二人。


    秦嘉心想真好啊,哪怕性命一次次危急,哪怕落得再不堪的境地,他们二人都在。


    “笑?”陆谦摆正食盒子,瞧见秦嘉在牢里的落拓样,“你还笑得出来?这回是陛下亲旨,你小子出不来了,好点的话能秋后问斩,不好的话明儿就人头落地!”


    “啊?”秦嘉装模做样,手指隔空点点他二人,“我现在名声可不好,你二人还巴巴的来沾我,当心被那些闻着味儿的御史寻来,抓你们下大狱!”


    苏闵泽自来了,眉心就没松开过,闻言接过陆谦手里的食盒,把东西一一摆出来,“陛下素来仁爱,元年文变时,陛下开恩并未追究,如今翻覆四年竟又旧事重提,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陆谦接道:“他倒是一字未说,倒是被元年的旧臣抬着举着,好似过错尽成了他一个人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食盒里是捏好的月饼,秦嘉擦擦手拿帕子捻了一个,倚着铁门道:“我也没那么无辜,《昭明觉记》确实出自我手”


    几人都沉默了,半晌,秦嘉看向陆谦,“你还记不记得年初大计时,刑部那个叫张力的想让我攀咬陆尚书,这到底是谁人的授意?为何又要拉陆尚书下水?”秦嘉坐正身子,见陆谦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与我无关的样儿,急色道:“这事你查过没有?”


    陆谦一挑眉,多稀罕似的,“我为什么要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陆府一刀两断,可没什么好说的!”


    秦嘉屈指扣在食盒子上,唇抿的紧,一点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这事总得有个原因吧?陆谦,说句实在的,陆尚书要是出了什么事,你陆谦也得跟着受牵连,说到底,你还是陆家人,陛下能因着你是陆家人予你开恩,也能因为你是陆家人要你性命!”


    从进京开始,元年文变的事儿就跟绕不开似的,哪哪都有人借着这回事致她于死地。


    陆谦沉着脸一言未发。


    秦嘉又道:“你若真的不在乎,把这话当耳旁风算了。”


    “陆家人与我早没什么情谊了,我娘死后罢了,我尽可能保住自个儿。”陆谦隔着铁门瞧他一眼,明明他在牢里,自己在牢外,但看此情此景,倒像他被困住了似的。


    “今儿中秋,我祈愿月娘娘保佑你出来。”


    苏闵泽轻笑:“月娘娘不管这个”


    陆谦白他一眼,“好歹是神仙,多求求总没错。”他虔诚拜了三拜,忽而扭头看见苏闵泽袖口内有个物件,想也没想径自拿出来,举在手中,“这是什么?!”


    “嘶——”陆谦吸了口气,瞧清纸包上的纹样,大惊道:“这是后宫的东西你——”


    “嘘!”话没说完,立时被苏闵泽堵上了嘴,陆谦手里纸包着的东西一下子扔到秦嘉怀里。


    她拿起来一看,“嚯!”果真是后宫特制的月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苏闵泽会有。


    两双眼睛齐齐望着他,苏闵泽有些窘迫,手抵着唇轻咳,“今日给小郡王讲学,郡王赏的。”


    陆谦掀起眼皮看他,“果真?”


    “自然。”


    没了话头嚼,陆谦有些失望,“不就一个饼子,你当宝贝藏着”


    昏昧夜色下,苏闵泽耳后起了一层薄红,抿紧了唇没说话,只又把那团油纸塞进了自己怀里。


    夜色清浅,二人离开牢狱不久,秦嘉和衣躺在草席上,才不久,陡然从梦里惊醒过来,才知自己方才竟睡了片刻。


    抹了把冷汗回身,瞧见牢狱内一角点着昏灯,齐承修撑着脸睡了过去。


    她倒没多惊疑,只轻手轻脚挨过去,瞧见他下巴上起了青茬没刮,眼底青灰,不知挨了几日没睡。


    目光自上往下,落在他胸前衣襟上,瞧见一根露在外面明黄的穗子,像是她屈指一勾,穗子的原形还没露出来,径自被扣住了手。


    起初力道很大,后齐承修被惊醒,见是秦嘉才松了力道。


    “殿下何时来的?”


    “约莫一刻钟。”


    一刻钟,秦嘉心想这人是得有多累,一刻钟的时辰竟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殿下。”外头有人压着声说话,声音压的低,她一时没听出来是谁。齐承修自门外接了食盒过来,两下里安静。


    秦嘉瞅着食盒,为难道:“殿下,下官今儿可吃了太多月饼了,这会嘴巴干的实在吃不下”


    齐承修轻笑,翻手掀了食盒,香味逸散出来,勾的人胃口大动。


    “不是月饼,是蕲州菜。”


    里头甚至还有个精致小巧的酒壶。


    “恰本王回来的着急,淮安与我一道吃吧。”


    正求之不得,她在牢里虽说没饿着,但也确实没吃好,眼下酒菜当前,还有什么好说的?


    齐承修自怀里勾出坠着黄色穗子的半块玉佩,玉佩断痕明显,还被烧黑了一片,但不难看出其上的纹路。


    “淮安先前与我说起家中无字牌的事,我在底座里找见了。”齐承修把玉牌撂在桌上,“是登科楼起火的时候留下的?”


    默了一瞬,秦嘉点头,“殿下猜的对。”


    “为什么留无字牌位?”


    秦嘉深深吸气,斟了杯酒,目光垂着,倒在地上,“今儿是中秋,给地下的亲人饮一杯,殿下难道没听说过,自我在登科楼出事以后,我家小妹担忧我性命,连夜去药坊给我抓药,可怜竟失足落水,香消玉殒”


    “阿娘险些一病不起,往后提到小妹便要神伤许多,那方牌位我不愿刻阿娘也不愿见。”


    “至于这半块玉佩。”秦嘉兀自捏紧了拳,“我留了许多年,本以为此生报仇无望,而今那幕后之人终于再度露出了马脚,下官也想助殿下一臂之力,揪出反臣乱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舅父


    粗粝的胡渣磨着皮肤,齐承修食髓知味般把人摁在自己腿上,连绵吻着她的脸。


    “一别十余日,你不想我我却想你。”


    秦嘉觉得这样不好,尤其是她现在还是个男人的身份,还在狱中,如若有人走过来一看,就会看见两个大男人纠缠在一处,有伤风化。


    “殿下下官”


    齐承修凝着他的脸,“想说有辱斯文?”


    秦嘉默然。


    见他走神,齐承修拨正他的脸,“旁人看不见,淮安,别留我一个人。”


    身为男子不娶妻不留子嗣是大罪过,但秦嘉打心底觉得,齐承修是个疯子。


    但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只肃容正色道:“殿下,下官愿为殿下分忧。”


    亲昵了半晌就得了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话,齐承修有些不爽快,但转念一想,秦嘉是文人,脸皮薄,之前只是单纯的想与他亲近一些,都被拒之门外,而今能任他亲任他吻,已是对他莫大的宽限了。


    齐承修唇角重新扬起来,他内敛,说不出什么暖心窝的话,倒也无怪。


    但只要他肯与他好,多宽恕多忍耐又有何妨?


    “五日后就是南山围猎,淮安,委屈你在牢里多呆几日。”


    秦嘉颔首,听到南山围猎时眼睛里泛起黑沉星光。


    五日后,宣宁帝起驾南山,前一晚赶先去的内廷仪仗已经把帐子器具都安置妥当。


    这时节天还不算太冷,树叶也都绿油油的,白毛边的帐子大大小小在空草地上支起来,不少内廷宫女太监进进出出。


    帐子拨开又放下,带进一阵阵温热的空气。


    侧偏帐子里,一个穿青灰直绰的清瘦人坐着把椅子,望着帐内沸腾药炉气投在地上的影子出神。


    他很廋,灰色直绰穿在身上似乎只剩一把骨架子撑着,看不出任何肌肉的起伏。


    有太监进帐,瞧一眼顶沸的药炉,又看一眼沉默不语的享郡王,刚要说话,帐子忽而又掀开,阔步进来个清瘦些的青年。


    兄弟二人同样身姿不腴,但显然坐着的享郡王要比他的兄弟裕安郡王还要瘦些。


    裕安郡王齐孝玟看一眼煮沸的药炉,沉声道:“好不容易出来,宫里陛下给赐了好药,别浪费了。”


    他说完,享郡王就是一阵压着声的低咳。


    太监也跟着开口,颤巍巍端了药炉把药倒出来,温声附和着:“是啊,再怎么样还是自个儿身子最重要”


    两兄弟都不说话,太监看一眼齐孝玟,知道他们这会儿有话说,忙把药搁在享郡王齐孝珩的手边,弓着身子退去了。


    等太监走了,齐孝珩才开口,“我这副骨头还能撑多久还重要吗?那位不是盼着我早死?”


    “阿兄!”齐孝玟低喝声,声音用力压着,“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亲王的位子坐着,荣华富贵享着,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不知是哪个字眼戳痛了齐孝珩,叫他陡然变了脸色,手一挥,手边的汤药滚撒在地,瓷碗溜溜滚到齐孝玟的脚边,碎了一地。


    齐孝玟闭了闭眼。


    “哪里好?”齐孝玟狠喘着气,因面颊削瘦而有些深凹的双眼通红,此刻眼里满是愤怒的执着不甘,“过成你我这模样算好吗?!咳咳咳!!你看看我啊?叫那位关了四年多!活成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再看看你!”齐孝珩猛地站起身,二指猛戳他胸口,“封了个郡王的名头把你打发到外边和他们谈判,他没把你我的命放在眼里!留咱们活着,不过是全他那什么鬼都不信的忠孝仁义罢了!”


    “我倒恨不得死了,让史书笔吏骂他个千秋万代,好叫天下人看看,看看他是个什么篡位谋逆的小人!”


    “够了!”齐孝玟素来好性,不知是不是这几年经历的变数多了,受的磋磨多了,平素温和不争不抢的性子陡然厉喝出声,连齐孝珩都吓了一跳。


    “你现在都敢吼我了?”齐孝珩跌坐在圈椅里,椅背顶着他的骨头,大喘着气,“你认乱贼小人做主,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自个儿的父皇?!你眼里还有没有忠孝仁义?”


    齐孝玟往后退了两步,目光瞧见齐孝珩手边起了一串的红白燎泡,方才滚热的汤药泼溅上,他忍不住红了眼,几近哀求,“阿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只要你我兄弟还活着,何必纠结那些呢?”


    齐孝珩伸直了胳膊狠点他两下,“懦夫!你认贼做主,忘了父皇是怎么死的我不怪你,但有件事你要帮我。”


    他瞥见齐孝珩警惕的眼光,不由抿平了唇,“你怕什么?我如今不过是个被软禁的废物,没几年好活了,想趁着这次出来见见几位亲人说说话,怎么,连这你也不肯帮我?”


    “你想见谁?”


    “吏部尚书陆公成。”


    ——


    临到晚间,暮色将暗未暗,宣宁帝白日里亲自下场猎了一只肥韧的小羊,御膳房跟来的御厨立时宰羊架火烤了,在帐前的空地上小宴一场。


    旧过三巡,金吾卫在校场内换班轮值,整齐划一的兵甲摩擦声一下走远,变成听也听不见的背景音,帐前的篝火的火光跃在每个人的脸上。


    忽而有一人径自站起身,于帐前站定行礼,“陛下,臣有本奏。”


    宣宁帝随意摆手,“又不是在朝堂上,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佥都御史刘茂锡直起身,道:“陛下洪福千秋,恰逢我朝与鞑靼和谈,今岁秋可要大赦刑狱?”


    宣宁帝目光这会儿才落到刘茂锡脸上,点破他话里的意思,“你想让朕赦了文变那伙人?”


    刘茂锡撩袍跪下,“陛下!今岁秋闱所有进士功名被废,翰林院本是养才储望之地,如今除了几个老头子守着,年轻人竟少的可怜,万望陛下行宽仁之举,开恩赦免,不可再损兵折将了啊。”


    宣宁帝放下手上的小刀,看向左都御史,“杜卿,依你之见呢?”


    杜昭明起身道:“回陛下,今岁春闱未有录取仕人,朝中上下官吏确有不足,不过文变之党既然有罪,如此贸然开释也有乱法度。”


    宣宁帝颔首,望向下首,“陆卿,吏部今岁出缺多少,人可够用?”


    “回陛下,”陆公成起身道:“今岁各地出缺一十三人,擢当地的举子补上,四品以上大员除了几个挂名虚职占着名额的,人倒算不上紧张。”


    宣宁帝点头,“都坐。”


    刑部尚书吴春眼见这话茬要过去,陛下也没个明白意思,有些坐不住,“陛下,那文变之党眼下还在刑部关着呢?这是杀是留”


    “杀。”


    齐承修蓦地起身,“父皇!不能杀!”


    宣宁帝斜斜靠着身子,“为何不能杀?”


    齐承修霎时冷静下来,他知道场上目光聚在自己这一处,只是听见审判的这一刻心跳的有些快,“秦嘉并无过错!”


    他这声可谓是直言顶撞,场上忽而寂静一瞬,唯剩火烧柴禾的毕博声。


    “放肆!”


    宣宁帝仔细凝着他这个儿子的脸:“朕听闻你与他有旧交?私下里那些两相交好流言是真是假?”


    这话怎么回是个难题,齐承修舌尖抵着牙关,半晌才细细斟酌道:“儿臣引他为知己”


    “所以你要为了他顶撞朕?”


    “父皇!”


    宣宁帝打定了主意,“你看看,朕教出来的好儿子,那秦嘉是什么人?元年的时候他写过多少骂你我是乱臣贼子的东西?朕彼时没追究,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啊旧臣就是旧臣,今岁谣言满天飞,钦天监说朕无德的折子都递上宣德殿了!再纵着你们,这天下是不是就该易主了?”


    这话一落,众臣起身叩拜,直呼不敢。


    “此事就这么议定了,明儿便杀了,往后谁再敢犯上作乱,一律当斩!”


    今夜无星,明日注定是个阴沉天。


    次日夜还没散尽,天边还是沉蓝色,京师像是忽然转冷,南下的鸿雁一行接着一行,帐外人声寂。


    大监从矮帐子里起身,见底下的小厮还在躲懒酣睡,立时照着几人的屁股踹去,“个个跟着死猪似的,还不起来备着伺候主子们汤水?”


    天一冷,住的又是营帐,人手不够,什么热水干柴都没宫里来的便利,各帐只能自己烧水,这一来一回便耽误不少功夫,只能早早起身准备。


    大监也跟着去外头张罗做事,手脚都轻便的很,生怕扰着主子们休息。


    帐子后头紧挨着一片竹林,毛竹子密密麻麻长了一片,倒像是人栽的,过了竹林有条小溪,大监端着铜盆,想去溪里打水。


    走到半道,忽而脚步一顿,隔着朦胧夜影瞅见那竹子旁边站了个人,还没瞧出个大概,听见帐子前头有人往这处来。


    天一下下亮着,沉蓝变薄蓝,好似一下就亮堂起来了。


    齐孝玟这晚睡得不踏实,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合眼,听见外头起了动静,便和衣跟出来看。


    齐孝珩正站在毛竹边上,似在与人说话,他定睛看了眼,毛竹遮蔽人的身形,他眯眼只瞧见底下露出来的半只鞋。


    “阿兄。”


    鞋子缩进去,齐孝珩扭头看来。


    “阿兄在与谁说话?”齐孝玟快步走进,探头欲看,反被齐孝珩以身遮掩住。


    “不干你的事。”


    可齐孝珩身姿如竹瘦,压根挡不见什么,齐孝玟望着齐孝珩身后的人,一下子怔然,而后涌来的是愤怒、彷徨。


    “舅父,你们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收尸


    陆公成一脸晦色,朝齐孝珩拱拱手,“殿下,臣先走一步。”


    齐孝玟欲捉,被齐孝珩挡下。


    大宣的臣子只给帝王称臣,陆公成为什么自称臣?!


    “你想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齐孝珩冷眼睨着他,一句话没说,抬手招来两人,“把他弄晕放帐子里。”


    好大本事!如今除了几个内廷宫人,难道还有人听他一个废太子的话?齐孝玟扭头,只见不知那里来的两个银甲卫穿着护心镜,摁着腰刀一言不发走近。


    “金吾卫?!大哥!你到底——”


    两个金吾卫手起掌落,他这声惊呼彻底湮没在密林里。


    “哐当——”一声,铜盆坠落,三人立时看来,帐子后头大监正跪地狼狈收拾铜盆里的物件。


    “殿下?”两个金吾卫看来。


    齐孝珩目光瞥过,狠声吩咐,“杀了。”


    天彻底亮了,蒙着一层厚厚的云翳,地上没有影子,中帐前竖起高有几丈的桅杆顶端扬着旗帜,猎猎作响。


    他眼底蓄起浓墨,山谷间有风呼呼巨响,太监颈间的血泄在土里,不久两个金吾卫拱手来禀,“殿下,都处理干净了。”


    刀刃上的血擦净了,齐孝珩移开目光,脸上闪过一丝狠色,“时辰要到了,陛下马上就要入林狩猎,按计划行事。”


    “是!”


    声音压的极低,倏忽被风一卷,散在竹林里。


    辰正时分,宣宁帝、大殿下、七殿下领着一班文臣武将进了密林。


    当今大皇子齐景新的生母乃是故皇后,占了嫡长二字,如今年过三十,行事愈发沉稳。


    此刻伴在宣宁帝身边,寸步不离。


    宣宁帝回头一瞧,老七跑的没影了,老大跟着影子似的伴着。


    忽的前头蹿过一只兔子,宣宁帝拉弓射去,刺啦一声戳中草皮树枝,兔子跑没了影。


    “去,”宣宁帝抬手,对齐景新道:“把那只兔子捉来,仔细别伤着它,留着给你母后养着玩。”


    “父皇,儿臣跟着您”


    “怕什么?金吾卫跟着朕呢。”


    瞥见宣宁帝目光,齐景新颔首,打马而去。


    撇了齐景新,宣宁帝领着两个随从往密林深处去。


    另一边,齐承修跨坐马上,窄袖束腰轻骑装,右手搭着长弓,横在马背上,目光没看扶霜,沉声问:“刑场那边怎么样了?”


    扶霜心内掐算了下时辰,回话:“午时一到,就该行刑了。”


    指节骤然紧缩,“咯吱”几声响,齐承修勒紧马掉头,脸色绷的厉害,“本王亲自去!”


    “万万不可!殿下若是离场,恐怕打草惊蛇!”


    胸腔起伏不定,郁结的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嗓子里,他难受,盯着扶霜,“秦淮安的命本王交给你,倘若出了什么差池——”


    预想到的结果他心惊肉跳说不出口,扶霜立时跪下接话,“属下提头来见!”


    秋风猎猎,在山里尤甚,金吾卫领将正瞭望路线,忽而底下卫兵急急来报,“将军!陛下执意往密林深处,属下派百余金吾卫贴身随行,但一刻钟前忽然不见金吾卫往大营递消息,陛下陛下不知去向——”


    “混账!”领将提刀欲砍,陡不防被右郎将拦住,“要杀要罚等找着陛下再说!”说着扬手朝下方一指,“你们即刻领三百卫兵去找!就算把这林子给本将军翻个个儿,也务必找着陛下!”


    “是!”


    三百金吾卫顿时散在密林内。


    两个金吾卫打马而去,若是仔细看的话,定会发现这二人正是与废太子齐孝珩说话的那两个金吾卫。


    “陛下!陛下!”


    林子内一声声回想着。


    卫兵飞速从山上下来,打马跑回营帐,十万火急进了皇后的中帐。


    不远处连绵伏起的高坡上,齐孝珩一身素蓝澜袍,面色如常垂目看着,只是那肃冷的眼神里蓄着势在必得的狠厉。


    日头忽而短暂的露出一霎,白云乌影浮动在草荫上,随即湮没不见,荡荡的空地上只剩一片肃静。


    “午时了”


    “行刑——”


    西市午门押跪着七八个穿白囚衣蒙黑头布的犯人。


    兵部尚书吴春亲自监刑,写着“斩”字的行刑牌“啪嗒”落在地上,刽子手提着人犯后领压在斩头台上。


    行刑台下的百姓纷纷别开眼,“造孽啊”


    这话出口随风散,随即被更高亢的声音盖过去,“你们凭什么杀人?!他们有什么错?…不过就是发几句牢骚,你们连这也不放过?!”


    吴春眼睨过去,刑部衙差叉棍拦住的是个模样白净的书生。


    书生他见得多了,春闱案里押解二百多名贡士,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书读多了不要命的傻子。


    贺涟剧烈喘着气,胸口起伏,他家也是贫家,家中父母为了供养他读书,没日没夜地干活,好不容易等到他金榜题名,春闱案发,功名尽前功尽弃。


    可怜这还不是最紧要的,而今陛下还要因为京中流言诛杀臣子,无异于是在他们寒门出身的学生头上放一把快刀!


    泪漫下来,他无声抽噎。


    吴春不耐撇去一眼,“再敢扰乱刑场秩序,当心本官杀了你!”


    “来啊!杀了我正好!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你们这群酷吏就是这么当官的?!好好好!天子无德,纵容你们这些爪牙酷吏滥刑杀人,这是要逼死我们读书人!”


    此话一出,刑场附近指指点点的全是嘈杂的说话声。


    眼看局势就要控制不住,几个刽子手也犹疑着不敢砍,吴春肃容,惊堂木一拍,“尔等放肆!来人!把闹事者抓起来!”


    “青天大老爷随便抓人啦!”


    “跟他们拼了!”


    闹哄哄一团乱麻,陆谦与苏闵泽被挤到外围,仍不忘使劲高喊,“放人!放人!”


    “放你狗屁!”吴春一甩宽袖,指点那几个被薅上来摁跪在地的书生,“瞧见了吗?再闹就是砍头的下场!”


    他眼一瞪,扭头呵斥,“还等什么?!午时到了!立斩!”


    手起刀落,几颗脑袋圆滚滚滚到台上,所有百姓都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


    陆谦咬着袖子,“秦淮安就这么死了?”


    莫大的寒意密密麻麻攀上后背,陆谦忽而躬身朝后,俯身干呕,吐的昏天暗地。


    苏闵泽拍着他的背,“你就在这等我,我早使银子叫刑场的衙吏收尸了。”


    陆谦抹干净嘴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我跟你一块去。”


    “殿下,乱了。”


    “哪乱了?”


    齐孝珩撇眼看去,此人是他为数不多的心腹,吏部尚书陆公成。


    “刑场。”他沉声。


    “陆尚书,这是意料之中,刑场它就该乱。”


    陆公成松弛下坠的唇角动了动,脸色一如从前平静,开口道:“事出匆忙,还没来得及问殿下,留后手了吗?”


    齐孝珩看去,“您这是不信任我?”


    陆公成摇头,“身家性命赌上,现在说信任与否已晚了。”


    “殿下”有人进前来报,“刑场聚了一大批人,正往南山这边来,打头的正是夺了春闱功名的那二百来个举子。”


    “好!”齐孝珩点头,“山里头呢?”


    “消息还没送出来。”


    齐孝珩看向一言不发的陆公成,道:“尚书,与我一道恭送陛下殡天吧。”


    “报——”


    目下营帐外,满身血痕的兵卫捧着一角被血浸透的明黄袍角,扑跪在地,“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被猛虎袭击,现下已经不大好了!”


    “什么?!”皇后指尖颤颤,径自仰晕了过去,营帐外顿时乱成一团。


    陆公成平和到几近冷漠的表情变了,喃喃道,“殿下,是否太顺利了?”


    齐孝珩脸上难得有了丝笑意,拍了拍陆公成的肩,“尚书多虑了,自古兵变如此,事成了。”


    “所有尸体都在这了。”


    苏闵泽从袖口里翻出碎银子,搁在其中一个狱吏的掌心,内有哀伤,“多谢。”


    义庄里头阒静无声,恰今日没有日头,秋风一吹,撩动死人盖的白布,更显阴森。


    陆谦塌肩佝背坐在义庄门口,折断手里头的苦草根,仰头道:“你说秦淮安这人不是说祸害遗千年么?他就这么死了?因为《昭明觉记》?这是个什么世道?!”


    苏闵泽在他身后站定,闭了闭眼,“早该想到有这一天的,淮安他刚从铜沙回来的时候就料到了”


    陆谦深呵出一口气,满脸悲戚,“想不到中秋一见竟是永别。秦淮安,下辈子还做兄弟。”


    陆谦站起身,“走吧,把淮安好生送回家。”


    蒙脸的黑布一个个被揭开,没有户部主事李芳的脸,也没有工部员外郎陈柏康的脸,再往下揭,八个人揭到头,没瞅见秦嘉的脸。


    “怎么”


    苏闵泽吸吸鼻子,忽而笑了一声。


    陆谦一拳砸在木板上,悲伤一扫而空,咆哮出声,“好啊!这个秦淮安,等我见到他,一定往狠里揍他!竟敢欺骗老子感情!”


    “你们想反不成?!”


    齐承修跨坐在马上,一路从山上下来,马蹄被嶙峋的尖石磨伤,身上窄袖束腰的骑装被血染了大半,脸上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一看就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齐孝珩站在中帐前,准确来说是被三排金吾卫包围,冷笑出声,扬手一指,“谋反?这皇位本该就是我的,你们才是乱臣贼子!”


    文臣被金吾卫笼着,原本肃静的人群陡然有人怒喝,“如今天下太平,享郡王实在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不应该为我父皇报仇?不应该夺回皇位?让我做一个苟且偷生的享郡王?谁要乱臣贼子的施舍?尔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本王夺回皇位是天经地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景新


    “康和帝不仁,皇祖父的棺椁还没下葬,他便下令秘密诛杀几个册封在边境的藩王,好一个卸磨杀驴,不仁义的是谁?!”


    齐孝珩冷笑,面色气的惨白,陡然笑开,撇开脸,冷声朝那一片腰刀刺着自己的金吾卫道:“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


    金吾卫陡然骚乱,立时有一波人竖起腰刀往同伴身上刺去,原本这样迅速的偷袭会让对方来不及反应而死伤惨重,但没料到被刺的人反应急速,几乎是早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反摁住他们的肩,一刀抹了脖子。


    变故仅仅只有几个呼吸,甚至齐孝珩命令的声音在山谷里还未荡尽,地上茵茵草地上已溅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血。


    “怎么”


    齐孝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倒地的金吾卫,局势反转了。


    “享郡王真以为万无一失?”


    齐承修站在剩下金吾卫们的后面,隔着中间的空隙对上齐孝珩那张灰败的脸,“就凭这几个细作?”


    “你怎么知道?”


    这些人都是经过秘密训练的死士,万无一失被安插进来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发现?他目光陡然一狠,摄住陆公成,人是从他的门路上进来的。


    “你!”


    “享郡王别急,若不是你一味挑起父皇与仕林对立,本王也不可能这么快发现你藏在承天大赌坊的秘密——”


    承天大赌坊五个字拉近又扯远,针刺似的扎进他耳里,“你连承天大赌坊都查出来了?”


    齐承修右手还擒着弓,闻言将弓扔给扶霜,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刀刃上的血迹半干,他突兀出声,“兵部之前被掉包出来的军械,是你弄出来的,死士是你暗中豢养在承天大赌坊的。”


    “还有春闱案,柳生死在刑部,是你极力想引发父皇与仕林的冲突,”齐承修从怀里挑出个明黄穗子的半块玉佩,“这玉佩雕龙画凤,非皇室不能有,四年前登科楼的火也是你放的!”


    齐孝珩凝住那半块玉佩,“我说怎么找不见了原来不小心丢了个这么重要的把柄”


    “报——”兵卫疾步上前,半跪在地,“南山山脚下来了一大批人,堵在外头,求见陛下!”


    “哈。”齐孝珩笑出声,单薄的澜袍被风吹的鼓动,他迎上齐承修的目光,“我即便是死,也得拉着你们赴黄泉!仕林动荡,朝局不安,皇帝已死,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说话功夫,山上下来的一批金吾卫和大批死士团团护在齐孝珩身前。


    “殿下!”


    一声分外熟悉的声音迎风送入齐承修耳中,他闻声抬头看去,南山山坡上,秦嘉一身青袍正卖力挥手,“下官已安抚住学子,殿下无需担忧!”


    慰藉漫上心头,齐承修微抬唇,拔出腰间横刀,“杀。”


    中帐前瞬间乱成一团,几十名死士果断护送齐孝珩后撤,留前头的大部队迎敌。


    “我不能跑,今日既然败了,索性陪诸位兄弟一块死!”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不能折在这里!”


    齐孝珩摇头,“这是京师,大宣腹地,能逃到哪儿去?”


    陆公成一把年纪摇摇晃晃的爬上山坡跟上去,紫袍袖子迎风扬着,哆嗦着手从怀里拿出个物件。


    齐孝珩被破出的日头晃了下眼才看清,那是个火折子。


    火星碰地干草顿时烧起来,浓烟呛进喉咙,“殿下,走!”


    齐孝珩知道宣宁帝他们早就察觉除了不对,军械、死士、还有今日的刺杀,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没有人背叛,是他自己愚不可及。


    “舅父”


    陆公成眼中有泪,“殿下快走吧!再不走等七殿下杀完那些兵,可就走不了了!拿着我的令牌扮成兵卫出山,一路北上,能逃到哪里就是哪里,别回头。”


    “我带着您一起走!”齐孝珩捉住的紫袍袖子滑落,抬眼对上陆公成的目光。


    “殿下,老臣走不了了啊。”


    “哥!”


    山坡迎面踉跄奔来个身影,是今早被齐孝珩捆在营帐里的齐孝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身上衣裳脏乱,袍角还被燎了个大洞,扑跪在地抓着齐孝珩的袍角。


    “哥!你快走吧,随便去个什么地方别回来了,哪怕一辈子当个普通百姓也好!”


    齐孝珩把他拽起来,“二弟,自父皇死后,你哥被关了四年,这辈子就是为复仇活着的。”


    齐孝玟伏在他膝头哭,父皇死的时候他才十四岁,十四岁没了爹娘,皇叔即位囚了大哥,他从皇子变成郡王,受尽磋磨北上和谈,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不许哭!”拇指擦去男儿脸上的泪水,齐孝珩道:“如今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怪谁?说不清是父皇心狠,还是如今的皇帝心慈。”


    “我情愿他狠狠心,把咱们一家杀干净了,也好过阴阳两隔!”


    火越来越大,齐孝珩扶起齐孝玟,“我走以后,你的处境必然难过,届时你就咬死了说什么都不知情,他不敢杀你的。”


    “明白吗?”


    齐孝玟点头,“我愿受软禁之苦,大哥,你逃吧,逃到哪里都成。”


    火烧的越来越旺,大有烧尽整座山头的架势。


    齐孝珩自火光这头听见另一种侧骑兵踏踏,那些人追上来了。


    “走!”


    陆公成狠推了一把,齐孝珩和几十个暗卫转瞬消失在山坡下。


    齐孝玟跪地啜泣,空气被灼烫的变形,“舅父”


    “起来吧,咱们该去给陛下请罪了。”


    “舅父,你怎么不走?你留下会死的!”


    陆公成捋须笑起,“死又何妨?我今年五十二啦,早该死了!”


    火光冲天,齐承修跨马立在山坡下,瞅见山坡上的浓烟,手下来问:“殿下,派人去追吗?”


    “追?”齐承修反问,“去哪追?泥鳅入海追不到了,除非他心有不甘再度生事罢了,紧急封锁各处城门,严查出入。”


    宣宁帝没死,秦嘉等八个原该死在今日午时的人也没死。


    中帐外头白日里又是血杀又是火烧,早已糟蹋的不成样了,连带这几个偏僻的帐子都烧成了灰。


    文武两班大臣各站一队,静默。


    被火燎过的草地露出一截截黑草茎,鞋底一抿,就脆了碎了。


    陆谦急急赶来,匆匆看秦嘉一眼,跪拜在地,“臣陆谦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宣宁帝叫起,“朕听说康和帝侧妃陆氏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可惜四年前随康和帝去了。”


    陆谦往地上磕了个头,额头上多了一块黑渍,“陛下说的没错,陆家本家确实有一位康和帝的侧妃娘娘。”


    宣宁帝沉吟半晌,才道:“朕待陆尚书也不薄啊”


    皇帝叹一声,这一声似乎是在艰难抉择陆公成的去留,陆府上下百十口人的去留。


    陆公成这一次犯得可是谋逆的大罪!


    刑部尚书吴春进言:“陛下,吏部尚书陆公成勾结废太子意图不轨,当诛。”


    宣宁帝点头,“诛。”


    “此等大罪,合该诛九族!”


    宣宁帝沉默了,就这沉默的功夫,秦嘉登时拱手跪下,“陛下!自我大宣开国还没有臣子被诛九族,求陛下开恩,从轻处置。”


    吴春哼笑:“治国用重法,自古有之,更何况陆公成犯得可是死罪!”


    宣宁帝看向齐景新,“你说呢?”


    “父皇,儿臣觉得罪臣家眷何其无辜,父皇不若开恩,天下人也会觉得父皇是个仁君。”


    “是这么个理。”宣宁帝摆手,“陆府男丁流放吧,至于女眷,朕开恩,准她们回娘家,不迁罪。”


    “谢陛下”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秦嘉逆着人声开口,陆谦混混沌沌看向身侧。


    “说。”


    “陛下,陆谦礼部郎中陆谦与陆家本家不合,更不知陆尚书所为,恳请陛下看在他兢兢业业的份上,从轻发落。”


    一瞬间,中帐内外阒静无声,所有人讶异这个小小的五品员外郎的话。


    谋逆,那是大罪,便是阖府抄家问斩都是应该的。


    中帐门帘掀起,皇后从内走出,气氛有一霎松泛。


    “皇后怎么出来了?”宣宁帝双手扶过皇后的胳膊,叫她坐在自己身边。


    “臣妾担心陛下,便出来看看。”皇后要比皇帝年轻近十岁,是个顶漂亮的丰腴美人,先前听得宣宁帝的噩耗晕了一回,如今脸还白着。


    “今年的京师不大太平,天下学子们盼了三年的春闱的进士功名也撤了,平白多了许多官缺儿,享郡王是不安分,但天下大定,他便是想闹也翻不出花来,陛下素来仁爱,何不妨留着臣子做事?这些臣子心里头念着陛下的恩,为朝廷为百姓会更用心的。”


    宣宁帝知道皇后这是在劝他事情不要闹得太大,传出去,百姓人心惶惶。


    “就依皇后说的,罢礼部郎中陆谦为养马使。”


    秦嘉松了一口气,同陆谦一道低头谢恩。


    但齐孝珩这事没过去,齐孝珩跑了,宣宁帝杀了陆公成,软禁齐孝玟。年初军械案和春闱案都有了结果。


    这场围猎本就是冲着废太子去的,眼下事情了结,宣宁帝回宫,文武大臣们把这事都烂在肚子里。


    朝臣上朝,殿上也只是少了个吏部尚书,无伤大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颜莞


    陆府满门流放那天,陆谦去了陆府,陆公成三天前就死了,宣宁帝仁慈,没让他在西市斩首,牢里赐了杯毒酒。


    老对头死了,刑部尚书吴春亲自打发人抄家流放。陆谦赶在抄家之前回来,是为了母亲田氏的嫁妆。


    陆公成的续弦夫人徐氏阴沉着一张脸,冷言冷语,“没有。”


    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好脸色,他们一向不对付。


    “我母亲的嫁妆,你说没有?”陆谦隐隐要发作,一年轻的鬟发妇人从徐氏身边挪了一步,她身上发间素的很,除了手腕上隐隐约约露出的一点红绳线,身上没有一丝金银首饰,约莫都被抄走了。


    她一动,陆谦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


    看了眼,陆谦心里纳罕:“你谁?”陆议他媳妇儿也不长这样啊?


    那年轻妇人本来微低着眉眼,陡然被陆谦这么一问,倒直愣愣抬起眼来,“我我是颜莞”


    陆谦正想颜莞是谁,徐氏就甩袖出门了。


    陆谦扭头看着徐氏的背影发愣,愣了没一会儿,扭过头来,那姓颜的年轻妇人朝他福身一礼,“母亲的嫁妆在库房里,你跟我来吧。”


    陆谦点头,抬腿跟着她走,走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盯着那年轻妇人的后脖颈看,她方才叫什么母亲?


    “先夫人带来的嫁妆都在这,你都拿走吧”


    颜莞撇过脸,陆谦也不好再起话头,招呼门外两个小厮帮他搭把手,嫁妆统共没剩多少,这么些年贴补陆家,四十四抬嫁妆进门,倒如今就剩不到四抬。


    两个小厮抬着嫁妆出门,树倒猢狲散,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见过陆家风光,如今偌大的陆家倒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想着陆少爷没判罪只贬了官儿,实在不行去伺候陆少爷也是得用的。


    “少爷,您这次回来,得把少夫人带走啊。”


    陆谦一愣,脱口而出,“什么少夫人?”


    小厮舔着唇,心道这陆少爷开什么玩笑?“就是您夫人啊?”他扭头朝敞开的库房门抬抬下巴,“元年的时候,咱们老爷夫人做主,给少爷娶回来的少夫人啊?”


    “轰”的一下,陆谦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却转的飞快,他什么时候娶妻了?


    小厮催他走,觑见陆谦那脸色,心道他们少爷还真把少夫人忘脑后了。


    干笑一声,“少爷,四抬嫁妆都放好了。”回头看一眼,唏嘘两声,“陆府就要不在了啊”


    陆谦这档子也想起来‘少夫人’是怎么一回事了。


    永和末年,京师大乱,恰逢宣宁帝入城,文变嘛,他也跟着吆喝了两声,本来是要问罪待斩的,他老子着急,非要他留个后,京师乱着也把亲事给办了,全程他这个新郎官都没出面。


    再后来,宣宁帝没问罪,他们新科进士外派做官三年,这三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哪里知道真有姑娘肯给他守活寡。


    “嘶”陆谦摸着下巴琢磨这事。


    那死鬼爹走了,继室和她一双儿女也走了,还给他留下个女人?


    “感觉被坑了呢”


    “欸!赶紧走,午时就要封门了!”有人在背后轻搡颜莞,年轻妇人颔首点头,“知道了。”


    她出了陆府的大门,陆谦瞧见她,正要说话,陡不妨斜刺里有人扬着声,“陆府的钱财一律收缴,板车上四个箱子怎么回事?!”


    刑部来的这个官老爷架子大,底下的人忙道:“陆郎中陆养马说这是嫁妆,不算陆家的财物。”


    “嘿。”刑部老爷不满意,刑部尚书吴春和吏部尚书陆公成向来不对付,年初大计吴尚书本想借着秦嘉秦员外写檄文那事把陆谦拉下水,最好连带着也把陆公成收拾了。


    谁料七殿下从中挡了下,这事没成,不仅没成,底下那个张力还死了。


    上峰看不顺眼的人,他自然也看不顺眼,更何况陆家没了,陆公成死了,陆谦有只是个不入流的养马官儿,这辈子没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他怕什么?


    往前走了一步,陡不妨有个女人站出来。


    侧站着身子,脸没转向他,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大人,这嫁妆本就是先夫人的,自古女子的嫁妆不归夫家管,陆大人把先夫人的嫁妆取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你是哪个?”


    没等着回话,有狱吏近前,“大人到时候了,陆家人该启程了。”


    刑部老爷扭头往陆谦那儿瞧一眼,嘟囔声,“没出息,竟被女人护着”


    他这吐槽的声儿小,陆谦又没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压根没听见这人说了什么,待回过神来,他面前只剩那个一言不发的年轻妇人了。


    他开口,“你”


    颜莞目光扫见街头驶来的一辆马车,倏尔打断他的话:“你带我走吗?”


    “去哪?”


    “去哪都成,我跟着你。”


    陆谦咬咬腮。


    马车停稳,有个上了年纪妇人拨开车帘,“莞儿,跟娘回家吧。”


    陆谦了然,原来是来接他的‘少夫人’回家的。


    颜莞还在看他,而颜母已两三步下了马车,她对陆谦没什么好说的,颜莞能嫁进陆家确实是高攀,然而高攀的罪不好受,她女儿守了三四年的活寡。


    颜母捉了颜莞的手,“跟娘回去吧”


    颜莞没动,眼神没挪地,还在看他。


    陆谦不得不道:“陆家遭难,颜小姐回去吧,过后我差人送上和离书,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秦嘉就是这会儿来的,颜莞得了话,慢吞吞挪上马车,跟着颜母回家。


    “那位是”


    陆谦呵笑声,“实不相瞒,陆府的少夫人,娶回来四年我才知道”


    秦嘉一惊,“你夫人?走了?”


    “走了。”陆谦说的理所当然,“不走难道留下来跟着我吃苦受罪么?”


    秦嘉扭头,陆府大门上贴了封条,“陆府”


    “没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


    陆谦咬着根枯草径,双手一叉枕在脑后,躺在板车上翘着二郎腿,“嘿,你这话问的可笑,我还能怎么,太仆寺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养马呗!”


    陆家倒了,从前因陆公成而给陆谦三分薄面的人不说落井下石,也都躲得远远的。


    陆谦扬声喊前头拉驴车的耳背大爷,“在杏花巷巷口停!”


    秦嘉慢半拍回神,“我送你去太仆寺”


    “那你怎么回来?走着?太仆寺可远着呢!”陆谦丝毫不在乎,陆家倒了他不在乎,亲爹死了他也不在乎。他娘是被陆公成和继室生生气死的,他早就跟陆家人恩断义绝了。


    就板车上他二人来看,陆谦咬着草根似笑非笑,秦嘉脸上毫无表情,乍一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秦嘉满门流放。


    陆谦撩起眼皮往左边看,抬抬下巴,“南山一战,你与殿下假死做局,戳穿享郡王不,现在应该说是前朝反贼齐孝珩的阴谋,陛下得了民心不说,这些学子也视你为前师,这是好事。”


    陆谦把人拉扯下马车,远远道:“就送到这吧!”


    见秦嘉下板车,巷子内涌出一群人,严严实实把她的视线挡住。


    几十个举子把她围在巷口,叽里咕噜说话。


    “多亏了秦员外!”


    “齐贼藏的好深,害得我等好苦!没想到元年登科楼起火也是这厮干的!如今又在刑狱里杀了柳生,这摆明着是要陷陛下于不义!好在秦员外与七殿下火眼金睛,吾等才不至于进了贼人圈套,平白给人当枪使!”


    “就是!这都多亏了秦员外!我还以为秦员外真的被杀头了呢”


    四周嗡嗡噪噪,这群举子死里逃生,情绪积压在心口,见着秦嘉,七嘴八舌的说话,她蓦然想起柳生。


    如果柳生没死,现下也该和他们一样,分析完局面后呆立半晌,而后再一头扎进书堆里。


    “春闱案尘埃落定,诸位将来也可奔个好前程了。”


    她拱手,从从容容从人堆里出来,往巷口里去,陆谦早没影了。


    杏花巷外的举子们散了没一会,便有马车碾着石板拐进巷子口。


    雀儿才把晚膳端出来,一眼瞧见秦嘉站在门口,身影靠着那窄门,隐约在和什么人说话。


    “福儿,洗洗手吃饭啦!”


    屋内小童稚嫩的应了声,把满手沾墨的手探进铜盆内。


    方氏挽起袖子帮她洗手,笑问:“写字手疼吗?”


    福儿点头,“但秦哥哥说每日都要写三张顺朱儿,不能躲懒。”


    方氏慈爱地摸摸她的脑袋,“走吧,吃饭去。”


    门外秦嘉喊了声,“娘那个部里同僚找我,今晚就不在家吃了!”


    天暗下,昏黄中还隐约能看见影儿,秦嘉跟着扶霜到了齐王府门口,像是没来过似的,立在门口看看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又看看烫金牌匾下的两扇厚重府门。


    “秦大人?”


    扶霜喊了声,秦嘉怔了下,回神,“殿下在府上?”


    她这话好似随口一问,搭话似的,扶霜失笑,“可不就是在府上,殿下等着您呢。”


    其实自刑部牢狱内,齐承修表明态度后,秦嘉一直在回避自己与他的关系。


    她这辈子没想过恢复女儿身。


    兄长不明不白死的时候,她想着先做官,在官场里指不定哪天就有机缘能查清真相。


    若是一辈子不上不下,也便罢了,她只管把阿娘看顾好。


    然而老天爷不算苛待她,如今兄长之死明了,但她却望着岔路踟蹰了。


    不管是去是留,都不该纠缠这么多。


    “秦大人?”


    “啊?”秦嘉回神,瞅着府们口的石狮子道:“这狮子雕的挺好、挺好。”


    扶霜跟在后头,十分无言的看了眼石狮子,喃喃道:“这石狮子放这几年了?雕的好吗?”


    进了门厅,秦嘉下意识往前院去,扶霜忽而提醒道:“秦大人,殿下在前院和几个将军正说话,咱们去后院等等吧。”


    后院素来是女眷们住的地方,一般宾客是决计不能到后院的,不礼貌对主家也不尊重。


    似是看出秦嘉犹疑,扶霜又道:“秦大人不必顾忌,殿下府内清净的很,后院至今无人呢。”


    这么一说,秦嘉冷汗又流下来了,有人不好,没人更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雷池


    七王府不算豪奢,但府邸修缮的颇有意境,正是她喜欢的风格。


    此刻府内后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屋内烛光透出屋子,似有若无的器物影射在窗纸上,四周静悄悄的,竟连一个侍女小厮也无。


    她正纳罕,陡不妨眼角瞥见地上露出的半截人影,心一提,猝然转身。


    眼一花,然而什么还没看见,便被人拦腰拽进怀里。


    纵然她在女子中身量不算矮,而今在齐承修怀里,还是差了半个头。


    “殿下?”


    “嗯?让我抱会儿。”


    良久没说话,秦嘉有些不自在,动动身子从他怀里退出来,努力维持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姿态。


    “殿下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齐承修抬脚往秦嘉那儿迈了一步,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紧密相连。


    “无事便不能与淮安相见了?”


    这话说的挺温和,秦嘉抬眼看他,嗓子里话咽下去,憋出来一句,“能。”


    “回朝三日,你忙的东跑西窜,我都寻不着你,若非让扶霜提前在你家附近蹲守,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秦嘉垂眼拱手,“殿殿下,废太子逃了,殿下不应该很忙么?总不能放虎归山,就这么不管了?”


    这话问到点子上,齐承修并非不忙,只是忙里偷闲,总会想他。


    但秦淮安显然是个没良心的,他不想自己,也不允自己想他。


    齐承修目光落在他姣好清癯的面上,定了定眸子,“自然不会不管,你想报的仇本王能替你报。”


    “多谢殿下!”


    这声谢是真心实意的,但他齐承修所图不可宣之于口。


    五指抚上后颈,皮肉被指腹摩擦出战栗,秦嘉对上男人沉沉的眼,紧咬牙关,“殿下!下官下官还没问殿下是怎么知道齐孝珩意图不轨的?”


    青年压着眸,不远处的灯光正巧落在他眼中,瞧着眼波熠熠流转,闻言捏着她的后脖颈,缓声道:“江浙洪水,钦天监上书陛下失德,彼时有人极力把这事扯到文变身上,纵使宫内消息封闭,父皇也觉出不对。那天父皇召你入宫,也是想探探事由,彼时我已查到承天大赌坊不对劲,禀明父皇后,便将计就计打算在南山狩猎时引出幕后之人。”


    “那柳生”


    “且不论礼部侍郎泄题是否有齐孝珩的授意,但他知晓,且下了一步让天下仕林与陛下离心的棋。”


    秦嘉垂眼,“柳生无意知晓春闱泄题的事,被张怀月等人借由借贷承天大赌坊的银子为由想要杀了他,他误打误撞和承天大赌坊牵连在一起,殿试后又是一甲第二名的成绩,且和张怀月单独比试,陛下因此下令流放舞弊的六位高门之子。”


    “陛下本意是要给柳生他们一个公道,但齐孝珩杀了柳生,一下子激反了仕林对陛下的态度。”秦嘉呼出一口气,“废太子打得一手好算盘,还想把这事借由江浙洪水经钦天监的名头说出来,引到文变身上。陛下一怒之下杀了我或者那些举子,陛下失了民心,这事可就难办了”


    齐承修目光转凉,“齐孝珩被软禁在京,消息不通的情况下还能联络朝中的大臣,甚至在承天大赌坊豢养死士,盗取军中器械,单凭这几点便知他心不忠,这么多年没少钻营,更不可能轻易放弃。”


    二人相对无言,月色下地砖上的两道影子渐渐交织在一起。


    “殿下,下官家中还有事”


    乌皮四合靴步步紧逼,直把那低头拱手的清癯人儿逼到廊庑下,“殿下!”


    “怎么?”齐承修好笑,勾着他鬓边碎发,“事情水落石出,淮安是不是也得犒赏犒赏我?”


    什么犒赏?秦嘉圆睁着眼。


    还不待她想出个一二三来,青年一手掐腰,一手掌心摁着她的脊背往怀里压,双唇精准摄了上来。


    秦嘉心中好气,怪道这后院没人,原来他一早打的就是这算盘!


    “淮安老天爷定是见我一人过的孤苦,才叫你来陪我。”


    背抵到红漆的粗圆木廊柱上,秦嘉闭着眼睛,睫毛颤颤,没答话。


    脸上翻覆起薄红,头顶上边的红灯笼的光漫下来,兜头照在两人身上,缠绵悱恻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暧昧非常。


    秦嘉不说话,齐承修一个人自言自语,活像是没瞧见秦嘉紧闭双目的窘态。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


    秦嘉自顾耳聋。


    齐承修猛地在她侧脸上亲了下,发出“啵”的一声脆响,直羞的秦嘉从脸红到脖子根。


    “殿下!”


    见她着急,齐承修心情颇好,“肯理我了?”


    秦嘉心一横,影子跟着人一道跪下,“殿下!这于礼不合、有辱斯文!”


    齐承修的脸色淡下,弯腰欲扶秦嘉起身,只这人倔驴似的一动不动,甚至腰又往下弯了几分。


    不愧是在他身边呆久了的,知道他最讨厌什么,秦嘉这是往他心上戳。


    “在刑狱的时候,你说你愿为本王分忧,本王当你愿意与我在一处了?而今却又是个什么意思?”


    齐承修唇角勾起苦笑,不知道是不是这辈子常在军营行走,见惯了男人,还是平生所造杀孽太多,注定无妻无子。


    一副心思都挂在一个男人身上,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偏这安陵之好只有他自己情愿。


    “殿下下官”


    话没说完,下巴陡然被人扼住,齐承修蹲身掐住秦嘉下巴,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


    没由来的怒火漫上心头,他手下使了劲,虎口指腹在白净的面皮上掐出红痕,“你与本王说实话,在刑部大牢的时候,你是不是压根没想着与本王好?就是为了利用我?才肯任我抱任我亲?”


    “我下官”秦嘉下意识想低头,奈何齐承修托着她下巴,她确实没想和齐承修好,她本是女子,一旦被人发现,就是杀头的欺君之罪。


    只是齐承修逼得紧,一次又一次越雷池,跨禁地。


    齐承修见他眼神四处犹疑,便已知晓答案,索性也不去听秦嘉说的那些违心之话,他嘴皮子一向厉害。


    “好好好!”齐承修一连说了三个好,“好得很!你把本王耍的团团转!秦淮安!谁给你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本王?!”


    秦嘉跪地请罪一动不动,但不管怎么说,利用齐承修是她不对,他发怒也在情理之中,这么想着,她跪的又扎实了些。


    齐承修瞥见她这副木头桩子似的样子气的火上心头,双手捏着肩领,一把把人提起来,不等秦嘉反应,膝盖一弯,双脚离地,竟是被齐承修打横抱起来了!


    “殿下!”秦嘉急眼,眼见齐承修失心疯似的大踏步往屋里走,生怕他干出什么丧尽病狂、丧尽天良的事,立时眼疾手快扒住门框。


    力道相抗,齐承修顿在门口,秦嘉万分惊恐的扭头问:“殿下!你干什么?”


    秦嘉死拽着门框,大力拉扯必会伤到他的双臂,齐承修虽恼,却也不愿伤了他,闻言阴沉着一张脸,单臂托着她的臀,空出一手一根根把手指从门框上掰开。


    踏步进门,脚一踢,门框打着旋儿关上。


    屋内没人,齐承修把人摁进榻里,轻易制住她舞动的四肢,居高临下问:“怎么?敢做不敢认?秦淮安,你倒是好大的胆,料定本王不敢动你是不是?”


    秦嘉张口欲辩,谁料青年漫压下来,唇立时堵上她的嘴。


    唇瓣厮磨间齐承修狠狠出声,“我不想听你花言巧语!”


    手指探进外衫内,摸见一截柳腰,齐承修心道这腰忒柔细了些,正要继续往里探,底下这人突然如濒死的鱼儿一般折腾起来。


    一副受他磋磨的模样看的齐承修火大,登时两下里扣住她的手腕,双排牙齿叼着唇肉死命咬,血腥气瞬间漫在唇齿间。


    “怎么?不愿意?”


    方才一番折腾,发髻散了,衣裳乱了,寝被弄得乱七八糟,两个男人一上一下叠在榻上。


    “殿下要这么折腾下官,下官没什么好说的。只盼着殿下完事之后赐下官一杯毒酒,下官也不枉活在世辱了殿下的名声!”


    “呵。”齐承修掐他下巴,“你索性不如说是本王辱了你的清白、你的名声。”


    秦嘉直愣愣看着帐纬,唇上血迹半干,“殿下何必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齐承修握住她手腕,紧扣在手中,“便是强人所难又如何?淮安,本王原打算和你好生相处的,原以为时日久了,你便能接纳本王,心甘情愿与本王在一处,而今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既你不肯,索性你我不若就做了安陵之好,说不得本王尝了此间滋味,便不惦念着你了。”


    秦嘉罕见没有挣扎,任齐承修动作,青年俯身含住她耳珠,咬她肩颈,只这人一动不动。


    待齐承修扭头来看时,秦嘉垂着双眼一动不动,脸上哪有他这样的风情,活像是被逼着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腌臜事?!


    齐承修眉心猛地一跳,在秦嘉看来,他可不就是在强迫他做不情愿的腌臜事么?!


    陡然如雷劈一般,齐承修定定看了跪在榻上的人一眼,“本王倒也不屑强迫什么。”说罢便阴沉着脸色阔步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外调


    秦嘉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了杏花巷关顶上屋门,脊背抵着花雕木门一个劲的打颤,耳珠上被人含弄的麻痒的感觉再度袭来,她烦懊的使劲搓了搓耳珠子。


    一边搓还一边嘀咕:“齐承修果真是什么变态不成?”


    嘶,她转念一想,那魏晟男女不忌,岂不更是变态?


    “秦哥哥,你回来了吗?”


    幼童在门外说话,秦嘉赶紧拍拍脸散热,开门道:“这么晚了,福儿怎么不睡?”


    肃冷的夜里,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怀里还抱着杏娘生前给她做的虎头娃娃,“我睡不着”她咬着手指,“我想跟秦哥哥一起睡,秦哥哥身上有哥哥的味道”


    夜里冷,秦嘉怕她吹多了夜风着凉,把人带进自个儿屋里,温言道:“秦哥哥和你阿兄身上有什么味道呀?”


    福儿凑近嗅嗅,十分笃定,“是和福儿写顺朱儿时一样的味道!”


    哦,书墨味。


    夜深人际,秦嘉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原本不大的榻上多了个女童,她只得直挺挺的躺在外侧,一入梦便梦见齐承修在七王府大堂内坐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跑?你还想往哪跑?”


    那脸色,那神情,比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她怕极,死命去扒门,门明明没有落插,但怎么都扒不动。


    青年拈袍起身,他身后的灯烛把他的影子横铺在她的脚下,她眼珠朝下盯着,忽而,影子动了,慢慢挪盖到她的身上——


    “秦哥哥!”


    一声稚嫩的童声破除梦障,秦嘉得以在前后无路的梦中脱离,一抹脸,竟抹到一手的汗。


    “怎么?”


    “秦哥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方才一直在说呓语。”


    秦嘉摸摸柳福儿的脑袋,“是啊,梦见个不让省心的上官,怕是要逼死我”


    福儿身子暖和,小小身体隔着中衣发出暖融融的热意,听见秦嘉诉苦,一本正经道:“那秦哥哥怎么不离开呢?离开了秦哥哥的上官就找不见你了,秦哥哥也不用死了”


    “嘿?”秦嘉蓦地一笑,搓搓福儿的小脸蛋,“是啊,福儿说得对!秦哥哥走了那上官不就寻不到我了么?”


    时日一久,那没由来的钻了牛角尖的感情一淡,不就没她什么事了吗?


    秦嘉心内思量盘算,决定明几个就给上峰说说外调出京的事。


    次日上值。


    卢侍郎捏着薄薄一张纸,蹙眉看了半晌,撩袍坐在圈椅上,“你想外调?”


    “是。”秦嘉颔首。


    卢侍郎捋着短须,沉眉不语,说实话,他挺喜欢秦嘉,虽说有些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鲁莽,但为人刚直,是个做实事的好官儿,眼下竟说要走


    他不得不开口挽留一二,“春闱案才刚过去不久,废太子那事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年底吏部考功司考核,你的政绩定然不低,再者自曹亮出事,咱们兵部正缺这这份职,你升迁也是理所应当,若是外调”


    卢侍郎看着他,“我需得与你说清楚,地方官不比京官,为着你的仕途,你可得想好了。”


    卢侍郎说的句句在理,若她真是个男儿,指定要在朝廷仕途上做出一番作为,但她是犯了欺君之罪的女儿身,若继续留在京师,加上齐承修纠缠,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个秘密就泄露出去,惹来杀身之祸。


    倒不如现在就带着阿娘福儿离开,在地方上任职亦是为百姓做事,也不算辱没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侍郎大人,下官已经想好了,想外调出京为百姓做实事,若有机会,侍郎大人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你啊”卢侍郎笑着摇头,二指轻轻一点,“是个有主意的,我留不住你也罢,要真要合适的,本官会给你留意的。”


    秦嘉拱手作揖,“多谢卢大人!”


    深秋时分,太仆寺内几颗凋落到无人问津的李子树下,三四只水桶摆成一溜儿,麻绳拴着木桶往井外提水。


    井水本就阴凉,而今在这时节里,像是寒冬腊月的冰水似的。


    陆谦费力把四个木桶打满水,一手提溜着一只往马厩走去。


    手掌浸在冰水里,皮肉冻得通红他不在乎,把马厩里的三匹马牵出来,拿葫芦做的瓢舀水往地上泼——


    “哗啦——”


    “小陆啊,你可得勤快点,眼看就到午时了,你那马厩洗完了吗?!”


    泼水声夹杂着时而听见时而听不见的人的说话声。


    “寺丞大人可说了,刷不完马厩不能吃饭啊!”


    陆谦直起酸痛的腰,下意识甩了甩两条因频频提重物而酸疼的手臂,头也没回,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


    太仆寺养马,寺内统共有几千匹,四五匹马搁在一处马厩里,这马厩就有几百处。


    自打来了太仆寺,那该死的寺丞叫他喂马,遛马,刷马不说,还增派了洗马厩的任务,这么多活单指他一个人来做,鬼都能看出来他针对自己。


    喊话那人听不见陆谦说话,兀自拧眉嫌恶的嘟囔一声,“呸!乱臣贼子!累死你!”


    午饭没得吃,陆谦把空水桶放到井边,坐在李子树下铺成一片的枯叶堆里啃干粮,胳膊一举起来就发抖,他倒满不在乎,吃着干粮就冷水,活像逆来顺受接受了自己这落魄样似的。


    太仆寺马多人少,门口连个当值的衙役都没有。


    “你怎么吃这个?”


    柔柔一声女声顺着风儿送进他耳里,陆谦拧了下眉,以为自己听岔了,或者是隔壁什么邻居


    转念一想,太仆寺这么偏的地方,隔壁都是坟地,哪来的邻居?哪来的姑娘?


    一抬头,嚯,还是个半生不熟的人。


    颜莞穿着身素色衣裳,肩上背着个小包袱,半侧着身子,方才说话的人就是她。


    陆谦屁股没挪地,盘腿坐在枯叶堆里,心道这姑娘走路怎么跟鬼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看门外没人,就自己进来了,不打紧吧?”


    陆谦咽下一口干饼,“打紧,你哪来的回哪去,来这做什么?”


    颜莞垂着脑袋,“我来找你,不回去。”


    饼也不吃了,陆谦仰着脖子瞧她,“和离书我不是送去了么?还有几件金银首饰,就算是委屈你这么多年了我拿不出别的什么更好的补偿你,你走吧。”


    听他这么说,颜莞有些慌,急急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和离书我撕了。”


    掏掏耳朵,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他一下跳起来,渐次逼近她。


    姑娘眼眶里蓄了泪,“我说和离书撕了爹让我嫁给别人,我不愿意,就逃出来找你”


    最后两个字蚊子哼哼似的,一出口被风吹了个没影。


    “你爹娘也是为你好,你愿嫁也好,不愿也罢,总之不能跟着我——”


    “为什么不能跟着你?”颜莞抬头,瞥一眼陆谦又飞快移开眼,“你是我夫君啊”


    陆谦哈哈一笑,“你看清楚,陆家没了,我就是个不入流的养马小吏,陆公成得罪陛下,你觉得我身为他的儿子,这辈子还有机会封官荫嗣吗?”


    陆谦叉腰看这姑娘一眼,这才是第二回 见,是个脸皮白净,黛眉杏眼的姑娘,性子嘛,看着跟长相一样柔。


    陆谦扬手一指门口,“你走吧。”


    “我不走”姑娘扣着包袱带子的指尖发白,用了大力气的,“我又不在乎你说的那些”


    “而且我也不是娇滴滴的小姐,我什么活都能干的,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要人伺候的小姐,颜莞把包袱搁在台阶上,就要替陆谦从井里提水。


    陆谦哪能真看姑娘家的为他做粗活,立时劈手一夺,哪料到冷水太满,一下子溅出来不少,冰雪似的冰水全洒在颜莞脚上,绣花鞋湿了个彻底。


    “啧。”


    陆谦瞧她一眼,葫芦水瓢丢在桶里,“这是你该干的事吗?!”


    颜莞搅着袖口,一脸谦愧,“对不起”


    陆谦险些气了个仰倒,在太仆寺泼湿了她的鞋子,她倒同自己道起歉来了?


    这一遭,也不知是谁连累了谁。


    他拎起包袱,道:“跟我过来。”


    陆府没了,他从前在户部做郎中时赁的宅子没银子租了,目下在太仆寺内收拾了一间窄房,权当是有个落脚处。


    陆谦推门进去,不可避免的想,这姑娘一来,睡在哪都是个问题。


    “把湿鞋换了。”他关门,在外头给她守门。


    陡见方才喊话的寺丞底下人站在不远处的堂下,想必方才都看见了。


    “哪来的娘们儿?!这太仆寺可不是什么人想来就来的地方?!陆谦!你往这寺里带什么女人?!”


    如今陆家没了,礼部郎中的缺儿也没了,他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从前忍就忍了,反正没牵累到别人,而今屋里多了个姑娘,陆谦没由来的烦。


    被吵得狠了,凉凉往那叫唤的衙狱身上一瞥。


    “哟,你还敢瞪我?!你信不信我立刻禀告寺丞大人,不仅私带外人入寺,还偷懒懈怠,我看你是没把寺丞大人的安排放在心上啊!”


    陆谦睨着他,“你尽管去告,看看那位寺丞大人他敢不敢动我!”


    “狂傲!陆家都没了,你个乱臣贼子之后,陛下留你一命已是仁慈,你傲个什么劲儿!”


    “他哪里狂傲?”屋门“吱呀”一声敞开,颜莞不紧不慢走出来,先朝人行了一礼,接着道:“他是宣宁元年正儿八经考中的进士,陛下亲点的进士及第,凭自己的本事做到礼部郎中的职位,没靠陆家一分,你又如何不知他不会东山再起,再得陛下重用呢?”


    这话不轻不重打在那衙役脸上,偏生还无处辩驳,说的确确实实是这个理啊,但就这么被个女子下了面子,又哪里能忍得了?


    “你又是谁?这太仆寺不许无关人员出入!不说清楚我即刻叫衙门的人来押你!”


    颜莞面上青白,往陆谦身后躲了躲,没吱声。


    陆谦沉气,抬眼看:“不是外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墓志


    平日看着是个顶温和的人,和生人说话也不敢正眼瞧人家,这吵起嘴来倒是句句不相让。


    陆谦往她身上瞧一眼,坐在小四方桌旁的矮凳上,壶里没茶,只有水。


    “真不让我送你回去?”


    颜宛摇头。


    见她打定主意,陆谦也不好再说什么,门一合,到了外头。


    京师塑冷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杨旭裹紧了官袍里头的加绒袄子,眼瞅着秦嘉,问:“真就不考虑考虑了?”


    杨旭跟着她到签押房外,从微敞开的窗扉里望见卢侍郎正伏案办公。


    杨旭脸上褶子一道道皱起来,低声劝道:“外放哪有在京师做官好?以你的资质能力,日后入阁拜相不在话下!”


    秦嘉连连拱手,“杨大人真抬举我了!”知道杨旭也是打心眼里为她好,便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在兵部这一年啊,啧啧啧,过的那叫一个胆战心惊,且不说今年关在刑部大牢里多少次,多少次死里逃生,险些哎!”


    杨旭哪能不知,心里也叹,确实是苦哇。


    秦嘉又絮叨,“不说别的,就说曹亮那回,我一封曹亮收受孝敬贿赂的折子呈上去,里里外外得罪了多少人?”


    “这倒是”


    “杨大人,我不走不行啊”


    杨旭拍拍秦嘉的肩,叹声道:“钱财官名固然重要,但命只有一条啊!走吧走吧。”


    进了签押房,卢侍郎知晓秦嘉的来意,见他面色平和,不急不躁,心内了然,“想明白了?还是要外派出京?”


    “是”秦嘉拱手,“这一年多谢上峰栽培。”


    卢侍郎摆手,“谢的早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嘉猝然抬眼,“上峰这是何意?”


    卢侍郎探手从折子堆里拿了个文书出来,“来,瞧瞧看。”


    秦嘉一目十行扫完,忽而蹙紧眉尖,“蓟州怎么?要整备军队大有都督府的人,也轮不着咱们兵部啊?”


    话锋一转,讪讪一笑:“就算咱们兵部出人,下官一小员外郎,实在难堪大任啊!”


    卢侍郎依旧不显山不露水,还是那副表情,搁了墨笔,沉声道:“本官也不瞒你,蓟州在边境,头几年和鞑靼打仗,筹粮募兵,军权擅重,先帝爷那会儿身子不好,心里操劳不了那么多,底下的官吏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混着,直到咱们陛下登基,边防的军权还是要收回来的,这意思你明白么?”


    秦嘉心里一个咯噔,和边境的那些兵将打交道可就不是在地方上做官了,这是打算把她外调做事,而非外任。


    “收回军权不就陛下一句话的事么?这下官不明白”


    卢侍郎摇头,“哪有这么容易?先帝爷还在的那会儿,谁也说不清蓟州到底有多少兵,去岁年关七殿下胜了鞑子,年底外任官进京述职,陛下那时候就看出来蓟州拥兵自重,大有武将欺压地方官吏一事,地方官吏苦不堪言。”


    “七卿与陛下细细合议过,眼下无战事,贸然派都督府的人去不妥,都督府的武将见着了蓟州的那群骄兵悍将,一言不合就要起冲突,这哪是替君父分忧?所以若论合适,还是兵部的人去最为合适,且官职不能太大,以免他们心生戒备,为人又得聪明果断,通晓大义这思来想去,你正合适。”


    秦嘉吞吞口水,听卢侍郎继续道:“正巧年关你要升任,又主动要求外任,若你应了这差事,本官立时擢你做职方司郎中,不必走吏部的流程,即刻去蓟州!”


    秦嘉捧着文书册子,苦笑一声,“上峰也说蓟州就是一群骄兵悍将,这下官一个人哪能应付的来?”


    卢侍郎点点册子,“放心,届时自有人过去帮你只是眼下万事还不能轻易下结论啊”


    下值时分,秦嘉合上文书,借着望一眼滴漏的功夫揉揉眼睛。


    同值房内的杨旭立时凑上来,殷勤倒了杯茶,“恭喜秦大人贺喜秦大人!”


    秦嘉扯唇一笑,“敢问杨大人喜从何来啊?”


    杨旭瞟一眼文书册子,“这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儿?我都听人说了,卢侍郎要擢你做职方司的郎中,嚯!往后就是我的顶头上司。”


    “杨大人这消息倒是快,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领这个差事呢,蓟州水深,弄不好是要折在那里的。”


    杨旭赶紧“呸呸”两声,“哪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鞑子去岁才败了,蓟州再乱还能让你一个兵部任职的官儿折在那里?他们供着你还来不及。”


    秦嘉揉揉眉心,总之是龙潭虎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官场小人罢了。


    与杨旭话别,心事重重回了杏花巷,院内,方氏正和雀儿摘菜,福儿抓着笔在大纸上写顺朱儿,贵三在伺候那匹老马。


    一进的院子不大,两盏灯笼挂着,几下里都能看清楚。


    她才进门,瞧见自己的家人亲人都在这儿,心里慰藉着满足。


    “娘,我回来了!”


    福儿立时撒了笔,颠颠跑来,“秦哥哥!”


    团子个长身子也沉起来,秦嘉矮身把人抱在怀里,险些颠不动,“再沉些,秦哥哥抱着都费劲了。”


    福儿只笑。


    “写什么呢?”


    一大一小守着院内的石桌,四下里灯火亮起,趁着将暗未暗的时候,秦嘉铺纸提笔。


    福儿在旁边咬着自己写字的那支笔头,好奇看来,“秦哥哥要写什么?”


    秦嘉避而不答,笑道:“找雀儿去玩吧。”


    屋里点着灯,成稿的墓志铭反反复复修改数次,秦嘉老僧入定般坐在桌前,心内反复思量每一句话,每个词。


    她写文章素来都是心内打一遍腹稿,而后一气呵成,而今看着划了七八遍的墓志铭,却迟迟拿不定主意,柳生这一生,哪里是几句话就能含括的?


    怀仁秉义,守正持廉。


    澹泊自守,高洁如兰。


    处世以诚,待人以善。


    斯人虽逝,懿德长存。


    秋风扑窗,宣宁四年春闱的案子持续了将近半年,而至此尘埃落定。


    秦嘉自诩不是那么容易动情之人,亲友俱少,可柳生入狱,她是真心为他周旋,听说他高中榜眼,亦觉欢喜,后命丧刑部,除觉得世道不公满心涩然外也未掉过一滴泪。


    而今提笔为他写墓志铭,满腔酸涩再也止不住,就着还没晕干的墨纸,泪糊了一大片。


    可惜他的名字提不上国子监的进士提名碑,不消十年,谁还会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是宣宁三年被陛下撤了功名、惨死刑部的柳生?


    没人记得


    枕着掺了眼泪的墨纸睡过一觉,次日醒来肩颈奇酸。


    晨起薄雾未消,秦嘉从水井里打水洗脸,雀儿见她起来,下意识想喊贵三出来牵马。


    贵三瞧见秦嘉起了个大早,不由歪头万分不解,“老爷!您是上值上糊涂了!今儿您旬休啊!”


    雀儿掐着手指头一算,“还真是哎!”


    秦嘉把水瓢扔给他,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今儿不去部衙,赶紧赶马去石作坊一趟。”


    贵三摸着后脑勺连连打哈欠,“老爷稍等。”


    主仆二人去了石作坊,铺子老板一双粗茧的大手随意从围布上擦了擦,接过秦嘉递来的纸,习惯性看一眼,赞道:“好俊逸的字儿。”


    再凝神一看,是墓志铭。顿时敛了笑,侧身让了让,“石料在后院,您二位去看看?”


    秦嘉不懂石料,但钱榆街的老板都是实在人,秦嘉没吝啬钱,选了个品相优等的石料做碑,约定三日后取货。


    从石作铺出来,贵三比着三根手指,脸伸到秦嘉眼皮子底下,“足足三两银子啊,老爷您就这么给出去了?!”


    “三两银子啊,买什么不好?这足足咱们全家一个月的花销呢”


    “你要是年纪轻轻没了,你家老爷我啊,肯定也给你选个好料子刻碑刻字昂。”


    贵三一脸晦色,扭捏道:“老爷你咋净说这不吉利的话?我还得跟着您活到长命百岁呢!”


    好巧不巧,秦嘉还没上马车,市巷里几匹马“嘚嘚”打马走近。


    又好巧不巧,秦嘉一抬眼的功夫,正巧马上的齐承修视线碰了个正着。


    现下就是躲到马车上的功夫都没了。


    秦嘉干笑一声,弯腰拱手,恨不得把自个儿脑袋埋进地里去。


    心道七殿下啊七殿下,您老就当没看见她吧。


    “哟,这不是咱们秦大人么?”


    魏晟事儿不嫌大,勒马在秦嘉面前停下,往前头齐承修那儿望了一眼,眼神在他俩身上扫了个来回,咂摸出点不对劲来,挑眉一笑,“南山秋猎秦大人和齐七配合的这么默契,熟稔地好似一家人,怎么这会儿像是不认识了?”


    秦嘉拱手,“魏将军真是说笑,下官不过是承七殿下的恩,勉强在南山上帮衬一二罢了,下官哪里敢和殿下攀交情?”


    魏晟眉眼微扬,大声道:“说的是啊,齐七素来是个假模假样的性子,他自小心里想要什么死活都不肯说,暗地里使手段弄到手,啧,也忒不要脸,不过,本将军就不一样了,本将军素来光明磊落,不惧世人眼光,秦大人与其跟着齐七做事,不如和本将军——”


    话没说完,登时被半空中扔来的一张半人高的长弓打断。


    那张弓劈头盖脸地砸来,若不是魏晟反应快接住,这会被重弓一砸,指不定要鼻青脸肿。


    “大庭广众之下,你能不能要点脸?”


    魏晟一听不乐意了,当即反驳道:“嚯!不要脸的是谁啊?我和秦大人说话碍你什么事了?呵,齐七,你莫不是嫉妒我?”


    “本王嫉妒你?”齐承修冷笑,二马并驱走在街上,“劝你少动歪心思,他不喜欢男人。”


    魏晟睨眼过来,了然于胸道:“哦,原来秦大人没看上你,怪不得脸色这么差。”


    作者有话说:


    临近毕业,心情雀跃,自此天空海阔,再无有拘束了。


    打算旅居云南,没有很多钱和行李,只有孤茫的勇气。


    前路漫漫亦灿灿,诸位,共勉。


    第50章 外任


    齐承修懒得与他废话,径自打马离开,临走前撂下一句,“西南的水灾地方衙门处理的不差,你先别想着回西南继续领兵了,紧着齐孝珩来。”


    魏晟一面不情不愿的勒马停下,一面望着齐承修的背影欲言又止。得了,从年初进京后陛下再也没提过让他回西南的事,年中西南水灾也是都督府的将帅压着粮食去救的灾。


    他怏怏不乐眯了眯眼,心头大不快。西南可是他的阵营,这一下子撇去了,心里空落落的,齐承修却要他暗查齐孝珩的行踪。


    怎么?朝廷里没人了?压着他一个将官做斥候察子该干的事?


    魏晟回府后也不痛快,他不痛快,别人自然也不能痛快,明儿白天,魏晟早早等在兵部衙署外,远远瞅见秦嘉从衙署门内出来,立时换上一副笑脸打马靠近。


    秦嘉理着袖子一惊,两眼睁圆,见魏晟骑在马背上只看着她,顿时浑身的不自在,“魏将军来兵部有何要事?”


    兵部与武将们打交道,魏晟好端端出现在这,也无怪她以为是什么军情奏报。


    她一本正经,谁料魏晟轻佻佻笑起来,那双本就多情的桃花眼更深邃了,青年漫不经心撤着缰绳,微微俯身,“秦大人,我是来找你的。”


    “我?”秦嘉指了指自己,双脚已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不是她多疑,而是她素来和魏晟没什么交际,就算有,也是不愉快的经历。肃正脸色,问,“魏将军寻我何事?”


    魏晟神秘一笑,“秦大人要去蓟州这么大的事,怎么一丝口风也没透露出来?”


    秦嘉扯着假笑,“这事儿还没落定呢,魏将军哪听来的消息?”


    魏晟扯着缰绳,“你管我在哪听来的消息,秦大人想去蓟州,只怕齐承修那家伙还不知道,这样吧,你今日随我去宝珍记吃酒,我就替你把这事瞒下来如何?”


    “不如何!”秦嘉正身拱手,“兵部的调动本是正常,魏将军不必刻意遮掩。”


    “哦?”魏晟挑唇,“果真正常?本将军怎么听说秦大人主动外任”


    见秦嘉面色僵硬,青年好心情接着补充,“这要是被齐七知道了啧啧啧,秦大人,你应该愿意陪我去宝珍记吃酒的吧?本将军很欣赏秦大人,不过一顿酒菜而已,秦大人该不会怕了吧?”


    秦嘉暗暗捏拳,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魏晟若真把这事捅出去了,对她百害而无一利,她本着神不知鬼不觉的离京赴任,万一齐承修哪根弦搭错了,威胁兵部扣下她的调任文书,那可真就亏大了。


    再怎么样,这事尘埃落定之前不能出任何差池。


    一咬牙,秦嘉点头,“好!”


    进了宝珍记,秦嘉如坠狼窝。


    她酒量是顶差的,不仅差,酒品也一般。喝醉了酒不是骂贪官污吏就是指天骂这破烂世道。


    而今被魏晟一杯一杯劝着,脑子已经快不清醒了。


    “魏将军我这酒量浅薄,实在、实在喝不下了”


    魏晟蹙着好看的眉尖,缓缓“啊”的一声,分外为难似的,“秦大人,我是诚心诚意想给你赔礼道歉的。”


    “上回为着张怀月那几个,秦大人莫不是在登科楼里误会我了?外头传言不可信,我对秦大人只有敬慕之情啊。”


    秦嘉当然记得登科楼初见魏晟,他都干了什么好事,脸皮被酒液蒸的绯红,可心里一点也不敢松懈。


    指甲狠很掐着掌心,些微的刺痛勉力对抗身体上巨大的松懈倦意。


    “魏将军严重,”秦嘉猛咬舌尖,恢复三分清明,把话说完,“毕竟魏将军也不想落个猥亵朝官的名声吧?”


    今时不同往日,她只要升任,就是职方司的郎中,正五品的官职,不说别的,就说南山秋猎上,她也是立了一小功的。


    魏晟就算想做那些勾当,也得顾忌着自己的脸面。


    魏晟轻笑,举杯道:“看来秦大人还是不放心我本将军虽荤素不忌,可也不喜欢强迫人的,毕竟这种事还是心甘情愿的好,你说呢秦大人?”


    秦嘉定定看着他的眼。


    当然这是假话,魏晟之所以现在不动他,一方面是因为秦嘉在兵部任职,一方面则是因为齐承修。


    借口出门,魏晟招手唤来随行小厮,“去,想法子把秦嘉与我在宝珍记吃酒的消息透露给齐七。”


    吩咐完,魏晟径自回了厢房,拉着说话,“秦大人,你是南方人,不懂这边境苦寒啊,那蓟州在先帝爷那会儿,就因为打仗乱的厉害,当时”


    “我想想,”魏晟点着眉心,道:“当时在蓟州领兵的是陆公达陆都督,后来陆都督战死,这蓟州的兵一下子就乱了,派系林立,谁也不服谁,咱们陛下也没办法啊,去岁派官整治军务,谁知这人一去就再没回来”


    “没回来?”秦嘉睁大双眼,昏着眼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死了呗!”魏晟见她这模样,仰身哈哈笑道:“你莫不是后悔,不想去那贼兵作乱的地界了?”他上下打量秦嘉一眼,摇头道:“你是两榜进士,文官气儿太重,你别看军营里的那些丘八大字不识一个,却难缠的很,指不定一个差池,命都交代在那儿了!”


    这么说,魏晟也有些心疼,把脸凑近了问,“我说真的,你若是不想去,不妨求求我,我跟陛下说说,求他换个人去”


    秦嘉还没来得及答话,屋门“咣当”一声踹开,门外站着的人一瞬看见屋内两个人贴在一起,登时惊怒交加,黑着脸咬牙切齿,“秦淮安!”


    却没有人回应,魏晟定睛一瞧,人早已经昏睡过去了。


    魏晟一摊手,站起身,脸上哪还有半分酒意,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道:“齐七,门都快——”


    “你想对他做什么?”


    青年的脸色冷若冰霜,声音沉沉没有任何起伏,只那双利眼盯着魏晟,大有用眼刀子扎死他的意思。


    魏晟款步走近,“我能有什么意思?秦大人这不是快去蓟州了嘛,我过来跟秦大人喝杯离别酒啊。”


    耳边声音顿止,几近成真空状态,他指节捏的咔嚓作响,“蓟州?”


    魏晟轻轻把手放在齐承修肩上,笑的一脸纯善,“是啊,秦大人自请外调到蓟州,你也知道那地方乱的很,我这提点提点他。”


    说罢松开手,两个青年面对面错开肩膀,魏晟微微偏头,接着道:“不巧秦大人喝的有点多,殿下帮我送秦大人回去吧,再说了”


    声音陡然压低,还带着点轻佻地狎昵,使得他那双桃花眼分外多情,“人眼看就要走了,殿下可得加把劲呐——”


    风从身边掠过,齐承修肩上的披风荡开弧度,魏晟立在原地回头看,只听齐承修撂下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


    屋内只剩两人。


    倚在四方椅上的人睡得毫无防备,身上的官服还没脱,袖子翻卷露出一小截手臂,十分自然的搭在扶手上,领口微松,脸往一侧扭着,反方向露出一小片锁骨。


    身骨清癯,加了袍子在身上,也看得出是个文质玉相的书生。


    齐承修静静看了会,发觉呼吸有些沉,便撩袍坐在对面,拿了干净的酒盏,先灌了三杯酒。


    温着的酒早就凉透了,辛辣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一路灼烧皮肉。


    天色暗淡,宝珍记的大堂内各处厢房内都陆陆续续点上了灯,小厮没在厢房外头听见一丁点的动静,还以为里头的客人走了,推门一看,恍惚看见两个男人一坐一躺。


    他忙垂了眼,“客官,该上灯了”


    “出去,此处不用上灯。”


    门重新被阖上,许是这点动静惊动了正睡着的人,秦嘉惺忪睁开双眼,一时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


    牙齿登时磕在下唇上,秦嘉嘶了声,坐正身子寻向声音的来源,屋内没灯,月色横铺在青年背后,勾出一圈毛绒绒的光影。


    她本能有些怕,含混问道:“殿殿下?”


    酒后声音微哑,秦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又是与谁而来,下意识往四周看去,没瞧见魏晟。


    “你在找谁?”


    声音冷的不像样子,秦嘉看不清齐承修的脸,却扑面而来感受到青年身上低沉的极冷极怒的寒意。


    “我”


    “你要去蓟州,是为了躲我?”


    齐承修站起身,身高腿长轻易将这空间把控住。


    “宁肯告诉魏晟,与他吃酒,也不愿同我透露半个字?”


    窗外风声呜咽,一下子卷着枯叶拍在门窗上,声势动人,京师深秋里,晚间时常寒风骤雨,今夜势必又是一场大雨。


    窗外风声阵阵,青年逐步逼近,双手扣在四方椅的扶手上,眸光寒亮,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嘉,如潜伏在密林中的兽。


    “回答!”


    “我下官”说什么好呢?辩解这些还有用吗?她不就是这么想的吗?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京师,让他钻了牛角尖的情淡一淡。


    没什么可解释的。


    “秦淮安,本王就是太惯着你,才让你一次次戏弄我。”


    酒精侵蚀大脑,她反应格外缓慢,等回神之之时,齐承修已单手抽出腰带,随意扔在地上。


    窗外惨白闪电接连劈开云翳,两息后“乌隆”一声雷滚过,骤然明暗的面孔登时落入对方的眼中。


    “索性今日坐实了安陵之好,本王就放你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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