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戾回想她刚才的眼神,一下想到那日在屋顶。


    她现在已经知道红尘图的来历和梦红尘的过往,知道了枫林镇那股感觉跟夜归雪没有关系,只是梦红尘画过的一幅画而已。


    夜归雪那时那么看她是因为那股感觉。


    只是因为那股感觉而已。


    那现在呢?


    梦红尘以她跟夜归雪为媒介回溯夜不忍、沈无悠之事,相当于还在红尘图内,所以那股感觉还在影响她,也影响夜归雪么?


    “噗。”


    地面盘膝而坐的沈无忧忽然吐出一口血。


    沈戾惊了惊,哪怕知道她现在是魂体沈无忧看不到她,也知道这是过去的事,师尊不会真的有事,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师尊!”


    “她在冲击乘风境,也在企图冲破我师尊当年设下的禁制。”夜归雪在旁边轻轻出声。


    乘风境。夜不忍设下的禁制。


    沈戾后知后觉想到魔族王宫的事。


    她呆呆看着面前的沈无忧。


    乘风境是修行的一个境界,如同一道分水岭,无形中将修士分了个高低强弱出来。


    若是天赋不够,修士苦修一辈子也触碰不到这个境界。


    沈戾自己是天才,她少年时早早就修到了这个境界。


    她四周也全是天才。


    夜归雪、楼无罄、百裏锐、上官舞、沈长笙、陆瑶双……


    乍一看修到这个境界似乎一点不难。


    实则不然。


    便如乘风境这个名字一般,修士修到这裏就能乘风而起踏风而行,从此再不受天地约束,自由自在,世界广阔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这是质的飞跃。


    现在的沈长笙,还有拍卖行那会公然殴打世族子弟的梦红尘便差不多是这个境界。


    这同时也是夜不忍设下禁制想要阻止魔族王族突破的境界。


    到了这个境界,任夜不忍施展再多手段,也应该阻拦不住邪镜对魔族王族血脉和修为的掠夺了。


    所以夜不忍说即便侥幸冲破她限制修行的第一重禁制能够修行,也不要冲破第二重突破到乘风境。


    血洗魔族王宫前的夜不忍是这座天地最为出色的天才,她设下的禁制,即便是修为比她高的修士来了也未必能解。


    况且是还没开始修行、十来多岁的那十几个魔族王族。


    因而沈无忧此时在吐血。


    她这一次冲破禁制显然是失败了。


    她的修为还是半步乘风境。


    但沈无忧一点不灰心。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失败了。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次百次、千次万次。


    只要她还活着一定能成功。


    “夜不忍,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这么对自己说,恨恨看着地面上的长剑,擦去唇角鲜血后继续冲击禁制。


    黑衣,沾染鲜血的剑,束起的头发。


    沈戾知道少年时的师尊为何要如此打扮了。


    她在学夜不忍。


    这样的话,她一看到自己,一照镜子就能想到夜不忍,想到魔族王宫被血洗的场面。


    她以恨意支撑着一路走到现在。


    “勤能补拙,你才练了一会就喊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下去什么也练不好!”


    “看什么看,你还不服?要知道为师少年时——”


    “什么什么?”


    一听有故事可以听还能偷懒,小沈戾一下兴奋了起来。


    沈无悠却没继续说,只催促她练功。


    这是沈戾幼时记忆的一部分。


    除了这个还有——


    “这才修了几天,就到这境界了。”


    沈无悠看着面前小孩的眼神一下复杂了起来,满是惊嘆:“你还真是一个天才啊。”


    “这么好的天赋,你还好意思偷懒?”


    这话隐约酸溜溜的。


    小沈戾不懂,问道:“师尊,既然别人练三十天五十天才能做到的我三天就做好了,那剩下的时间我是不是能够一直玩耍了?”


    “你想得美!加倍练习,不许玩耍!哼!”


    话是这么说,后来小沈戾还是被带着快乐地玩了好几天。


    原来是因为师尊的天赋其实没有很好。


    沈戾回想起以前,不明白的地方全部清楚明白了。


    她眼眶越红。


    沈无忧天赋中上,却能冲破夜不忍的第一重禁制踏入修行路,还能修到半步乘风境。


    她不知吃了多少苦。


    现在,盘膝而坐的沈无忧再度吐出几口血。


    伴随一声轻轻的“咔擦”声,有什么碎掉了。


    是锁住她的束缚。


    她突破到了乘风境。


    能够乘风而行的境界,从此自由自在、不被约束。


    但真的是自由自在吗?


    沈戾心微颤,她知道不是。


    她和夜归雪都知道不是。


    邪镜的掠夺来得很快。


    沈无忧刚起身没多久,脸上喜意还在。


    下一刻,她按住心口面容痛苦。


    沈戾也按住了心口。


    她知道沈无忧在经历什么。


    红尘图内面对那黑影,她也曾这么痛苦过。


    灵魂刺痛,血液沸腾,如被控制。


    因为黑影是堕魔的梦红尘,是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所化,某种程度上是邪镜的一部分。


    她因不灭塔重伤,师尊为救她渡给她心头血。


    所以她体内有一部分魔族王族的血脉。


    所以在黑影失控得最厉害时会被影响。


    没有被四方宗地下空间和不灭塔各半块的邪镜影响,是因为她本质上依然是半魔。


    除了魔族的血脉,她还有人族的血脉。


    这就是师尊在她和沈长笙之间施展“血脉相连”之术的原因。


    只要沈长笙在,她的血脉就不会被魔族王族血脉同化,就不会受到邪镜血祭的影响。


    师尊哪怕死了还是想着要保护她。


    但此时此刻,又有谁能保护师尊呢?


    沈戾看着痛到在地上打滚,过了一会连打滚都做不到的少年沈无忧,眼眶红透。


    “师尊,师尊。”


    她轻轻伸手,想拈起沈无忧落在脸上挡住眼睛的那缕头发,却摸了个空。


    她是魂体,触碰不到沈无忧。


    万裏之外,某个正挥剑而出的剑修顿了顿。


    黑衣、束发、面无表情。


    “还是冲破了,真厉害。”


    她伸出手,并指如剑,正在结一个剑印。


    沈戾和夜归雪还没适应画面骤然变化,已经看到剑修结成剑印后隔空一翻。


    画面再变。


    沈戾余光只能看到那剑修手裏拿着的不是诛邪剑,而是一把普通的长剑。


    夜不忍的本命剑已经在血洗魔族王宫那夜毁掉了。


    在地面痛苦等死的沈无忧似是感应到什么。


    她撑着剑坐了起来。隐约能够捕捉到无形的剑意。


    隔了好多年,但对她来说一点不陌生。


    那是葬送她全族的剑意。


    “夜不忍。”沈无忧咬牙切齿出声,眼裏一片恨意。


    她只将刚才的痛苦当做冲破禁制的惩罚,因而更恨。


    画面再变时,一下暗了很多,也模糊了很多。


    夜归雪皱眉,担心地看了虚空几眼。


    沈戾没有察觉到,她只追随着沈无忧的身影,看她数次生死历练提升修为,也追踪夜不忍的行踪。


    这段时间夜不忍杀过大开杀戒的魔族、胡作非为的邪修、心性大变的魔修,也出手救过很多人,点醒过陷入迷障的后辈……


    她所到之处人人崇拜赞扬。


    沈无忧慢了一步,一次次听着别人对她的景仰。


    赶上时是在一条河边。


    夜不忍刚结束完一场厮杀,脸上、剑上满是鲜血。


    她没有管脸,第一时间将长剑擦了擦。


    哪怕那只是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长剑。


    然后她才洗手。


    “水流如注,洗你手上的血洗得好轻松,不知道能不能把当年魔族王宫地面上的血也洗掉?”


    黑衣一闪。


    沈无忧一步一步向前,咬牙切齿、恨意滔天:“夜不忍,人族的夜尊,冰清玉洁、不忍见生灵涂炭的夜尊阁下,好久不见。”


    夜不忍面无表情,没有因沈无忧的出现感到惊讶,只是在听到她说起魔族王宫时顿了顿。


    她收回手,手上还有鲜血没洗完。


    沈无忧嗤笑,没有耐心再跟夜不忍说话,她直接拔剑,施展出她从魔族王宫那夜后练到现在、只为杀了夜不忍的剑法。


    剑剑索命,速度极快。


    夜不忍没有出剑,只是躲闪。


    四面八方都是出自沈无忧的剑影,她一时没法脱身,却也只是踏着步法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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