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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涂诺不知道是严承光酒醒后想起了自己酒醉当晚的壮举,还是孙饶舍命提醒了他什么。


    从醉酒那晚到这周末,涂诺就没再见过严承光。


    听小赵秘书也说,严总已经接连几天都没来过30层了。


    当然,也许是严承光自己的公司那边太忙了,没有时间过来。


    宇辉的人都知道严承光在外面有公司。


    据说规模不大,人员少,办公场地也寒酸,却十分地赚钱。


    严承光的公司赚的都是快钱,投资、收购,然后见好就收。


    做了几年,在业内已经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周三下午的时候,涂诺曾经给严承光发过信息。


    涂诺:严总,我很抱歉,弄丢您的西装。这是我的责任,我需要负责。我已经约好了AH的设计师,请问您什么时间方便,设计师会上门给您量体。


    信息发过去,泥牛入海。


    快要下班的时候她就又补了一条:我已经问过设计师,您如果白天没有时间,晚上也可以约。


    消息再次发过去,再一次泥牛入海。


    涂诺这几天就有点着急。


    眼看着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离开宇辉的日子就要来临,想做的事情却越来越多。


    从来不知道失眠是什么的小姑娘,已经接连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周日那天上午,她本来想好好补补觉,宇辉设计部的林工却给她打来电话,说她加班的时候电脑突然出了故障,请她帮忙去看一下。


    涂诺没有拒绝,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公司。


    林工的电脑只是小问题,涂诺很快就修好了。


    林工很高兴,谢了小姑娘一杯果茶。


    当涂诺和林工站在15层的窗户边,一边喝着果茶一边聊着天时,她不经意间一低头,就看见了大楼下面,从丽华大街上转过来的一辆亮闪闪的豪车。


    豪车停下,严承光先从车上下来,然后再快步绕到一边,亲自打开车门,把一位虽然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扶了下来。


    涂诺看着严承光把那位老人扶到了大厦门口,然后就恭恭敬敬地站在老人的身边,一起拍合影。


    这是时隔四天,涂诺再一次看见严承光。


    可惜距离太远,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涂诺问林工:“林工,严总买了新车吗?”


    林工听说,也向下面看了一眼,说:“我也听说了,据说是一辆劳斯莱斯……”


    林工掀开百叶窗叶又仔细看了看,不由惊叹,“还真的是啊!”


    涂诺吸一口饮料,问:“那他之前的那辆保时捷呢?”


    林工继续望着窗户下面,说:“应该是报废了吧,都撞成那样了。”


    “撞成那样了?”涂诺的睫毛忽地一颤,“林工,您说什么,撞成那样了?”


    林工回过头来,“你不知道吗?严总出了车祸。”


    “……”


    这个,涂诺真的不知道。


    看着小姑娘忽然吓到苍白的脸,林工拍拍她的肩膀,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管当时多么惊险吧,好在人没事。”


    林工告诉涂诺,严承光是在周三去外地谈生意回来的路上出的车祸。


    据说那一天严承光他们所在的城市大雨。


    下午合同谈完以后,还有一些后续的事情要做。


    他和他的团队本来是打算第二天再回明江的。


    不知道因为什么,严承光非要冒雨回来。


    他们出发到达高速入口,才发现高速因为天气原因没有打开。


    孙饶就建议,安全起见还是原路返回,第二天再走。


    严承光却坚持当晚出发。


    高速不开,他们走了下道。


    半路上,突然就有一辆载重的大货车失了控。


    大货车呼啸着,逆着方向,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当时孙饶吓傻了,关键时刻,是坐在后面的严承光扑过去帮他拉了一把方向,才堪堪避开了大货车的锋芒。


    不过,雨天路滑,严承光的车子也栽进了路旁的水沟里。


    林工还听说,严承光当天晚上回到明江,脑袋上包着纱布就去了清辉小区,逼着老肖总给他买一辆安全系数更高的新车。


    还提出,钱必须由公司全部承担。


    肖正宇一向节俭,自己掌权那会儿,嫌豪车费油,买了一辆宾利也只在有重大活动或接见外宾的时候才开。


    后来他退休,新任总裁肖明琛磨了他半天,他答应给买的也不过百万级别的宝马740。


    这一次不知道怎么想的,严承光一提要求,他竟然很痛快地就给批了。


    于是,第二天严承光就去订了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今天应该是刚刚把车提回来,”林工又向窗外看了看,说:“这不,正带着李工兜风呢。”


    “不过,我只听说过包治百病,车也能治百痛吗?”


    林工疑惑,这才几天,传说中严副总脑袋上的纱布呢?


    涂诺努力抑制住内心的震惊和恐惧,跟林工一起向楼下看着,她问林工:“那位李工是谁呀?”


    林工说:“李工可算是宇辉的元老,从技术岗干了几十年,后来又转了宣传部,做过二十多年工会主席兼内刊主编。”


    宇辉内刊主编?


    听到这个头衔,涂诺的心中一动,连忙又问林工:“李工就是《宇辉时报》的主编李博云吗?”


    林工有些惊讶,“你竟然知道《宇辉时报》?”


    涂诺点点头,“入职培训的时候,我学过公司发展史。”


    林工赞叹,“你这小孩可是真认真!不过是来实个习,竟然还真把公司发展史给看进去了。”


    赞叹完,林工又说:“可惜的是《宇辉时报》在十年前就停办了,不然,遇到你这样勤奋好学的小模范,我可是要写一篇报道去投稿的。”


    涂诺被林工夸的小脸微红。


    林工继续又说:“李工技术厉害,也很有才华,他喜欢写诗,那时候,他还经常组织我们举办赛诗大会呢。”


    涂诺问:“那李工现在做什么呢?”


    林工说:“李工好几年前就退了。在西郊买了块地,建了一栋小别墅。现在跟他的爱人孟教授住在那里,养养盆景,写写回忆录什么的。”


    涂诺又问:“那他们的孩子们呢?”


    林工握着手里的饮料叹口气,“李工和她爱人没有孩子。”


    李工的爱人是明师大的退休教授。


    孟教授年轻那会儿意外小产过。


    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能怀孕。


    李工长情,不离不弃的。


    老两口相依相伴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却是宇辉人的楷模。


    “不过,”林工赞叹着说:“虽然他们没有孩子,却把宇辉的年轻人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


    尤其对严承光。


    李工跟严承光的妈妈严青枝共过事。


    严承光只有那么一丁点大的时候就经常跟着妈妈去工厂。


    李工那时候就特别喜欢严承光。


    后来严承光进了宇辉工作,李工对他很是照顾。


    再后来就干脆认他做了干儿子。


    听说都是摆过正经认亲宴的。


    严承光也把李工夫妇当做父母一样孝敬。


    李工每年生日,他必到。


    今天就是李工的生日。


    所以,严承光一早提了车,就让孙饶开着,带着李工先去宇辉大厂那边转了一圈,又去宇辉染色看了看,现在是转到宇辉大厦来了。


    楼下,严承光和李工已经拍好了照片。


    他们没打算上楼来,严承光正用手挡着车门框,照顾李工上车。


    等他安顿好李工,自己也准备上车时,莫名其妙地就往15层这边回了一下头。


    15层是有些高度的,尤其又离得远。


    涂诺并看不清严承光的脸。


    她的心口却在他望过来的那一刻,忽地一颤,手指跟着收紧,果茶就被从吸管里挤出来,淋了她一身。


    林总吓了一跳,“哎呦,这是怎么了?看衣服都脏了。”


    涂诺抱歉,连忙去洗手间处理。


    在洗手间的时候,涂诺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的聊天记录。


    她和严承光的对话框,时间还停留在她给他发的那条约他量体的最后一条信息,周三的下午六点半。


    涂诺不敢断定严承光的车祸跟她有关系。


    可是,她的心里就是很难过,安定不下来。


    涂诺握着手机在那里理了一下思路,就给宋玉茹发了一条信息。


    涂诺:宋姐,您在家吗?我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有两盆绿植带不走,送给您吧。


    宋玉茹的短信过了一会儿才过来:小涂,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在家,等我回去找你去拿吧。


    涂诺先回过去一个失望的表情包,然后继续又说:您和梁哥是去爬山了吗?我也正想下午的时候去爬山呢。


    宋玉茹的短信又过了好一会才来:没有去爬山。我们来西郊李工这边了。


    涂诺立刻编辑:李工?就是那位盆景养的特别好的李工吗?啊,我好想去参观一下他的盆景园啊。


    涂诺编辑完就点击了发送,然后就一直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等消息。


    宋玉茹的回复终于来了,这一次直接发了语音。


    宋玉茹在语音里告诉涂诺,今天是李工的生日,他们是来给李工庆祝70大寿的。


    她刚才把涂诺想来参观盆景园的想法给李工说了。


    李工特别高兴,邀请她现在就来他家,先参观盆景园,再吃他的生日宴。


    涂诺表现得很是受宠若惊: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去吗?


    宋姐的语音又来:我已经把位置发给你了,你现在就打车过来吧。李工最喜欢年轻小孩子了。早知道这样我和老梁来的时候就应该捎上你的。


    涂诺退出跟宋玉茹的聊天界面,就立刻收拾了东西下楼。


    她先去最近的花卉市场买了一盆黑松盆景,然后就打车去了西郊。


    明江市的西郊,因为挨着一片湿地公园,这里植被茂密,水光鸟影,空气富含负氧离子,是个养生的好去处。


    宇辉纺织厂原技术科的李博云工程师退休以后就跟爱人一起搬到了这里来住。


    李工跟肖正宇是发小,又是工友,也是为宇辉集团奉献了一生的元勋级大佬。


    涂诺听林工说,李工一生没有子女,一直把公司的小年轻当作自己的孩子,大事小情都上心。


    在宇辉羊绒厂,经他凑合的小夫妻,不计其数。


    宋玉茹跟她老公老梁就是李工撮合的。


    后来宋玉茹工会主席的位置也是李工提拔的。


    所以,李工每年过生日,除了严承光和肖正宇,宋玉茹两口子也是必到的。


    涂诺到达李工的西郊别墅是在上午的十一点。


    因为没有详细的路牌,涂诺在最近的路口下车以后,又提着沉重的盆景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了那个掩映在一片樱桃树丛里的李宅。


    因为今天来的客人多,宅子的大门一直都打开着。


    涂诺直接进了院子,走到房门口,先稳了稳呼吸,才去按门铃。


    毕竟是初来乍到一位完全陌生的老人家,涂诺等待开门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一会儿要说的话,也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


    可是,当那扇红漆雕花的双扇门一打开,她一看见出现在门后的那个人,脸上已经挂好的表情就瞬间摔了个稀碎。


    面前站着的男人,身高腿长,肤白貌美。


    白衬衫高高卷起了袖边,露着结实的小臂。


    劲窄的腰间系着一条碎花小围裙,手里还举着一把锅铲。


    当看见那个在想象中已经体无完肤,此时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的男人时。


    涂诺没有绷住,眼泪夺眶而出。


    严承光以为敲门的是被他派出去买烧鱼酱油的孙饶。


    等看见这个小不速之客站在那里哭个不停,他的心里就有些乱。


    他连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话都省过,直接就问:“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涂诺努力忍住哭泣,提了提手里的盆景,“手,勒得疼……”


    男人皱了皱眉,“手疼你就放下,哭什么?娇气!”


    他说着,又看了涂诺一眼,就接过她手里的盆景,提着往里面走。


    宋姐迎了出来。


    她看见严承光带着涂诺进来,连忙向严承光解释:“严副总,小涂说想来祝福李工的生日,顺便也参观一下李工的盆景园。”


    严承光听说,垂着眼皮看了一眼跟在他身旁的小丫头。


    反应可是真快!


    刚才还哭哭啼啼的,这时候已经把眼泪擦干净,挂上了一副温柔乖巧的笑脸。


    看来,她刚才那个样子八成是装的,不过是想骗他帮她提东西。


    想到这里,严承光轻嗤了一声,把东西放下就回他的厨房了。


    李工和孟教授听说小涂到了,连忙从楼上走了下来。


    宋姐把涂诺带来的盆景提过去,帮着涂诺对李工说:“师傅,您看,这是小涂给您送的生日礼物,这孩子还真是有心。”


    听宋姐这样一说,涂诺连忙抱起拳头,冲着李工说:“李工您好,我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说着,她两手一伸,指向了她带来的那盆黑松盆景。


    李工夫妇都没想到这个会修电脑的小涂竟然是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白白嫩嫩,还嘴巴甜甜的小姑娘。


    两个人都喜欢得不行。


    尤其孟教授,她拉着涂诺的手坐到沙发上,就又是糖果又是糕点地往她的手里塞吃的。


    听着外面的和谐热闹,严承光探了探头,看着那个小爱哭鬼坐在孟教授的身边,小模小样,乖乖巧巧的,简直是要多招人疼有多招人疼。


    “小骗子。”


    严承光在心里低骂着,唇角却不由勾了勾,然后就回来继续烧他的菜了。


    此时厨房里还有宋玉茹的老公老梁。


    按照往年的习惯,老梁跟严承光一起负责寿宴。


    听说小涂来了,老梁也有些意外。


    老梁一边摘着菜一边说:“昨天还听宋玉茹唠叨,说小涂好像生病了,在公司的时候差点晕倒。宋玉茹还劝她太累了就请个假休息,她却说马上就要开学了,想多学点东西。现在看着,这不挺好的?”


    严承光听完,一边把烧好的糖醋里脊往盘子里装着,一边问老梁,“她要走了?”


    老梁说:“是啊,就要开学了。听说参加完下周的拓展就走。”


    严承光没有说话,把菜装好以后,就借口看看孙饶回来没有,又去了门口。


    等他装模作样地打开房门看了看,再关了门回来,一转身,就跟坐在沙发上的涂诺对了眼。


    他是有点做贼心虚的,错开眼睛刚要走,小丫头却颇有眼力见儿:“严总,我去给您帮忙吧。”


    她说着,把手里的巧克力糖果放下,起身就要走过来。


    严承光心口一痒,刚想说“那就来摘一下菜吧”。


    没想到,他那位爱“女”心切的干妈孟教授又一把给拉住了。


    孟教授拉着涂诺的手,说:“诺诺不用管,承光太讲究,他的厨房,不许别人进的。”


    严承光,“……”


    确实,他确实是有过这个臭毛病。


    自己烧的菜,从下锅到装盘,除了自己,谁都不能动。


    就是一身厨艺的老梁,在这里也只能做一些洗洗菜,切切墩儿的杂活。


    就这样,还总被他嫌弃萝卜丝切得不够细,芹菜段的丝去得不够彻底。


    严总动了动嘴唇,笑了一下,“是啊,是的。我的厨房我做主。”


    说完,他又看了涂诺一眼,就又回了他的厨房。


    严承光这边的菜烧得差不多了,李工也带着涂诺参观完了他的盆景园。


    院子里,肖明琛的车才到。


    往年的这一天,都是肖正宇亲自过来。


    前段时间肖正宇做了一个小手术,医生嘱咐静养。


    他动弹不得,今天就派了肖明琛带着肖子睿一起过来。


    赶巧了,肖明琛今天给李工带的礼物也是一盆黑松盆景。


    当然,他这盆是特意从老匠人那里淘来的。


    是一棵有着百十年树龄的精品黑松,农博会获过金奖的精品中的精品。


    涂诺那盆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李工却一视同仁。


    他把两盆盆景摆在一起,一起端详着,夸了这个经典,又夸那个有创意。


    这时候,也是来给李工祝寿的孟教授的侄女孟正茵站在一边说:“还真是有缘分啊,一大一小两盆黑松,一个高大虬曲,一个娇小漂亮。姑父,您看,他们像不像一对情侣?”


    听孟正茵这样一说,李工还没答话,翘着长腿坐在沙发上的肖明琛不由就向一旁的涂诺看了一眼。


    涂诺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跟肖子睿玩手游。


    李工却摇摇头,笑着说:“我看不像情侣,你看这走势,这气质,明明是前后辈嘛。”


    孟正茵笑起来,“姑父,您是行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欣赏盆景,我弹琴给您听好不好?”


    孟正茵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还没毕业就已经在业界拥有了一系列头衔。


    她说要给大家弹琴听,大家自然高兴。


    客厅里,孟正茵弹着钢琴,孟教授在一旁伴着节奏唱着歌。


    花园里,李工正带着涂诺和肖子睿在那里玩。


    厨房里,严承光则跟老梁继续烹制寿宴。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花园。


    严承光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看见李工去门口迎接客人了,花园里就剩下了涂诺和肖子睿蹲在金鱼池边玩水。


    严承光看着那个敛起了裙摆蹲在水池边的小小背影。


    看见她头顶的树荫斑驳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有一块光斑很巧妙,安安静静地栖息在她的发绳那里,像是给她戴了一个蝴蝶结。


    严承光突然就想起了另一根发绳。


    小小的一环,上面也有一枚小小的塑料蝴蝶结。


    那是米小糯从头发上抓下来,给他绑钱用的。


    后来,那些钱他没要,只拿了那根发绳。


    在监狱的那段时间,他的手腕上一直套着它。


    在他急躁、悲观、绝望到想要再次犯错时,就看看它,告诉自己:


    这是米小糯的。


    米小糯是一个特别正直、特别善良、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小孩子。


    米小糯一直把他当神仙崇拜。


    他得努力。


    他不能让米小糯一直失望。


    正是靠着那些自我麻醉般的鼓励,他才能走过那段最为艰难的时光。


    现在,因为时间太久,那根发绳的皮芯已经老化,断掉了。


    那个小小的蝴蝶结却依然被他珍藏在保险柜的最里层。


    想到这里,严承光不由就呼了一口气。


    他想,虽然这个小丫头不是米小糯,她不刻意地去左右逢迎的时候,也还是挺可爱的。


    严承光刚想到这里,花园里,肖子睿突然举着一把水枪跑过来,把水淋了涂诺一背。


    严承光突然就生了气,心里骂着“谁特么给肖子睿买了那么个东西”,再一看,却是他买的。


    不过,小丫头好像挺能治理肖子睿的。


    不知道她给他说了什么,肖子睿已经把水枪丢在一边,跟她一起蹲在池子边去数金鱼了。


    严承光就暂时把拉肖子睿过来狠揍一顿屁股的冲动压下去,继续烧他的菜。


    可是,等他烧好一道栗子鸡,再一抬头……


    特么肖明琛什么时候去花园里了?


    严承光正压着火,孙饶把他指定要买的烧鱼酱油给买回来了。


    烧鱼本来是宴席的最后一道,严承光现在才只烧到芙蓉虾。


    孙饶没觉着自己耽误事,却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生了气。


    老板先是训斥他回来的迟,又说他买的酱油不对。


    孙饶不敢说话。


    虽然他是完全按照老板指定的品牌去买的,买的时候连氨基酸态氮的含量都按照老板的标准对比过。


    孙饶正被训得不知所措,却又听老板说:“还在这里杵着干什么?还不去花园里帮李工拔拔草?”


    帮李工拔草?


    孙饶虽然没明白老板的意思,还是立刻就去了花园。


    等他到了花园,看见正靠在一棵樱桃树上,跟小涂聊天的肖总……


    孙饶就明白了。


    老板这不是让他来帮李工拔草,而是让他来给老板拔眼中钉了。


    于是,孙饶左右看了看,就捡起肖子睿那把已经灌满水的水枪,冲着肖子睿的屁股就来了一枪。


    肖子睿正趴在那里捞小金鱼,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屁股。


    等孙饶提醒肖明琛,“肖总,睿睿尿裤子了”时,肖子睿还真的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尿了裤子。


    因为,他刚才确实是憋了一泡尿在小鸡鸡里。


    只因为急着要来跟涂诺小姐姐玩,才一直憋着没有去尿。


    肖明琛没有办法,拎着肖子睿去换裤子。


    肖子睿感觉这回脸丢大了,他紧皱着小眉毛对涂诺说:“诺诺姐姐,你要相信我,我已经好几年都不尿裤子了……”


    肖子睿被肖明琛拎走了,花园里就只剩下了孙饶和涂诺。


    严承光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心情一好,就感觉自己烧的这道芙蓉虾棒极了,简直达到了他的历史最高水平。


    花园里,孙饶对涂诺说:“严总说梁哥带来的酱油烧鱼不好吃。派我去城外姜记买来姜记自酿酱油,他才开始烧。”


    然后,压低声音又说:“我们老大,毛病很多的。”


    涂诺明知故问,“严总很会烧菜?”


    “那当然,你别看我们老大平时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其实,他做的酱爆肥肠特别好吃……”


    严承光在厨房里掌着锅灶,爆锅的间隙,外面的谈话有一两句飘到厨房里面来。


    他听着下属在小丫头面前夸着自己,比看着肖明琛在小丫头面前晃荡,要顺眼得多。


    不过,先等会儿……


    严承光发现了新的敌情,连忙推开厨房的纱扇向外看着。


    这个孙饶,怎么回事?


    不就是夸老板,挨那么近干嘛?


    稍微远点,小网管就听不见吗?


    脑袋都快凑到一起去了,不热吗?


    老梁看着锅里的油要着,连忙关住了燃气灶。


    他好奇,也顺着严承光的目光向窗户外面看。


    花园里,小涂和小孙两个一起在赏花。


    两个小孩,一个白皙秀丽,一个斯文帅气。


    站在一起,真挺顺眼。


    老梁不由感慨,“怪不得宋玉茹说这两个小孩好像在谈恋爱呢,现在看来,真有可能!”


    严承光一惊,“他们在谈恋爱?”


    你怎么不早说?


    明明是一件小事,老梁不知道严承光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


    他有些疑惑,“也是乱猜的。就魏波给孩子办酒宴那晚,小孙对小涂很是照顾,又是长成这样的两个孩子,难免被人开玩笑。”


    听老梁这样说着,严承光没再说话,端起锅把浓汁浇进芙蓉虾里。


    等他再抬眼,就看见孙饶正帮涂诺摘去了头发上的一片树叶。


    而小丫头,竟然还抬起头冲孙饶笑了笑……


    还笑得那么好看……


    严承光垂下眼睑,继续烧他的菜。


    烧到最后一道富贵鱼,老梁解下围裙去招呼大家入席。


    严承光把烟机关闭了,厨房里一下安静。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流理台上抽着,花园里两个人的聊天内容就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


    孙饶问:“小涂,那一次你怎么不让我姐姐送你呢?”


    涂诺弯腰在那里欣赏着睡莲,头都没抬,“我不喜欢那车子。”


    “我们老板的保时捷啊?”孙饶纳闷,“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小姑娘伸出白嫩的手指戳了戳睡莲的叶子,“就是不喜欢。”


    孙饶又指了指严承光今天开来的劳斯莱斯,“这辆呢?这辆漂亮!”


    涂诺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像只胖头鱼。”


    孙饶笑起来,“严总如果听见你这样评价他的爱车,得气死。”


    涂诺听说,抬起头来,指了指肖明琛开来的那辆宝马,说:“肖总的车漂亮,我喜欢。”


    花园里,两个小孩正聊着天。


    厨房那边推拉门的声音一响,老梁的声音从开着的窗户传出来,“承光,你烧油怎么不开烟机?呛死了!”


    很快,烟机重新启动。


    严承光叼着烟,端起那锅热油往片好的鱼身上一泼。


    滋啦—


    那条本来安详优雅地卧在雕花白瓷盘里的鳜鱼,嘴巴突然就动了一下,像是有些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吧,我说前十评论有红包,


    是担心说前二十……


    麻油,根本就不够二十条嘛。


    准备好的红包根本就发不出去,这也是蛮尴尬的哈!


    所以,你们完全可以大胆一些嘛,


    评一个试试看嘛,又不多付钱!


    第32章


    饭菜上桌,都是中式传统菜品,富贵吉祥,满满一桌子,色香味都诱人。


    李工喜欢热闹,建房子的时候特意把客厅修得很大。


    此时,偌大的客厅里摆着一个转盘大餐桌,满满坐了一桌子人。


    李工夫妇坐在正中间。


    他们身边分别是严承光和肖明琛,肖明琛旁边是宋姐和老梁,孟正茵则挨着严承光。


    孙饶和涂诺挨着,涂诺的对面是严承光,隔着满满一大桌子菜。


    这一天李工很高兴,孟教授也不拦了,由着他开了一瓶茅台。


    孟正茵拿着酒瓶,给在座只要是不开车的,都倒满了一杯。


    涂诺面前也是,玻璃酒杯里盛着晶莹醇香的液体。


    孟正茵一边倒酒还一边提议,等一会儿大家一起举杯,祝李工生日快乐。


    涂诺从来没有喝过酒,可是她面前除了这杯酒再没有其他。


    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看见对面严承光直直地看过来,他问她:“会喝酒吗?”


    “……”


    涂诺拘谨地摇了摇头。


    严承光冷冷一笑,“李工的好酒可不是给不懂酒的人糟蹋的。”


    说着,他从身后桌子上拿了一瓶果汁摆在餐桌转盘上,轻轻一转,运到她的面前。


    孙饶看见,忙拿起来,就帮涂诺去倒。


    涂诺连忙用手指虚扶了杯子道谢。


    涂诺看着杯子里的橙黄色液体被倒满,她谢了孙饶,悄悄再去看严承光。


    那边孟正茵已经倒完酒回来,严承光正绅士地帮她拖了一下椅子。


    然后孟正茵就低头向他说了句什么。


    他颔首微笑,面色和煦,很是平易近人。


    是啊,涂诺心里想,虽然都说宇辉的大魔王凶得吓人,其实,除了她,她没见过他凶过其他女生。


    只要不是对他别有居心,他对所有的女生都一样,又绅士又温柔。


    而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对他就是别有居心。


    想到这里,涂诺抿了抿嘴唇,就转过头来,不再看他。


    宴席开始,大家开始向李工祝贺。


    轮到涂诺,她端起果汁,对李工说:“李工,不好意思,我以果汁代酒,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李工大手一摆,高兴地说:“小姑娘你可不要说不好意思,你送我的礼物我可是十分喜欢。”


    孟正茵就笑嘻嘻地说:“跟肖总送的一样,你们是商量好的吗?”


    肖明琛难得好脸色,笑吟吟地看向涂诺。


    涂诺连忙就说:“我就是路边小店买的,怎么能跟肖总的比呢?肖总送的,一看就很贵。”


    小姑娘一紧张,反而把李工逗笑了,“礼物不再贵贱,在心意。来,小涂,咱们一起喝一个。”


    涂诺连忙再举杯,“谢谢李工。”


    说完,她一仰脖子,把一杯果汁都喝了。


    她喝得有些急,不由捂住嘴巴咳了一下。


    她一坐下,孙饶就赶紧给她夹菜,还小声责备着,“喝慢点啊,别呛着……”


    涂诺说声谢谢,眼尾扫到严承光,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涂诺就拿起公筷,给孙饶夹了一个鸡翅膀在碟子里。


    趁着兴头,宋姐笑着对李工说:“师傅,咱们下周的拓展活动,您和孟教授也一起去吧。大家都很想您们呢。”


    李工很高兴,“我是要去的。”


    说着,他扭头问孟教授,“老婆子,你也一起吧?”


    孟教授笑着说:“我随你。”


    说完又看涂诺,“我听说小涂也去的?”


    涂诺连忙点点头,“是的,感谢肖总照顾。”


    说完,她感激地看了肖明琛一眼。


    肖明琛则面带微笑,冲她点了点头。


    孟教授又看向严承光,“承光,今年你可不能再找借口不去了。”


    听孟教授说起,严承光连忙坐好,微微欠着身体,向着孟教授说:“只要有时间我一定会去陪您。”


    孟教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算了吧,你的时间是从来都不会有的。”


    李工就对孟教授说:“咱们一起给小涂加油去。听说小涂跑步很厉害!”


    涂诺连忙接话,说:“团队拓展这个名词是近几年才兴起来的,但是我知道,咱们宇辉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很重视企业文化凝聚力的培养了。应该是在二十九年前,李工就提出过‘团队活动增加内部凝聚力’的号召。”


    听小姑娘这样一说,李工不由惊讶,“小丫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姑娘眼眸清亮,崇拜都写在脸上,“我看过您主编的《宇辉时报》,1990年的第5期,在一次您组织的拔河比赛之后,您写的那一篇纪实报道特别精彩。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您提出的那个想法。让我知道,原来在几十年前,宇辉的团队拓展理念就已经那么深入人心了。”


    小姑娘一席话,有理有据。


    李工不由再一次对涂诺刮目相看,“丫头,你竟然看《宇辉时报》?现在的年轻人可是不喜欢那些东西了。”


    涂诺神色略兴奋,她诚恳地说:“我觉的,只要是承载历史和故事的,不限什么形式,都应该被重视和宣传。”


    李工摇头叹息,激动地指着涂诺,对孟教授说:“老婆子,这可是我的小知己!”


    孟教授笑眯眯,“小涂啊,那你今天可是要倒霉了。这个老头子,一会儿非得拉着你去参观他的老古董。”


    听孟教授这样一说,李工故作生气,“什么叫老古董?你没听小涂说,那是历史和故事。”


    孟教授笑起来,“好好,是历史和故事。”


    涂诺连忙问:“李工,孟教授,你们说的是《宇辉时报》吗?”


    孟教授点点头,指着书房那边,“喏,那间房间里面,满满三面墙,都是《宇辉时报》,从创刊号到最后一期,一期不少。”


    小姑娘激动得眼睛都发亮,“是真的吗?”


    李工压住上翘的唇角,矜持地点点头,“快吃饭,吃完我带你去参观。”


    “嗯。”


    涂诺连忙点点头,夹起孙饶给他夹过来的一片鱼就吃。


    吃过一口一抬头,就看见严承光再一次向她看了过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不友善,他微眯着眼眸,眸中诧异费解有几分,讥诮就有几分。


    涂诺小小地冲他翘了一下唇角,就继续低头吃她的鱼。


    因为涂诺带起的话题,桌子上的气氛一直都很好。


    后来,大家又聊到李工做工会主席那几年的事。


    宋玉茹笑着说:“师傅,您老眼光一向准。咱们公司被您撮合成的已经不下二十对了吧?”


    一提这事儿,李工分外得意,笑眯眯地点头。


    宋姐连忙又说:“那您老再给瞧瞧,咱们正茵,得找个什么样的?”


    宋玉茹一句话落地,孟正茵连忙看了严承光一眼,红着小脸责备,“哎呀宋主席,您怎么单点我出来开玩笑啊?”


    孟教授也笑眯眯地看了看孟正茵,又看严承光,然后看着李工,“老头子,以你的火眼金睛,帮我们茵茵瞧一瞧?”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宇辉和金氏的联姻已经黄了。


    虽然金小姐好生跟父母闹了一场,金总却咬定了丢不起这个人,就是不肯再提。


    严承光现在又恢复了他明江钻石王老五的身份。


    不过,关于他的婚事,李工却并不想多管。


    “茵茵不急,”李工喝口酒,避重就轻看向孙饶,“我倒是有一个很好的对象要问一问小孙……”


    李工没说完,孙饶先呛了一口饮料,侧过身去咳嗽着。


    涂诺刚要递片纸巾过去,严承光拿起纸巾盒,直接就丢在了孙饶的面前,然后不咸不淡地说:“李工都没有说是谁,你兴奋什么?万一是个如花呢?”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看了涂诺一眼。


    涂诺就装作没看见,反正她又不是如花。


    孙饶报个歉,抱着纸巾盒跑出去了。


    李工看着孟教授摊了摊手,“你看看,我就说我这月老早该退休了。现在的小年轻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你是要害我这满分月老晚节不保啊!”


    李工一句话,大家哄笑而过,这件事就算被带过去了。


    寿宴还没有完全结束,李工看着涂诺已经吃好了,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她去参观他的宝库了。


    这边大家吃完,也都散了。


    孟正茵和严承光被孟教授拉到花园里去散步。


    肖明琛来的晚,不好吃完饭立马就走。


    等孟教授回来,就和宋玉茹两口子陪着孟教授去影音室唱歌。


    涂诺从李工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厨房里就剩下孙饶一个人在洗碗。


    李工和孟教授用不惯洗碗机,厨房堆了一堆碗碟都得一只一只去洗。


    涂诺想帮忙,孙饶连忙用肩膀挡住了,“你不用沾手了,就剩几个了。”


    涂诺说:“那我帮你擦干。”


    她说着就拿了一条干净毛巾,一边擦拭那些已经洗干净的碗碟,一边向窗户外面看。


    花园里,不知道严承光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孟正茵笑到弯着腰,还直拍胸口。


    严承光也笑着,向厨房这边看了一眼。


    涂诺跟他对视一眼,就垂下眼睫,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孙饶问涂诺,“你的宇辉历史课上完了?”


    涂诺闷闷地说:“刚来的那位刘总在书房里抽烟,李工就让我先出来了。”


    孙饶说:“李工年轻时候也抽烟,听说是孟教授把他给管住了。我们老大抽烟也凶,就是不知道以后谁能管住他。”


    孙饶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涂诺淡淡地说:“你们老大那么厉害,谁敢管他呀?”


    涂诺刚说到这里,就听厨房门口有人说:“影音室的音箱坏了,你去看一下。”


    涂诺和孙饶一起扭头,就看见严承光沉着脸色站在那里。


    涂诺以为他是在叫她,毕竟,在大家的印象里,大到车间设备,小到音箱打印机,都是网管的工作范围。


    涂诺应了一声,刚要放下碗碟,严承光却点着名字说:“孙饶,你去看看。”


    老大一吩咐,孙饶连忙解下围裙,手都来不及擦,就去了影音室。


    然后,严承光就走了进来。


    涂诺以为他要来帮忙洗碗,就连忙拿起孙饶的围裙套在脖子上,用行动表示不需要他的帮忙,她可以洗。


    刚才在宴席上,他的眼神很不友善,她很担心她会对她说什么。


    不过,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严承光不过是搬起旁边的茶台,就出去了。


    涂诺舒了一口气,小声嘟囔着:“幸亏走了,真是一台行走的制冰机,走哪儿哪儿凉快。”


    她说完才觉得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向外一探头,就看见一墙之隔的餐厅里,严姓制冰机坐在餐桌旁,正端起一盅热茶往唇边送。


    涂诺:“……”


    男人倒是挺大度,冲她举了举杯子,“凉吗?来喝杯热茶暖暖?”


    涂诺连忙就笑了一下,“我是看看孙饶来了没有。”


    说完就缩回厨房,安静闭嘴,洗她的碗。


    后来,孙饶上来了,跟涂诺说音箱已经修好了。


    还说孟教授唱歌很好听,吐槽肖总是一个水平不怎么样的麦霸。


    涂诺又向外面餐厅看了看,茶台还在,严承光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跟孙饶一起把那些碗碟都收拾好,也去了影音室。


    当严承光去外面抽完烟回来。


    地下一层影音室里,肖明琛正用他的破锣嗓子在唱《是否》。


    “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


    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


    是否这次我将一去不回头”


    他刚唱了开头这三句,音调一换,歌突然就被切了。


    肖明琛刚要发火,就听见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说:“哎呀,不好意思肖总,我还以为是原唱,以为没人唱才切的。”


    严承光的脚步停在楼梯上。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楼梯扶手,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转身又出去了。


    下午四点,大家散场。


    李工和孟教授不吃晚饭,也就不再留大家。


    老梁和宋姐都喝了酒,叫了代驾开车回去。


    严承光也喝了酒,司机有孙饶。


    涂诺在李工那里得了一大箱子旧报纸。


    孙饶帮她搬出来,走到严承光的车前,看着已经坐进车里的严老大,说:“老大,咱们捎上小涂吧?她拿的东西太多了。”


    严承光把手搭在车窗上,醉眼微抬,看着涂诺。


    涂诺却说:“我还是跟肖总一起吧。我们比较顺路。”


    严承光:还我们?还顺路?你跟他顺的哪门子路?


    这时候,严承光那个好侄子肖子睿也从房间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说:“诺诺姐姐,你坐我爸爸的车啊,说好帮我检查我的暑假作业的。”


    严承光倒是第一次见他这个好侄子对作业这么上心。


    肖子睿快要开学,暑假作业却一个字儿都没动。


    为了督促他写作业,这段时间,肖正宇让肖子睿一直都跟着他住在清辉小区里。


    看来,还真的是顺路。


    肖子睿已经拉着涂诺的手向那边走了,孙饶没有办法,只好也把箱子搬过去。


    等涂诺上了车,肖明琛就从落下的车窗里看了严承光一眼,得意一笑,扬长而去。


    涂诺坐了肖明琛的车走了。


    孙饶也发动车子出发。


    这一路,严承光一直开着身侧的窗子。


    孙饶几次抬眼看向内视镜。


    就看见他家老大的手搭在窗户边,手指间夹着的烟一直都没有抽。


    烟都被风吹灭了,他却像一点都不知道。


    肖明琛一直把涂诺和肖子睿送到清辉小区肖正宇那里。


    都不用他介绍,肖子睿那个马屁精就已经拉着他那位刚刚请到的家庭小老师,把小老师的名字,工作,高考各科分数都介绍了一遍。


    难得肖子睿能遇上一位他自己喜欢的老师,又是宇辉的员工。


    对此,肖正宇很是满意。


    为了不耽误他们补习,他还特意让保姆推着他下楼去遛弯。


    肖正宇一走,肖子睿就更加没心思写作业了。


    他拉着涂诺各个房间里面转,边转边介绍。


    老肖总家的装修还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室内陈设也简单,没有什么好看的。


    最吸引涂诺的就是肖子睿给她抱出来的好大一本影集。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边看着肖子睿写暑假生活,一边翻看那些老照片,直到晚上快七点,她才告辞回来。


    今天是周末,多数工友都去外面玩了,公寓这边的楼道里很是安静。


    昨天报修的楼层声控灯,物业还没有来修。


    而此刻天气又阴沉起来,厚重的乌云遮住了西天边的最后一点阳光,长长的楼道里很是昏暗。


    涂诺腾不出手来打开手机照明,只凭记忆循着路线往宿舍门口走。


    等她把纸箱放在地上,拿出钥匙要开门,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一扭头,就看见了靠在楼道北面窗户那里吸烟的严承光。


    那面窗户是此时楼道里唯一的一点光。


    严承光背对着那片光站着,涂诺看不清他的脸。


    此时窗户是开着,楼道里有些穿堂风,烟雾并没有聚集。


    严承光却还是在涂诺看过来的那一刻,把烟蒂碾灭,并抬手挥了挥烟雾。


    安静的楼道,昏暗的光线,意外出现的人,任谁都会紧张。


    涂诺想装作没看见,继续去开着门,手一抖,钥匙掉在纸箱上。


    钥匙扣上绑着的那个塑胶小熊仔带着钥匙弹了一下,竟然滚到了严承光的脚边。


    严承光低头看了一下,浅淡一笑,只用脚尖一踢,小熊仔就又带着钥匙滚到了涂诺的身边。


    涂诺看他一眼,弯腰捡起,接着去开门。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男人懒懒开了口。


    “一下课就回来了。”


    涂诺说着,打开房门,弯腰就去搬她的箱子。


    严承光看着她,淡淡一笑,“给别人做后妈的感觉怎么样呢?”


    “我倒是想,”涂诺搬起箱子,“可惜肖总看不上我。”


    “那倒是。”严承光点点头,“肖明琛的第一任是个海龟,名校毕业,书香门第,高挑漂亮。跟第一任婚姻不到两年就婚内出轨,对象是名校在读博士生,又高又白,身段妖娆。现在在谈的N 任,还是名校海龟,身材堪比模特……”


    “严总,”涂诺打断了他,“我有自知之明的。”


    “有自知之明很好,”男人抬眸看着她,“却也要有自我保护意识。男人嘛,偶尔想换换口味也是有的。尤其又是上赶着往上扑的。”


    涂诺没说话,把箱子搬进去就要关门。


    严承光却走过来,伸手挡住。


    他看着她,“你如果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才去招惹肖明琛……”


    他喉结一滑,声音发沉,“现在就停下,因为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涂诺听完,撇了撇嘴唇,再去关门。


    严承光依然撑住了,不让。


    涂诺叹口气,看着他,提醒:“严总,这里住的可都是宇辉的员工。”


    “哦,对。”


    严承光看了看楼道,就用力把门一推,挤身进来,关上了房门。


    涂诺往后一退,“你要做什么?”


    严承光大手往她身后的墙上一撑,“现在才知道害怕?”


    房间里没有开灯,男人近在咫尺。


    黑暗善于放大寂静,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涂诺看他一眼,伸手就要去按身后墙上的开关。


    手指一热,却被他捏住了。


    严承光俯首过来,低着声音问她,“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不遗余力地八面玲珑,左右讨好,到底是为了什么?”


    男人的呼吸扑洒在涂诺的脖子上,异样的感觉让她脊背僵硬。


    “你不是说了?”涂诺抬头看着他,“是为了勾引你啊。”


    呵–


    很浅的一声,是男人的笑。


    他牵着她的手按上开关,灯光一亮,刺得涂诺的眼睛一眯。


    他看着她密密地排下来的睫毛,说:“你左右讨好之前一定是做过调查工作的。应该明白,跟肖明琛不如跟我。”


    “为什么呢?”小姑娘看似天真无邪,却明知故问。


    男人指尖有烟气,挑起她的下巴,“肖明琛可以给你的,我都可以给。肖明琛不能给的,我也可以给。当然,除非你有给别人当后妈的特殊癖好。”


    涂诺清冷一笑,推开他的手,视线笔直看进他的心里,“我如果想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家世和干干净净的名声呢?”


    女孩的声音轻轻软软,不带一点情绪,像是一只小蝴蝶不经意间扇动了一下翅膀,却骤然在严承光的眼中卷起了惊涛骇浪。


    他把她往墙上一推,大手就按住了她的肩膀。


    涂诺没有一点退让,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许是女孩的眸光实在太冷了,渐渐熄灭了男人眼中的怒火。


    他慢慢地冷静下来,把她一放,又恢复了往常的吊儿郎当。


    他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搔了搔鬓角,为难地说:“那我真给不了。你还是去找肖明琛吧!”


    涂诺没说话,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谢谢提醒。您请回吧!”


    逐客令已下,严承光的脸不大。


    他看她一眼,迈步走出房间,回头又看她,“我的打火机呢?”


    “没见过。”


    涂诺面不改色,砰的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涂诺靠在门板上,一直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才拉下肩膀的衣服,在门口镜子里照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白皙肩膀上显出的青紫手印,才知道刚才的严承光有多愤怒。


    可是,即便那样,他都不肯说出真相。


    这一晚,涂诺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只匆匆冲了一个澡,就把那只纸箱搬进了卧室。


    她把床上的被褥都堆起来,把那些报纸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排好,然后就拿着笔和笔记本,开始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工作。


    涂诺是通过上次偶然在网上搜到的那篇关于宇辉染色厂的回忆录,才知道李工的。


    她又通过查阅宇辉的相关资料推断,能把宇辉染色厂的历史写得那样翔实,又能提供出那么珍贵的历史影像的,除了已经退休的宇辉原工会主席李博云再没有其他人。


    涂诺的推断是正确的,她在李工那里找到了她所想要的所有资料。


    涂诺一直忙到凌晨两点多,才把那些报纸都理清。


    工作暂告一段落,她刚想站起来,才感觉头晕眼花,都要虚脱了。


    她重又坐回椅子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头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就笑了。


    这种感觉,跟初一那年她废寝忘食地准备了一个暑假,分班考以后,知道自己被分入重点班时候的感觉一样。


    又累又开心,却还有点心疼自己不容易的小委屈。


    只可惜,那一次有严承光和六叔跟她一起分享,这一次,她只能一个人快乐了。


    涂诺休息了一下,重又戴上眼镜,拿起手机给严承光发信息。


    涂诺:睡了吗?


    严承光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


    严承光:想通了?


    涂诺:嗯。现在想见你。


    涂诺发送完就一直握着手机等回复。


    她看见对话框最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那个人,竟然也会有这样犹豫纠结的时候。


    就在她打算问他到底想说什么时,他终于发过来一句:那就过来吧。


    随后就甩了一个定位过来。


    涂诺点开一看,小黛山。


    明江第一销金窟。


    作者有话说:


    咱们继续评论区见啦!


    第33章


    小黛山建在半山腰,绿树掩映,清溪环绕。


    这是一家私人娱乐会所,一直以格调高雅不烂俗,而标立于清江市众多娱乐场所之上。


    算是清江市第一纸醉金迷、风流快活又不失风雅的销金场。


    小黛山门前的停车场,正对着明江市区,平展如磨,翠竹环绕,下面就是十几米深的悬崖,筑着粗大的护栏。


    此时,时近午夜,崖下山木蓊蓊郁郁,远处灯火星星点点。


    风自崖下而来,四野无碍,温度比市区低了好几个度。


    涂诺穿着短袖T恤,外面只套了一件薄料的防晒衫。


    她站在小黛山门前的一片影壁下,8月下旬的天气里,却依然感觉山风如针,无孔不入。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车位上,团团树影里,像是一只闭目休息的伏兽。


    那是严承光今晚开来的车。


    涂诺认得那个车牌号。


    严承光的车子不多,除了那辆被撞坏的保时捷,这一辆越野是他最喜欢的。


    只可惜,喜欢也只能是司机来开,他没有再次驾驶的资格。


    今晚,孙饶没来。


    严承光是跟着朋友一起过来的。


    此时,紧挨着越野停着的是一辆跑车,车身鲜艳的大红色被夜色晕染成沉沉的暗红,像是一抹经年的血渍。


    那边门声响起,涂诺抬头望过去,就看见身穿中式立领制服的侍者打开了院门。


    暖黄的灯光金水一般从门口流泻而出。


    里面的世界晶莹辉煌,好像一方琉璃世界。


    严承光从门里走了出来。


    许是喝多了酒,他的脚步有些浮,两次踉跄,差点摔倒。


    侍者把他扶下台阶,照顾他在门前竹林边的一条石凳上坐好。


    石凳有些矮,严承光的腿长,就那样大大咧咧地敞着。


    严承光从昨天下午五点到现在,一直都泡在这里。


    封闭的空间,酒精、烟草、牌局的长时间浸染,体力精力的双重透支,再帅气的人,也很难再保持平时的风度。


    此时的他眉头紧皱,面色暗沉。


    没有了往日的那种狠厉、高傲、散漫,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孤独、疲惫、随波逐流。


    涂诺把视线转向远处,望了望山下城市里的灯火,才迈步走过去。


    严承光手伸进衣袋,摸出一根烟衔在唇边,拿了火机,低头去点。


    他的手有些抖,山风还野,瞅着空子乱钻。


    从里面随手捡来的一次性打火机不防风,火苗被撩拨得左躲右闪,始终不能靠近烟卷。


    严承光有些烦,甩了甩火机,再点……


    然后,一团小小的黑影就像是一小团风,突然就吹刮到了他的面前。


    “我到了以后就给你发了信息。”


    涂诺把已经打燃的打火机递到了严承光的面前,“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小姑娘的声音里有软软的责备。


    火光照亮了她白净的脸,火苗在她黑宝石一般的眼仁儿里跳动。


    严承光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赌气给她发了小黛山的定位以后,他就一直没再看手机。


    此时他看着她,像是太意外,神情是异于平常的怔忡,视线都不能聚焦。


    涂诺把打火机凑近他的烟,帮他点燃,然后再把打火机熄灭,重又装进自己口袋里。


    “严承光,”她看着他,瞳仁明澈如星,却分外温柔,“我现在就想跟你谈一谈。”


    男人牵起唇角笑了一下,“现在,恐怕不行……”


    他说着,伸手就拉住了她的胳膊。


    涂诺以为他要犯浑,刚要告诉他自己是米小糯,却发现他的手掌滚烫,浑身都颤抖得厉害。


    涂诺被吓到,“你生病了?”


    严承光努力撑起身体,俯在她的耳朵边,“带我走……”


    涂诺还没反应过来,那边一道温柔明亮的女声突然响起,“承光,承光你在哪里?”


    灯光中,金氏集团的大小姐金丽蓓窈窕而来。


    金小姐身材高挑,黑发长直,一袭白裙裁剪合体,不宽不紧,不板不露,纯欲感拿捏得刚刚好。


    “承光,你怎么……”


    金丽蓓看见了涂诺,“你是谁?”


    涂诺面不改色,“代驾。”


    “代驾?”


    金丽蓓语带不悦,却依然保持微笑。


    她对严承光说:“承光,不是说好我送你回家的吗?刚才看不见你,我还以为你自己开车走了呢。怎么样,头还疼吗?”


    金丽蓓说着,伸手就要摸严承光的额头。


    涂诺不等她靠近,扶着严承光一转身,“严总累了,要回去休息了。”


    她说完,扶着严承光就往车前走。


    金丽蓓被严承光拒绝惯了,此时如果是严承光这么说,她倒是也没有什么。


    只是,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棵小葱,竟然也敢这样跟她说话?


    金丽蓓踩着高跟鞋追上来,看见涂诺已经把严承光扶进车里,正发动了车子要走。


    车子后面的车窗是关着的,金丽蓓看不见严承光,就跑过来拉住了涂诺身侧的车门。


    她向着里面喊:“承光,你就让我送你吧,你喝了那么多的酒,我很不放心。”


    见严承光不说话,涂诺也向后面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说:“金小姐,那您就坐在后面吧,我把您一起送去严总的家里怎么样?”


    听她这样一说,后面的人好像很不满意,抬脚就踢了一下她的座椅。


    涂诺却没搭理他。


    那边金丽蓓却异常欣喜,说了一声“好”,就松开车门的把手,要向后面走。


    然后,车子引擎轰起。


    严承光的这辆大越野就像是突然被惊醒的野兽,吼叫了一声,擦着金丽蓓的衣角就蹿了出去。


    “……”


    金丽蓓抚着吓到几乎停跳的胸口,刚才还柔情似水的眼神一下就淬了毒。


    “混蛋!”


    她气得一跺脚,拉开自己的车门,发动起车子就追了上去。


    严承光是她的。


    从小到大,她金丽蓓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跑掉过。


    何况她还用了那么大一笔投资跟肖明琛换了这次接近严承光的机会。


    黑色的越野一路向下,驶出林木茂密的林区以后,就上了大路。


    涂诺几次看向后视镜,那辆红色的保时捷阴魂不散,一直都跟在她的后面。


    严承光靠在后面车座上,虽然很安静,却看得出很痛苦。


    他眼睛紧闭,薄唇紧抿,额头上都是汗水。


    涂诺以为他胃不舒服,“要不要先去医院?”


    严承光艰难地摇了摇头,咬着牙说:“回静山。”


    涂诺知道这个男人很固执,她又向后视镜里看了看,说:“那我抄小路甩开她?”


    涂诺自从拿到驾照,这还是第一次开夜路。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能力,这一路她竟然一点都不紧张,一直安安稳稳地开到了静枫别墅区。


    可是,等她把车子从小路上拐出来,驶上通往静枫别墅的大路,竟然看见,金丽蓓的保时捷就在前方的不远处。


    涂诺也是服了,追男人追成这样,真的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她看着前面车子的牌号,对严承光说:“金丽蓓就在你家别墅门口呢。”


    她说完,没有得到答复,扭头一看,严承光好像睡着了。


    他的脸侧向一边,像是别住了喉管,呼吸沉重而浑浊。


    涂诺更加担心,“不行,我还是送你去医院。”


    她说着就要调头,车座却被严承光又踹了一脚。


    他依然闭着眼,拼着全身的力气对她说:“往前开!”


    说完就又靠回椅座,烦躁地扯开衣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涂诺就不明白了,看严承光这个样子,倒好像前面有他的救命仙丹一样。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听他的,金丽蓓先发现了他们。


    红色车子在空无一人的大路上来了一个漂亮的360度大挪移,冲着他们就开了过来。


    “真是两个神经病!”


    涂诺骂了一句,只能按照严承光的意思,掌住方向,加足油门,打开远光灯,向着前面冲过去。


    金丽蓓没想到那个小代驾的车会开得这么猛。


    严承光那辆大路虎被她开得笔直一线,刀子一样,又快又凌厉,像是要把她撞到九霄云外去。


    眼看着刺目的车灯已经打到了眼前,金丽蓓刚要拉方向避让,越野的车身却忽然一晃,擦着她的车子就过去了。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夜色浓得化不开。


    再往前就是静山墓地,路两边连路灯都没有了。


    金丽蓓一身冷汗、惊魂未定地看着前面就要没入黑暗中的汽车尾灯,火气就又上来了。


    她金丽蓓玩车还从没服过谁,一个小代驾,敢晃她?


    前面已经是静山墓地的门口了。


    涂诺不敢再往前开。


    她向后面看了看,不见金丽蓓再追来,就扭头对严承光说:“现在送你回别墅吧?”


    严承光没说话,涂诺就要去调头。


    刚一打方向,引擎声又来。


    她连忙扭头去看,我去,又来,没完没了还?


    涂诺生起气来,扭头冲着严承光吼,“你到底欠了她多少钱啊?”


    许是被她吼得烦,严承光艰难地抬了抬手指。


    涂诺以为他要说“一个亿”,没想到他却指了指旁边,“拐进去……”


    涂诺没听清楚,“什么?”


    后面引擎越来越近,严承光也生了气,又踹了一下涂诺的座椅,“拐进去!”


    涂诺看着前面黑森森的松柏林,小心开口,“前面,可是墓地……”


    “拐进去!”


    “……”


    “拐进去!”


    严承光扑过来,大手攥住副驾驶的椅背,头抵在上面,喉咙哑得像是要吼出血来。


    这男人疯了,为防他自残,涂诺没敢再说话,径直打了一把方向,把车子驶入墓地。


    白惨惨的车灯扫过,里面的墓碑森森闪现。


    最靠近路边的一个墓碑的前面,黑色的纸灰被车轮带起的风卷起来,黑蝴蝶一般往车窗上扑。


    涂诺心里一慌,车头突然就偏了。


    眼看着车子就要向着路边的一个墓碑撞过去,本来闭着眼睛俯在那里呼吸的严承光突然俯身过来,大手覆住她的手,硬是把方向扳了过来。


    待车子安安稳稳地停在停车场,他才重又把自己扔回到座椅上。


    涂诺的一颗心久久不能平复,她拍着胸口又向后面看了看。


    还好,还好,金丽蓓到底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调个头,走了。


    此时,她几乎可以想见金丽蓓咬着牙骂严承光神经病的表情。


    涂诺现在明白了,怪不得严承光非让她开到这里来。


    想要甩开金丽蓓那样的疯烂桃花,还真就得是这里。


    涂诺笑一下,说:“终于走了,咱们……”


    她没说完,后面车门打开,严承光要下车。


    “喂,你要干嘛?”


    涂诺连忙就去叫他。


    严承光置若罔闻,推开车门往下走,一脚踩空就摔在了地上。


    涂诺无语,都醉成这样了,咱安稳回家不行吗?


    涂诺下了车追过去,“你去干嘛?回家啊!”


    “走!”严承光体力不支,扶着路旁的一棵松树喘息着,“别跟着我!”


    他像是一匹受伤的野兽,冲她嘶吼了一声,就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墓地深处走。


    涂诺看了看四周,她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追出了很远。


    高大的车子停在那边,在黑暗中只是一个很难分辨的小点。


    涂诺害怕起来,她不敢一个人穿过那条两边都是墓碑的小路回去了。


    再看看严承光……


    腿长就是好啊,一会儿功夫,已经把她甩出去十几米了。


    涂诺咬咬牙,还是决定跟着严承光。


    毕竟,这里就他还算是一个同类。


    涂诺硬着头皮向前追,“你等等我呀……”


    严承光没想到她还跟着,气得把她一推,“滚!”


    涂诺,“……”


    这男人什么态度啊?


    刚才可是她拼命帮他挡住那朵烂桃花的?


    过了河就拆桥,卸了磨就……


    再说,这里又不是他的家,他让滚就滚啊?


    涂诺赌起气来,从背后狠瞪了他一眼,偏就跟上。


    涂诺感觉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正跟着一个疯子,在半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这片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走去。


    可是,这里真的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涂诺得让自己跟紧了严承光的脚步,才能忍住不去看身旁的那些墓碑,以及墓碑上那一张张或严肃,或活泼,或悲伤,或微笑的脸。


    可是,她还是感觉像是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到处都是。


    “严承光,你到底想干嘛呀?”涂诺感觉自己都要哭了。


    严承光一言不发,继续往里面走。


    “严承光,你等等我啊,我害怕……”


    接下来的路,不再是涂诺想把严承光拉回去,而成了她不想被他落下来。


    好在,严承光的脚步终于停止了。


    严承光站在那一方小小的墓碑前面,像一截被雷电劈断以后风化在那里的大树。


    涂诺看着墓碑上模糊在黑暗中的照片,想象着严青枝那张美丽而平静的脸。


    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拉住了严承光的胳膊。


    这一次,严承光没有再推开她,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再推开她。


    他任她拉着,然后,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涂诺没有防备,跟着他往后一倒,就扑在他的身上。


    她这时候才发现,尽管在这荒郊野地里走了这么久,严承光的身上依然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涂诺爬起来就去拉他,“不行,我必须送你去医院了。”


    刚才她就不应该听他的,跟着他来这里发神经。


    涂诺拼了命去拉他,严承光却像死了一样躺在草地上。


    涂诺生气了,“你再不起来,我真的不管你了!”


    严承光却突然笑起来。


    涂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你,是不是中邪了?”


    严承光没有接她的话,语气幽幽荡荡,“我经常失眠……”


    “你知道睡在墓地里的感觉有多舒服吗?”


    “没有算计,没有伤害,没有勾心斗角……”


    涂诺抱着肩膀,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你,要不要,也来感受一下?”


    说着,严承光挣扎着坐起来,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疯子一样看着涂诺。


    漆黑的夜色里,男人的眸色比夜色还要深。


    像是一个黑洞,直要把人吸进去。


    涂诺不要管了,扭头就往外跑。


    天空中一道银蛇突然蜿蜒而下,一下就照亮了墓碑上的所有照片,紧接着,头顶一声炸雷劈响。


    涂诺尖叫了一声,抱着脑袋跑回来,一下就钻进了严承光的怀里。


    严承光四肢无力,被她撞得再次躺倒。


    他躺倒在草地上,手臂勒住她的腰,身上的战栗像在过电,颤得涂诺感觉自己的牙齿也在跟着发抖。


    涂诺摸上他的脸,“严承光,你怎么样?”


    “走!不要管我!”


    男人紧闭着眼睛,用力把她一推。


    涂诺被他推得跌在地上。


    然后,她就看见,夜色中,暴雨像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幕布,从墓地门口的方向横扫而来,哗地一下就把他们都给吞没了。


    暴风雨中,严承光垂着头坐在那里,浑身抖成了一片落叶。


    涂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靠近,“严承光,严承光……”


    她咬着牙,努力想把他拉起来。


    严承光终于有了反应,他攀着涂诺的胳膊站起来,却又挨着严青枝的墓碑坐下去。


    涂诺哭起来,“严承光,咱们回家吧……”


    严承光坐在墓碑旁,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说:“她死的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许是太冷,他的舌头打了结,说得磕磕巴巴。


    “她一边带着我,一边做报告。”


    “报告被人藏了起来。”


    “她找去三楼露台……”


    “滑了下去。”


    “楼下种着很多玫瑰,很多很多……”


    严承光的大手在胸前茫然地比划着,像是要让涂诺知道那片玫瑰园的大小。


    “那是明清辉喜欢的。”


    “然后,玫瑰都生了病,被园丁削了。”


    “她就躺在那些木刺上,血淋淋地冲我伸着手,叫我……”


    “小光,你,不要下来……”


    “我那时候那么小,只会哭……”


    “只会哭……”


    严承光抱紧了墓碑,把脸贴上去,“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走?”


    天边又一道闪电蜿蜒而下,照的墓碑上严青枝美丽的脸庞一闪,紧接着又是一声炸雷。


    涂诺的浑身已经淋透。


    她视线模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受够了,不想再忍。


    她抬脚踢了严承光一下,“行了!走吧。你以为你妈妈想看见你这个样子吗?”


    严承光没有动,她走过去拉他。


    他软软地靠在那里,依然没有回应她。


    涂诺连忙弯下腰去试了试他的鼻息。


    还活着。


    活着就好!


    涂诺再去拉他。


    两个人的体型相差实在太大。


    只要他不肯借力,她根本就拉不动他。


    “严承光!严承光!”


    涂诺使劲摇着他,“你醒醒啊,你要被淋死了。”


    电闪雷鸣很可怕,粗大的雨线也在往身上死命地打。


    在这里睡一夜,不是找死吗?


    涂诺想不管他,自己走,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她急了,抓起严承光的手臂,一口就咬了下去。


    疼痛比雨水醒脑,严承光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涂诺都要被气死了,“快起来!跟我回家!”


    严承光愣怔了一会儿,然后冲她一笑,向她展开了怀抱……


    严承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窗台。


    他拿起床边的手表看了一眼,已经是上午的十点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这是他有生以来睡得最为香甜的一觉。


    虽然头还是有些疼。


    房间里依然跟平常一样,空荡安静,寂静无声。


    他掀开薄毯要下床,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


    不,除了左边手臂上的绷带。


    那还是前几天车祸留下的伤。


    之前的绷带被换掉了,换成了雪白的纱布。


    纱布的上面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严承光坐在床边,拍着额头用力想了想,却一点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怎么上的床,又是谁给他换的绷带。


    脑子里很是混乱,严承光站起来,一边扯着绷带,一边往洗手间里走。


    微凉的水帘冲洗着男人肌理线条流畅的后背。


    严承光抬起手撸了一把头发,突然就发现,他的左边手臂上除了那处伤,还有一排齿痕。


    严承光视线微怔,举起手臂去看。


    这排齿痕比较深,四周都渗出了紫红的血印。


    看形状,咬他的那种动物的牙齿是小小的,细细的,中间的门牙却略有些大。


    “……”


    严承光扶着额头想了很久,喃喃道:“难道,是那只兔子?”


    严承光昨晚心情很不好。


    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去小黛山喝酒。


    后来金丽蓓也去了,跟他们一起支起桌子打麻将。


    再后来,他感觉自己喝多了。


    但是,那种醉酒的感觉又跟平时不一样。


    他警觉起来,怀疑是被人往酒里下了东西。


    正在那时,那个小兔子赶到了。


    他只记得她开车时候的样子很凶,不像小兔子,倒像只狼崽子。


    那么,再后来呢?


    严承光用力地拍了拍左面的太阳穴,烦躁地把手臂往浴室墙上一撑。


    水流哗哗地冲击着他的头发,却依然理不清他混乱的思绪。


    如果真的是酒后无形,伤害了她……


    他愿意承担自己所需要承担的一切责任。


    只是……


    想起昨天她跟他说的那些扎心的话,他无奈一笑。


    只怕,她不一定愿意。


    不过,这件事也不一定就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那样处心积虑,欲擒故纵的,如果他真的做过了什么,此时此刻她还不得坐在他的床上,哭哭啼啼地求他负责吗?


    是的,一定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于这个伤口……


    应该是他又说了什么得罪她的话,才被咬的。


    严承光暂时说服了自己,扯起浴巾往身上一裹就出了浴室。


    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把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


    房间里确实就他一个,根本就没有哭哭啼啼等着他负责的小兔子。


    严承光心里安定下来,走回卧室穿衣服。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是集团拓展的日子。


    她那么爱表现,此时应该正在百十公里外的水上度假村参加她梦寐以求的团队拓展。


    怎么可能还在他这里?


    大雨过后,满世界新鲜。


    阳光像白色羽毛的鸽子,飞满房间。


    床上洁白的被褥随意翻卷着。


    霞姐一会儿自会过来收拾。


    严承光换上了衬衫西裤,站在镜子前打着领带,不经意间一转眼,就在镜子里面看见,雪白床单上落着的那片殷红。


    像是初冬雪地里,落下的两朵红梅。


    严承光的喉结一滚,领带打个死结,差点把自己勒死。


    作者有话说:


    明天拓展。


    要不要夸夸我勤奋?


    第34章


    宇辉集团拓展的地方在距离市区一百二十多公里处的水上度假村。


    那里是宇辉的产业,是肖明琛留学回国后鼓捣的第一个项目。


    度假村刚建起来的时候,确实红火了几年。


    后来,随着周边大大小小的酒店、山庄的拔地而起,再加上各具特色的农家乐也来抢生意,以及肖明琛的任人唯亲,造成管理层平庸,导致客流量越来越少,以至现在的门庭冷落。


    直到现在,度假村前期的投资还没有收回来。


    肖明琛就指着每年在这里举办的集团拓展来给自己的杰作刷一波存在感。


    所以,每年的这一天,肖明琛是一定会到的。


    因为李工的带动,今年这期活动,来了不少元老。


    徐正宇听说以后,也来了兴致,特意让肖明琛开上保姆车,也带他到了现场。


    涂诺跟随大家乘坐大巴车到达度假村是在上午的七点半。


    昨天晚上她几乎被折腾了一宿,所以一上车就关闭了手机,争分夺秒地睡觉。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等她再睁眼,就已经是在度假村门外的停车场了。


    因为凌晨时候的一场雨,这一天的天气很好,云层薄,紫外线就格外厉害。


    大家一下车就纷纷打起了遮阳伞,或者急急忙忙往有阴凉的地方钻。


    涂诺属于行政部和后勤部联合组建的政勤团队的一员。


    她穿着团队统一定制的服装。


    大红色的遮阳帽,大红色的T恤搭配黑色的运动短裤。


    因为颜色对比过于热烈,她露在外面的两条腿就显得格外白皙修长。


    涂诺在车上睡了一路,一下车就感觉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跟上同伴,急急忙忙跑去自己队伍的集合点。


    政勤团的团长是行政部的潘云达,因为人比较高胖,别人都叫他胖达。


    胖达脑袋上戴着一顶小红帽,举着印着他们团队番号的小红旗,正站在那里吹着勺子招呼队员集合,并上交自己的手机。


    胖达虽然胖,却是个灵活的胖子,他一下车就往集合场地跑,帮大家抢到了一片有大树阴凉的集合点。


    涂诺排在队伍的靠后位置,头顶就是好大一片树荫。


    胖达在队伍前面声嘶力竭地带领大家喊着自己队伍的口号,跟旁边市场营销部的队伍叫着劲儿。


    涂诺则趁机摸鱼儿拿出手机开了机。


    她想着,再向家族群里通报一下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安排,让奶奶妈妈他们联系不上她的时候不要着急。


    没想到,一开机,微信消息丁零当啷炸了一般往外涌,吓得她连忙按了静音。


    等那些消息都接收完,涂诺才敢点开微信。


    那些消息,除了奶奶他们嘱咐她多喝水,注意不要中暑之类,剩下的全部都是许金朵一个人发的。


    许金朵这家伙是个夜猫子,尤其现在又在什么江江网站写小说,就更加成了一个昼伏夜出的奇怪生物。


    这就导致涂诺跟她之间形成了时差。


    经常是她找她的时候她在睡觉,她找她的时候她又在工作。


    所以,涂诺对于大上午收到许金朵这么多信息,感到十分地意外。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许金朵这次卡文卡厉害了,以至于到现在都睡不着,来找她吐槽,等她点开她们的对话框一看,直接就把脑袋震了个嗡嗡响。


    怎么回事?


    许金朵是在她的身上安装了定位仪吗?


    duoduo:涂诺什么情况


    duoduo:你要吓死我吗


    duoduo:严承光把你怎么了


    duoduo:不是


    duoduo:你把严承光怎么了


    duoduo:不是姐妹


    duoduo:你真暗恋成疯把他给睡了


    许金朵发消息不爱加标点,更不爱写一长串。


    她把一句话分成几段说,这些虎狼之词一溜排下来,滑得涂诺的手指都要抽筋儿。


    直到她拉到最上面,看见那张照片……


    就更加不好了。


    涂诺的脑袋里嗡嗡响得更加厉害,胖达带起的喊口号的嘶吼声都像远在千里之外。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凌晨,她偷拍严承光的一张照片,此时竟然跑到了许金朵的手机里。


    照片上,严承光趴在洁白的床单上。


    他刚洗过澡,头发蓬松。


    脸半埋进枕头里,双目轻合,睫毛扇子一样排下来,睡得像只漂亮的大熊仔。


    此时,涂诺的思绪已经彻底乱掉了。


    许金朵的消息还在轰炸个不停。


    duoduo:说话啊


    duoduo:你要把我急死吗


    许金朵等不及,直接拨了视频过来,涂诺连忙掐掉。


    她敲着脑袋想了想,决定先安抚住许金朵再说。


    她回复:不是我拍的,是严承光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趁他休息的时候拍的,是我花钱买的。


    许金朵发过来一连串?号。


    涂诺:如果真是我拍的,我还不得把他全身都拍遍了?能只发给你一颗脑袋,还只露半张脸?


    许金朵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好像是相信了她的话。


    她先发过来一个桃园三结义的表情包,再回复:这才是好姐妹呢,懂得有福同享


    duoduo:还有吗还有吗


    涂诺:没有了。


    有也不能给你看。


    许金朵先发过来一个失望的表情包,又发过来一个流口水的。


    涂诺想了一下,告诉她:你可千万千万不能给别人看。这是我在黑市买的,那个人靠着这个养家糊口呢。


    涂诺:如果让严承光知道了,那个人就死了。


    许金朵又发过来一个用力点头的表情包


    duoduo:我绝对不会外传的


    duoduo:如果外传我就是狗


    那边口号已经喊过,开始点名。


    涂诺一边回复着许金朵,一边抓紧时间登上自己的小号,把小号的名字由“nuonuo”修改成“糯糯”。


    这个小号只有涂诺一个人知道。


    名字也只是自己小名的拼音。


    里面发布的内容因为全部都跟严承光有关,也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她没想到许金朵会跟她这么有默契,前段时间刚把自己的微信号改成了“duoduo”.


    这下好了,导致她直接把照片发错。


    昨天晚上,涂诺把严承光拖回静枫别墅时,许金朵正在手机里嘚啵嘚地跟她讲她的剧情。


    涂诺根本没有在那个时间跟许金朵聊过天,何况那时候又有个严承光要照顾。


    她就没有回复她,一任她的头像在那里闪啊闪的。


    后来,严承光折腾完就睡着了,她已经几乎要累瘫。


    她靠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突然就冒出一个“犒劳自己一下”的想法。


    于是就拿出手机,拍了那张照片。


    不过,她可以发誓真就只拍了这一张。


    她虽然很喜欢他,却因为是第一次这么亲密接触,紧张都紧张死了,根本就没敢多看其他,更不敢多拍。


    她拍完就点开自己的小号发了过去,然后就睡着了。


    没想到却是发给了那个一直在那里嘚啵嘚啵个不停的许金朵。


    怪只怪,“duoduo”和“nuonuo”实在是长得太像了,而她当时又困得不行。


    许金朵当时只顾着嘚啵她的剧情,一开始也没有注意到。


    等她嘚啵完要睡觉,躺在床上滑着跟涂诺的对话框撸思路时,才突然发现了那张照片。


    那个时候涂诺已经关了机在大巴车上睡觉了。


    涂诺现在想明白了,照片却也撤不回来了。


    她只能嘱咐许金朵多不要外传。


    偷拍不对,传播更不好。


    涂诺看一眼前面的队伍,连忙再回复许金朵:你答应了的,说话不算数会变狗。


    duoduo:我发誓,如果外传就让我新文扑街


    duoduo: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


    这个誓言够毒,涂诺信了她,打算再告诉她一声就关机了,红包到账的消息却哗啦一响。


    涂诺点开一看,许金朵转给她100块钱!


    涂诺:?


    duoduo:严魔王这颜太好磕了,有了这张照片,我觉的我那二十万还能再救一救


    duoduo:我真诚感谢你我的姐妹


    duoduo:是你让我的三观从此跟着五官跑,我的文文有救了


    duoduo:你拿着这些钱,再去多买几张


    duoduo:记得一定要发给我哦


    涂诺:“……”


    涂诺没收许金朵的钱,也没再回复她。


    她发誓,如果再有下次,直接掐死自己。


    这边点名结束,手机也都关机上交。


    大家排着队步入宴会大厅,听领导讲话,做赛前动员。


    接下来就正式开始了团队拓展。


    一切都忙碌而劳累地进行着,涂诺专心参与活动,再没有闲心去想其他了。


    宇辉的拓展活动延续了李工时期的传统,其实更像一场注重团队合作的运动会。


    活动的内容涵盖了水陆空,具体细分为三个大项:攀岩速降,越野速跑以及水上接力。


    活动第一天,集会结束以后,剩下的时间主要用来队伍内部的分工和种子选手的选拔。


    涂诺以出色的速跑和游泳成绩,直接入选了政勤团的八人小组。


    将在明天的大队比赛中,跟其他7位成员一起代表团队参加奖项的争夺。


    政勤团的智囊团在对自己团队和其他团队种子选手的表现进行了对比以后,一致认为,这一次他们夺取一等奖的希望很大。


    尤其涂诺,虽然年纪小,能力却超强。


    她在越野跑和游泳方面展现的实力,对其他队伍的选手绝对会是实力型的碾压。


    为了提高胜算率,经团队智囊团研究决定,


    由胖达出面,就是扛也要把总经办那边的攀岩高手白青助理给弄过来,


    请他加班加点对涂诺进行突击培训,以弥补小姑娘在攀岩速降方面的不足。


    所以,这天下午,当宇辉另一位攀岩高手严副总,坐在他30层办公室的老板椅上观看直播时,就看见那个白青揽着涂诺的腰上了攀岩墙。


    严承光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面前的文件却还没动几个。


    原因就是,偶然听孙饶说集团账号开了直播,正在直播报道这次拓展活动。


    他回到办公室,看了几页文件以后,就觉的很没意思。


    于是就关上门,注册了一个小号,溜进了直播间。


    严承光知道,这两天的活动很多,队伍也分散,直播内容却有限。


    他在直播间里看见那只小兔子的几率其实很低。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去看。


    这一天,他一边看着文件,一边看着直播,还得一边堤防时不时进来送文件说事情的褚耀和大老王的袭击。


    毕竟,在他们眼中,他们的老大对肖氏姐弟弄得那些个花花事儿,是一向嗤之以鼻的。


    如果被他们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些事上起心来,不是很奇怪吗?


    就这样,五六个小时的游击战打下来,严承光的眼睛又干又痛,比他批了一天文件都累。


    即便这样,却连那只兔子的尾巴都没看见一个。


    他很想看见她。


    确切地说,是想从她的表现里找到关于今天凌晨时的一点蛛丝马迹。


    他确定那个人是她。


    却不能确定,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还有,他到现在还不能确定她的态度。


    她就那样一声不响地跑掉了。


    是因为羞涩、害怕,还是,只当做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露水情缘?


    毕竟,她可是还有两个男朋友的小海王。


    而他……


    严承光感觉自己好像吃了亏,却又像捡了大便宜。


    就这样,往常日理万机,旰食宵衣的严副总,左思思右想想,愣是荒废了一天的时间。


    现在,手机直播都要结束了。


    主播正在预报明天的赛程。


    镜头一晃,屏幕上出现了直播间对面的高大攀岩墙。


    然后,严承光就看见,肖明筠的那个助理白青,正揽着小姑娘的腰,上了攀岩墙……


    “家人们,宝宝们,今天的直播到这里就结束了,咱们明天上午八点再见。”


    红嘴黑眉的漂亮主播在镜头前说完再见,屏幕就黑掉了。


    下午的四点半,30层楼外的阳光依然灿烂。


    严承光靠在老板椅里,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他想立刻马上出现在百公里以外的拓展现场。


    他想让那只兔子知道,白青算个屁,他才是真正的攀岩高手。


    严承光正在那里憋着气,房门敲响,褚耀走了进来。


    褚耀先放下一摞待批的文件,然后就递了一个U盘给严承光,“小黛山的老板让人送过来的,也不说是什么,只让我亲自交给你。”


    哦,对了,还有这件事。


    严承光伸了伸腰,从椅子里坐起来,拿过那个U盘看了看,就插在了电脑上。


    褚耀去旁边文件柜里拿了文件要走,严承光叫住他,“过来看看。”


    褚耀凑过来,就看见金丽蓓正往严承光的身边贴,不由说了句,“她可真是阴魂不散。”


    说完,镜头一切,金丽蓓趁着严承光不注意,往他的酒杯里倒东西。


    “所以,”褚耀皱眉看着屏幕,“您喝了?”


    严承光靠在椅子上,眉眼清淡,修长手指触在唇边,若有所思,没说话。


    褚耀一惊,“老大,您该不会真的喝了?”


    他说着,不由就把严承光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可是见过金丽蓓那个疯女人看严承光时候的那种眼神,真的是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严承光淡淡一笑,答非所问,“金庆贺北郊那项目,是不是正想办法洗呢?”


    褚耀点点头,“正上下打点呢,听说很是舍得花钱。”


    严承光关闭视频,“那就拿他们的北郊项目做个牺牲,给她点教训吧。”


    “就这?”


    褚耀有些意外,金丽蓓那么大的胆子,这么便宜就能过?


    难道说……


    严承光见褚耀站在那里没有动,不由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金丽蓓没把我怎么样。”


    倒是因为她的帮忙,他和那只兔子……


    后面的话,严承光当然不能说。


    他拔下U盘,丢进抽屉,“快去办吧,办完了带你们去度假村。”


    褚耀没听明白,“老大,您说,咱们也去参加拓展?”


    严承光关闭电脑,站起来,“今天的活动虽然结束了,还能赶上晚上的聚餐。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褚耀:所以,老大这是要带他们去吃大户?


    褚耀走了,严承光去衣帽间换衣服。


    既然去拓展现场,还是穿休闲一些比较好。


    万一,那只兔子听说他才是宇辉攀岩第一高手,求着他来教她呢?


    严承光一边想,一边选着衣服,放在外面桌子上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因为正想着那只兔子,手机铃声一响,严承光的心里就像突然跳进来一只兔子,往他心头一撞。


    该死,他的心跳都差点漏跳一拍。


    严承光一边解着衬衫的纽扣一边往外走,等他拿起手机一看,却是肖正宇。


    严承光不免扫兴。


    肖正宇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一定是又听了谁的谗言,打过来教训他不懂协作,特立独行之类。


    严承光接起手机,懒懒地往椅子上一靠,还顺手拿起了丢在桌子上的钢笔。


    手机里,肖正宇的声音压抑又愤怒,“你在哪里?”


    严承光看着阳光在钢笔上映了一线金光,就突然想起了以前米小糯教他玩过的一个游戏。


    他一边轻轻摇晃着钢笔,一边懒洋洋地说:“公司啊。我还能去哪儿?”


    “你做的好事!”


    手机里,肖正宇只说完这一句就被气得咳嗽起来,看来是真被谗言气到了。


    严承光幽幽一笑,“我做的好事可多,您指哪一件?”


    肖正宇被气得缓了好一会还不能说话。


    严承光就把手机丢在桌角,按下了免提。


    他则仰靠在老板椅上,举着那只钢笔,像个孩子似的轻轻转着,看着钢笔投射到对面墙上绽开的七彩光芒。


    然后,肖正宇喘成破锣的声音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办公室,“你把人家金氏的姑娘给睡了,还说哪一件?”


    “……”


    严承光一怔,手里的动作就停住了。


    他坐起来,重又拿起手机,关了免提,语气却依然不改吊儿郎当,“您听谁在那里胡说呢?”


    “胡说?咳咳咳……”


    肖正宇像是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你自己去网上看看!”


    他说完,又开始喘,然后才咬牙切齿地说:“你金叔叔就在这边,你马上给我滚过来。”


    手机挂断,严承光把钢笔放回抽屉,刚要点开网页,才发现之前只顾着看直播,褚耀发给他的那几条信息,他还没来得及看。


    严承光先点开了褚耀的信息,里面说的,就是肖正宇刚提的这件事。


    严承光一条条看过,再把褚耀从网上下载的那张照片点开。


    照片上,他裸着上半身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另外半张脸清晰明亮,闭着眼睛,睡得很是安详。


    照片取的角度很妙,虽然显不出他的整张脸,却把他额角的月牙形伤疤拍得一清二楚。


    还有最靠近镜头的那个女人。


    虽然没有露脸,只那裸着的一痕酥/胸,半片香肩,就把故事演绎的缠绵又香艳。


    发布这张照片的金丽蓓只写了一行字:我在他的床上,也在他的心上。


    第35章


    在明江,跟严承光传过绯闻的女人很多。


    最大胆的也只不过是发布了一张借位暧昧照。


    发布了之后又连忙删除,立刻辟谣道歉。


    金丽蓓不愧她“疯披大小姐”的称号,床照都敢发。


    严承光看完那张照片,才去上网搜索。


    经过褚耀他们的紧急处理,热搜话题都已经被撤,只有几个不怕死的小营销号还没有删除转发。


    热度降下去,严承光心里的火却熊熊地烧了起来。


    他现在更加可以确定昨天晚上的那个女人不是金丽蓓。


    因为唯一流出来的这张照片上女主没有露脸。


    这根本就不是金丽蓓那个疯子的性格。


    那么,这张照片到底是谁拍的?


    又是谁转给金丽蓓的?


    严承光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那个小兔子的一颦一笑。


    看来,他真的是自作多情了。


    他把她当唯一,她却把他当傻逼。


    严承光扯过电话就要打给褚耀,才发现握在手里的钢笔已经被他捏碎了,蓝黑色的墨水染了他一手。


    他把钢笔丢进废纸篓,一边扯了纸巾擦着手,一边用脖子夹着手机给褚耀打电话。


    褚耀:“喂,老大,您说。”


    严承光语气阴森冰冷,“网上的照片,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按照常规处理好以后给您发了信息。”那边褚耀忙得几乎要飞起,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字,一边回电话,“再说,那种东西一看就是P的,上了热搜第一也是假的,我哪敢再跟你多提?”


    褚耀知道,外边的人把他们家老大传得多么多么厉害,


    什么换女朋友像换衣服,一日一换,


    什么视感情如儿戏,睡过就抛。


    在他身边呆久了就知道,严老大不是有病,就是即将要得道飞升,他根本就不近女色。


    像金丽蓓发的这种一看就是假的东西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提起,不是找骂吗?


    而且,褚耀已经第一时间安排人撤了热搜,再压评,封号,热度都已经降下去,再过一两天也就没人敢再提了。


    严老大怎么还生这么大的气?


    难道说……


    褚耀手指一抖,差点把键盘敲烂:金丽蓓不会真的把老大给睡了?


    严承光冷冷一笑,“好啊,竟然还上过热搜第一。”


    褚耀已经有点害怕,声音不由就小,“老大,您不经常上热搜吗?”


    上次凌静跳楼,才过去几天呢?


    严承光没再说话,掐断通话,站在洗手台前认认真真地洗着手。


    洗手液的泡沫很丰富,洗去了手上的墨水,却洗不去他心头的火气。


    他两手撑住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男人,骂了句,“你就是个蠢货!”


    说完,他转身出来,吩咐孙饶备车,赶往度假村。


    在车上的时候,他给涂诺发了信息。


    那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气温降下来一点。


    一天之中最为辛苦的训练已经结束。


    培训师正带着各自的队伍在度假村高尔夫球场的草地上玩一些轻松有趣的小游戏。


    各团团长也已经把队员的手机发了下来。


    涂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的体力消耗又大。


    她从攀岩墙上下来以后就一动都不想再动了。


    她拿到手机以后先开机向家人们报了一个平安,就拿了一瓶水,走到球场旁边的那个小看台上,找了一个背阴凉爽的座位,坐下来休息。


    严承光的信息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涂诺一开始还以为是奶奶找她,点开一看,就看见了严承光头像上的那个小红点。


    记忆中,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涂诺咽下一口水,拧紧瓶盖,又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汗湿的手掌,才点开去看。


    严承光:训练结束了?


    涂诺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托着腮想了一下,才编辑:嗯,好累。


    写完才觉着,后面那句“好累”有点矫情,像撒娇。


    如果还是在七年前,或者说这七年他们没有像现在这样分开过,她一定直接一个视频拨过去,好好地向他抱怨一番。


    可是,现在,她觉的很别扭。


    还是删除了吧。


    涂诺想着要删除,手一抖,却直接点了发送。


    她手忙脚乱去撤回,那边的回复已经过来。


    严承光:就三个字,我又不瞎,撤什么?


    涂诺脸颊泛起红粉,刚刚消下去的燥热又浮了起来。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正在那里握着手机纠结着,对方的信息又来。


    严承光:叔叔睡着的样子是不是很帅?


    这句话明显透着不正经,涂诺几乎可以想见他说这句话时尾音轻拖的那种样子。


    她更加不知道该怎样回他,索性就退出对话框,不去管。


    手机都息屏了,消息送达的提示却震个不停,震得涂诺的手掌心都微微发麻。


    她忍不住,点开再看,发现严承光已经给她发了好几条。


    严承光:我自己都没有见过自己睡着的样子。


    严承光:没有多拍几张吗?


    严承光:要不要都发过来给叔叔看看?


    严承光:叔叔的普通照片在黑市都很贵的。


    严承光:那张床照,你卖了多少钱?


    看着严承光的信息,手机被监控的恐惧再一次在涂诺的心里升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她偷拍了他?


    又怎么知道她把照片卖给了许金朵?


    虽然许金朵的红包她还没有收。


    他不会在她手机上安装了监控软件?


    涂诺吓了一跳,连忙点开手机界面,把那些APP挨个检查了一遍。


    都是她平常用的,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这时候,严承光的信息又来。


    严承光:怎么不说话?心虚、害怕,还是,


    严承光:觉的我就是个傻瓜?


    这明显不是心平气和聊天的语气。


    对面生气了。


    涂诺咬着手指仔细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毕竟,她刚才已经撒谎骗了许金朵。


    再骗他,还得再编一套谎言。


    人不能总说谎,说一次,就得再用无数次去圆它。


    圆来圆去就织成了一张网,能把自己勒死。


    涂诺: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我向您道歉。不过,她向我保证过,绝对不会外传的。


    对方的回复很快就来。


    严承光:她给了你多少钱?


    涂诺,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是嘛,一定是给她的手机装了监控软件,窥视了她和许金朵聊天内容。


    瞒是瞒不住了,坦诚一些反而显得更有态度。


    涂诺小心地回了一个数字:100


    严承光:100万,不错,叔叔还挺贵的。


    涂诺咬了咬牙,再回复:不是的,没有那么多,就100,块


    我还没收。


    不知道对面是不是生气她把他的玉照卖得太便宜了,好久都没有再回复她。


    涂诺自己心虚,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直到涂诺把那瓶矿泉水喝完,又给手机来了一次彻底大扫除,卸掉了几乎一半的APP,严承光的回复都没有再过来。


    涂诺知道他很忙,不回她也正常。


    她坐在看台上,一边看着那边做游戏,一边想着明天好好比赛,后天去找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大后天,她就要离职了。


    两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


    想到以后也许再也不能离他这么近,涂诺的心里不由就弥漫起了一股浓重的伤感。


    再想一下,即便不能这么近,好歹是在一个城市里,约他吃顿饭什么的总可以吧?


    再怎么着,他还是六叔的同学。


    即便她的小秘密不能告诉他,把他当个长辈相处着,也总比之前那样七年不见的好。


    涂诺正在那里忽悲忽喜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那是不是严总的车?”


    这一句喊过,整个训练场就乱了。


    大家看见,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进了度假村的大门,正向这边驶过来。


    最靠近路边的是宇辉羊绒大厂的队伍。


    厂子里年轻女孩子多,喊声就格外响亮。


    “哇!严副总是要来跟咱们一起拓展的吗?”


    “天呐,男神终于要下凡了吗?”


    “严总会不会来二团,跟咱们一起做活动啊?”


    一个姑娘立刻就笑了,“美得你。再说了,严总就一个,到时候跟谁一组呢?”


    另一个姑娘说:“跟谁一组都不行,剩下的那些人可不得嫉妒死。要我说,赶紧发展发展克隆技术,多克隆几个严总出来,人手一个。”


    “如果这是真的,信女愿用我舍友一辈子单身许愿,让我跟严总分一组吧!”


    “啊呸!我还要用你一辈子单身许愿,让我嫁给严总呢!”


    这边,几个女孩嘻嘻哈哈厮闹在一起,另一边,劳斯莱斯已经停下。


    夕阳里,漆色深沉的车门被打开,身高腿长的男人下了车。


    他理了一下西服,循着高亢热烈的欢呼声向着训练场这边看了一眼,就转身进了酒店。


    男神高冷,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眼,当场就有一个女生激动地喊着“我不行了,我不行了,男神看我了”,就晕了过去。


    团长也是无奈,连忙叫了队医过去给她喂藿香正气水。


    涂诺坐在看台上,远远地望着那道高挑挺拔、西装革履的背影,再想一想他昨天晚上醉酒发疯时的样子,不由就笑起来。


    谁能想象,宇辉集团英俊帅气、卓然超群的严副总人前是这个样子,人后却是那个样子……


    涂诺现在有点后悔,那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当时应该把他那个样子录下来的。


    想想又后怕,万一手滑把录像也发给了许金朵……


    涂诺觉得严承光知道了不掐死她,就得掐死他自己。


    涂诺边想边笑,笑完又担心被人看见,连忙把红透的小脸埋进臂弯里。


    度假村的总统套房里,严承光的脚刚刚迈进房间,一只靠枕就直接飞了过去。


    严承光反应快,向旁边一闪,抱枕砸在门旁的汝窑大花瓶上,嘡啷一声,花瓶滚在地上,摔个粉碎。


    一旁的肖明琛撇了撇嘴,去叫服务员过来清理。


    严承光弯腰捡起靠枕,向房间里一看,才发现金庆贺也在,怪不得肖正宇要做这么足的样子。


    金庆贺一看见严承光进来,气得把脸扭向一边。


    肖明琛则端着咖啡站在一边,摆了一张看好戏的脸。


    肖正宇指着严承光,“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承光拿着靠枕拍了拍,重又放回到沙发上。


    他往沙发上一坐,长腿翘起,一副逍遥坦荡,“大热天的,干嘛动这么大肝火?”


    肖正宇终于缓过气来,再次指着他,“之前你说不喜欢丽蓓,我和你金叔叔也就不逼你,咳咳咳……你……”


    “你,”肖正宇咳得捂住胸口,“你看看你现在又干的这是什么事儿?咳咳……丽蓓,丽蓓好好一个姑娘,名声就这样被你给毁了!”


    肖正宇气得直拍轮椅的扶手。


    严承光听完一笑,先看了看旁边的肖明琛,再看金庆贺,“金叔叔,您看清楚了吗?那是您闺女吗?”


    金庆贺被气得脸色铁青,“照片是丽蓓自己发的,不是她……”


    金庆贺难以启齿, “不是她,她能往自己的身上泼脏水吗?”


    肖明琛趁机煽风点火,“承光,做了就做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金叔叔也没让你怎么样,不过是让你娶了丽蓓,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能做金氏的乘龙快婿,你不吃亏。”


    “大哥这算盘打了很久了吧?”严承光撩起眼皮看向肖明琛,“卖了我,金氏的投资一到位,大厂那边被你挪用的不随迁工人的赔偿金就有了,董事会就不能逼你下台了?”


    肖明琛被严承光呛得脸色一变,白他一眼,骂了句“不知好歹”,就踱步去窗户边了。


    严承光觉的有意思,他趴在沙发背上,紧追着肖明琛不放:“大哥,你那么多窟窿,而弟弟就只有一个,其他的准备拿什么来补呢?”


    “你给我闭嘴!”


    一看扯出了自家丑事,肖正宇被气得再次咳嗽起来,保姆连忙把他推过去吃药。


    一边的金庆贺被他家闺女逼得没有了脸面,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叹口气,看着严承光说:“这件事是丽蓓自己爆出来的,事到如今,我也没脸再说什么。我只求求你,跟丽蓓结了婚,也让我这张老脸,有个地方搁。”


    金庆贺说着,冲严承光拱了拱手,“就算我这当叔叔的求你了。”


    严承光连忙欠身,“金叔叔,您可别介。咱还没闹清照片里的人是谁呢,您先别往自个身上揽事儿。”


    肖明琛冷笑,“是不是丽蓓你不比谁都清楚?还闹什么清楚?我看,你就是不想负责。”


    肖明琛说完,那边肖正宇颤抖着手指着严承光,却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


    严承光扯扯衣角站起来,“大家都稍安勿躁,老爷子您也先吃了药再说。我不常参加集团活动,今天难得来了,总得去露个面。老爷子您不常骂我特立独行,脱离群众吗?我现在就去群众当中走个过场,咱们晚上回来再说吧。”


    说完,严承光迈步就往门外走。


    金庆贺连忙就去叫肖正宇,“老肖,你看看,他这什么态度?”


    肖明琛也添油加醋,“就是,敢做不敢当,太不像话!”


    肖正宇指着严承光,憋得满脸通红,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门去。


    风流倜傥,俊美无俦的严副总在训练场上一出现,立刻就在本来训练了一天已经萎靡不振的队伍里,掀起了此次拓展的第一轮高潮。


    那些男员工还好,女职工们,尤其是那些单身的小姑娘都激动坏了。


    “严总严总,您是来参加团建的吗?”


    “严总严总,跟我们大厂二团一起拓展吧!”


    严承光被宇辉纺织厂的那些年轻小姑娘们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吵得他不由就敲了敲额头。


    然后,他把两臂一展,来者不拒,“我就是来加入你们的,欢不欢迎?”


    “欢迎!”


    “激不激动?”


    “激动!”


    掌声喊声再次雷动。


    严承光长得比明星帅,脸皮还比城墙厚,煽动起那些小姑娘来,简直就像个邪/教头子。


    另一边营地上,跟职工一样穿着队员服的肖明筠,脸都气白了。


    这是一场以“自律团结协作”为主题的团建活动。


    严承光平时就我行我素惯了,他不来才是最好的。


    今天的活动都已经结束了,谁他妈又把这颗老鼠屎给扔进来了?


    宇辉羊绒人人都爱严副总。


    姑娘们争着抢着要跟严副总组队,参加接下来的双人绑腿跑步游戏。


    狼一群肉一块,怎么分都不公平。


    大家叽叽喳喳定不下来。


    还是严副总会玩,他走到记分台那边拿过一支笔,刷刷刷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团成个纸团扔进抽奖箱里,然后往抽奖箱前一站,无限魅惑地说:“姑娘们,谁抓到我,我今天就跟谁走。”


    场上再次沸腾。


    “啊!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晕过去了。”


    “严总最帅!”


    “严总,我爱你!”


    现场欢呼声直冲云霄,比明星演唱会还热闹。


    据说这是宇辉历史上,二十多年前抓阄分房那次以来,职工情绪的又一次高潮。


    可是,随着纸团一个个被摸出,场上的气氛却越来越低落。


    “什么啊?没抓到!”


    “嗐,白激动了!”


    “谁抓到了?根本几没有吗?”


    “严总,你骗人!”


    严承光在一片声讨中,笑眼如桃花。


    他摊摊手,“这可不能怪我,我可是当着你们的面把纸团扔进去的。继续抓吗,幸运儿马上就要出现了。”


    严承光说着,回头看了看那个坐在看台上喝着农夫山泉看热闹的小人儿,迈步就走了过去。


    严承光人高腿长,他站在看台的下面两阶看着涂诺,“你怎么不去参加?”


    男人长得好看,桃花眼一挑,让人多看一眼都担心眼睛会怀孕。


    涂诺望着前面的操场,喝着水说:“我明天有比赛,需要保存体力。”


    男人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痞痞一笑,“体力不错,昨晚通宵,今天竟然还能进决赛。”


    男人意有所指,涂诺脸颊一红,拧住瓶盖,起身就要走。


    严承光却伸手牵住了她防晒衣的衣袖。


    他看着她,微微俯身过来,“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参加活动,怎么办?”


    男人用低沉性感的嗓音说着撒娇的话。


    那些话落进涂诺的耳朵里,像是燃着的火石,烧得涂诺的心都跟着烫起来。


    再看一眼他那双充满期盼的桃花眼……


    许金朵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三观跟着五官走。


    看见小姑娘心有所动,严承光直接就要来牵她的手。


    大庭广众,涂诺吓了一跳,连忙就要躲。


    严承光的手掌却只在她的身侧轻轻一擦,就在一片催促声中回了操场。


    他刚才的小动作干净利落,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往涂诺的口袋里塞了一个小纸团。


    涂诺也去参加了抽奖。


    没有意外,她被抽中了。


    现场又沸腾了。


    “她不是总部那边的吗?”


    “是啊,这是我们大厂二团的活动。谁让你来抓阄了?”


    “这次不算,重新抓。”


    羡慕和嫉妒让那些女孩子都不能平静。


    刚才还一脸玩世不恭的严副总却突然安静下来。


    室外有风,他捂着火机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看了涂诺一眼。


    她的红色T恤衫在一片蓝色队服中确实挺显眼。


    不过,红色很衬她,显得她的皮肤更白,腿也更长。


    之前没有注意到,现在一看,小姑娘其实挺漂亮的。


    严承光咬着烟,拿过涂诺手里的纸条看了看,笑着说:“还真是我写的那张。”


    那些姑娘们还是不依不饶。


    “她刚才都说不参加的,不算。”


    “就是,刚才严总让人去叫她,她都说不参加的。再说,我们都没抓到呢。”


    严承光摆了摆手,“好了,抓阄嘛,本来就是赌运气。都是宇辉好员工,分什么总部和大厂。愿赌服输,输赢都有奖。”


    纷纷议论中,分组已定,训练员给各组分发了绑腿用的红绳。


    涂诺拿着那根红绳站在严承光的面前,嘴唇咬得紧,鼻尖儿上都是汗。


    严承光低头在她耳边,“今天凌晨在我家的时候,没害怕?”


    涂诺蹙着眉毛,滋味莫名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挺害怕的。我还以为你疯了。”


    她说完,就蹲下去开始绑腿。


    严承光大大咧咧地把一条长腿挨近她,“绑吧!绑紧点儿,半路松开了可就算输了。”


    涂诺没说话,把两个人的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双人绑腿比赛,考验的是两个人的默契度和合作精神。


    可是,对于身高差足有二十几公分的涂诺跟严承光来说,合作是不可能的。


    尤其,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奔着合作来的。


    赛场上,其他组合都已经开始跑了,加油呐喊声也响起来。


    严承光却还站在那里抽他的烟。


    涂诺抬腿扯了他一下,“走啊?”


    严承光看她一眼,缓缓呼出一口烟,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吵闹声中问她:“是不是肖明琛指使你那样做的?”


    涂诺被他问得糊涂,“你在说什么啊?”


    他弯下腰来,“我在说今天凌晨在我家的事。”


    涂诺咬了咬唇,看了看四周,“还是等活动结束了再说吧……”


    男人冷笑,“药是金丽蓓下的,我的床,怎么就是你上的?”


    涂诺抬头看他,“你胡说什么?”


    “你刚才还跟我说抱歉?”他夹着烟的手点一下她的鼻尖,“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立牌坊?”


    之前的话,涂诺没有听明白,后面这句明显是在骂人了。


    她皱着眉毛看着眼前的男人,“严承光,你都是这样随随便便就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吗?”


    “随随便便?”男人笑了,“你都爬到我的床上来了,我损失巨大啊,宝贝!”


    旁边的女孩子们在催,“严总,再不跑,你们就输定了!”


    “是啊,最后一名要抱着同伴绕场跑的。”


    在这片喧闹声中,涂诺明白了。


    他刚才哄她过来,根本就不是想跟她一起玩游戏,而是,想借着这人声,借着这喧闹,把他昨天晚上吃的亏都补回来。


    涂诺咬咬嘴唇,弯腰就要去解自己腿上的绳子。


    严承光却发了狠,把她的腰一勒,拎起她就跑。


    他的左腿和她的右腿绑在一起。


    他把她一拎,她的左腿也离了地,吓得她连忙抓住他的胳膊。


    这姿势太难堪了,涂诺想让严承光放开她,一抬头,才发现他左边胳膊的袖子上渗出了血。


    他的伤口崩裂了!


    涂诺急得去推他,“放手啊,你伤口裂了。”


    严承光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眉头紧蹙,薄唇紧抿,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涂诺生了气,索性把脸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所以,比赛全程,涂诺只贡献了一条腿,被动地配合着严承光的节奏。


    场边叫好声和加油声不断,严承光晚了别人一个半程,却做了弊。


    他一手揽着涂诺,一手夹着剩下的半截烟,还跑了个第一名。


    比赛一结束,抗议的声音就压不住了,“严总耍赖!”


    “就是,你们犯规。”


    “换组啦,我也要跟严总一起犯规!”


    严承光却笑着说:“好了,都是冠军,都有奖品。我个人奖励的,咱们团的所有女生一人一管Dior520,色号找孙饶备注。不备注的统一安排死亡芭比粉。”


    “哇,严总万岁!”


    “我爱严总!”


    “严总我要给你生猴子!”


    现场又是一片沸腾,犯规的事没人再提。


    大家纷纷解下绑在腿上的绳子,去找孙饶登记色号。


    涂诺虽然没跑,却累到气喘吁吁,腿脚发软,只能攀着严承光的胳膊才能勉强站稳。


    现在绳子一解开,她一下子失去支撑,直接就要往前扑。


    严承光伸手一揽,她又重新倒进他的怀里。


    人群距离他们不远。


    涂诺面红耳赤,急忙撤离,头皮一扯,才发现头发缠在了严承光衬衫的扣眼里。


    发根被扯得痛,涂诺反手握住,扭头去解,鼻尖都要贴到严承光的胸膛上。


    他顺势把她的腰一揽,在她耳边吐气如火,“你如果先来找叔叔,叔叔可以给你100万的。小傻瓜!”


    那边人群就要散了,涂诺急到鼻尖儿冒汗,“严承光,你胡说八道什么,快帮忙啊……”


    女孩声音又低又软,带着泪音儿。


    严承光淡淡一笑,修长好看的手指勾起她的发丝,“小兔子,我跟你说过没有?不要勾引叔叔……”


    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叔叔可不是好人。”


    他说完,把烟咬在唇边,才去解她的头发。


    涂诺却直接拿下他的烟,扯起那缕头发,烧断了。


    严承光,“……”


    发丝烧断,涂诺被解放出来。


    她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头发,再抬头,蓄在眼睛里的大颗泪滴就凝成了寒冷的冰壳。


    她举着那根还在徐徐燃烧的烟,看着严承光,“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严承光看着女孩红赤的眼睛,一时怔住,“?”


    “说你不是坏人!”


    小姑娘鼻头通红,声嘶力竭。


    那边喧闹的人群都不由向这边看过来。


    “好,”涂诺点着头,轻轻一笑,眼睛里蓄着的大颗泪滴瞬间滑落,“严承光,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个坏蛋,大坏蛋!”


    她说完,把那根烟往严承光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这边球场边种着很多国槐。


    国槐花期晚却长,可以从七月初一直开到八月末。


    现在,国槐花期已至式微,花香也十分清淡。


    涂诺行走的方向有风。


    风携着一点槐花香,伴着头发烧焦的轻淡气味飘过来。


    严承光眉眼凝霜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抽了一口烟,刚要呼出,那缕气味往他鼻子里一钻,他腮边的肌肉突然就僵住了。


    莫名其妙,又电光石火,他想起了林云县城的夏天。


    国槐是林云县的县树。


    县城的大街小巷满栽的都是。


    国槐开花比洋槐晚,开花的时候也没有洋槐那样香浓热烈。


    它们就是那样的,一开始只是小米粒一样缀在枝叶间,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某个时间,就悄悄开满了枝头。


    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背着米小糯从县医院出来。


    小丫头都困得犯迷糊了还在担心她的头发,“怎么办啊?我不会秃的吧?”


    严承光还没说话,陪在一旁的米春舟说:“放心吧,你脑袋上有10万根头发,被老严烧断的才几根啊?简直九牛一毛。”


    他的比喻不恰当,小丫头更加担心,“九牛一毛?可是,我只有这一颗头啊,一颗头上才长这么几根,真的不会秃吗?”


    小丫头扁扁嘴又想哭,严承光连忙安慰,“糯糯不哭,会长出来的,一定会的,你要相信叔叔。”


    比起米春舟的有理有据,小丫头反倒更信严承光的感情用事。


    她放了心,靠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从县医院到米家洗绒厂的那条路很长,两边栽满了国槐树。


    那一晚,所有的树都开了花。


    那时候严承光才知道,原来国槐也是有香味的。


    它们是那种清清淡淡的香,白天的时候很容易被喧闹的空气和其他更加浓烈的花香所掩盖。


    只有在午夜时分,被夜色过滤掉其他俗世气味以后,才会羞答答地呈现出来。


    严承光被往事敲了头。


    他紧压住突突直跳的额角,看着夕阳中小姑娘一边走路一边抬起手背擦拭眼泪的背影。


    八月末的天气里,他却像是突然掉进了冰窟窿,冷得牙齿都发抖。


    应该是错觉。


    绝对是错觉。


    严承光想抽口烟让自己冷静下来,手一抖,烟棵坠地。


    灰白色的烟灰磕在地上,烟头上那粒小火星,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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