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伤了你,就这么不管了?”
屋内一片狼藉,方才与陆谦打架,他们三人合力也未能占得上风,不由气恼,再见屋内一片狼藉,更是气愤不已。
魏晟擦净手,冷声道:“他二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若不想事情败露,尽早处理姓柳的,免得惹火上身。”
从登科楼狂奔出来,陆谦大喘粗气,直说晦气。
“我竟不知!那镇西将军的独子竟是个、是个断袖!”一阵爽朗笑声后,陆谦叉腰,扬手指天,“老天爷开眼啊!他们出来作乱,报应全落到自家身上!”
跑的太急吸多冷气,喉咙一阵发痒,秦嘉扶着膝头弯腰重咳,恨不得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陆谦眼带同情,帮秦嘉抚背,叹道:“你也真是可怜,前头一个七殿下说引你为知己也就罢了,这会儿又来了个魏晟,他可不是什么善人,自幼最喜欢与七殿下一争高下,长大左了性子,开始喜欢男人了”
陆谦嘀嘀咕咕,秦嘉咳红了眼,一把拽住陆谦,“帮我个忙,我要一百五十两银子。”
“你要赎他出来?”
秦嘉喘息着直起身,顾不得从魔爪逃生后的满身凌乱,“但愿能用上”
陆谦明白,柳生是因为得罪张怀月等人,才被做局欠贷进狱。这赎人的钱若是能用上,自然最好,那几个祸乱京城的霸王们或许高抬贵手不追究了呢。
可若是没用上,了不得柳生落个死了残了的下场。
陆谦欸的声重重叹息,别过头去,活像受罪的人是自己,“你说说这造的什么孽?!”
秦嘉心疼钱,可更心疼人。
她不去顺天府浪费唾沫,只求赶紧给钱放人。
一百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她没有,只能管陆谦借。
好在陆谦有良心,拍拍她肩膀,“这钱不算你借的,算到柳生那小子头上了。”
千言万语的感激梗在喉头说不出来,秦嘉揣着银票,“下辈子还做兄弟!”
陆谦赶紧把手收回来,生怕慢一会又和他绑定兄弟关系,“可别!这辈子就行了!”
秦嘉在数银票,压根没注意陆谦说话,卷了银票揣怀里,“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顺天府!”
赶到顺天府门,已过了下值的时辰,府吏不放人。
她有预感,再这么拖下去,柳生怕永远都出不来。
登科楼里那三个混账她之前虽没见过,却也听说过传在外头的名声,俱是跋扈嚣张、借势扰民之辈。
正门不让进,秦嘉拔腿去了小门,给府吏使了点碎银子,一番恩威并施进了顺天府牢。
路上怒气冲冲恨不得揪着柳生的领子问他怎么想的,可真隔着铁门看见柳生时,一腔子怒火都哑了。
来京几个月,朝廷里衙署里动荡的事经历了不少,只在杏花巷里才偶有舒心。她看柳生更像是单纯求学的自己,所以处处帮衬照拂。
“秦大人您怎么来了?”
压下的怒气又窜了上来,秦嘉蹲下身跟他掰扯,“你这时候知道叫我了?在公堂上的时候不是认得痛快么?!”
“你可真厉害真伟大!功名前途说不要就不要,阿娘妹妹也都抛了弃了,还当你是攀上高枝自此荣华富贵了呢!如何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说掰扯也不对,分明是秦嘉单方面攻击柳生。
呆愣书生屏息,一个字儿也不敢反驳。等秦嘉骂的累了,乖乖递上缺口瓷碗的水,还仔细拿袖子擦了擦碗沿。
“秦大人,你渴吗?”
嘴边的话叫他轻飘飘六个字堵回了肚子里,秦嘉哑火,盘腿坐下,“现在能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柳生低头又抬头,干裂的唇抿开弧度,脸上肌肉不受控抽搐一下,“秦大人,你信我,我不说是为你们好。”
秦嘉怒了,要不是隔着这一层铁门,她真的要把柳生拖出来打一顿。
是和张怀月那些人有关对吧?何必瞒我?”
他猝然抬头,双手抓上铁门,铁门因这动静剧烈要摇晃作响,“你你知道多少?”
秦嘉俯身上前,盯紧他的眼,“你瞒我的,我都知道。”
柳生果然慌了,脸上无助又惶恐,看来之前的平静都是他的伪装,“秦大人你快走,就当不知道此事,你是官,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就不行了,我只是个没有靠山的举子,死便死罢,他们答应我不会为难阿娘和妹妹”
柳生说到半截见秦嘉没有反应,一抬头,秦嘉正目光冷锐的盯着他。
“所以果然是出了天大的事对吗?”
柳生愣住,反应过来秦嘉是在套他的话,头埋进膝弯里,死活不肯再说了。
“你等着,我找人救你!”
具体原因尚不清楚,但柳生铁定得罪了那几个霸王,以至于他们想要他的命!现在她搅和进来,张怀月指不定迫不及待要出手“解决”柳生了,晚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眼刀刮在柳生身上,她警告:“把命护好了,你阿娘妹妹还在等你。”她径自解下腰间的刎颈递去——
“这匕首你拿着,若有人要折磨你要杀你,拿出来给他们看,这是七殿下的东西,他们见了这个,不敢轻易伤你。”
“我明白”
“敢杀人吗?”
柳生猝然抬眼,“什么”
秦嘉抽开匕首,掰着柳生的手把刀塞进手里,“咱们读书人,可不能只会读书,先礼后兵会不会?”
柳生仰起头,似是被震撼道:“我不敢。”
“他们要你的命!你有什么不敢?!他们若不给七殿下情面,那只管与他们搏命!懂了吗?”
秦嘉目光灼灼盯着他,柳生心跳的极快,颤巍巍抓紧匕首,“我明白。”
“你敢么?”
“我敢!”
——
七王府府门外敞,秦嘉近前跟府卫一打听,才知齐承修不在。
她本意就要来求齐承修的,毕竟她认识的权贵也就这么一个,眼下人不在,牢里柳生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真够急人的。
“殿下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了么?”
府卫摇头,指了指门内,“七殿下不在,可这会儿四殿下来府中了,大人若有要事不妨与四殿下说——”
耳边风声急啸而过,霎时将她带到初见齐元巍的那天。
就在府门内,长刀架在脖子上,容不得她叫一声冤!他们兄弟两个轮番在她脖子上架过刀!
秦嘉下意识想走,身子扭到一半顿住。
柳生还在牢里等她呢。
就晚了这么一息功夫,秦嘉往里一看,登时瞳孔紧缩。
齐元巍越过府门,直直对上她的眼!
秦嘉立时低头拱手,方才视线擦过,她隐隐觉得齐元巍眼神不对劲。
想要一个人死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秦嘉暗叫不好,可箭在弦上,顾不得是个什么后果了!
“四殿下!”先发制人谁不会,今几个可没人给她撑腰,“下官有要事禀告——”
齐承修府上的人是见过齐元巍上次动怒的,上回七殿下还在,四殿下的砍刀才没落到秦员外身上,而今七殿下不在,众人都提着气。
齐元巍看着秦嘉,忽而一笑,招手,“进来。”
四殿下这么说,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气氛活络起来,七王府的管事才要开口,岂料齐元巍的两个手下见着秦嘉进门,登时把府门关插了。
齐元巍自手下人拿了鞭子把玩,“本王不去找你,你到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情况不妙,秦嘉顶着齐元巍刮刀似的视线跪下去,“四殿下,下官有要事禀告,求四殿下救人,事关今岁春闱举子,殿下不可坐之不理啊!”
说什么事关春闱举子,天大的事儿都被他员外郎遇见了?嘴里扯什么谎话?他又不是齐承修,还不会对一个男人心慈手软。
他一副审人的架势,自有人搬了圈椅放在院内。
齐元巍冷笑,“你可知本王将才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他这么问不是真的要秦嘉去猜什么地方,这不过是要引出对他的惩戒。
秦嘉心知肚明。
“母后说起本王这个七弟,在春日宴上撇了一干子贵女,连个面都没露,竟是与你厮混在一处?!”
齐元巍气的狠了,扬鞭往地上一甩,破空的尾音刺耳激厉。
秦嘉闭目,额间狠狠一跳。
齐元巍那一鞭子已然能够表达出他的不满,再纠缠下去,后果只会更糟。
没人出声,旁看的人心尖不由齐齐提起。
七王府的老管家试着劝,毕竟七殿下有多看重秦员外,他们做下人的都清楚,再者,七殿下与秦员外确实不是那种关系。
“四殿下误会了,七殿下那天本是要进宫的,碰巧赶上春闱举子出事才耽搁了。”
齐元巍斜睨过去,“管家不必为他开脱,左右七弟伤了母后的心,我这个做哥哥的教训不了他,还教训不了一个员外郎吗?”
秦嘉听懂弦外之音,这是非要处置他一顿不可了。
既然总要受罪,何不妨让这罪受的值当一点?
不过就是挨顿打的事,死不了就成。
她直起身,“下官甘愿领罚,但请殿下为春闱举子做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起念
齐元巍将鞭子递给身边随侍,自上而下睨着,满口答应,“好啊,想让本王帮忙,且看秦员外能忍到什么地步。”
第一鞭下去,闷哼声堵在口中,衣裳鞭开长长一条口子。
第三鞭,痛吟声遏制不住,鞭痕交错覆盖,整个脊背都在抽痛。
第五鞭,她捏紧了拳,背上筋骨似都碎了。
第八鞭,剧痛在四肢百骇里压缩,她脊背一弯再弯,猛咳出血。
老管家不忍,轻声开口求情,“殿下,再怎么说也是有官身的员外郎,又无明过,实在不好把人打得半死啊”
齐元巍隔空点点侍卫,没有任何留情,“接着打。”
“啪——”
鞭尖在空中卷出弧度,带出淅沥血痕,秦嘉顺着鞭子的冲劲往前一扑,意识昏沉生机殆尽。
护卫探看鼻息,朝齐元巍回话,“殿下,人晕过去了。”
“停罢。”
从齐元巍的视角看过去,正能看见秦嘉背上血肉模糊的鞭痕,他这伤没有月余是养不好的。
他的龙骨鞭十分厉害,九鞭下去,便是兵营里头的汉子也对跪着求饶,他倒是个有骨气的。
谁让他跟七弟不清不楚的?这顿鞭子就是教训。
“行了,”齐元巍收回眼神,“走吧,耗在他这空荡荡的府邸干什么?一丝人气也无。”
齐元巍抬脚跨过府门高坎,冷不丁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
“殿下。”
他恍惚以为听错了,只那声音顽强的又重复一遍,“殿下!”
齐元巍停住脚步,慢慢扭头。
身后,那血淋淋的人站起来,佝偻着腰,身子柳枝条似的摇晃。
“您该守诺,帮下官这个忙了。”
齐元巍挑眉,眉梢忽而有了丝笑意,拿命与他搏个承诺,不知该说他天真还是愚蠢。
但不管他是天真还是愚蠢,教训一顿,他现在便没空与他纠缠了。
齐元巍不理,抬脚就走。
秦嘉面色惨白,踉跄追来,忍痛扑跪在地硬是抓住齐元巍的衣摆。
随侍当即拔刀威胁,秦嘉却是不松。
“我今日若是叫四殿下走了,便无人能解我燃眉之急,殿下或许不悔但我——”说到此处声嘶力竭,她仰头,目光不畏直视上位者,“一定会悔!”
齐元巍打量秦嘉,是个看着圆滑内里却极固执的人,难怪当年能指着七弟的鼻子骂。
如今倒好,齐承修那个傻的现在心甘情愿被人骂。
“撒手。”
“不。”
“那咱们就在这耗着,看你要救的人还有没有命活过今晚——”
嘚嘚——
马蹄声此起彼伏,伴着行人惊恐的低声怒骂与杂乱躲避的脚步。
秦嘉从马背上滚下,每一个动作都在拉扯她刚刚结痂又撕裂的伤口,此刻却顾不上疼,急冲去顺天府。
府卫见她去而复返,扬眉要挡,冷不防看见他身后之人——随侍拿了令牌,登时跪拜,无不战战兢兢。
齐元巍信步进庭,“顺天府尹呢?”
秦嘉顾不得这头,下马后直冲府狱,先前贿赂的两个狱吏这会偏是不认,格外警醒,“府狱重地,不能进入。”
“四殿下就在前厅,本官是奉命来提人的,尔敢阻拦?!”
二小吏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那那也得有府尹的令牌啊,没有令牌只有口信,那我们哪敢放人”
他们一副秉公执法的样子,与几个时辰前收了贿赂的模样大相径庭,秦嘉立时觉察出定是有人进了府狱。
也不知这贼人进去多久了,倘若绕去前厅唤四殿下过来,恐贼人已得逞。
撑着剧痛到麻木的身子,脸色白得犹如死人,她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吓到狱吏,不过正合她心意。
“我告诉你们,那个因借贷不还进了府狱的柳姓书生是举子,今岁春闱的进士,四殿下亲自来要人,他若死了——”手摁着狱吏的肩,猛地往后一扯,趁着他们愣神的片刻功夫,闪身进了狭道内。
府狱里弥散着血腥味,且无一丝动静。秦嘉心下稍凉,不排除贼人得手杀了柳生的嫌疑。
心跳如闷鼓,秦嘉摸索过去,见铁门内一坐一躺两道模糊人影,俱静止不动。
“柳生!”
她一唤,那道坐着的人影动了动,秦嘉歇下一口气,好在没死。
“出来,咱们回家。”
人影窸窸窣窣,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秦大人,我、我杀人了、杀人了”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惶恐。地上躺着的人是来取他性命的刺客,而他还在为失手杀了刺客而愧疚。
秦嘉嘶嘶吸着冷气,她不仅伤口疼,她气的肝疼!
“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拿我给你的刀抹了脖子,黄泉路上遇着他再好好与他赔罪!”
柳生抖着身子站起来,“我我走”
秦嘉扶着墙壁缓疼,冷不防听见背后柳生急喝:“小心——”
话音才落,尾音陡然变了声调,她遽然回头,一瞬看见有两个晃动的身影。柳生显然给她挡了一刀。
原来那人没死透!
眼见贼人举刀刺来,秦嘉立时夺过颈霜,一刀抹了贼人脖子。
黑影立时跪倒。
“秦、秦大人”柳生颤着声,摸见脸上温热的血腥。
“看好了,杀人是我,不是你”
柳生没从瞬息的巨变里回神,见秦嘉软绵绵倒下,立时大惊失色,“秦大人秦大人!”
这次受伤没能瞒过方氏,背上血淋淋九道伤痕,抽的衣裳全烂掉。方氏伏在榻沿上哭。
陆谦满心愧疚,他哪能想到自己就一晚上没跟过去,秦嘉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方伯母,是我不好,忘了这小子最爱惹事,昨几个我就不该让他一个人——”
“是我!”
旁边的人塌肩缩背,一脸苦相,“是我惹事才累及秦大人受伤,千错万错都在我。”
苏闵泽默默看他一眼,心道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但现在不是论谁错的时候,鞭子已经挨了,论及对错还有意义吗?
他见不得二人一副马上要给秦嘉披麻戴孝守孝的样子,将二人都打发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
苏闵泽毫不之情,翰林院在春闱前后格外忙碌,他暂时分不开身。
陆柳二人对视一眼,各说各话都拼不出秦嘉挨鞭刑的原因。
“是四殿下动的手。”
“四殿下跟他又没有过节。”
“”
“等他醒了再问!”
——
齐承修是回京后才知秦嘉挨了他四哥鞭子的事,从宫内回来后他不过去京畿守备军营呆了两天,就这么两天不在!
拳头砸在桌案上,齐承修愤懑不平,若是旁人也便罢了,可偏偏跟他动手的人是他亲四哥!
“什么由头?”
老管家垂侯一侧,他就知道七殿下回来定是要发火的,却也不好直接说明白,只点了一层,“殿下可还记得宫里春日宴那回?您半道跟小秦大人去了顺天府听证,没去成呢,不知怎么皇后娘娘知晓了,四殿下从宫内出来,自然也就知晓了。”
齐承修纳罕,他去不去春日宴关秦嘉什么事?四哥拿他出气的理由是否太牵强了些?
“就为这个?用那御赐的龙骨鞭生生抽了他九鞭?!”齐承修气不过,起身拔腿往外走。
“殿下您干什么去?”
齐承修冷笑,“就算是亲四哥也不能这么打杀我的人,秦嘉他没错!我找他理论去!”
老管家顾不上自己不大便利的腿脚,一下冲上去拦在齐承修前头,苦口婆心的劝,“我的殿下您怎么就是不明白?您越是袒护小秦大人,四殿下心里就愈笃恨他啊!”
“这是何意?”
老管家隔空指了指西边,那是书房的位置,“您让小秦大人日日过府写赋文,那些称赞您的赋文堆起来都有小腿高了,您打得什么主意呢?”
“再者,”老管家看了眼东边,“老奴不知道殿下让小秦大人写赋文是不是惩罚,但若是惩罚,又怎么专门请了蕲州来的厨子,就等着让小秦大人过府写赋文的时候,能吃上一口家乡菜呢?”
齐承修辩解,“我那是我那是引他为知己,当然、当然多加照拂!”
这话说的他自己没由来的心虚,他心虚个什么劲呢?他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他引秦嘉为知己啊?人一辈子能有几个知己呢?对他好点有错吗?难道不是外面那些人的思想太龌龊了吗?
他对秦嘉的关注是高了一些,但也正常吧?
“就算殿下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外人眼里看着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老管家把齐承修纠结的事掰开了揉碎了讲,“若殿下已娶妻,旁人自不会说道什么,可殿下连那日给殿下选妃的春日宴都弃了没去,也不怪皇后娘娘颇有微词、四殿下对小秦大人动刑。”
“为人母为人兄者,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左了性子、误入歧途啊!”
“本王非是断袖。”他听了一通算是明白,母后四哥还有外头那些嚼舌根子的,俱以为他喜欢男人!
“那倘若小秦大人是女子呢?殿下喜欢还是不喜欢?”
齐承修轻嗤一声,“他怎么可能是女子?哪有女子是他那样的?”
老管家点破,“那就是喜欢了。”
齐承修:
“可他是男人。”
“所以四殿下生怕您起念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强迫
齐承修不以为然,他再怎样也不会喜欢一个男人!他自顾换了衣袍。
“殿下还是要去看小秦大人?”
齐承修脑中梳理过事情的前因后果,眉梢冷下,不答话:“去把扶霜叫来。”
母后是怎么知晓春日宴那日他见了秦嘉的?他身边除了扶霜跟着,还有外人么?
见着扶霜,齐承修开门见山的问,“春日宴那日进宫,母后问你话了?”
“是”
察觉到头顶的视线,扶霜颔首低头,“但属下什么也没说。”
——
皇后身影停滞在脑中,“今日他去了何处?若敢说谎,乱棍打死!”
奴不能背主,扶霜不能说,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亦不能撒谎,索性直剥了自己的心,“殿下待属下如手足,属下不能说亦不会说!任凭娘娘处置!”
齐承修心里有数,扶霜跟在他身边许多年,大事小事不会欺瞒背叛,有此一问不过是求个心安。
“春日宴后有人提了让四哥纳侧妃姬妾的事,他正烦着,府内瞒得严实,你去给嫂夫人透透口风。”
扶霜‘啊’的一声抬头,“属下去做的话,四殿下岂不是知道是殿下的主意?”而且破坏人家夫妻感情也不大好吧
齐承修意味深长一笑,“就是想让他知道呢!”
为着那九鞭子也不能让四哥好过。
这事做成后,齐元巍暴跳如雷那自是后话。
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蕲州的家乡菜用食盒盛着,外头还得裹一层保温的棉布,府库里几十年的老山参也请出来,连带着从太医院院使身上扒拉出来的金疮药,统统都带去秦嘉家里。
跨进院门,打眼瞧见院内立着两个男人,齐承修心里有些不得劲,这两个哪冒出来的?挤在院子里看着碍事。
苏闵泽见齐承修拉这个驴脸进来,忙要拜揖,叫他路过扬手一抬,“都免了!”话落直奔屋内,“淮安呢?”
方氏一见门口堵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吓的心脏一停,往里一指。心里嘀咕嘉儿从哪招惹出这么多人?她在外面整日都招猫逗狗吗?
院内凭空多了三个成年男人,一进的小院顿时拥挤起来。
见过秦嘉伤后苍白的面色,齐承修又心疼又懊悔,叹息着碰了碰他脆瓷似的脸颊。
因着背上有伤只能趴在榻上,侧脸压出印子,趴睡的熟。
齐承修敛去疼惜神色,叹息吩咐:“拿金疮药来,我亲自给淮安上药。”
屋内,被迫成透明人的雀儿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摸了她家老爷的脸也就罢了,这会还要脱她家老爷的衣裳!
是可忍孰不可忍!
“郎中早先给我家老爷包扎过了,不劳大人费心。”
手顿在半路讪讪收回,齐承修想与秦嘉独处,便将人都打发出去。
雀儿连连回望,好在屋门窗子都是敞开的,时时看顾着倒也安心。
日光缱绻,光影落在秦嘉的额上鼻头,受过伤将养着的身子格外孱弱,面色几欲透明,好在他呼吸平稳,叫人不忍扰他清梦。
齐承修支着下巴看的入神,不知怎么想起府上老管家说的话,“倘若小秦大人是个女子呢?殿下喜欢么?”
这些无厘头的话他实不想搭理,但这会又在心里细细的想,他喜欢么?
复杂心绪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榻上人脆弱的眉梢轻轻一动,齐承修的整幅心神都被勾了去,也无暇去想他到底怎么回事。
“醒了?”青年话音温柔,却叫刚刚苏醒的秦嘉从心里生出寒意。
她撑着身子起身,齐承修欲扶,却被人不着痕迹躲了去,“殿下怎会在此?下官惶恐。”
青年轻‘啧’,几日不见又是这副咱俩不熟的样子,齐承修闷着气,“这又没外人,说这些客套话是想讲给谁听?”
秦嘉张口,她想说殿下你能不能别再来了?她就是个衙署小官,实在当不起你一而再再而三相护,难道你不清楚四殿下恨得快要弄死她了吗?
“殿下实不该再来。”
雀儿端药进来,屋门沉闷诡异不容的气氛陡然被打破,她只想把这个对她家老爷过分关心的男人赶出去。
“老爷该喝药了——”
“出去。”不知哪句话不对头,惹恼了他。说话的时候,齐承修仍坐在塌前的矮凳上,仍是那个姿势,声音却一下冷了许多。
雀儿怯怯端药,目光不安往秦嘉那儿看一眼。
秦嘉稍稍点头,得了准许后才心不甘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出门,那架势活像坐在屋里的不是人,而是会吃人的狼!
“殿下”
“我喂你喝药。”
秦嘉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男人要给另一个喂药?!是不是因着在登科楼受了魏晟刺激,她现在看见一个男的都怀疑对方是断袖??
“不不不下官自己来。”奈何身子一动牵扯到背上的伤,疼的一阵呲牙咧嘴。
齐承修端碗坐在榻沿,声音温柔的不像话,“你莫动,本王喂你就好。”
“下官自己来——”
一个强硬要喂,一个强硬要躲。
榻上塌下拉拉扯扯,一个逼近一个躲。夹在中间的那碗汤药像是烫手的山芋,终于“砰——”的一声。
山芋掉在地上,瓷碗四分五裂。
雀儿听得屋内巨响,立时冲进去,乍见地上碎瓷汤药一片,青年面色阴寒,老爷面色不虞。
咽咽口水几次尝试想去拾捡碎瓷,却碍于青年阴寒面色,不敢上前。
沉默的气氛下暗流涌动,似有火药味在空中弥散,只待一个时机,倏然点爆——
“秦淮安!”那褐色汤汁溅满衣袖,齐承修被他几次三番的躲避气红了眼,却不敢动手,只发狠弯腰逼近,对上他的眼。“本王把你当知己,你把本王当什么?!啊?本王是来诚心诚意给你道歉的!秦淮安!你一定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殿下”
“你一定要对本王这么疏远、这么不屑一顾?本王何曾对谁这么低声下气的讨好过?!”齐承修弯身摁住他的肩,死活要个说法,“本王问你,你是不是从不曾把本王当作朋友、知己?!”
好像之前的情谊都是假的,他就可以这样不在乎、来伤他的心。
齐承修隐有疯邪的潜质。但话说到这份上她没什么不敢说的?无非就是得罪齐承修,老死不相往来,也好过被四殿下记恨。
总之她不能也绝不可以再与齐承修有什么纠缠。
“殿下说的对,我从不曾把殿下当作近交、知己。殿下是君我是臣,既是君臣又哪来的知己之情?”
“我这一身伤,九鞭下来皮开肉绽,四殿下为何动手殿下当真不知情么?”话说的愈重,人心伤的愈狠,她巴不得这样,遂惨笑,“只求殿下高抬贵手,莫与下官论什么知己之情了,下官当不起。”
原来是这样,是他强迫,是他一意孤行,是他自欺欺人!
秦嘉从不曾与他交心!
齐承修连连后退,言语是利刃,一下子把人扎成血窟窿。管家说的话是对的,四哥是因为他才要了秦嘉半条命,是他带累了他,是他的错。
“好,本王晓得了,日后必不会再来叨扰你。”
屋内闹了乱子,门外陆苏二人俱不敢高声,才要近前查探,陡见齐承修扯门而出大步而出,面如冷霜,周身的冷气压嗖嗖往外冒,三丈之内无人敢近身。
“怎么了这是?”
“叫屋里头那个气着了呗,淮安嘴皮子功夫可不输御史台谏官们,殿下跟他斗嘴,没有赢只有输的份。”
“”
屋内,雀儿收拾碎瓷片,秦嘉趴在榻上,心道齐承修是什么人?那是天皇贵胄。一辈子只有他给别人气受而没有别人给他气受的份!而今日她说的话够绝、够无情,齐承修必没受过这份气,往后定不会与她再有什么瓜葛了。
“如此甚好”
“哪里好?”陆谦抱胸倚着屋门,“没了七殿下给你撑腰,官场里那些人可不会给你留情面。”
秦嘉‘啊’一声,撑起身子愁眉苦脸,“陆兄可莫要吓我?小弟我一辈子不争不抢,与人为善,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怎把我说的好似罪大恶极一般?”
鼻腔里哼出一声,陆谦忍笑,“不争不抢与人为善?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当初为了扳倒曹亮,你一封贪污受贿的折子递到陛下面前,陛下生怒,六科与十三道对朝官们私下的交际关注更高,甚至吏部考功司还在百官评议上加了‘收受贿赂’这一条,断了多少人财路?你现在明里暗里树敌不少呢!”
秦嘉哎呦一声,栽倒在榻上,“似我这般的心地善良,怎总有恶人要害我?!”
苏闵泽任务是在秦陆二人互相欺负完对方后打圆场,眼下见不得秦嘉难受,宽慰道:“没多大的事儿,现下最重要的是该好好养伤。”
秦嘉闭眼点头,“柳生呢?”
陆谦一指皇城方向,“前日放杏榜,咱们小柳举子正在榜上,你那时昏迷发烧便没告诉你,今几个恰是殿试宣召,咱们小柳进士登宣德殿见天子去啦。”
不知什么没理清头绪,叫她心内发慌,迷障似的谜疑还没问清楚,柳生却不在身旁。
她忽而沉声问:“死在牢里的人呢?柳生没死,你说张怀月那几个霸王会就此收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变故
隔着几日几夜的光景似乎还能嗅见牢里阴湿的血腥气,喷溅的血水,掌心粘腻,黑影倏尔倒地。
她——亲手杀了人。
胃内苦药汁不断翻涌,她面如金纸,几欲作呕。
陆谦猛地一拍脑壳,“这几日担心你受伤,竟把那几个霸王抛诸脑后了!”他嗖的站起身,“我这就去宣德门守着!”
到底是什么让张怀月等人恨不得派人潜入顺天府杀人?柳生做了什么?头疼欲裂,背上九道错乱的伤痕抽疼,内外饱受折磨,叫她恨不得即刻晕过去。
“淮安!淮安!”
“嗯?”沉浸在思绪里好半晌才听见陆谦喊她,秦嘉撑着身,“怎么了?”
陆谦欲言又止,眼神飘移,“还未来得及问你,牢里那人是你杀的?”
“是我、是我杀的他。”粘腻温热的触感又缠了上来,腥臭的腐败味涌上鼻腔,重复夜里杀人时的味道,这味道已深深刻在记忆里。
陆谦刚抬眼,见秦嘉陡然俯身呕吐,眼里激出泪花,将头先喝的苦药汁子都吐了出来。
“淮安!”
苏闵泽不敢抚他背,一边端清水一边递帕子,把陆谦打发出去,“今儿小柳进士游街呢,你去宣德门处瞧瞧他得了什么名次。”
“雀儿呢?雀儿!再熬碗汤药来!”
屋外雀儿火急火燎的煮着汤药,“熬着呢!”
齐承修在秦嘉这吃了一肚子闷气,气四哥也气自己,回府抬脚踹开书房门,把博古架上几沓宣纸拿下来,出气似的往地上一扔,谁稀罕他写得那些赋!左不过是他在自己这儿活命的无奈之举罢了!
宣纸雪片似的下在地上,越看越烦。
齐承修叉开腿坐在圈椅里,气的发笑,他这是怎么?魔怔了不成?犯得着为着一个男人在这要死要活的?
他又不是垂髫稚子,想要心爱之物还得撒泼打滚,他今岁都二十五了!疆场建功立业全大丈夫之心,调兵遣将沙场奔袭,心里面装的是黄沙落日、千里疆域。
回了京气量却狭起来,整日纵着个男人犯他晦气!
齐承修拧眉,有人给他使了什么邪术不成?
听闻西域有秘法,将某人生辰八字刻在小木头人上,在行针刺穴位,念咒七七四十九天,埋在那人院墙底下,可使人中邪发怔,所思所行与之前大有冲突。
轻者失魂癫狂,重者暴毙而亡。
“来人!”他心神不宁,合理怀疑是有人对他下了咒,才叫他性情大变,“去把府内府外的墙根摸一遍,看有没有奇怪的东西。”
扶霜不明所以,却还是领命照办。
府内外的下人动起来,齐承修摸出火折子,只要他一松手,这些恼人的赋文就都能烟消云散,他顷刻断了和秦嘉的关系,照例是那个奔驰沙场的七殿下。
可心里就是不舒坦,烧了这些便什么都没了。
赋文上,某人字迹工整,到底是寒窗苦读考出来的进士,遣词造句信手拈来。
晃神功夫,竟又细细看完一篇,意识到此,齐承修面色彻底黑下,绷着脸一言不发把地上的赋文挨个收拢叠好,放进木匣里搁着,免得看见赋文想起叫人着恼的某人。
“殿下,前屋后院府内府外都搜遍了,没瞧见殿下说的异物是什么。”
齐承修黑着脸,他做的蠢事好似又多了一桩。
扶霜接着道:“给四王妃递信的时候,属下还发现了一件事。”
“春日宴第二日,也就是殿下您离京那天,秦大人往登科楼走了趟,进去不过三刻,出来却十分狼狈,属下觉得奇怪,着意叫人在楼里打探,听说是”扶霜低眉,补充后半句话,“在楼上遇着张阁老家的公子、镇西将军独子、西北道御史和吏部侍郎家的公子了。”
齐承修霍然起身,“出什么事了?”
“属下没探到,不过里头似是发生了争斗。”
进去发生争斗,所以出来时才形容狼狈。
齐承修踢开桌子,抬脚往外走,扶霜跟着起身,边走边问,“殿下!您去哪?!”
齐承修翻身上马,“年关时听说姓魏的从西南回来了,许久未见,本王这就找他叙叙、旧、情——”
扶霜一听就炸了,立时闭上张大的嘴巴,赶紧牵马追上去。
镇西将军府上的独子魏小将军自小就和他家殿下不对付,二人从小见面就掐架。长到十几岁二人各自去了西北、西南,回头在京城遇见,晓得当众打架有失风范,开始磨起嘴皮子功夫,势必把对方批的狗血淋头、悔生做人。
镇西将军府门前,齐承修一脚踹开门,险些误伤两个门吏,院内小厮探头见人一身凶气,立时往转到后头传话。
“魏晟!出来!老子今儿不打死你!”
不必小厮引路,齐承修晓得他家练武场在哪,顺手在兵器架上掠起一把长刀,眼角扫见连廊下出现的魏晟,眼神发狠,运足力朝人扔去。
那柄长刀是奔着扎在他身上的架势来的,魏晟侧身一躲,刀锋扎在门户上,没进一半刀身。
“你发什么疯?!”
劲风裹着殒命于枪尖的花草,横扫到魏晟身前,魏晟抽出卡在门户上的长刀,竖刀一挡。
铿声嗡鸣,这声迟来了多年的剑刃声就此破开天际。
齐承修持枪而来,飞身下压,沉重枪身砸在刀锋上,火花四溅。
魏晟被这冲力逼退一步,喝道:“你究竟发什么疯?当年我打不过你,可如今却不一定,你确定要和我比吗?”
齐承修冷笑,红缨枪在手里挽了个花,斜刺里朝人胸口刺去,魏晟提刀欲挡,不料那长枪忽而角度一变,枪身径自打在胸前,蛮横力度若是常人恐怕肋骨齐断,可魏晟只长长出了一口气,啐了口血。
“当年我能打的你满地找牙,如今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劲风自头顶扫过,魏晟仰身去躲,长□□的奇快,他若慢一步恐要被戳成筛子!危机关头却也有心情搭话,“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只是和我打架吧?!”
扶霜的话重复在耳边响起,秦嘉受了人的欺负,分神档口,魏晟斜刺里刺来一刀,胸前衣裳划破,刀尖触及皮肉,带出细小血痕。
血腥味最能激发人的凶性,齐承修长枪一挑,扑上魏晟后肩,径自把人狠压下去。
“哐当”一声,坚硬枪尖抵地,魏晟脚步刁钻滑出,刀锋直刺齐承修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长枪在他手中似有了自己的意识,游鱼般斜刺里挡上刀刃。铿锵声不止不休。
刀刃砸进长枪里,胜生出一道巨大裂痕,魏晟得意洋洋挑眉一笑,“瞧,你的武器都断了,这局合该我胜——”
“你想太多!”齐承修运力截断长枪,一分为二,双棍如雨点落下,魏晟正要举刀,哪料到刀刃上豁了一道大口,刀刃钝了!挡得了左手挡不了右手,密集如雨的棍棒落在身上,伤筋动骨。
“我问你,登科楼上你是不是见过秦嘉?你们起了争执?”
原是为着这事,魏晟转瞬自武器架上拿了双截棍,弃了钝刀,笑得散漫,“原是为了这个,啊,原来你与他真的有一腿,”他双手交握,链条扯得乒乓作响,“齐承修,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不过秦员外么,他确实很合我心意。”
“想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先打赢我再说!”
——
宣德门外,殿外唱名结束后,宣宁四年的进士循旧例游御街。
陆谦为着柳生的性命着想,早早来了御街候着,一城空巷,上至皇室权贵下至富庶黎民,俱来看这场三年一至的进士游御街。
一甲及第的三人坐高头大马,二甲等其余进士则在后头,街上乌泱泱俱是人头,陆谦在酒楼二楼开窗而望,原以为会费些眼力寻柳生,不料前头着鲜艳红袍的进士们十分打眼,陆谦定睛一看,那坐在第二匹马上的可不就是柳生么?!
“竟是榜眼!”陆谦大笑一声,堪比自己当年中了还要激动,“不愧是我们仨看中的人!果然争气!”
姑娘们往进士堆里抛手帕,柳生无暇他顾,扭头往身后跟着的进士堆里看去,他看见了名次靠前的张阁老的公子张怀月,看见了西北道御史之子赵寿和吏部侍郎之子戚成。
柳生忧心仲仲,他这模样不像是中进士,倒像是犯了罪即将被押解府衙。
“柳生——”
陡然听得一声唤,柳生忙抬眼,队伍不知不觉已走到酒楼旁边,他抬头张望间瞧见陆谦,唇角正要露出笑意。
顷刻间,只那笑意一顿,僵硬在脸上。
酒楼的楼顶上,有人吃着冷风爬上去,振臂高呼,“天道不公!今岁春闱,科举舞弊!上乱国典,下害生民!罪莫大焉——”
巨变在一霎间,得中进士的学子脸上的笑意还未及收回、路边羞怯的女子们、香帕飘在半空中、街上嘈杂的话音还在。
“砰——”一声。
血肉飞溅在地,所有声音、一切举动,就此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断了
双截棍的锁链绞缠着脖颈,齐承修使劲抵摁他的背,二人扭打在一处,周围散着七七八八用废的武器。
“你到底干了什么?!”
“咳——”忍着窒息的危险,魏晟笑得邪肆,还在出声挑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男人,你觉得我对他做了什么?”
“你该死!”额上青筋浮现,十足的力气将臂膀上的护袖勒紧,旁边期期艾艾不敢上前的管事小厮仆人站了一圈,眼看着自家公子挨揍却也无可奈何,低声哭着求着。
二人扑打一处,双截棍锁链复杂的扭打在一起,“铿——”一声乍然断裂,二人皆惯力往后摔去。
齐承修脑补了什么魏晟不知道,但他实实在在把人激怒了,武器架上的兵器二人用尽,遭了殃的木架子花圃乱糟糟一片,地上还有零星摩擦出的血迹。
这人怕不是疯了!
齐承修确实是快疯了,从秦嘉那儿受的委屈幽怨,一股脑全发泄给魏晟,没有武器那就赤手空拳的打,二人分开纠缠,拳拳到肉的闷声听的人肝胆俱裂!
管家都快给他俩跪下了,抹着眼泪哭:“二位祖宗快别打了,身子要紧啊!”
久在疆场上人的命哪个不是刀山火海搏出来的?就这点伤,压根就不叫伤!
齐承修扬拳砸在魏晟脸上,紧接着自己胸口伤也挨了一拳,气力用尽,二人喘着粗气吐着血沫摊在地上。
“魏晟,我早该打死你!”
“齐承修,你别仗着身份嚣张,当初陛下进京,我镇西军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齐承修冷哼,“那又怎样?你动了他便该死!”
魏晟啐出一口血,嘴角额上於了两块青紫伤痕,好不狼狈。
“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就秦大人那骨头,宁折不弯的,你都没到手我能做什么?!”
齐承修听罢先是松了一口气,秦嘉没事就好,可下一秒眉心倏尔拧起,“什么叫我都没得手?你会不会说话?”
魏晟呵笑一声,心道您二人的事闹的都快人尽皆知了,又在这装什么无辜呢?
武器用尽,二人面面相觑,就这一身伤往地下一躺。
齐承修落下眼睫,语气难掩失落,“我欲引他为知己,一辈子相交相好,他却避之不及。”
“呵”魏晟笑起,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见过齐承修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生了趣,“我若是秦大人,我也不想与你做知己。”
“为何?”
难得这个眼高于顶的宗室子还能低声下气的问他为什么,魏晟撑着身子站起来,“因为你的眼神不对。”
他倾身,“你提起他的时候,分明欲说还休,像清风馆里小倌看我的眼神。”
齐承修冷眼睨他,“你恶不恶心?”
魏晟却好似发现了大秘密似的畅快笑起来,“改日我带你去清风馆!其实此道也颇有乐趣,何不妨多尝些滋味?别总盯着秦大人一个!”
二人才消停了没半刻,管家跌着腿进来,“二位爷,出大事了!”
魏晟叉手枕在脑后,“什么事都别来烦小爷!”
“殿下!御街出大事了!有人从酒楼顶上跳下去,说今岁科举舞弊,血溅当场啦!”
齐承修一个骨碌爬起来,“什么?!”
科举舞弊是大事,更何况今年是宣宁帝头次主持的春闱,真叫人舞弊钻空子夺功名,伤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
更何况,齐承修也有私心,某人交好的柳学子不就是今岁春闱的考生么?
他念着某人的难处,可那姓秦的话都说的那么难听了,摆明了是不想和他有关系,他还巴巴的凑上去干什么?
“扶霜,进宫去!”
——
陆谦派人传话的小厮才进门,喜气洋洋给秦苏二人回话,“二位老爷,柳进士是殿试第二,位居榜眼呢!”
秦嘉喝了药,此刻身上好受些,闻言笑笑,她见过柳生的策论,写的极好,位列一甲也不稀奇。
雀儿早早将准备好的赏钱拿出来,正要递给传话小厮,忽而见外头仓皇奔来一人,鞋子也跑掉了,一副天倾了的模样,进门扑跪在地,“出大事了!御街上死了人!官兵把进士们都给捉了!”
铜钱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苏闵泽大骇,“说清楚些,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厮咽口气说话,“有人说科举舞弊,径自从楼上跳下来,血水淌了一地,惊动了宫里官兵们即刻把游街的进士们捉走了!”
所有线索密密麻麻生出触角,朝本该有的方向连接,一瞬间真相全都明了,柳生为什么会得罪八竿子打不着的权贵之子,为何那些人想要杀人灭口,仅仅只是看不惯吗?仅仅只是嫉妒柳生学问好吗?
不,不是——
柳生一定是知晓了什么秘密,那些人才会不遗余力的要杀他。
是舞弊!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那几人素来没有用功好学的名声,怎如此轻易中了举?原来这底下藏着猫腻。
“咳咳咳!”
苏闵泽一回头见秦嘉伏在榻沿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他有什么闪失,“千万别动气,弄不好你背上这伤又要开裂了!”
秦嘉心想她生生挨了九道鞭子,就盼着能让柳生出来,结果呢,人才从顺天府衙出来就又生了事,她这鞭子算是白挨了!
“咳咳咳!闵泽兄,你说柳生不会有事吧?”
出了科举舞弊这天大的事,犯了龙颜不说偏柳生还是一甲第二名,了不得惹怒陛下落得尸首异处的下场都是轻的。
“我知道你心疼他,小柳确实是个有慧根的文心苗子,你也别太担心了,不是还有咱们三个替他周全的么?”
话是这么说,可舞弊一事上下不知牵累多少人,柳生就算侥幸保全了性命,在衙狱里头也少不得受一番罪。
——
齐元巍在宫门外瞅见齐承修,气的鼻子险些歪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七弟,就因为他罚秦嘉九鞭,这厮便把那纳立侧室姬妾的疯话往他夫人耳边说,害的自家夫人生气,连带他两日都没睡好!
“哟,四哥?”
齐元巍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四哥!御街那儿怎么样了?”
齐元巍冷眼睨他,齐承修今日不同寻常,脸上新奇的带着半块面具,把眉眼鼻梁遮去大半。
“我怎么知道?父皇亲自叫羽林卫去了,捉那些进士们下狱。”他下巴一抬,眼刀子嗖嗖往齐承修身上扎,“怎么?知道对不起你四哥,愧疚的没脸见人了?”
青年沉默不答话,齐元巍好笑,落后半步见他面有哀戚,遂平了音色,“怎么?”
“四哥,我跟他断了!”
齐元巍单眉一挑,手掌摁在青年肩上,“早该如此,四哥就知道你不会左了心性。”
齐承修绷着下颌,从侧面看亦能看出他心情不好,甚至很差,“但四哥不该伤他。”
话音落,齐元巍直觉不对劲,劲风扫过后背他下意识去挡,左手手臂陡然被人大力拧住,他那条胳膊被反方向拧到极限,“你做什——啊!”
骨折的声音如此清晰,清晰到齐元巍头皮发麻,而后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背后升起,他怒急,扬手欲打。
齐承修却不躲,直愣愣站着,“这一下是替他还的,四哥若气不过,大可也拧了我的胳膊。事情本就是因我而起,我替他受过。”
“你!”责备的话有千言万语,但瞧见齐承修丧魂落魄、无怨无悔的模样,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怒道:“你可真是好样的!”
那个姓秦的员外郎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就这么在乎?在乎到动一下都不行,生生拧断他四哥的胳膊,这伤不养个一二月都好不起来!
兄弟二人一个戴半块面具遮伤痕,一个拖着折断的胳膊去了宣宁帝寝宫,皇后亦在。
乍见二人跟遭了劫似的,皇后诧异问:“你二人打架了?”
齐元巍一脸寒意,“儿子路上来的着急,不小心坠马摔得。”
皇后了然,又看着齐承修脸上的青紫问:“你也坠马摔得?”
“儿子走路撞得”
皇后:“”
京师出了舞弊案,牵连在内的六部长官、翰林院长官俱通传进宫,与其一道的还有大理寺、都察院,内阁。
昭明殿内的烛火亮到后半夜才熄。
宣宁帝后半夜去了后宫,皇后却还没睡,“不是说不必等朕的么?”
皇后约莫比宣宁帝小了十岁,自打宣宁帝还是先帝皇子时,她便进他府中做侧妃了,他的正室寿数不长,生下长子后便去了,没福分做皇后,但宣宁帝与她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她去后便一直空置正室之位,是以登基时无有正室,按位分便晋了她做皇后。
皇后轻手给他宽袍,没问朝廷上的事,解释道:“臣妾是在想两个儿子的事,今儿他们来的时候面色都不好,还带着一身伤,臣妾是怕他们有事。”
抛开朝廷上叫人头疼的事不管,话些家常,宣宁帝轻松些,宽慰道:“他们两个年纪都大了,元巍又娶了妻,知道分寸的。”
“是,臣妾也这么想,就是承修还没个家室,眼见都二十有五了,再老些哪有姑娘肯嫁呢?”
“老?”宣宁帝反问一声,忽而问道:“年二十有五很老吗?”
皇后不知哪句话说岔了,低着眉梢细细回忆,“不、不老”就是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是鳏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泄题
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宣宁帝不知在沉思什么,半晌没说话。
“他年纪确实不小,你之前不是给他相看张阁老家的女儿么?朕记得去岁宫宴上见过她,模样长得好亦有才情名声,也正到了出阁的年纪,如若承修喜欢,便赐给他做正妃吧,也不知承修喜不喜欢?”
皇后颔首点头,“寻个时机让这两个孩子见一面,兴许就看上了呢。”
“也好。”
宣宁帝的柔情大概只给了家人,夜半过后,鸡鸣三声,皇城禁严。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秦嘉在睡梦中被隔壁拍的震天响的门吵醒,她穿衣起身,出门探头往隔壁看。
柳生租赁宅院的门前聚着乌泱泱一群银甲卫,皇城内能着银甲的侍卫不多,皇帝亲军侍卫金吾卫就是其中一支。
秦嘉扶着门框看了好一会,终于在金吾卫中瞅见个熟人——军械案时那个戳穿了假军械的金吾卫兵曹参军方维。
方维因着军械案指认秦嘉叫他蒙冤,听闻兵部郎中曹亮险些害死了他,心里本就对秦嘉颇有愧疚,没想到秦嘉的院子与榜眼的院子邻着。
二人寻人后小声说话。
“方大哥是跟来一起查案的?”
方维拱手,“当不起秦大人一声大哥,”方维压低声音道:“昨几个陛下召见几位大臣进宫,把这事交给三法司会审,因着牵连甚广,三法司的衙吏们不够用,便拨了我们金吾卫来”
因着受伤期间忧心不已、心力交瘁,短短几日浑身好似瘦了一圈,愈显得下颌紧窄,人都快瘦脱了相。
“敢问,金吾卫来这做什么?”
方维见他病容,生怕他受什么刺激,什么话都捡好听的说,“也就是看看学子们家里都有什么人,摸摸底细,没别的事。”
秦嘉点头,“方大哥可知那些学子都关在何处?牵扯进舞弊案里,究竟是个什么处置?”
方维重重叹气,从上峰们的态度看,这次舞弊上下牵连,还不知有哪些权贵牵扯其中,“人都在刑部羁押,秦大人,这舞弊案它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啊,我劝你还是莫插手此事,否则丢了官差事小,丢了性命事大啊。”
秦嘉笑笑,只那面容异常苍白,“我晓得利害的。”
舞弊案彻底传开,京师上下闹得沸沸扬扬,秦嘉每日都换药包好伤口去衙署上值,似乎已经置身事外。
杨旭和廖远劝他休几日假,等伤养好再上值也不迟,秦嘉却是不听,往兵部值事房内一坐就是一整日,处理文书公案比谁都积极。
如此过了两三日,听闻刑部将春闱的主考、副考官们一一带回刑部问话,甭管是白天是晚上,是上值还是休沐,凡刑部拿人,什么时辰都得配合。
听闻刑部还动用刑狱手段折磨人,虽不是皮肉之痛,但刑部为天下刑狱之首,什么折磨人的手段没有?
春闱的考官都是六部尚书侍郎、翰林院、国子监等大臣要员,如此蛮横行径全赖宣宁帝的指派,一时间官场上下无不闻刑部色变。
就连兵部卢侍郎,如许大的年纪,从刑部那群酷吏手里回来后,也生生掉了一圈肉,活像老了十几岁。
再有几日,听闻刑部查出泄题人,正是礼部侍郎——陆谦的顶头上司,听说是收了一大笔银子,林林总总往外泄出去六份考题。
三法司如闻见血腥味的豺狼,眼冒绿光盯着六个买题人,等着缉拿归案立大功。
这些腥风血雨没落到秦嘉身上。
下值后,马车摇摇晃晃到了杏花巷,一进巷口,便见拐口老槐树后,柳生院子里进进出出许多官兵。
“又是怎得?”
这回来的不是金吾卫,而是刑部。
带头那个叫王瀛,生着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叫人觉得不怀好意,三角眼扫过秦嘉,带着仇视,“你就是秦嘉?”
“是我。”
“很好,”三角眼一指柳生院子,厉喝出声,“柳生涉及贿赂考官,而你却与柳生交好,亦有嫌疑!来人,将此人押去刑部!”
“尔敢?!”
秦嘉轻呵出声,眉眼阴沉下去,还未来得及反驳质问,便听见院内福儿陡然哭了起来,杏娘病弱的声音隔着门扉,听得不甚清晰。
一个衙吏扯着福儿的衣领出来,近乎粗暴的把人禁锢着。
“你查案就查案,为何伤动老弱妇孺?!”
王瀛狞笑,“寻常自是不用的,谁让秦大人与他们走的近呢?”他声音陡然一变,“你可还记得张力?!”
秦嘉有瞬间的茫然。
王瀛呵笑,揪提住柳福儿的衣领,大掌扼住女童幼嫩的脖子,脆弱到不堪一折,秦嘉登时怒喝:“你做什么?!”
“秦大人贵人多忘事,必是不记得了,但我王瀛记得!去岁年底大计考核,我义兄不过将你请来刑部问话,给你用了点拶刑而已,却引得七殿下大动肝火,刑部上官们为着讨好七殿下,往死里责罚我义兄,险些把他给打死!”
秦嘉记起来了,去岁年底她被关在刑部大牢,彼时给她上拶刑夹手指的就是张力,后来齐承修来了她径自晕了过去,想不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
“秦大人这是记起来了?”
秦嘉动动嘴皮,“他挨了打,不是还没死么?”
谁料王瀛忽而激动起来,手下掐着的力道更紧,几欲将个小小幼童掐死手中!“你错了!义兄死了!伤势太狠救不活了!”
“是刑部的人打死的,你伤害一个娃娃算什么男人?!”秦嘉见不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事,沉声道:“有什么你冲我来,别伤孩子。”
“这就对了,来啊,把秦大人请到刑部好生伺候。”
王瀛方松了手,福儿便小声啜泣起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柳生两次入狱,牵扯到舞弊泄题案,一时片刻是出不来的,也不知杏娘还能撑多久
“福儿,过来。”
秦嘉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净,摸摸她乱糟糟的头发,“这几日去秦哥哥家里住,把你娘也接过去,听懂了吗?”
“秦哥哥,那你去哪里?”
“别怕,只是去看看你哥哥。”
刑部为着查出那六个买题的学子,把整个京师翻了个儿,但凡有一二相连的必捉去刑部问话。
刑部衙狱内一时间塞满了人,更因陛下放权,三法司横行无忌,得了权势的豺狼便恨不得即刻将人拆吃入腹。
官场上的余波卷不到齐承修跟前,十数日未与秦嘉见面,他每日也都照样活,只是别扭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就像是喉咙里扎进鱼刺,虽不妨碍吃饭,但一碰就疼。
门外起了动静,齐承修敛去神色,魏晟绕道而来,一见面不由嘲弄几句,“呦?自个儿喝闷酒?”
魏晟自顾坐下斟酒,“找我什么事?”
齐承修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问,“刑部查出那几个,西北道御史之子赵寿、吏部侍郎之子戚成,”讥诮目光落在魏晟身上,“你知情吧?”
四方椅上的男人没说话,齐承修面色阴下,“姓柳的举子不过是个普通人,试问如何得罪了你们?叫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死手?”
“若非秦秦员外及时求四哥保全他性命,只怕那柳生早就是一具尸体了。”这一点也不难猜,不管刺客是谁派出去的,总之柳生意外知道了能要他命的秘密。
魏晟垂目弯唇,脸上还是一副谁都不在乎的模样,好似出事的二人压根就不是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唔一声道:“我若说不知情,你此刻也不信吧?”
“礼部侍郎泄出去六份密题,现在查出来五人,还有一个呢?”
魏晟全神贯注盯着手中酒杯,漫不经心挑起笑,“你猜喽?”
“剩下的一个是谁?这二百七十七名贡士里总该有一个。”
问话的是刑部衙狱内审讯的堂倌,此人面相生的阴狠,素来以严苛酷吏闻名,先前进刑部候审的诸位大人们泰半都在他手下过了一遭。
“稽查案件是三法司的事,下官是兵部员外郎,怎会知晓?”
“仔细看看!”姜武抽出一纸文书,“啪”的铺在秦嘉面前,俯低身子仰头死盯秦嘉脸色,不放过任何神色变化。
“这是柳生立在承天大赌坊的契约,早已作废了。”
姜武点头,转身在刑案上拿了把掌长的小刀,嗞喇喇放在磨刀石上磨,滋啦声磨着人的头盖骨,碾碎紧绷的神经。
秦嘉猝然抬眼。
“其实有种刑法算不上狠辣,只需在人的手腕上开一道口子放血,人不会即刻就死,但随着时间推移,血流的越多,人便愈冷,临死之前甚至还能产生幻象,但若是及时止住,亦可性命无忧。”
磨得噌亮的刀刃摁着手腕内侧的皮肤,句句逼问:“秦大人事涉泄题案,便是死在刑部亦——不会有人追究的。”
“柳某人所贷银钱为何?”
“买药。”
“贷了多少?”
“三十两。”
“还了多少?”
“一百五十两。”
“他与赵寿戚成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
姜武扬手举起尖刀狠刺而下,“我再问一遍,那三十两银子是不是为贿赂考官而贷?!”
刀刃反衬出冰冷光线,秦嘉狠闭上眼,倏尔大喝:“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道义
短刃扎在木头扶手上,紧贴皮肉。
额上渗出冷汗,秦嘉后知后觉背上在闷热刑房内出了一层汗。
武姜收回刀,招手叫来刑房外的王瀛,“派去搜查的人回来没有?”
“尚未,二百七十七名贡士,一家一家的摸排少说也得十几天。”
“太慢了,整个京师都盯着咱们刑部,重点摸排柳生与其他有嫌疑的几人,三日内务必揪出最后那人是谁。”
“是!”王瀛心有不甘往内看,小声问:“大人就这么放过他了?他与柳生走的很近,难保真的知道什么,若不上刑恐会欺瞒大人。”
姜武一眼看穿王瀛心思,淡淡道:“就算上刑,也得有个正经名头,收收你的心思,陛下给刑部放权不是让你戕害人命的。”
“是。”王瀛头一低再低,手抠着门框,压着心底的不甘。
姜武走后,立时有人请示王瀛,“大人,屋里这个怎么处置?”
王瀛目光冷锐,不甘摆手,“放人。”
秦嘉从刑部出来,背上伤口因浸了汗水愈发疼痛,她嘶嘶抽着冷气,扶着廊柱缓神。
雀儿见人出来,忙不迭起身相扶,“老爷身上伤口又疼了?”
秦嘉抖唇,“伤口浸了汗,刺到了。”
暑天里闷热,身上出汗连带着伤口反反复复发炎好不利落,雀儿赶紧把人扶进马车里,“老爷,要不要再去城西抓点药?”
贵三赶马车,应和道:“抓药好,次次捉去刑部大牢,再好的身子都得垮。”
雀儿剜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马车掉头去了城西,平价便民的仁心医馆内,坐堂大夫包好药递过去,小心问道:“你们巷里是不是有个贡士犯事啦?衙门里当差的老爷往我这跑了好几回,指名道姓的查方子核药钱”
也就是秦嘉脾气好,平易近人没官架子,他才愿意搭话问上两句。
秦嘉微微拧眉,看来刑部早就已经派人来查了,姜武之所以再问,无非就是疑惑柳生贷的那笔款子里为何能看见赵寿、戚成二人的身影,赵戚二人都是贿赂考官买了试题的人,也难怪姜武一直盯着柳生。
“哦,也没什么,官府的人例行办案而已。”
出了医馆,天已彻底黑透。
扶霜驾车回府,忽然迎面见驶来一辆小马车,咦道:“这不是秦大人的马车么?”
车窗下一刻被人拉开,齐承修目光跃过街上零星行人落在缓缓驶来的马车上。
“停车。”
背上伤口火辣辣的疼,雀儿满脸心疼,“这么忍着也不是个事儿,老爷您把外裳脱了,我先拿湿帕子给您擦擦伤口。”
秦嘉吐出一口热气,点头解开腰带,喃喃道:“这京城的暑天也忒热了。”
“谁说不是呢。”雀儿轻手帮秦嘉褪去外裳,想着左右都快到家了,便解了她束胸的缚带,背上九道鞭痕狰狞,翻卷的皮肉结痂未脱,看着狰狞瘆人。
温热的空气一下涌到背上,秦嘉鲜少有在外头脱衣的经历,因着这是欺君大罪,她对此格外警醒,“大致擦一擦就好,其他的回家再说。”
雀儿沾湿帕子,才将将擦拭,马车忽而剧烈一倾,马声嘶鸣踉跄将车内人颠了个人仰马翻。
秦嘉想也不想快速拢上衣裳,衣带还未系上,贵三死命拉着缰绳嚎叫,“老爷!这老马抽风了!我、我控制不住啊!您快下来!”
二人险些跌下去。
“去看看。”
扶霜领命,近前驭马。
秦嘉目光掠过扶霜,瞧见马车里的齐承修,自那日在家中不欢而散后,说起来已有十余日不曾见过,他还是之前模样,只是眼底似乎多了些难以於散的沉色。
她作揖一拜。
齐承修目光落在他身上,领口松散外裳的衣带都没系上,领口衣裳歪着,脖颈至锁骨露出大片肌肤,再一看他旁边的女侍,手里拿着湿帕子,搭眼一看也知他二人在马车上做什么好事!
一股无言怒火直冲心头,他自己寝食难安,秦嘉倒好,做个马车的空挡还不忘快活?!
背上的伤怎么没疼死他?!
齐承修愤然关窗。
扶霜是军中老手,驭马自不在话下,片刻后便将回归正常的马儿交给贵三,嘀咕走到齐承修面前,“真是奇了,怎么好端端躁动起来了?那样子像是闻见了咱们西北独有的燥马草粉”
眼见齐承修面色不虞,扶霜忙闭上嘴。
秦嘉眼见那位阴晴不定的殿下瞪了她一眼便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是哪里又得罪他了吗?
齐承修浑身不舒坦,十余日未见,他不过耍些心思想远远见他一面,他可倒好,和自己的女侍在马车上厮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都替他臊得慌!
舒展长腿,齐承修有些颓丧倚着椅背,口中吐出一口灼烫的气,忍着胡思乱想的心绪。
“扶霜!让人给秦嘉看病的大夫传个信!”
扶霜在外应着,“什么信儿?”
青年咬牙挤出两个字,“戒色。”
到了府上,青年拧眉阔步进门,“把京畿守备军羁押的文书都搬进来!”
他不能也不可以再去想那个人了!
七王府书房里的烛灯亮到后半夜,同一时间杏花巷里一进的小院子衢静无声,灯影在窗上摩擦出毛边的剪影。
剪影一动未动,桌案后的人好似一尊雕像,安静的只剩下呼吸。
小福儿暂住她的屋子,今夜只好在书房凑合,秦嘉盯着面前的书本入神,眼神茫然而不知方向。
数月前柳生问她的话回响在耳边。
“何为道?倘若真有这么一日,你难道要撇下你的娘亲妹妹不管,独自去赴那道吗?”
“敢问大人,倘若言行不一,我不知当如何做”
“大人当年不也是为了天下道义,写了那《昭明觉记》吗?”
她现在可以回答他了,她写《昭明觉记》才不是为了什么天下道义,什么以身殉道,她是逼不得已,是替了兄长的名头要活下去!天下道义与她何干呢?
她本就犯了欺君之罪,走在官场上不过是想活下去。
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的活下去么?
秦嘉望着摊开的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还是别救了,她一个小小员外郎,左右不了上位者的想法的。
门外忽而有小童怯怯唤了声,“秦哥哥,你要与我一道睡么?我自己害怕睡不着”
秦嘉陡然从意念中挣出来,柳生一家三口,阿娘在病榻上,底下的小妹才刚刚知事,柳生若就此冤死狱中,还有谁记得他们,还有谁会为他们一家三口伸冤?!
握紧的拳慢慢松开,秦嘉应声起身,“就来!”
次日天亮,秦嘉换好衣裳起来,草草扒了两口饭放筷就走,雀儿从屋内小跑出来,喊道,“贵三!赶紧去驾马车!”
贵三吸溜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随意抹下嘴,“来了!”
“老爷,您今儿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秦嘉提气上马车,临到兵部衙署门口,吩咐道:“今儿午时在门口老地方等我。”
贵三咦道:“老爷您午时有事啊?”
秦嘉一面往兵部衙署走一面朝贵三挥手,“当然有事,有大事!”
一日过半,秦嘉连衙署放饭都来不及用,立即出门寻见贵三,“去刑部走一趟!”
昨夜从刑部回来秦嘉就一直在想,她能帮则帮,柳生本无罪,不过是受旁人连累,她及早帮柳生脱罪,也好让他在刑部大牢里好受一点。
姜武没想到秦嘉会来,他正刑讯剩下的那二百多名贡生,刺刀上见了血,听狱吏通传后随手扔了刀,淡淡吩咐:“请去议事房。”
秦嘉心内惴惴,腹内打了遍草稿,转身见着姜武来,立时道:“大人,下官或许知道那最后一个人是谁,不过下官要见柳生一面。”
姜武冷笑,黑黢脸上的刀疤跟着他说话的口型动了动,“你知道撒谎的后果吗?若乱打诳语,别说你只是一个员外郎,便是你上峰来了,我也照样砍得!”
秦嘉拱手,“姜大人威名在外,下官不敢妄言。”
姜武摆手,“领他去刑部大牢!”
秦嘉跟着狱吏路过那二百余名贡士,在一间大牢房内看见蜷缩在里面的柳生。
自打他从顺天府出来去了殿试,加上彼时她受了鞭刑发热昏迷,他二人还不曾好好说过话。
然而这些迷疑总要梳理清楚。
十余日关在刑部大牢,连日来的刑讯审问、随时会落下的铡刀将御街上风光的贡士们一点点消磨的不成人样。
好在柳生看着虽颓丧些,于性命却无碍。
“我来是要问你,赵寿等人要杀你,是否是因为你知道春闱泄题的事?”
话被戳破,柳生也不再隐瞒,“秦大人聪慧,一下就猜中了”
秦嘉冷笑出声,“现在倒是知道说了,顺天府的时候怎么死鸭子嘴硬?”
她一通责骂,直让柳生羞愧低头,“我、我是怕说了牵连秦大人。”
秦嘉也知这会儿不是责骂的时候,“且细细说来。”
两刻后,姜武到了刑房,“有什么事交代?”
柳生即刻跪道:“小人知晓最后一个收题人是谁。”
姜武眼神一下狠厉。
地上跪着的学子仍是弯着瘦弱脊梁,但似乎比旁的什么时候多了些足以支撑他的气力,柳生抬眼,一字一句道:“因为小人曾亲耳听见他们密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权贵
“他是谁?”
空荡密闭的刑房内幽幽回荡这三个字。
柳生浑身汗毛竖起,他极力遮掩不能诉之于口的名字即将在这一刻大白天下,这一开口会堵上自己的性命,阿娘与小妹的性命,甚至一个不察还会连累到一直帮助他的秦大人、陆大人、苏大人。
而那个人位高权重,不是在场的人能得罪的起的!
“到底——是谁?!”
秦嘉目光沉沉落在柳生身上,而姜武一声厉喝如当头一棒,逼得柳生震颤开口,“是张阁老之子张怀月!”
姜武陡然拔刀,尖锐刀锋出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柳生颈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生重重叩地,“小人不敢有半分隐瞒!”
柳生从春闱后说起,春闱后许多有家资的举子在登科楼举办宴饮,他亦受邀参与,一次宴饮后他吃多了酒出来透风,在隔壁厢房的窗子后听见这个塌天秘密。
他不敢声张,却在离开时不慎与送酒的小厮撞在一起,弄出声响,叫人察觉。之后他们为了要挟自己,用阿娘和小妹的性命逼他在承天大赌坊贷了笔三十两银的款子,利息极高,短短月余连本带利涨到了一百五十两。
那些人料定他还不起,最后会被赌坊的人报复,死的理所当然又悄无声息。
只是没想到,秦嘉掺和了进来,打乱了那些人的计划。
姜武冷眼扫过柳生,“既然知道实情,为何之前不说?!”
“大人我、我若说了他们不会放过阿娘和小妹!我死了没什么,可我不想让他们出事,”柳生攀扯住姜武的袍角,“所以我在顺天府认下罪,想着以我之死换的家人平安,我没想到自己能从顺天府出来,他们派人在牢里刺杀我,我躲了过去,但没想到会东窗事发,现下六个人捉了五个,剩下的那个我是万万不敢招惹的啊!”
张阁老之子谁敢招惹?
莫说柳生只是个家资清贫的举子,就算陛下放权刑部,因着春闱泄题案三法司把京师翻了个底朝天,翰林院、国子监、六部尚书侍郎,任是多大的官都得在刑部的刑房里走一遭。
今岁二百七十七名学子,哪个不是老老实实在刑部大牢里蹲着,只有张怀月没有。
殿试当日御街上,所有贡士都被围困羁押到刑部大牢,只有张怀月被张府下人护着回到阁老府上。
刑部不是畏惧权贵,西北道御史之子赵寿、吏部侍郎之子戚成,还有另外三个权贵之子尽被捉回狱中,只有张怀月,不管是吏部还是大理寺都察院,都没人敢动这位阁老之子。
眼下柳生指认张怀月就是那最后一个买题人,无异于是把刑部架在火上烤。
张衡是内阁首辅,先帝在位时的内阁辅臣,位高权重,掌权几十年,要动他的儿子,不可谓不难。
“你可知道蒙骗我是何下场?”姜武手上的刀刃往前递了递,柳生脖颈上见了血。
“小人不敢说慌,登科楼的送酒小厮就是人证!”
沉刀压着肩膀,饮过人血的刀锋散着冰冷寒气,就在柳生以为自己就要被灭口的时候,刀锋动了。
姜武搁下刀,目光锁在柳秦二人身上,“好,如若你们骗我,我便亲自提着你二人的脑袋给张阁老赔罪!”
“王瀛!你去登科楼把那证人小厮带去阁老府上,”姜武收刀入鞘,目光紧盯二人,“咱们去阁老府上当面对质!”
午后,炎阳晒的地皮滚烫,阁老府上的豹房内摆着五六盆铜鉴,上头盖着满满的冰块,府上收用的歌姬舞婢衣着清凉,红绸彩带系在腰肢手臂上,一行人整齐有序进来添置上新鲜的瓜果美酒,盈盈退下。
此处房屋一面全用波斯琉璃镜砌成,内外视线通达而不受阻隔,琉璃镜对面连接着武斗场。
两匹矫健的狼犬扑杀互咬,尖利兽鸣响响彻整个豹房,而在此地进出的歌姬舞侍兵早已见怪不怪,面色麻木。
张怀月正享受几个美姬的服侍,忽而院内小厮进来通秉,“公子,刑部来人了”
张怀月倏尔睁眼,一把子推开面前的几个美姬,挥手叫人下去,拧眉问:“刑部?”
春闱泄题案发后,三法司还不敢来阁老府上造次,听说六个人捉了五个,眼下还剩一个难不成
张怀月忽而六神无主,他爹可是内阁首辅!那些人怎么敢来找他的晦气?!
“来了多少人?都有谁?”
“门外只有姜大人带来的几个人,另外还有兵部员外郎秦大人和一个没官身的书生。”
“兵部员外郎秦嘉?”张怀月倏尔眯起眼,那么另一个就只能是柳生了。
是他太过心慈手软,当初在登科楼就应该立即解决了那个畜生!也好过现在被人登门质问!
“父亲呢?父亲在哪?”
现在张怀月显然已经六神无主了。
“阁老阁老当然是在宫里上值啊公子,这人咱是见还是不见?”
张怀月稳下心神,“见,本公子为何不见?”他忽然笑起,“他们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最后一个人就是我?”
阁老府旁支众多,仅是府邸便在东市极富贵之地占了大片,秦嘉一行人进门,只见假山流水楼庭环绕,翻过一重院又一重院,众人才走到正厅。
秦嘉兀自打量府上装潢,甚至是来往小厮女婢的衣着容貌,这是真正的权贵之地,府上女婢的衣裳都是绸缎,且容貌不俗。
“啊!救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公子饶命啊!”
“什么声音?”秦嘉蹙紧了眉,登时两步出门往外看去,可惜楼庭阁宇太高太阔,看不见人,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和夹杂着的野兽低吼声却清晰可闻,“怎么回事?这府上为何会有兽声?”
掌事的低声解释,“那边是咱们公子的豹房,里头养着几头波斯来的狼犬,煞是血性厉害。”
秦嘉握着拳,短甲陷进掌肉内,她没听岔,但此时此刻女子挣扎呼救的声音消失了,“那人的呼救声又是怎么回事?”
掌事闻言笑笑,“府上奴婢时会冲撞主子,主子生怒,最爱把人投进豹房喂食狼犬,这会儿约莫是有下人惹怒主子了,大人勿怪。”
勿怪?她低下眼,这样锦绣富贵堆里养出来的豪奢子弟,难怪把人命看的这样低贱。
这样位高权重的煊赫之人,会乖乖认罪吗?秦嘉甚至来不及思考她这样做是对是错,正厅前头簇拥着进来一个人。
一众女婢小厮恭顺立在后头,前头那人着一身靛紫色丝绸薄衫,头发冠的一丝不苟,打扇进来瞧也不瞧他们一眼,径自往圈椅上一坐。
“姜大人来的不巧,我父亲尚未下值,不过刚才府上的小厮已经去宫里请了。”
但凡身在官场的人没有不惧张衡的,不消说他的家世资历极高,又是前朝老臣,先帝在世时都十分敬重的人物。
新帝得位不正,当年官场内外都望风而动,任凭外头的学子闹得如何厉害,张衡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官场内外,扶持新帝坐稳皇位。
张衡是前朝老臣,亦是新帝看重的内阁首辅。
保不齐宣宁帝看在张衡的面子上,不会拿张怀月怎样,那他们检举张怀月的人呢?一旦宣宁帝心有偏颇,底下人徇私的徇私讨巧的讨巧,这事不了了之,死的可就是他们了。
横竖生死就在其间了。
秦嘉捏紧了拳,务必在张衡出面之前逼张怀月露出马脚才好!秦嘉心内估算从宫内到阁老府的脚程,从这步行到宣德门不会超过两刻,乘轿的话更快。
算来约莫只有一刻。
但好在刑部羁押登科楼小厮的脚程更快。
秦嘉心内稍稳,听得姜武开口问:“刑部例行公干,叨扰张公子了。此二人指认张公子贿赂考官买题,张公子可认?”
张怀月目光极近狰狞严苛,他狠攥茶杯正要张口,话音陡然被外头的通传声打断。
“大小姐来了!大小姐来了!”
四人齐刷刷看去,从厅内进来个很有贵气的女子,她周身的气势与这座占地数百的大宅院十分吻合,吻合到似乎已经与大宅院融为一体。
张怀月眉梢一扬,喜道:“阿姐!”
来人是张阁老的独女、阁老府府的大小姐——张疏月。
“疏月莽撞,这场合本不该我出面,奈何家弟还小,什么事拎也拎不清楚,”她目光淡淡扫过姜秦柳三人,话虽拿捏着用词,可语气绝算不得恭敬,“免得被人三言两语蒙骗了去,认下什么不该认的罪名。”
秦嘉与柳生对视一眼,这么听来,看来这位大小姐是知道他们为何时而来了。
“阿姐你坐。”张怀月巴巴起身让座,扫一眼呆立厅内的几人,扬声道:“指认本公子行贿赂之事,证据呢?空口白牙的污蔑人,姜大人你的脑袋是想搬家了吗?”
这声斥责在意料之中,敲山震虎,秦嘉听懂弦外之意,不慌不忙道:“有人证。”
张怀月一指柳生,不屑逼近:“你说他?一个穷学生罢了,竟也敢不要命的污蔑本公子,我看你——”
“阿弟!”座上冷不丁有人出声,呵斥住张怀月的话。“行了,何必为难二位大人,既然刑部想要个定论,不妨等父亲回来再行商定。”
“却是不能!”秦嘉沉声,目光执拗落在张怀月身上,“四月十七日,柳公子是否在登科楼喝酒?与赵寿戚成等人接连宴饮三日?”
“是又如何?”
“四月十七,柳生也在登科楼,他与登科楼一小厮亲耳听见张公子与旁人说起春闱泄题之事,直言此次必中!是与不是?!”
张怀月被他陡然凌厉的咄咄逼问声逼得后退几步,眼神慌乱无主,除了柳生竟还有人听见了?!他怎么不知情?!
秦嘉再问:“赵寿、戚成二人俱被查出贿赂考官提前拿到试题,张公子与他二人是好友?你们是一道做此事的吧?”
秦嘉逼问的笃定,张怀月心神失守,下意识往张疏月身上看去,“阿姐!阿姐救我!”
张疏月见他一副兵临城下的惶恐模样,纵然心里怒其不争却也起身相护,“大人一面之词不可信。”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进来一小厮,张怀月望眼欲穿,哀声问道:“是父亲回来了吗?”
小厮惶恐摇头,“公子、小姐,是刑部带登科楼的人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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