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雪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也没有回答。


    庆典已经到了一个新的环节。


    路常春严肃地站到殿内最上方,左边是着玄清门内门弟子服的陆瑶双,右边是沈长笙。


    她郑重向众人宣告了这两人即将结为道侣的事。


    一个是玄光仙尊夜归雪的弟子,一个是魔族现任少尊主,魔尊沈戾的弟子。


    现在这两人要结为道侣,还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这说明至少玄清门这边是大力支持的。


    这个消息透露出的内容不简单。


    世家裏有几个家主都交换了个眼神,目光扫过距离很近的沈戾和夜归雪上,眼神一阵变化。


    人族和魔尊是签了停战协议的。


    就在几十年前,由沈长笙和陆瑶双签下。


    没有天地誓言,没有正经的盖印,没有具体时间,违背后会有什么后果……


    原本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


    但夜归雪在白虎城救了个半魔后,曾当众为陆瑶双正名,相当于她也支持了那协议。


    于是这份原本无足轻重的协议有了一点重量。


    加上那时邪镜还在,人族隐患未除,确实不适合跟魔族开战。


    现在却不是。


    可路常春还是这么宣布了。


    那大概两族是打不起来了。


    说不准以后还会签订正式的协议。


    毕竟玄光仙尊跟魔尊关系亲近,似乎已经“破镜重圆”了。


    世家家主们心思各异。


    宫殿上方沈长笙和陆瑶双的手握在了一起。


    而后就是修士们送上祝福。


    有的真心,有的假意,但总归话是好听的。


    这不是真正的道侣结契,但也差不多了。


    在结契之前,其实还有一个环节是宣契。


    就是如沈长笙和陆瑶双这般将道侣名头坐实。


    人间将其称之为婚约、定亲。


    “宣契”在世族子弟裏最为常见,一般是两族联姻为了利益而敲定的。


    沈戾少年时在明面上是没有师长家族的,夜归雪虽然是玄清门内门弟子,还是少年天才,但她不在意这些礼节。


    她们当年是没有“宣契”这一步的。


    虽然当年她跟夜归雪的事很多修士都知道,但没宣契也没结契,现在似乎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沈长笙和陆瑶双晚她们几百年心意相通,却已经走在她们前面了。


    沈戾看着那两人面上微笑,不由有些失神。


    她若是想,现在大可以跟夜归雪宣契,直接宣布她会跟夜归雪结为道侣。


    她也可以直接跟夜归雪结契。


    可她的目光扫过云善,只觉心间一阵刺痛。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也在看着陆瑶双和沈长笙,面上表情微暗。


    她心裏在想什么?会跟自己一样吗?


    沈戾想问她。


    可四周声音嘈杂,沈戾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鼎沸裏。


    时间流逝,庆典如期结束。


    这回人族绝大部分修士都知道云善的存在了。


    知道她当年的卓绝出彩,知道她为人族做了什么,也知道她千年镇压邪镜的坚持。


    四方宗云尊,也是人族的云尊。


    “归雪。”这是上官舞的声音。


    四方宗庆典这样的大事,天影阁自然不会缺席。


    隐患清除,四方宗地下空间内还有着邪镜爆开后留下的黑雾。


    那些也需要清理,需要用到大量的符、阵。


    制作这些东西需要很多材料。


    天影阁是第一商会,和四方宗有合作。


    上官舞是就一些材料品质和数量问题来询问夜归雪的。


    庆典已经结束,云善离开后说是要继续休息。


    夜归雪便放心地带着上官舞去见四方宗宗主和路常春。


    沈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缓缓走出宫殿,靠在殿外的树上。


    这是主峰的峰顶。


    据说是苏浮尘操控四方大阵的地方。


    沈戾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属于苏浮尘的痕迹,知道这个“据说”是真的。


    她睁开眼睛。


    面前已经多出一道白影。


    云善站在她面前,道:“那半面邪镜在你这裏。”


    她用的是陈述句,她笃定“不宁镜”在沈戾手上。


    沈戾点头,“确实如此。”


    毁掉不灭塔拿到“不宁镜”后她发现镜子上有一道禁制。


    若是想完全毁掉不宁镜,禁制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若是心怀不轨想要动用不宁镜,先要受到禁制的反噬。


    那禁制来自于云善。


    应该是当年把邪镜斩断后,让夜不忍封入不灭塔前云善刻下的。


    不灭塔是属于魔族的石塔。


    虽然邪镜本身对人族和魔族都有伤害,但以防万一,云善还是刻下了禁制,防止送到魔界的半面邪镜再生波澜。


    沈戾用“不宁镜”掀不起任何波澜。


    但反过来凭借镜子上的禁制感应到云善的存在,通过禁制跟云善说几句话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甚至完全可以不用来庆典,不用到四方宗。


    但沈戾还是来了。


    她想见夜归雪,也想见云善。


    夜归雪她已经见到了。


    至于云善——


    沈戾近距离看着面前的女子。


    云善。


    姓云名善。


    姓氏没法改变,名字却是后天取的。


    为何要取“善”字?


    沈戾不知道,也无从得知。


    她只是在想到云善的名字后,久远地从尘封的记忆裏翻出了自己那一段:


    “师尊,我为什么要叫戾啊?”


    她小时候读书识字,一开始还懵懵懂懂,后面从书上翻到一个词,暴戾恣睢,寓意很不好,不是好词。


    她这么问师尊沈无悠。


    沈无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原话沈戾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她那时太小了。


    只记得大概是“谁规定名字怎么叫,人就要怎么做”,“为师随口取的不行吗”。


    到后面接近于无赖:“我是你师尊,我捡到的你,我想怎么取名就怎么取!”


    除了这些外,其中还有一句是:“难道名字叫善,就真能一生行善不作恶?”


    沈戾少年时的性格跟她的名字相去甚远。


    眼前人却似乎真是如此。


    她叫云善,于是如云一般飘渺轻柔,一生行善不作恶。


    “你怎么了?”云善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怎么了?”沈戾同样不解。


    云善指指她的脸。


    沈戾抬手,摸到一片湿润,才后知后觉,她刚才哭了。


    “我——”她顿了一下,仰起头,“我想我师尊了。”


    “那,她还——”云善忽地止住。


    沈戾摇头,“您知道我是谁吗?”


    云善点头,“魔族现任魔尊沈戾,沈长笙的师尊,同时也是小归雪的心上人。”


    她叫夜归雪时很顺口亲昵。


    沈戾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也正常,夜归雪相当于是苏浮尘的弟子,苏浮尘又是云善的弟子,这层关系云善不会不知道。


    况且四方宗地下空间毁掉邪镜那会夜归雪出了大力,云善对她不会陌生。


    “我和苏浮尘,有些恩怨。”沈戾将脸上的眼泪擦去后,直接开口。


    云善显而易见地一怔,“你认识小尘?”


    她接着反应过来,“也是,你跟小归雪——”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认识。”沈戾打断。


    她既然见到了云善,就没打算再藏着掖着了。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说苏浮尘在闭关,一时半会走不开?”


    沈戾面上笑意讥诮。


    “难道不是?”云善眼神迷惑。


    沈戾轻嘆。


    这位剑修第一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在剑道上足够卓绝,心性却如同一张白纸。


    说得好听是纯粹清澈,说得难听就是蠢。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苏浮尘此时就在离四方宗不远的一座山的山巅上,被封了修为隔绝气息。


    云善也果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你自己看吧。”沈戾伸手,掌心出现一颗血红色的圆形珠子。


    跟血魄珠很相似,但本质是留影石。


    当然跟留影石也有那么一点不同。


    若是要贴切形容,回溯石反而更适合一点。


    石头裏,是沈戾利用红尘图复刻出来的、苏浮尘的所作所为。


    从不离洞布局到玄清门一段距离外大道上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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