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天气不好。
30层的窗户外面,雨雾缭绕。
对面大楼的灯光提前亮起来,雾气迷蒙中,只是一团湿乎乎的白影子。
周末时间,加班的人少。
下班时间一到,整座大楼更是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
严承光看完大老王他们提交上来的方案,已经六点多。
他把批复修改以后的方案发回给王立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刚想端起咖啡喝一口,办公室的房门又被推开了。
褚耀把一摞文件往严承光的大班桌上一放,转身就去给自己接水喝。
严承光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black飞过来落在桌子上,歪着脑袋跟他一起看。
褚耀匆匆灌了一杯水,呼出一口气,说:“定新的事总算是完了!”
褚耀说的是他们筹划了半年的定新纺织收购案。
严承光翻看着合同,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
预料中一年才能达到的目标,不到半年就已经搞定。
对于他来说,这不是自己多强,而是对手太弱。
不是棋逢对手的搏杀,就没有多少意思。
看着严承光把合同看完,褚耀连忙又把万成商场的月报表递了过去。
严承光拿起报表,往椅子上一靠,懒懒地翻着,问:“送去那边没有?”
“送了。”褚耀答完,又补充:“送了也没用,根本就不看。”
褚耀说的是肖明琛。
三年前,肖正宇的儿子肖明琛接任宇辉总裁。
新总裁刚上任的时候,还有些立志超越老子的魄力。
还没坐稳位置,就立刻大刀阔斧地对宇辉的结构进行改革。
先是压缩了宇辉一直以来在羊绒研发方面的经费,接着就全力进军房地产,疯狂囤地。
没想到,还没等他的雄图大业铺展开来,就赶上了政策的调整。
他的蒙头冒进,让整个集团的资金链都跟着吃紧。
囤在手里的几块地皮没法变现,已经竣工的万成商场又面临招商困难。
偌大的商场租不出去,工程款都结不了。
工程方老板带着手下的工人跑到万成商场的天台要跳楼。
宇辉羊绒那边也因为货款被挪用,面临原料短缺,大批订单被取消。
一时间,宇辉集团要破产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
已经退居二线的肖正宇被气得中风进了医院。
万般无奈,他只好把已经出走单干的严承光又给叫了回来。
面对一个烂摊子,严承光先从最着急的万成商场做起。
他用自己公司的钱结清了万成所欠的工程款,接着又组建了一支得力的团队进行招商运营。
那段时间,他跟团队吃住在一起,万成几乎成了他的办公室。
半年后,万成被盘活,从烂尾楼变成了新兰区的地标。
商场的铺位也从无人问津,变成一铺难求。
万成步入正轨后,严承光就重新交给肖明琛,自己则去了国外处理被肖明琛捣得千疮百孔的羊绒市场。
就这样,这几年,徐明琛不断制造烂摊子,严承光不断处理烂摊子。
渐渐地,肖明琛已经习惯了严承光救火员的身份,只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都会丢给他去做。
而严承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肖家的尴尬身份,对此竟然从来没有过怨言。
现在,在万成的运营队伍里面,有一半都是严承光当年扶起来的人。
严承光在万成,虽然仅作为股东,并不担任实职,大家却都在私下达成了某种默契,各类报表都是一式两份,一份交给肖明琛,一份交给严承光。
大家也都知道,送给肖明琛的那一份只是做做样子,他根本就不会看,他只要知道每年赚多少钱就好,至于怎么赚的,他才不会去操心。
想想也是,有这么得力又忠心的弟弟,谁不乐得天天去打高尔夫喝功夫茶呢?
褚耀给严承光冲了一杯咖啡回来,看见他已经把报表看完,又拿起了跟HG的续约合同在看。
褚耀把咖啡杯放在严承光的手边,说:“我听说肖总又把琳琅的案子丢给您了?”
琳琅,又是肖明琛一时头脑发热捅下的娄子。
严承光嗯了一声,拧开钢笔在合同上勾画出一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褚耀有些不明白,“咱自己的公司都忙不过来,您这样拼命三郎地给他们擦屁股,谁又说您一句好来着?”
严承光低头勾画,“没办法,为了钱嘛!”
褚耀更加不相信,“您都这身价了还为了钱,那我得24小时连轴转,才对得住从您这儿拿的工资。”
严承光一笑,问褚耀:“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样的工作状态吗?”
褚耀:“您说说看。”
严承光拧住笔帽,把自己陷进椅子里,望着窗外的雨雾,说:“小县城的街边开一家小店,修修电脑,养上一两只小猫。”
这是很多年以前,因为拿不出学费想放弃读书的时候,他给自己铺展的前景。
“只养猫?”褚耀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不要老婆?”
“不要。”严承光淡淡一笑,“太麻烦。”
褚耀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摇了摇头,“不要老婆就不要吧,您这志向太远大,反正明江也没有哪个女人能配得上您。您还是先把跟HG续的这两个亿的合同看完再说吧。”
严承光沉思片刻,又一笑,就拿起钢笔继续看着合同。
等他都看完改好,褚耀收拾起要走,还不忘提醒,“今晚七点,您跟文韵的李总约了一起吃饭。”
严承光收了钢笔,看一眼时间,“让孙饶备车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一边解着衬衫纽扣,一边向衣帽间走。
褚耀拿了文件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一回头,看见衣帽间的门没有关。
他家老板的衬衫已经脱了一半,裸着匀称有力的一条手臂,半边肌肉垒起的腹肌,以及线条流畅的劲腰。
说实话,就老板这长相,这身材,别说那些小姑娘,就跟了他三四年的褚耀,都时不时会被惊艳一下子,就比如说现在。
褚耀一被惊艳到,就不由感慨,这么好的男人,这么好的身体,竟然不想要老婆?
这不暴殄天物吗?
褚耀刚叹到这里,一个衣架砸过来,衣帽间的门嘭地一下就关住了。
严承光换好衣服出来,褚耀竟然还没走。
褚耀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说:“真没敢看您,是有一样东西必须得给您看。”
说着,他把一张请帖递了上去。
严承光一边系着袖扣,一边冷冷淡淡地扫了一眼。
大红洒金的一张请帖,最上面“画堂.春风”四个字很是显眼。
春风是严承光曾经资助过的一个宣传汉服文化的大学生社团。
画堂是现在风头正劲的一家汉服文化品牌。
二者联合举行了一场汉服文化秀,在万成商场的演出是第一站,严承光前几天听万成的刘经理偶尔提起过。
只不过,这样的小事都拿来给他过目,褚耀真的是不怕他累死。
严承光没有接,而是说:“送你的小女朋友去看吧。”
褚耀连忙说:“搁平时这个东西我就直接处理了,可是今天这个有点特殊。”
他说着,把那张卡片打开,再次递到严承光的面前。
严承光又看了一眼,系着扣子的手指一顿,不由就接了过来。
他拿着请帖,一边看着一边往沙发边走。
褚耀连忙跟上,“怎么样,是不是很奇怪?”
严承光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请帖上的字没有说话。
“是不是很像?”褚耀说着,忙又打开了刚才被严承光批阅过的那份合同,翻到有他签名的地方,递到他的面前,“我刚看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您真被那群小孩儿忽悠着加入了他们的汉服社,帮他们写请帖去了呢。”
清风汉服社是一群爱好汉服文化的大学生创建的。
两年前,随着队伍的壮大,那些小孩儿不再满足于校内活动,想办一场参与度更高、宣传度更广的汉服文化秀。
他们找了很多场地,都因为租金太高没有谈拢。
后来他们去万成找刘经理时,被严承光碰见。
严承光被他们的青春热情所感染,不仅把万成一楼的中庭免费给他们用,还以个人名义赞助给他们一笔经费。
那些小孩儿很是感激,郑重其事地给他发了入会邀请,想聘请他做他们的荣誉社长。
严承光每天忙得连轴转,哪里有时间跟小孩儿一起玩?
他虽然没加入春风社,那群小孩却一直都把他当恩人和自家人看待,有什么活动都会第一个给他送请帖。
虽然他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这张请帖在周四的时候就已经送到了,被褚耀随手搁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今天偶尔看见,拿起来一翻,直接吓一跳。
这字迹,跟他家老板的比起来,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褚耀有些后怕,“这如果写请柬的这位模仿了您的签字,去干了什么坏事,还真是不好分辨出来。”
严承光把视线移到请柬开头,看着那一行隽秀有力的字:谨呈严承光先生。
他问褚耀:“问了吗,谁写的?”
褚耀一笑,卖起了关子,“您猜?”
严承光撩起眼皮看了褚耀一眼。
褚耀后脖一冷,立刻敛了笑容,正色道:“是涂诺。”
严承光很是意外,再次看向褚耀。
褚耀连忙说,“我亲自打电话问过的。”
褚耀发现请帖上的字迹跟严承光的字迹很像以后,就立刻跟春风社的社长打了电话。
那位小社长跟他说,这一次的所有请帖都是来他们社帮忙的一位小志愿者写的。
褚耀担心听错名字,还特意让对方把涂诺的工作证拍了照片发过来看。
名字,照片都对,就是那个小网管。
严承光听褚耀说完,把帖子一合,往桌子上一丢,“她这么闲?”
褚耀说:“我问了信息组那边,李连硕说她辞职了。”
辞职?
严承光微微一怔,随即冷笑,“倒是孺子可教。”
“可是,”褚耀摊手,“魏波没答应。”
信息组的李连硕说他们组都挺喜欢涂诺这个小姑娘的。
魏波觉的涂诺突然辞职跟这段时间连续加班,还被半夜派去修机器有关。
所以,魏波给涂诺放了两天假,让她好好考虑一下,周一再给他答复。
毕竟,来宇辉实习也并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也就是说,涂诺从这周四开始,就没有来宇辉上班。
只是不知道怎么着那么想不开,不说趁机好好休息休息,却又跑去汉服社无缝衔接地当起了小苦力。
褚耀度着老板的脸色,小心地问:“老大您说,她写一手几乎跟您一模一样的字迹,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暗恋您?
如果只是为了做个小奸细,有朝一日伪造个文件签名什么的,没必要现在就把绝活露出来。
所以,一定是暗恋。
宇辉谁人不爱严副总?
只不过严副总从来不爱任何人。
可是,这一次褚耀隐约觉得,老大对那个小网管,好像也有点不一般。
严承光抬起眼皮看了褚耀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却明显已经把他心里的戏看个清楚明白。
他重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说:“老李今晚亲自下厨做席,你也一起吧。”
严承光说完就走。
褚耀,“?”
不是吧老大!
您不是已经说好今晚放我假的吗?
我女朋友都来了。
我现在闭嘴还不行吗?
文韵集团的李总是位雅人。
不喜欢住闹市,就在郊外买了个宅子,建了一所两进的四合院。
李总是做出版的,生意好的时候,连锁书店开遍全国。
前几年经营不善,又没有跟上数字化的潮流,生意萧条,书店接连闭店,差点破产。
最难的时候是严承光的投资帮了他。
严承光不仅投资给他,还主动接纳了他那家因为租赁到期被别的商场赶出来的书店,并在租金和运营方面都给他提供了帮助。
现在,文韵书店起死回生,成了万成商场的网红打卡地。
李总也因此跟严承光成了忘年的好朋友。
前几天,文韵连锁书城开业,李总很是高兴,特意亲自下厨做席,单独宴请严承光。
严承光到达李宅的时候,饭菜还没有摆上,他喜欢的安吉白茶已经泡好。
严承光把一盅茶喝完,就笑着说早已经饿了,催着李总开饭。
贵客不见外,李总夫妇当然高兴。
主人夫妇张罗着去摆席,李总那位刚上幼儿园大班的小孙女就拿着铅笔和作业本往严承光的身边凑。
严承光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家这位老大很有小孩儿缘。
别看他平时在商场上凶得跟个阎王似的,一看见小孩子就变弯弯眼。
小孩子也都喜欢他,熟悉不熟悉的,都喜欢往他身边凑。
李总家这个小孙女也是,羞羞怯怯地凑过来,拿着自己刚刚写好的一行歪歪扭扭的“a-o-e-”向严承光献宝。
李总的儿媳一见女儿要去叨扰客人,连忙呵斥。
这位可是家里的贵客,又是传说中喜怒无常的人。
严承光却颇有耐心,弯下腰来问小丫头,“来给叔叔看看写得好不好。”
小女孩一听十分高兴,连忙把本子递过去。
严承光一看,这哪里是拼音?分明就是一串小蝌蚪。
小女孩好像也感觉到自己写得不好,怯怯地把笔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教教我。”
看着小女孩递过来的笔,严承光的脑子里突然就响起了另一道清嫩甜脆的声音,“承光叔叔,你的字写得真好看,教教我吧。”
想到这里,严承光的唇角不由轻轻一勾。
他真的是好久都没有见到那个小丫头了。
晚宴摆在李总的玻璃花房里。
外面植物翠色如洗,屋顶雨声淅沥。
严承光今晚不喝酒,所以饭吃得很快。
八点不到,大家就已经开始离席喝茶了。
喝着茶聊起文韵在万成的经营情况,严承光就来了兴致,问李总有没有兴趣趁着这片刻空闲一起去文韵逛一逛。
李总当然高兴,欣然成行。
出发的时候,严承光特意嘱咐褚耀不要惊动万成的人,可是,他们刚从文韵书店出来,万成的刘经理就带着几个部门经理赶到了。
严承光表示无奈,“本来只想来逛一逛,这下又成了视察。”
一行人从一楼逛起,乘坐扶梯,边走边看。
周末时间,又有免费的秀可看,商场里的人很多。
一楼中庭,以“画堂.春风-梦回汉唐”为主题的汉服秀正在进行。
T台外围的观众很多。
严承光他们站在扶梯上向下看,看见布置得典雅朴质的T型台上,模特们正向观众展示着大汉王朝的服饰和文化。
而中庭的上方,巨大的天幕上也配合着表演,展现出一幕幕3D历史画卷。
刘经理向严承光介绍,这场汉服秀共分两场,第一场是汉代服饰文化展示,已经快要结束。
演员模特稍事休息后,就是第二场唐代展示。
在刘经理他们的陪同下,严承光一路走一路看,很快到达7楼。
七楼已经是商场的顶层,巨大的天幕就在头顶。
此时,一楼中庭的表演已经进入中场休息。
头顶天幕上的画面也变成了四季景象的轮换。
万成的六楼和七楼都是餐饮。
这个时间,各家餐厅里面皆是满座。
他们一行乘坐扶梯到达七楼,下了扶梯一转弯就是一家烤肉店。
此时,店里面座无虚席,门口还有不少排队等位的人。
烤肉店里最靠近过道的那一桌上,连着写了两天请帖,手都几乎写废的涂诺,刚刚被许金朵叫上来吃饭。
许金朵上来得早,给涂诺打过电话以后,就把牛肉和鸡脆骨都烤上了。
涂诺一上来就可以直接开吃。
她先夹了一片烤到爽嫩的雪花肥牛,在辣酱碟里滚一下,卷进脆嫩的生菜叶里,一咬一口汁,又香又嫩。
许金朵一边给她卷肉,一边说:“你慢点吃,你又不走秀,着什么急?”
涂诺咽下一口肉,说:“请帖还剩不多了,我吃完就赶紧去写。”
许金朵有点后悔,“早知道你这么认真我就不叫你过来了。”
许金朵已经收到了X师院的录取通知书。
她这段时间闲得很,除了写小说就是水群。
偶尔在群里聊天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春风汉服社的师姐。
许金朵对汉服很感兴趣,经那位师姐的介绍,她也加入了春风社。
她已经去参加过两次活动。
这一次在明江万成的活动,是她极力争取来的。
来明江,既可以参加自己喜欢的活动,又可以找涂诺玩,简直不要太快乐。
她刚到明江,就听涂诺说要从宇辉辞职了。
许金朵很是奇怪。
涂诺在宇辉实习了快一个月都没有见到严承光。
现在严承光刚回国,她竟然就要离开。
许金朵想不明白,问涂诺原因,却又不说。
不过,看她那个样子,是挺不开心的。
为了让好朋友开心开心,许金朵就把涂诺邀请来她们的社团玩。
涂诺对汉服没有多少兴趣,更不敢上台走秀。
不过,多接触一些新鲜事物,有助于她转移糟糕的情绪。
涂诺来春风社玩的第一天,给社里写请帖的那位小哥哥就在搬东西的时候把手给弄伤了。
那么多请帖急着发下去,写字最好看的人的手却受伤了。
涂诺心软,眼看着社长急成那样,就主动说自己也许可以试试看。
等她提笔试写了一行,社长都要感动哭了。
这哪里是试试看啊?
就涂诺这笔俊秀有力,古雅方卓的字体,简直就是为他们春风社量身定做的。
所以,在不去宇辉上班的这几天里,涂诺一直都在这边帮忙写请帖。
可是,她实在是太认真了。
为了给社里节省开支,每一张请帖都写的很认真,生怕写错一个字,就会废掉人家一张纸,浪费人家的经费。
许金朵劝她,“就你那字,随随便便一写就已经比别人写得好了,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涂诺又夹过一片肉,一边吃着一边说:“也没有那么累,我就是想赶紧写完了,周一办完离职就回林云。”
许金朵把一盘孜然牛肉摊在烤盘上烤着,看着她说:“你真的不想再见严承光了?”
“别说那个名字!”涂诺连忙冲许金朵摆手,“这辈子,下辈子……”
她咬一口烤肉,“我都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了。”
许金朵很好奇,“他到底怎么你了?”
涂诺不理她,咬着肉卷举起手,“真的,我如果再见他,我就是小狗,不,是这个!”
说着,她伸开五指,在桌子上做了个乌龟爬行的动作。
这时候,头顶天幕场景转换。
3D特效的雪花纷纷飘落,巨大的屏幕上,一只北极熊踩着硕大的脚掌一步步走过。
北极熊每踏下一步,屏幕上就会显出冰面破裂的巨大纹路。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音效,让人仿佛真的置身北极冰原。
“朵朵你监督我啊,我可是发了誓的!”涂诺很认真,“我如果再见严承光那个老怪物,我就是乌龟。”
涂诺说着,拿着一个肉卷刚要往嘴里送,一抬头,就跟刚刚走到过道里的那群人打了个照面。
烤肉店是半开放的装修。
店面最靠外的餐位跟外面的过道只隔了一道一米高的雕花木墙。
从那里经过时,不仅可以看见餐桌上烤到焦嫩诱人的食物,甚至连食客的谈话都能听得见。
所以,涂诺的话,被过道里正在经过的那一行人听个正着。
严承光:……
褚耀:呵呵……
李总:这……
刘经理:?
众负责人:???
头顶上,身躯庞大的北极熊正踩着冰原咔咔走过。
咫尺外,高大挺拔的男人在众人簇拥下坦坦而行。
两个人离得很近,严承光从烤肉店外经过时,涂诺甚至能看清他因为心情不好而拉直的唇角。
所以……
为什么这么多好吃的烤肉还塞不住自己的嘴?
涂诺懊恼不已,迎着严承光凉嗖嗖地从她脸上扫过的视线,咬着一口牛肉生菜卷就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作者有话说:
涂诺:老怪物。
严承光:涂龟龟?
第22章
许金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严承光。
她直到那群人走远,才弯下腰去叫涂诺,“喂,涂龟龟,人已经走了。”
涂诺小心翼翼地向门口张望了一下,才爬出来。
许金朵表示严重怀疑,“你这个样子,不像是人家对你做了什么,倒像是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涂诺低头吃肉,不说话。
许金朵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们,到底怎么了?”
涂诺抬起眼睛看着许金朵,严肃地说:“不问,就还是好朋友。”
许金朵,“……”
好吧,我闭嘴。
下半场的表演即将开始。
许金朵今天有出场,是在排在倒数第三位置的一个三人组合。
他们的组合呈三角形排列,人物角色是一主二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扮演男主人的男生。
许金朵和另外一个女生的角色是跟在男生身后左右两侧的小侍女。
许金朵是抱琴侍女,另一个女孩是提香侍女。
她们两个的服饰装扮都一样,都穿着嫩粉色的短衫上衣,裹着草绿色的齐胸襦裙。
梳着用红头绳绑着的小丫髻,眉心正中点一个红梅点。
许金朵和涂诺吃完饭回来以后,涂诺就继续去写她的请帖了。
许金朵则赶紧去化妆换衣服。
扮演抱琴侍女的女生梅梅比许金朵还紧张,她饭都没吃,就把妆画好了。
许金朵化妆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衣服也换好了。
梅梅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她换好衣服以后还站在镜子前面,不停地左右照着,生怕有哪里不仔细,在台上出丑。
自己看完还不放心,又让许金朵帮她看。
许金朵安慰她,“你不要这么紧张,咱们排练过好几次的,不会出问题的。”
话虽这么说,梅梅还是紧张地捂住胸口说:“你不知道,我这个角色是琳琳姐让给我的,我如果走不好,都对不起她对我的帮助。”
梅梅说的琳琳姐是春风社的一个副社长,大名叫苏雪琳。
苏雪琳的家庭条件很好,给社团赞助过不少经费,入社不久就当上了副社长。
据说她跟画堂的老板有点亲戚关系,这一次跟画堂的合作就是她拉来的。
许金朵也见过苏雪琳,人长得挺漂亮,也挺高傲的。
除了几个特别舔她的女生,她跟社团里的其他女生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
许金朵听梅梅说完才知道,苏雪琳最开始想扮演的角色是一位贵小姐。
因为没有竞争过另一位更优秀的女生,才委委屈屈地接了提香侍女的角色。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排练的时候她却又不想上了。
社长让她自己推荐接替她的人,她就推荐了才入社没多久的梅梅。
所以梅梅才说这次机会是苏雪琳给她的。
两个女生正说着话,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几个女生簇拥着苏雪琳走了进来。
她们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议论着,看起来都是一脸的兴奋。
可是,当她们一看见梅梅和许金朵,却又不说话了。
其中一个女生看了苏雪琳一眼,就走到梅梅的面前说:“梅梅,你明天上,今晚这场让琳琳姐来走吧。”
梅梅一听就懵了,“为,为什么啊?”
“问那么多干嘛?”那个女生推着梅梅就往换衣间走,“快去把衣服脱下来。琳琳姐要化妆了。”
这时,苏雪琳已经在化妆镜前坐下来,准备化妆。
梅梅不肯去,问苏雪琳:“琳琳姐,您跟导演说了吗?”
苏雪琳望着镜子,冷冷淡淡地说:“说了,你快去脱衣服吧。”
梅梅很委屈,却不敢得罪苏雪琳,她正在那里犹豫着,许金朵已经给导演打了电话。
春风社的社长兼职本场走秀的导演,他很快就来了,一来就直接问:“谁说要换模特了?”
苏雪琳满不在乎,举了举手,“师兄,是我。”
社长问她,“为什么要换?”
之前可是她说不想演丫鬟,才让梅梅演的。
现在梅梅彩排也过了,妆也化好了,衣服也穿上了,她却又说要换,这不添乱吗?
社长一看是苏雪琳,不由软下声音说:“人家梅梅的妆都化好了。”
苏雪琳漫不经心,“那就卸了呗。”
社长不同意,“不行,你都没排练过,万一出现状况怎么办?”
苏雪琳很不屑,“不就一个小配角?这样的组合我以前可比她走得多。我今天就要上场。”
这时候,旁边的一个女生看不下去,站出来替梅梅说话,“苏雪琳,之前是你说不想给王翰翔当小丫鬟,才把机会给梅梅的。人家现在都准备了这么久了,你不能说换就换。”
苏雪琳一听,冷冷一笑,转过身来说:“这场秀都是我通过我表舅拉来的,只要我高兴,能把你们都换了。”
苏雪琳很张狂,说的却是事实。
女生被噎住,梅梅想息事宁人,忍着一包眼泪就要去里面换衣服,社长却把她叫住了。
社长再对苏雪琳说:“梅梅跟着大家排练了这么久,场地环境都已经熟悉。雪琳,你如果想上,就明天吧,今天这场不能出现任何错误,就梅梅上。”
苏雪琳一听,气得一下把眼线笔砸到了镜子上,“师兄,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之前想走单场你不同意,非得给我安排一个小丫鬟,现在我同意了,你却连丫鬟都不让我走了。你也不想想,这一场是谁拉来的?”
社长是个长得挺白净的男生,被苏雪琳一呛,脸色就更白了,“我说了,你明天上,今天就得是梅梅!”
他刚说完,外面有人来叫他去处理事情。
他临走的时候对梅梅说:“快把眼泪擦干净,补补妆,不要耽误上场。”
社长说完就走了,苏雪琳气得一屁股坐回去,那几个女生连忙围过去安慰。
许金朵则拉着梅梅,去帮她补妆。
苏雪琳向梅梅那边看了一眼,一下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然后就走了。
苏雪琳发了一通火,却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都在认认真真地准备上场。
谁也没想到,梅梅去了一趟卫生间,竟然把脚崴了。
梅梅说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门口怎么就横了一根拖把。
她没注意,就绊倒了。
梅梅又疼又着急,哭得妆都花掉了。
社长再次被人叫进来。
他一来就直接看向了苏雪琳。
苏雪琳的妆都画好了,却一脸无辜地睁着眼睛说:“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绊的她。”
社长是真的气坏了,“那好吧,提香侍女的角色撤下来,只让抱琴一个人上就行了。”
苏雪琳一听就急了,“你有没有点敬业精神?这些都是之前排练设计好的,你说撤就撤啊?”
社长也是气急了,指着苏雪琳说:“我就是把这个组合都取消了,也不可能让你去。”
苏雪琳更生气,“我就要去,你能怎么着吧?”
社长气要被气疯了,等他看见那个抱着个大肚杯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小姑娘,指着涂诺就说:“我就是让她上,也不可能让你。”
抱着大肚杯喝小吊梨汤的涂诺:这关我什么事啊?
刚才,涂诺把请帖都写完了,想着中午烤肉吃多了,得降降火。
就又去六楼买了两份小吊梨汤。
一份给许金朵留了,一份自己喝。
她正在那里喝梨汤,然后就听见这边吵起来,好像还涉及到许金朵他们。
她担心许金朵吃亏,就连忙跑过来看。
没想到却被社长拿来当了枪。
既然许金朵没吃亏,这热闹,不看也罢。
涂诺抱了她的大肚杯就要走,却听社长又说:“这位同学,你先别走。”
社长刚才那句“就是让她上,也不可能让你上”,本来是气头上的话。
等他说过以后,再仔细一看涂诺。
这个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大眼睛水汪汪,脸颊还圆润,好像比这里的任何一个都更具有唐朝少女的风情。
社长在涂诺的身上再一次发现了宝,连忙就叫化妆师,“快给她化妆,提香就是她了。”
涂诺彻底懵逼,她捧着个大肚杯左右看了看,这个位置就站着她一个,社长说的就是她吧?
眼看着化妆师提着箱子过来,她连忙摆手,“不行,我不行,我没走过秀。”
“怎么没走过?”许金朵拉住她,“彩排的时候你不是陪着我走过好几次吗?”
前几天许金朵很紧张,一有机会就来练习。
为了营造现场感觉,她每次都拉上涂诺扮演提香侍女,陪她练习走步、换位。
涂诺也觉着挺好玩的,还特意找了一根羽毛球拍子,在前面系上一个苹果做香炉,跳起来摇摇摆摆的,还挺好玩。
不过,那时候再怎么练也是闹着玩,真让她上场,可饶了她吧。
涂诺还要走,早看不惯苏雪琳做派的几个女生也一起来鼓励她,“我见过你排练,真的是挺好的,尤其气质,就很符合盛唐的那种感觉。”
涂诺心想,你们这是在说我胖吗?
这几天,因为想着过几天就要回林云,就要跟明江的好吃的说再见了,涂诺很有些不舍。
再加上许金朵也来了,她们两个就天天出来觅食,几乎把明江的特色都吃遍了。
涂诺是小骨架,长上一点肉,整张小脸就显圆润。
所以,她是真的胖了?
这时候外面又有人来叫社长。
社长忙得团团转,临走最后拍板,“就你了,赶紧去化妆换衣服,拜托了!”
社长说着,还冲涂诺抱了个拳。
许金朵再怂恿,“又不用走猫步,按照你平时的走路方式走就行了。”
说着就把涂诺按在椅子上化妆。
其他女生也都围过来鼓励她。
梅梅已经把衣服换下来,她瘸着脚走过来把衣服和香炉都交给涂诺,还郑重地冲她点了点头。
这一下子,涂诺算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等涂诺化好妆换好衣服,距离上场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扮演男主人的那个男生也已经都准备好了,来后台跟她们汇合。
他一看见上了妆的涂诺,眼前一亮,“哇,这么漂亮的小丫头是从哪里来的?”
许金朵骄傲地挽住涂诺的胳膊,“从唐朝穿越过来的呀!”
涂诺被他们夸得不好意思,“不行,我还得去趟洗手间。”
小吊梨汤喝多了,心里又紧张,涂诺多跑了两趟洗手间。
等她又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男生和许金朵都已经站好了位置。
一看见涂诺出来,许金朵连忙冲她招手。
涂诺立刻提上她的小香炉,跟许金朵站在了一起。
外面音乐节奏变换,男生踩着音乐的节奏先走出去。
许金朵冲涂诺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跟上。
相比较狭小的化妆间,外面的空间大得仿佛不着边际。
偌大的空间都熄了灯光,只把光芒聚于T台一处。
T型台上,头戴黑色幞头、身穿圆领袍衫的唐朝男子踱着方步缓缓走来。
在他的身后,左边是一个抱着古琴的侍女,右边是一个提着香炉的侍女。
两个女孩都画着一样的妆容,穿着一样的服饰,唇点绛红,眉落梅瓣,面色白皙,娇俏可人。
涂诺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
不过,除了一开头,她现在已经没有太紧张了。
一来,她跟许金朵练过很多次,关于走步,亮相,换位这些都已经很熟悉。
二来,虽然知道T台旁边都是人,那里却没有什么灯光,光线很暗,她又没戴眼镜。
所以,只要她看不见,紧张的就是别人。
相比之下,倒是她旁边的许金朵,紧张到手指都白了。
好在路途不长,他们已经快要走到T台最前面了。
等他们摆个造型,亮半分钟的相,就可以转身回去了。
涂诺看着男生走到台子的最前面,停下脚步摆动作。
她就一手挑着她的小香炉,一手轻轻地提起裙摆,款款地移到了男生的右手边。
然后微微蹲下腰,把香炉向外侧一挑,再面向正前方微微一笑。
对,就是这个造型。
涂诺感觉好极了,仿佛自己真的就是那个来自唐代的活泼小侍女。
这时候,很多人的镜头都对准了他们,闪光灯咔咔而起。
有几位还把镜头对准了涂诺来拍。
涂诺的眼睛有些不能适应这种场景,不由就眨了一下眼。
等她再睁开,就在一片昏暗中,发现了一片异于别处的暗调的明亮。
那是在正台前,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
他翘着长腿坐在观众区,气质矜贵,神色淡漠。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身边人的殷勤搭话,一边把慵懒的视线游弋在台上。
严承光?!
虽然光线暗,还没带眼镜,涂诺却一下就认出来,那个人就是严承光。
认出来又怀疑,不会吧,是哪阵风没吹对?
严承光竟然来看他们这群业余选手走秀了?
涂诺怔了几秒钟的神,才忽然想起,怪不得那个苏雪琳拼着把人都得罪完也要上台,原来是这尊大神来了。
这几天在春风社,严承光的名字可是出镜率极高的一个字眼。
这里所有人都盼望着有一天,那位传说中的神秘大佬可以来看她们走秀。
严承光是明江每一个少女的梦想。
他一来,今晚这场秀,也成了很多女孩的梦想。
毕竟,可以在严大佬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简直千载难逢。
可是,此时此刻,涂诺却宁愿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早知道严承光坐在这里,她就是打死也不能上台的。
她这样一出现,是不是又会被他认为是在勾引他?
那天晚上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可是一句句都记着呢。
涂诺现在特别特别后悔,如果刚才她再多坚持一下,就不会面对这样的尴尬了。
人一着急起来,时间就会变慢。
对于刚才的涂诺来说,几十秒只是一瞬。
可是,现在,简直度秒如年。
等严承光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来,她的手一抖,手里挑着的香炉也跟着抖起来。
好在背景音乐再次变换,终于要回去了。
涂诺归心似箭,挑着香炉一转身,因为步伐大了一些,手里的小香炉向外一悠,一下子就脱离了绳索的控制,嘡啷一声掉在舞台上。
这一声啊,像是心被摔在地上,稀碎。
涂诺一阵紧张,刚想去捡,那个小东西却骨碌碌地滚下台,直滚到一只墨色铮亮的皮鞋边才停下。
涂诺的眼睛从那双皮鞋往上移,直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涂诺:好想死!
这是绝对的事故!
现场先是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声阴阳怪气,“这是来滚绣球玩呢?”
台下有人笑起来。
又有人冲着涂诺喊:“喂,小丫鬟,你把香炉扔了,是要甩个鞭子给我们瞧瞧吗?”
这一声以后现场立刻就热闹起来,笑声和嘲声一起响起来。
“练没练过啊?这也太不敬业了吧?”
“就是啊,说到底还是业余组织,就是差劲。”
那些话很刻薄,不仅骂涂诺,连春风社也一起捎带上了。
涂诺又紧张又后悔,恨不能立刻跑下台去。
不过她也知道,她如果一跑,下面的哄笑声绝对会更大。
涂诺直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像烙铁,却又不得不勉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可气的是那条没有了香炉的绳子还来添乱,被厅里的冷风一吹,荡荡悠悠,还真像一条摇来晃去的小鞭子。
简直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赶紧下去吧!”
“别丢人现眼了。”
台下的哄笑更大,涂诺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绷不住了。
可是音乐还没有停,她的同伴都还在努力。
这是一个组合,她不能因为自己出了状况,就把其他的人的努力也都浪费了。
想到这里,涂诺抬起头来,努力维持着微笑。
台下的嘘声和嘲笑还在继续。
她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上来,好像只要她眨一下眼睛,就会掉下来。
就在这时,坐在正台前的那道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先理了一下衣服,再转过身去,向着起哄声最响的那个角落冷冷地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全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下来。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滚落在他脚边的那只小香炉,在手里掂了掂,迈步走了过来。
这时候,背景音乐已换,涂诺已经要跟着同伴往回走了。
严承光叫住她,“小丫头。”
涂诺站住,看着他走过来。
他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
此时,涂诺比严承光高。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她,没有笑,面色也不冷。
这一刻,时间变得很慢,涂诺甚至看得见头顶的光在他的脸上缓慢流动。
她嘴巴一扁,含在眼睛里的一包眼泪再也收不住,一下子落下来。
严承光看她一眼,伸手牵过她手中木柄上的丝线,捏住线头上系着的那枚小螺丝,再托起小香炉,把螺丝一点点地拧了进去。
然后轻轻一放,那只小香炉悠悠一荡,几点细碎的光芒一晃,就再一次悬在了涂诺的手里。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就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涂诺看见了,带头鼓掌的那个人是严承光的助理,褚耀。
然后鼓励声也响了起来,“小姑娘不要哭了,你已经很棒了。”
“是的,你是本场最可爱的唐朝小丫头!”
在这片掌声和鼓励声中,涂诺不哭了,小脸却红起来。
她低下头,学着古人的样子,向严承光微微一福。
然后就转过身,提着裙角,迈着碎步去追她的同伴。
等她追上了,才把裙子放下,跟着同伴的节奏,曳着步子走下了T台。
在后台,社长一直忍到表演都结束了,才开始发作。
他已经让商场方面帮忙调取了监控。
第一次,梅梅去卫生间后,苏雪琳紧跟其后,那根拖把绝对就是她放在那里的。
第二次,涂诺上台前去洗手间,也是苏雪琳动了她的香炉。
苏雪琳很委屈,“我也是想为社团出份力,谁让你们不给我机会?”
许金朵很生气,反驳她,“严承光没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想为社团出力?”
苏雪琳一看一个才入社的人都敢说她,直接气急败坏,“不要以为他维护了你朋友,你们就有多么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严承光就要跟金氏千金订婚了。像你们这种从农村来的,他根本就不会多看一眼。”
许金朵被苏雪琳气得直接想动手,涂诺连忙把她拉了出来。
在洗手间里,许金朵还气得直跺脚,“气死我了,怎么会有那样的人?”
涂诺照着镜子卸着妆,说:“理她干嘛?以后都不一定会再见面。”
“话虽然这么说,想想还是很生气,怎么能那么龌龊呢,害了梅梅,又来害你。”
许金朵说到这里,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其实,也不能说害了你,如果不是她,我还不知道严承光原来对你还挺好的。”
涂诺照着镜子没说话。
许金朵又来问她,“那你还走不走了?”
“走啊。”涂诺把用过的卸妆棉都收拾好丢进垃圾桶里,“林云才是我的家呢。”
“那如果严承光已经认出你来了呢?”许金朵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涂诺:“认出来也要走啊,两者又不冲突?”
“可是……”
许金朵还想说什么,涂诺却直接把她拉过来卸妆,“好了,赶紧卸妆吧,晚了就赶不上地铁了。”
许金朵笑着跟她闹,“才不要,我就要带着妆回去,多美一会儿是一会儿。”
涂诺和许金朵都收拾好就拿了东西准备回宿舍。
她们经过中庭的时候,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拆除T台。
现场人来人往的,很乱。
她们刚打算从3号门绕出去,涂诺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春风社的,那个人在电话里告诉涂诺,她写的请帖出了一点问题,社长在地下车库等她,请她赶紧下去一趟。
涂诺没敢耽误,跟许金朵一起乘电梯去了地下车库。
她们按照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位置找过去,却没有发现社长的车子,电话也打不通。
她们刚要回去,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笑,两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涂诺意识到上当,拉着许金朵就跑,一转身,才发现身后还跟着两个。
四个男人,两前两后,把涂诺和许金朵夹在了中间。
“救命啊!有……”
许金朵刚要喊,一个男人冲过来,一下子就捂住了她的嘴。
涂诺连忙说:“你们不要伤害我朋友,有什么事对我说。”
“对你说?”
一个男人抱着胳膊看着她,“这么多人,怎么说啊?跟哥哥去车里,哥哥好好告诉你啊。”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拉涂诺。
涂诺往后一退,扎下步子刚要出手,就听见旁边又传来一声冷笑。
她一回头,就看见在承重柱旁边的车位里还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放在鼻子下面嗅着,一只手举着手机,在讲电话。
他身高腿长,模样峻冷,斜倚着靠在车门上,整张脸都隐在暗影里,看起来比那几个人还要危险。
许金朵一看见,立刻就咬了那个捂着她的人一口,大声喊着:“严承光,你快救救我们,涂诺她……”
许金朵没说完,就再次被那个人捂住嘴,拖着往旁边的车里塞。
涂诺冲上去就要救许金朵,却被另外两个拦住了。
此时,严承光只是慢条斯理地向这边看了一眼,就继续讲他的电话。
直到涂诺为了躲避那两个人的追击,再次从他面前经过,他才一把握住涂诺的手腕,往身后一带。
那两个人仗着人多,不怎么害怕。
看着男人这么气定神闲,知道应该也是一位人物。
他们本来就只是想来吓吓这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并不想真惹事。
于是,一个男人说:“哥们,跟你没有关系,你少管闲事。”
严承光没搭理他们,一边拉住涂诺,一边对着手机讲了一句“有事做了,回头再打给你。”
他挂断电话,低头看着涂诺,懒声懒气地问:“又遇上麻烦了?”
涂诺用力挣着手腕,“不用你管。”
严承光一笑,把指间夹着的烟递给她,“拿着,让老怪物帮你教育教育他们。”
涂诺:“……”
涂诺脸一红,瞪他一眼,还想自己往外冲。
严承光却再次拉住,一根手指把她耳边的头发一拨,就把那根烟夹了上去。
涂诺,“?”
他没说话,拉开身旁的车门就把她推了进去。
车门落锁,涂诺扒着窗户看见严承光冲到许金朵那边,一拳就砸在了那个坏人的耳门上。
那个人晃了一下,踉跄着就往后面的墙倒去。
然后,严承光又一个转身,踹翻了一个举着球棍冲过去的男人。
再然后,他就没机会继续发挥了。
因为,褚耀带着万成的保安到了。
褚耀和保安处理了剩下的两个人。
严承光走过来,按下遥控,车窗玻璃落下。
他弯腰趴在窗户上,看着涂诺,“你朋友怎么样了?”
许金朵被吓坏了,抱着涂诺直哭,还记得说:“我没事。”
“没事就好。”
严承光指了指涂诺的耳朵,“烟还我。”
涂诺这才想起,她耳朵上还夹着他的烟。
她的脸一热,连忙就要拿下来,才发现她的两只手都被八爪鱼许金朵紧紧抱着。
严承光笑了笑,自己伸手来拿。
涂诺只感觉耳朵上一划,他已经把烟拿走了。
然后,往唇边一咬,低下头,点燃。
他吸了一口烟,扭头看见涂诺还在看他,冲她举了举,一笑,“今天的最后一棵。”
说完,就抽着烟向那边走去。
看着严承光的背影,涂诺突然就想起那一天在夜醉美,他拿烟烧了小偷的手,然后就没有再抽,捻灭在垃圾桶里。
莫名其妙的,涂诺的心口一跳,一种热热的感觉弥漫上来,整张脸都烫了。
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
许金朵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看起来五颜六色的。
涂诺陪她去旁边的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等她们再出来,就看见严承光已经上了车。
孙饶去送李总了,褚耀开车送严承光。
经历了刚才的事情,许金朵很害怕,很担心路上再遇到什么。
她一看见严承光的车子要开走,连忙跑过去,“请等一下。”
严承光落下身侧窗户,“还有事?”
许金朵犹豫着,“您,不送我们一下吗?”
严承光含着笑意的视线越过许金朵,扫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涂诺。
他把手伸出窗外弹了一下烟灰,对许金朵说:“小姑娘,并不是每一个灰姑娘想回家的时候都有南瓜车可以坐的。”
许金朵,“?”
他笑一下,“不想被丢在路上,以后就早点回家。”
说完,车窗升起,车子扬长而去。
许金朵完全呆住,“这什么?什么破男主啊?”
她气呼呼地指着那辆车的尾灯,对涂诺说:“我可是拿他当我小说男主的。”
涂诺叹口气,“都告诉你了,他现在就是个,老怪物。”
时间已经有些晚,地铁上的人不多。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许金朵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刷着手机,到处搜索着关于严承光的所有信息。
涂诺却有些累了,嘱咐了许金朵注意着站点,就靠在椅座上闭着眼睛休息。
就在她朦朦胧胧有点睡意的时候,许金朵开始狂摇她的肩膀,“糯糯,你快看,你上热搜了!”
涂诺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睛,许金朵已经把手机怼到了她的面前。
涂诺揉了揉眼睛,一看,还真的是,热搜第三,“穿越时光,为你挂香”。
涂诺点进去,是今晚汉服秀现场的照片。
其中那一张,严承光勾住她手中的丝线,为她挂着香炉,她站在他身边,轻轻揉着眼睛的照片被转发点赞最多。
下面一水的夸。
“嗷嗷,这是什么神仙CP?”
“来自唐朝的萌萌哒小侍女VS当代酷酷哒霸总。”
“我好喜欢这个爱哭鼻子的小侍女。”
“我喜欢小侍女手里的香炉”
“啊啊,我喜欢给小妹妹挂香炉的霸总。”
许金朵激动得不行,“糯糯,你要火了啊!竟然跟严承光一起上了热搜。”
涂诺皱着眉毛看着那个话题,往下拉了一下,页面一刷新,呦吼,热搜第二了。
“这势头,要第一了吗?”
许金朵连忙拿起涂诺的手机,也打开网页,再一刷……
她眨了眨眼,“怎么回事?”
许金朵再刷,再看,再刷,再看……
她抬起头看着涂诺,“刚才是我眼睛花了吗?”
涂诺把她的手机换回来,“没有,是被撤了。”
“撤了?这么快?”许金朵不能相信。
不过,想一想,这个时候严承光怎么可能跟金家小姐之外的女人上热搜呢?
可是,涂诺是谁啊?
是他的小青梅啊。
难道他就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她了吗?
许金朵越想越生气,看着涂诺又靠回去睡觉,知道她是个心大靠不住的,只好自己动手,继续盯热搜。
涂诺再一次被许金朵摇醒时,已经快要到站了。
涂诺一睁开眼,就看见许金朵泪汪汪的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涂诺吓了一跳,“又怎么了啊?”
“糯糯……”
许金朵的眼泪像是憋了好久的洪水,哗地就倒了下来,“我的小说,我的小说……”
涂诺连忙抱住她,“你的小说怎么了?”
“我写不下去了,”许金朵的眼泪鼻涕蹭了涂诺一身,“我要换男主,我要换男主!”
涂诺越听越糊涂,“为什么啊?不都写了二十多万字了吗?”
许金朵抬起头来看着涂诺,绝望地问:“糯糯,我跟你说过,我的男主是代入严承光的对吧?”
涂诺点点头。
许金朵擦一把再次涌出来的眼泪,接着说:“我跟你说,我男主每次一出场,我就自动代入了严承光的那张脸,是吧?”
涂诺赶紧再点头。
“可是……”许金朵嘴巴一扁,“可是,直到今天我混进一个群……”
许金朵再次抱住涂诺,“呜呜,我为什么要去那个群?呜呜呜……我现在一想我的小说,脑子里就都是那些图。我要崩了,我男主要崩了,我的二十万字要崩了!”
涂诺被许金朵弄得心烦意乱,她把许金朵拉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朵朵你先忍住别哭,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金朵用力抹一把眼泪,问涂诺:“你知道严承光为什么坐牢吗?”
涂诺一怔,“酒驾,撞了人。”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撞死人吗?”
涂诺看着许金朵凶凶的眼神,“不是因为酒驾吗?”
“不是!”许金朵几乎歇斯底里,“还有!”
“还,还有什么?”涂诺有些害怕。
“还有更严重的。”许金朵咬着牙,拿起手机,“你等着,我这就把我看见的那些图都转给你。”
涂诺的手机里,新信息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叮咚声终于停止,她刚要拿起手机,许金朵却又把她拉住,严肃地看着她说:“米小糯,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涂诺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指,点了点头。
许金朵低下头,嘟囔着:“MD,又黄又暴。”
第23章
午夜十一点的清辉小区门口。
高大茂盛的悬铃木被路灯光晕染着,整棵树都呈现出暖金色。
严承光靠在车座上,一边转着手机,一边注视着对面马路上,刚从地铁站出来的两个女孩。
褚耀犹豫了半天,才敢开口,“老大,其实吧,我觉得,小涂不大会是间谍。”
严承光闻言,把视线从车窗外挪回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褚耀的后脑勺感受到了老大的千年寒冰射线,连忙又说:“上次确实是我说的,她可能是那边派来的间谍,可是,此一时彼一时,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
褚耀的话没说完,严承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就往椅座上一靠,接起来,“喂,米大师……”
对面米春舟可没有他这么好的耐心,一接通就直接来吼的,“严承光你特么是不是神经病?不知道我每晚九点按时睡养生觉啊?大晚上的你问我那么一通莫名其妙,完事不说清楚就挂电话。你说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严承光闭着眼睛,唇角轻轻一勾,懒懒道:“有啊,我还真是得了大病。”
对面手机里顿了一下,然后,米大师的声音就柔和了不少,“不是,老严,你,不会是说真的?”
严承光叹口气,“是真的,我得了很重的病,相思病。”
米春舟,“……”
严大神经:“想你想的。”
这个大神经的气泡音隔着手机传过来,还真特么要命。
米春舟打个寒颤,怒火再次被点燃,“你特么个老光棍,赶紧找个女的嫁了吧,再不要祸祸我们这些老同学了,行呗?”
“哦,好,”严承光一本正经,“我听你的,现在就去找。”
严承光说着,下意识地就向车窗外看。
车窗外面,两个女孩正在穿过马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小网管的精神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过斑马线的时候,她的脚一软,差点跪下去。
严承光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不由就直起了腰。
幸好,她被朋友拉住了。
手机里,米春舟还在咆哮,“有话说有屁放啊,你那会儿问我那些是什么意思?”
在万成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严承光打电话给米春舟。
问他这段时间有没有回家。
家里人都在林云吗?
有没有趁着暑期去旅个游,或者来明江看看他。
米春舟当时被打扰了睡觉很是不爽,就气呼呼地告诉他。
他的家人都在林云,家里人都很忙,没有来看他,不过他正准备下周一就回去看他们。
然后严承光就又说,既然要回家,有没有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万一家里人出去旅游了或者拆迁了搬家了没告诉他呢?
米春舟就说,他晚上刚打了视频通话。
他奶奶,他爸妈,他小侄女都在家,不劳他瞎操心。
然后,严承光就哦了一声,说有事要做,挂断了电话。
严承光有事可做了,米春舟却睡不着了。
他左思右想,觉的严承光那个大神经的话里有话。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决定再打个电话问一问。
问不出什么,骂他一通出出气也是好的。
严承光听着米春舟的质问,笑着说:“也没有什么,就是想你了,想跟你聊聊天。”
“想我了?”
米大师表示受宠若惊,“难得啊。那就请您从您的猝死大业中抽出一点时间,来我的春山居喝杯茶吧,我倒是也正有话想跟你聊呢。”
严承光答应着又问:“方便吗?”
米春舟被问懵,“什么方便吗?”
严承光一笑,“不陪你的小女朋友?”
米春舟怔了一下,随即就说:“不影响,她不在我这边。”
于是,严承光欣然应允,“那我明天到,再叫一下高原,咱们好好喝一杯。”
高原就是严承光的高中同学高西原。
他明大毕业后就留在了明江,娶了个明江的女孩做老婆,现在已经在明江定居,孩子都快出生了。
虽然都在同一座城市住着,他们三个可是好久都没有聚在一起了。
米春舟一口答应,“明天上午十点,谁不来谁是狗,不,是乌龟王八。”
电话挂断,严承光望着手机微怔,这话,今晚还听谁也说来着?
严承光这样想着,不由就再次把视线移向了窗外。
两个女孩已经安全地穿过马路,走进了清辉小区。
望着小区门口空落落的路灯光,严承光捏了捏眉间,吩咐褚耀调头,送他回静山别墅。
涂诺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宿舍的了。
只隐约记得许金朵一直在她耳边唠叨,“糯糯,你没事吧?”
“糯糯你别吓我。”
“糯糯咱不值得。”
涂诺没有喝过酒,不知道醉酒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当她躺倒在床上时就想,她可能是醉了。
记忆中有一次,爷爷为了陪客户,喝醉了。
那时候她还很小,看着醉酒的爷爷,吓得直哭。
因为她觉的眼前的爷爷已经不是她的爷爷,而是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奶奶就哄她,说没有事的,爷爷只是喝醉了,睡一觉就好了。
后来,爷爷睡了一觉,醒来以后果然就又是她熟悉的那个爷爷了。
所以,涂诺劝说着自己,睡一觉吧,睡醒了就没有事了。
可是,她却不敢闭上眼睛。
因为,她一闭眼,刚才看见的那些照片就自动排成幻灯片,一张张地在她眼前播放。
没有办法,她只能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数羊。
每数一只,还必须把那只羊的毛色、犄角的样子、蹄子的形状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其他事情。
可是,许金朵清醒的时候劝她不要因为渣滓伤害了自己,睡着以后,反应却比她还大。
涂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数着羊,旁边许金朵就在睡梦中大骂死渣男还我二十万,还手舞足蹈地在那里打梦拳。
涂诺已经很贴了床边,还是担心会被她打到。
没办法,她只好抱了枕头去客厅睡沙发。
客厅里没有空调,窗户都打开,依然热得像是躺在烤热的铁板上。
公司统一分配的这种沙发又太老旧,躺在上面翻个身都会咯吱咯吱作响。
涂诺睡不着,更不敢闭眼睛,只能睁大眼睛数对面马路上经过的车子扫在天花板上的灯影。
就这样数着数着就又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候已经是深冬,天气冷起来,路两旁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
涂诺坐在爷爷的汽车里,看着窗户外面光秃秃的树影子在车窗上扫过,再扫过。
她着急要去的地方却还没有到。
她推着爷爷的肩膀撒娇,“爷爷,您让刘叔叔开快点。”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她,“就这么想见你的小严老师啊?”
她把小脑袋一扬,“那当然了,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不抓点紧,万一考砸了怎么办?”
她说的没有错,就要到期末考试了。
这半年以来,她的数学成绩在严承光的帮助下,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老师们都夸她,希望她能在期末考试的时候有更好的表现。
她当然不能让大家失望。
可是,眼看着期末考试就要到了,严承光却因为他舅舅生病,请假在家,不能继续给她补课了。
她很着急,就催着爷爷带她去严承光的家里看看。
这一天,爷爷终于抽出了时间,还让司机买了一些礼品,一起去了严舅舅家。
严承光的舅舅家那时候还没有搬来县城,而是在距离县城几十公里外的一个镇子上。
车子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他的家。
等她下了车才听说,严承光一直在县城给他舅舅陪床,好几天没回来了。
严承光的舅妈很高兴,连忙就把他们往家里让。
严舅妈又是倒水又是拿烟,很是热情。
爷爷跟那个女人聊着天,涂诺就跟着严承光那个一生下来就是脑瘫儿的表弟参观他们的家。
那是一所很普通的北方小院。
临着街道盖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电脑维修铺。
后面院子里修了一排五间砖房。
严舅舅和舅妈住一间,表弟住一间,严舅妈嫁过来是带来的女儿住一间,剩下两间,一间是客厅,一间是厨房。
涂诺突然想起来,问那位表弟,“你哥哥住哪里?”
“住,”他指着院子东南角的杂物房,“住那里。”
涂诺走过去,扒着窗户往里面看。
那是从杂物间隔出来的一小间,里面收拾得很整洁,却很小。
小到仅仅可以放下一张单人床。
她看着那张小床,就生起气来。
因为,那张床实在是太小了。
严承光那么高,睡在上面根本就伸不开腿。
她气呼呼地问那位表弟,“你哥哥睡在这里能伸开腿吗?”
傻表弟一害怕就更加结巴,“他,住校,不常,回来。”
是啊,就因为他住校,家里就没有给他安排一间好一点的住处。
可是,她可是听说严承光的那位便宜表姐在外地打工,更是十天半月不回来。
她怎么就可以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房呢?
一下子,涂诺就觉着严家的这些人都是坏人。
她不想搭理任何人,尤其那位一说话就爱笑的严舅妈。
严舅妈把爷爷带去探望病人的礼品都留下了。
爷爷只得又重新买了一份,再去县城的医院探望严舅舅。
在去县城的路上,爷爷告诉涂诺。
严承光舅舅的血液病又犯了。
严承光舅妈说,这一次如果不换骨髓,人就治不回来了。
涂诺那时才知道,怪不得严承光那么努力还那么缺钱。
家里有一个患有血液病的舅舅,再加上一个需要长期康复治疗的脑瘫表弟,
他就是把自己榨干了,也供不起这个家啊!
在县城医院的住院部,涂诺一上楼梯就看见了严承光。
他应该是太累了,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休息。
严承光的个子很高,而那把椅子又太窄。
他的头向后仰靠在墙上,长手长脚就那样委屈地垂在那里,却睡得很沉。
一看见他疲惫成那个样子,她的鼻子不由就酸了。
他们的脚步声惊醒了严承光。
他睁开眼睛看见他们,连忙就站了起来。
爷爷通过病房的门窗户看了看刚刚睡着的严宝收,就叫上严承光去走廊的那边说话。
涂诺一直都跟在爷爷的身后,站在严承光的面前。
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狼狈。
平时的时候,无论多么累,他都会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的。
可是那一天,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渣,却没有时间打理。
眼底也显出睡眠严重不足的青色。
尤其他的脖子上,竟然还有很深的一道抓痕。
爷爷也发现了那道伤痕,问过以后才知道,刚才严宝收闹着要跳楼,严承光拉他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抓到了。
那一刻,涂诺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眼泪就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严承光先发现她的不对劲,弯下腰来一看,才知道她哭了。
他连忙问她怎么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一直憋在心里的情绪就爆发了,“严承光,你来我家吧。我把压岁钱都给你花,我的床很大,也可以分你一半睡。我不喜欢看见你这个样子……”
她说完就一手拉着他,一手挡住眼睛呜呜地哭起来。
因为还有爷爷在,她的那些孩子话让严承光既感动又尴尬。
他连忙挣开她的手,无措到耳朵都红了。
爷爷也呵斥她,“糯糯,说什么傻话?你这样只能让承光更难过。”
涂诺不说话,擦擦眼泪,扭头就跑到了楼下。
等她给严承光买了一包创口贴回来,就看见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走。
她跑过去,把创口贴塞进他的手里,带着情绪说了句“记得贴”,就转身跟着爷爷走了。
等她下了楼梯再回头,就看见他背对着她,手里紧紧捏着她给他买的那包创口贴,低着头、沉默地、一下一下地、用力地踢着楼道的墙角。
那天晚上,严承光给六叔打了电话。
他说他明天要去一趟明江,拜托六叔去医院接他,然后再送他去火车站。
严承光很少会主动麻烦人,六叔连忙答应。
那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六叔却还跑出去,在银行的柜员机上把自己的压岁钱都取了出来。
涂诺是第二天早上听见六叔发动汽车的声音,问了奶奶,才知道他要去送严承光的。
她一听,抱起自己的存钱罐就往楼下跑。
奶奶却把她拉住了。
奶奶不让她去,她就趁着奶奶不注意,又跑了下去。
六叔刚发动起车子,她就拉开后面的车门上了车,还催六叔快走,不要让奶奶知道。
六叔没有办法,只好带她一起去。
他们先去了医院,去接严承光。
那时候天色还早,东面雾蒙蒙的刚有一点朝阳的意思。
严承光裹着一件旧的羽绒衣,里面套着实中的春秋款校服,校服的领子直拉到脖子。
他背了一只双肩带的背包,携裹着一身寒气坐进来。
等他上了车,在黑乎乎的车厢里看见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不由一惊,“糯糯?”
涂诺穿着她的珊瑚绒的小鸭子睡衣,脚上连袜子都没有,就只有一双毛茸茸的小拖鞋。
严承光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自己的存钱罐塞进他的手里,“我的都给你。还有六叔的……”
她说着,爬到车前面,拿过六叔的外套,从口袋里拿出那些钱,一股脑都塞给他。
六叔笑着闹意见,“米小糯,你好歹给我留两块钱吃早饭啊。”
她没搭理六叔,拿着那些钱就往严承光的背包里面塞。
然后,绑钱的塑料皮筋突然断掉了。
她伸手就把自己小辫子上的发圈给抓了下来。
她用自己的发圈把那些钱绑好,连同她的存钱罐,一起塞进了他的背包里。
等她都弄好回过头来,就看见严承光把脸扭向了车窗外。
因为努力抑制着某种情绪,他的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涂诺小声问他:“承光叔叔你怎么?”
他冲她摆了摆手,又过了好一会才回过头来,眼圈却是通红的。
涂诺被吓到,“承光叔叔你怎么哭了?”
他努力地冲她一笑,说:“没有,我只是高兴……”
他又用力抿了抿唇,“我终于把小糯糯的钱都骗来花了。”
涂诺连忙说:“那你是不用谢我的。我正要告诉你呢,前天数学小测,我又是满分。”
她说着,连忙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小测试卷。
严承光接过去,展开看了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那咱们争取期末也满分,好不好?”
涂诺用力地点了点,“那你也得快点好起来。”
他点点头,拉开自己脖子上的拉链给她看。
涂诺看着他好好地贴着创口贴的脖子,小大人一般叹口气,点着头说:“你能这样,我就放心了。”
前面开车的六叔根本不明白情况,却先酸起来,“哎呦喂米小糯,你才多大啊?怎么这口气成熟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涂诺冲他翻个白眼,“反正比你成熟,奶奶都说你是个幼稚鬼,晚上去厕所都害怕。”
“好,米小糯,你给我闭嘴!”
严承光唇边噙着一点笑,懒懒地靠在车座上,看着他们两个斗嘴。
那时候,他眼底的青色还在,头发也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许多,气色却比昨天好了很多。
火车站很快就到了。
涂诺只穿着睡衣,不被允许下车。
六叔下车去送严承光,她扒着车窗向外看。
严承光那天穿的依然是他的旧校服裤子。
深冬的风把布料吹得紧贴了他的腿,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瘦。
他和六叔一起向着车站门口走。
深冬的清晨,火车站门口都是卖早点的小摊,飘着浓白的烟雾。
看着那些白雾把严承光和六叔的背影吞没。
涂诺突然就害怕起来,有一种严承光就要被妖怪抓走了的感觉。
她顾不上冷,打开车门就跑了下去。
她一边跑一边喊:“严承光,严承光你等一等……”
严承光听见叫声转过身来,一看见她就那样下了车,连忙把背包塞给六叔,一边脱着羽绒服,一边向她跑过来。
他跑到她面前,劈头盖脸把她一包,就凶她,“米小糯你干嘛?会感冒的。”
她顾不上冷,仰头看着他,用力牵住他的衣角,“承光叔叔,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严承光看着她没说话。
她咽下一口冷空气,连忙又说:“你得快点回来给我补课。我这次期末考试的数学满分,就指着你了。”
严承光听见是因为这个,一下子就笑了。
他蹲下身来,刮一下她的鼻子,说:“放心吧,最晚后天就回来了。我留给你的那些作业记得完成,我要检查的。”
她“嗯”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严承光又冲她笑了笑,就站起身,接过六叔手里的包,迈步走进了火车站。
等涂诺发现她还穿着严承光的羽绒服,要去还给他时,他已经检票进站了。
六叔买了站台票追进去,火车已经开走。
所以,那年冬天,严承光只穿着他那件实中的校服就去了明江。
回去的时候,六叔安慰她,骗她说,明江比林云要暖和一些。
再说,严承光要找的人是他的亲爸爸,怎么会让他冻着呢?
话虽然这么说,其实六叔也知道。
对于严承光来说,明江一定比林云还要冷。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从四岁跟着舅舅来到林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呢?
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他舅舅急需救命的钱,而他舅妈又不肯卖掉镇上的房子回村里住,他是不会去明江求那些人的。
那一天,涂诺和六叔一路上都怀着一种很不好的心情。
到了家以后,才发现还有更不舒服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因为,她的存钱罐和六叔的压岁钱,以及昨天爷爷去医院时给严承光的两万块,严承光都没有拿。
他趁着他们不注意,拉开过车座上的逃生挡板,把那些钱都塞进了后备箱里。
只拿走了涂诺的那张小测试卷和她的发圈。
涂诺抱着她的存钱罐都要急哭了,她问六叔:“六叔,怎么办啊?”
六叔用力薅了一把头发,烦躁得要死,“我怎么知道?”
后来,严承光到达明江的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他醉酒后开着他同父异母哥哥的车在外环路上跟人飙车,撞死了一位环卫工人。
他犯了罪,高考是不能参加了,接下来还会面临判刑,坐牢。
那时候的网络还没有现在这样发达,智能手机也还没有普及到人手一部,消息传到林云已经是一周以后。
六叔简直要疯了,他跟着严承光的同学高西原一起翘课跑去明江。
他们说要去当面问问严承光,那些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他们不让涂诺跟着,也不让她参与。
临出发前的那天晚上,他们把家里的打印机搬进房间里,然后就把房门锁起来,神神秘秘地在里面打印了很多东西,第二天就偷偷摸摸地去了明江。
一天以后,他们回来了。
回来以后六叔就变了,谁也不能在他面前提严承光。
关于严承光的那些传说,好的坏的都不能提,谁提他跟谁干架。
以至于那段时间他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伤。
到处都是伤……
涂诺想到这里,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就坐了起来。
她坐在黑暗中的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去找她的手机。
她手忙脚乱,差点摔倒,终于在插排那里找到了她正在充电的手机。
然后就连忙划开屏幕,打开被删除的文件夹,找到许金朵发给她的那些照片,点了恢复,就再一次看起来。
那些照片拍摄于七年前。
那时候狗仔队的设备也还一般,照片拍得有些糊,后期还被打了码。
不过,当时的现场,却依然可以根据它们进行还原。
第一张照片上,深夜,一个穿着林云县实验中学校服的男人驾驶着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在外环路上飞速行驶。
男人很年轻,校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
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只露出方正的下巴。
他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侧着脸跟他说话。
角度问题,女人五官模糊,只能分辨出她长发披肩,身段玲珑有致。
第二张照片被打了码,通过马赛克晕染的轮廓,大概可以判断,司机把他的右手伸进了旁边女人的衣服里。
第三张,男人的胸口往上都是厚码,却也可以判断出,他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女人的身上,女人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第四章 :依然是司机的胸膛以上都打了码,不过依然可以看得出他拉开了上衣的拉链。
副驾驶的女人不在镜头里。
通过男人右手手掌把握的位置,可以看见女人的头顶。
所以,女人当时应该是俯首在他的腿间……
第五张,车祸发生,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红色豪车栽倒在绿化带里。
旁边马路上躺着一具尸体。
人应该是被撞成了两截,因为照片上有两处都打了马赛克。
后面的几张是当时各大网站报道的截图,没有打码。
“一场车祸,宇辉集团老总私生子浮出水面”
“深夜飙车,环卫工人惨死外环”
“同车女人是才出道的嫩模姜梦雪”
“肇事者学习成绩优异,有望摘取高考理科状元桂冠”
“有才无德,车内XX”
“危险驾驶,前途尽毁”
“积极赔偿,入狱3年”
第24章
涂诺知道,这一晚,她是不可能睡得着了。
严承光出事的时候她还小,偶尔上网查查资料,也都是被家长开了绿色上网模式。
这些东西,那时候她从来没有在网上见到过。
即便是家里人看到过,也不可能会给她看。
到后来她想查找,所有的消息却都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了。
截止到许金朵给她看那些照片之前,她所了解的就只有,严承光喝醉了酒,开车撞死了人。
所以,当那个男生说严承光是不要脸的臭流氓时,她才会那么气愤,才会砸了他的头。
现在,涂诺觉着自己真可笑。
根据这些照片展示的内容来看,她好像应该去给那个男生道个歉的。
房间里很热,涂诺的心里还燃着一把火,她觉得自己就要烧着了。
她睡不着,想给六叔发个信息,再想一下,却又忍住。
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越走思路就越清晰。
涂诺觉得,六叔就是没有,也一定见过这些照片。
那一年,他跟高西原翘课来明江找严承光。
两个男生搬了打印机在房间里鼓捣了半天,不可能是为了打印明星海报。
可是,如果六叔想让她看见那些照片的话,估计在她执意要来宇辉实习之前就已经拿出来了。
那么,六叔为什么不给她看那些照片呢?
因为少儿不宜?
还是不想破坏掉严承光在她心目中的最后一点形象?
又或者,他根本就知道,这些照片其实……
涂诺想到心惊肉跳,却还是忍住了给六叔发信息的冲动。
忍住了,却不想退出微信界面。
她得有点事情做,因为她这会儿特别特别想抠手指。
就像小时候,她一想抠手指,奶奶就会让她帮忙剥花生或者掰豆角。
手上有事做,她才不会伤害自己。
涂诺的眼睛涩涩地望着手机屏幕,脑子却飞速思考着,手指就在那里漫无目的地划着。
划着划着,她的手指一顿,眼睫轻轻一眨,就看见了那个微信名:严承光。
时间还停留在四天前,她用了一点小花招,加了他的微信。
加过以后,除了他转给她的100.1元钱,就再也没有发送过任何信息。
此时此刻,她倒是很想跟他说点什么。
涂诺点开那个头像,犹豫着键入:严承光,我是
她的手指顿住,想了想,又删掉。
如果……
如果那些照片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她宁愿他永远都不知道她是谁,更宁愿她从来都没有来过明江。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假象呢?
涂诺发了一会怔,又点开那些照片看了一遍。
然后就再次点开严承光的对话框,再次键入:严承光,我是米小糯,我想问你……
不对,涂诺突然想到,七年前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严承光应该比谁都清楚。
如果那时候他不说,是被形势所迫。
那么现在呢?
以他现在的能力和实力,他如果想说,用得着别人问吗?
他如果不想说,别人问了他就会说吗?
想到这里,涂诺眼中的光芒一黯,又把刚打上的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此时,位于市郊的静山别墅里。
严承光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有擦干。
他湿发乌黑,水珠滴落在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再没入弧度明显的马甲线。
偌大的别墅,除了他自己,再没有其他生物。
他只裹了一条浴巾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拿起还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是褚耀发来的消息。
褚耀:现场起哄的和停车场抓人的是一伙,都是苏雪琳的朋友。
褚耀:您放心,都已经处理好了。
褚耀:脚受伤的女生也得到了应得的医药费。
褚耀:小涂的香炉是因为被苏雪琳做了手脚,才掉的。不是她故意的。
严承光抬起手指,淡淡回复:知道了。
不是故意的又能怎么样呢?
在停车场的时候,他已经打电话向米春舟确认过。
他看秀的时候,米小糯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林云看动画片。
所以,即便那个小网管手足无措、眼圈泛红的样子跟米小糯很像,她也不是米小糯。
而他,却仅仅是因为那点“像”,才帮了她。
严承光关了褚耀的聊天界面,刚想把手机放回去,想一下,把手指往下一划,就找到了那个头像。
看着那片括在小正方形里的蓝天白云的风景画,不由就笑了一下。
人看着挺青春可爱的,没想到头像竟然是这个样子,中规中矩,老气横秋。
他在心里点评着,鬼使神差地就点了进去。
然后,就在对话框的上方看见:对方正在输入……
严承光一怔,就莫名其妙地把手机端了起来。
可是,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那行字就消失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正疑惑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就像要出洞的小兔子,又小心翼翼地出现了。
严承光觉的很有意思,不由就往沙发上一陷,长腿往茶几上一搭,举着手机专心等消息。
可是,还是跟上次一样,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那行字就又消失了。
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严承光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又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望着窗外花园里那盏孤零零的地灯,就觉着心里空起来。
像是读书那会儿为了省钱不吃早餐,上过两节课以后胃里的那种感觉。
很空很空,空到想把世界撕碎了填进来。
眼见着这又是一个失眠夜。
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去楼下健身房跑步。
可是,当他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却忍不住几次拿起手机去刷。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是烦躁。
所以,当他决定上楼睡觉时,就没有把手机拿上来。
所以,第二天早上高原给他打电话,他就差点没接到。
虽然都在一座城市住着,因为各自有了各自的圈子,又都很忙,尽管手机里联系不少,高原却已经有两年没来找过严承光,以为他还住在清辉小区他妈妈留下的那套房子里。
高原起个大早,穿过整座城市来找严承光。
等他到了清辉小区打不通严承光的电话再一打听,才知道他早已经搬走了。
高原找人问了严承光现在的住址,刚要打车过去,严承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高原直接在电话里抱怨,“搬了家都不告诉一声,害我跑清辉小区来了,我现在就打车过去找你。”
严承光声音一顿,“你跑哪儿去了?”
“清辉小区啊。”
“哦,那你在那边等我一下,我过去接你。”
严承光挂了电话就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给孙饶打电话,“备车,去清辉小区。”
严承光在这边买了并排的三套独栋别墅。
为了隔音,他自己住中间一栋,旁边两栋一栋给司机孙饶住,一栋是他的保姆霞姐住着。
严承光给孙饶打电话时,孙饶已经从隔壁别墅过来了,正在楼下吃着霞姐做的早餐。
周末大清早的,他听着老板的声音从手机和楼上同时传出来,直接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老肖总突然出了什么事。
等他把严承光送到,才知道老板是急着来见他的同学。
孙饶把严承光送到,就把车和车钥匙都交了。
今天是老板的私人时光,一会儿,老板的同学会代替他开车去找米大师。
所以,孙饶难得有了一天的假期。
高原和严承光都还没有吃早饭。
高原大老远来找严承光,自然是严承光请客。
一开始,高原还以为严大老板会请他去多么高端的早茶餐厅。
没想到,严老板带着他在清辉小区门口的早点铺,找了个位置就坐下了。
高原倒是也不嫌,一起读书那会儿,什么路边摊、苍蝇馆没有吃过。
现在严承光依然可以这样,说明没有把他当外人。
再说,为了赶时间,老板吃路边摊也没有什么稀奇。
只不过,老严这家伙今天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嘴里跟他说着话,眼睛却总有意无意地往清辉小区的门口瞟。
高原问他,“你总看什么呢?”
严承光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笑一下,说:“好久不在这里吃早餐,想起你刚来明江那会儿。”
那会儿高原还在读大学,严承光却已经在宇辉羊绒大厂混出了一点名堂。
他有了一点钱,却更加抠唆。
两个人在这边吃虾皮馄饨,多加一个蛋,他都觉得奢侈。
后来高原遇到问题,他却一拿就是十几万帮他,连个欠条都不打。
高原也是感慨,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他们的中学时代。
可是,这时候高原发现,严承光再次心不在焉起来。
高原循着他的目光向那边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运动装,耳朵上挂着耳机,头上戴着鸭舌帽的小女生正在早点铺的门前买小笼包,
眼看着小女生提了包子要走,本来懒懒散散没骨头似的坐在那里等吃等喝的严总,就突然说要再去给高原买一屉包子。
然后,都不等他拒绝,就起身走了过去。
高原远远地看着,高大帅气的严总站在热气腾腾的笼屉前,借着那点仙气儿,简直神仙下凡。
他这么一出现,几乎吸引了方圆五公里以内所有的目光,
除了那个女孩。
女孩好像认识他,也很怕他,一看见他走过去,竟然下意识地就往旁边挪了两步。
然后才出于礼貌冲他点了一下头,问了一个好,拿着自己的包子急匆匆地就走了。
直到那时,高原才琢磨出一点味来。
他看着严承光冷着一张大帅脸把一屉小笼包放在桌子上,就问他:“你暗恋人家?”
此时,严大神经已经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百无聊赖。
他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豆浆,垂眸轻笑,“你才看出来啊?”
高原一惊,简直像看见铁树开花,惊喜地问:“那是谁啊?”
“你啊,”严大神经又开始没正形,他眼神缠绵地看高原一眼,“不然我能大早起陪你在这里吃路边摊?”
啊呸,又来了。
高原搞科研的,思想单纯。
即便这样,他此时也不得不说,米春舟说得真没错。
就严大神经长成这个样子,又是这幅德行,他再不赶紧找个女朋友,他们这些同学迟早得有一个被他给掰弯了。
高原没办法,指着他说:“你等着,等一会那小女生再出来,我就去帮你要微信。”
严承光笑了一下,心说,要了微信又能怎么样?
顶多也就是“对方正在输入……”
算了,还是赶紧吃饭,吃完去找米大师唠唠吧。
许金朵是从初一跟涂诺做同学的。
涂诺退过级,比许金朵大了一岁。
可能是因为比她大的这一岁,涂诺在许金朵的心目中,一直都像是大姐姐的存在。
再加上她那个理智慢热的性子,做事想问题就显得比她成熟很多。
就比如昨天晚上的事情,许金朵睡了一宿,也在梦里跟那个吃她存稿的小怪兽打了一宿。
虽然她在梦里已经把那个小怪兽按在地上使劲摩擦了,早上醒来,心情依然不好。
涂诺就不同了。
许金朵还在睡觉的时候她就起了床,先去附近公园跑了个两千米,回来的时候还记得给她带了小笼包。
涂诺打开衣橱拿衣服去洗澡,看见许金朵还趴在床边抠地板。
她伸手拍了拍她,“起了姐妹,小笼包都要凉了。”
许金朵望着地板,咬牙切齿,“我一想起我殚精竭虑的二十万,就想掐死严承光。你说,他怎么能干那种事呢?就算他当时是小县城来的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12年义务教育都喂狗吃了吗?那可是违法的啊。”
涂诺纠正,“咱们是9年义务教育。”
许金朵不理她,继续在那里碎碎念,“我就是个傻缺,竟然用一个有前科的男人做原型,活该,活该,死了算了。”
许金朵自暴自弃,拉起薄毯就把自己的头蒙住了。
涂诺拿了衣服,掀开许金朵的毯子,说:“我听人说过,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的最快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许金朵看着涂诺,“你是说让我给男主换张脸?”
涂诺点点头。
许金朵幽怨地看着她,“那你去给我找个比严承光还帅的来。”
呃……
有点难办,不过,凑合一下的办法总是有的。
涂诺想一下,说:“我六叔那边经常会有去写生的美院学生,现在是暑期就更多了。你也知道,学艺术的男生一般都长得比较帅,所以……”
涂诺没说完,许金朵已经再次支棱起来,“我去冲澡,米小糯你赶紧也给我买上票。”
这一天的上午,涂诺和许金朵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达了距离明江市100多公里处的春山风景区。
涂诺六叔米春舟的民宿春山居就建在这里。
做为老米家的颜值担当,米大师虽然肤白貌美大长腿,金丝边眼睛一戴特闷骚,
可是,他打小体弱多病,从会吃饭就吃药,曾经有算命的瞎子算他活不过18岁。
长大后,为了修身养性,延年益寿,他更是滴酒不沾,饮食清淡,女朋友都不谈。
米大师大学学的是美术,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凭借一套以传统24节气为主题的拟人国风插画,在网络上火了一把,成了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
大学毕业后,他用自己卖画挣的钱和从老爹老娘、哥嫂那里募来的钱,在风景优美的春山脚下选了一片地,建了一所民宿,正式开始了他的半隐居生活。
春山居距离春山风景区很近,面山背湖。
米春舟画室的落地窗外面就是一大片湖泊,种着满满一湖荷花。
这个时候,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时节。
前来采风写生的美院学生每天都络绎不绝。
春山居就几乎天天爆满。
涂诺和许金朵是跟着一群明江美院的学生一起在春山站下的车。
许金朵这家伙跟涂诺不同,她是社交牛逼症资深患者,人又长得可爱,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跟那些学生混得很熟了。
所以,等她们下了车,她就直接跟着人家去爬山写生了。
涂诺倒是也喜欢爬山,只不过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六叔说,所以就没有跟着一起去,而是直接来春山居找六叔。
涂诺找到米春舟的时候,他正在画室里画画。
米大师跟在林云老家的时候不同,他身着一袭纯白宽衫长袍,中长发挽成一个髻在脑后,头发乌黑,眉目如画,再往画板前那么一坐,仙儿气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虽然六叔的这个样子涂诺经常见,却还是先站在门口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才进来。
一看见涂诺进来,米春舟很意外,却还记得先嘱咐,“照片不敢给你奶奶看。”
窦女士如果知道他留长头发,每次回家是戴假发套糊弄她,能用拖鞋底子抽死他。
涂诺默契地点点头,“知道。”
然后六叔才问她:“不是说好明天我去接你,然后陪你去办离职,再送你回林云的吗?”
涂诺拉了一把小椅子坐下,看着画板上的画,心不在焉地说:“谁说我要离职了?”
米春舟以为自己听错,“米小糯,你什么意思?又不想离职了?”
“不想了。”涂诺说着,拿起一根画笔就要往画布上抹。
米春舟连忙夺过,“为什么啊?那天晚上不是你哭着喊着说要辞职,要离开宇辉,再也不要见到严承光了吗?”
涂诺往椅子上一靠,嘟起嘴巴吹了一下垂到眼睛上来的碎发,浅浅一笑,“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米春舟吃了一惊,“谁?你宇辉的同事?叫什么名字?”
涂诺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个名字。
米春舟没敢让自己听清楚,把耳朵凑过去,“你说谁?”
“我说,”涂诺豁出去,“是严承光。”
“!”
米春舟看着小丫头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足足愣了十几秒的神,然后把画笔一搁,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小丫头早恋了,恋的还是严承光。
在他们老米家,谁敢带孩子带成这样,这不是找死吗?
所以,在米小糯说出“严承光”三个字时,他就已经想好了。
也别等窦女士的拖鞋底子了,自己往门口那棵核桃树上一挂,省事儿。
第25章
眼看着六叔拎了一根他绑画夹的绳子真的就要往树枝上挂,涂诺慌了,连忙跑过去把人拉了回来。
对于米大师为了自己的事寻死觅活,涂诺很是不能理解,“六叔,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自己不谈恋爱,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剥夺我追求爱情的权利吧?”
“爱情?”米春舟都要被这小丫头气死了,“你那也叫爱情?充其量就是被严承光的那张脸给迷惑了?”
“你搞艺术的不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丫头一反常态地伶牙俐齿,“严承光长得帅,我喜欢他,这有错吗?”
“你喜欢长得帅的没有错,你喜欢严承光就不对?”
涂诺被气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严承光跟你有仇吗?”
“严承光,他……”
六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坐过牢你不知道?”
涂诺把小脑袋一扬,“知道啊。就因为他已经坐过牢,承担了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所以我才想给他也给我自己这次机会啊。”
小丫头的理直气壮把米春舟气到腰疼。
他用手扶着腰,问涂诺:“你知道他为什么坐的牢?”
“知道,”涂诺看他一眼,小声嘟囔,“酒驾,出了车祸。”
“那你知道他怎么出的车祸?”
涂诺疑惑地看着六叔,“不是酒驾吗?”
米春舟磨磨牙,“还有。”
“还有?”
看着米春舟跟许金朵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情,涂诺抑制住狂跳的心脏,努力装作平静,“还有什么?”
“……”
米春舟撑着腰在那里做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以后,把手一摆,“算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不管了。”
涂诺看着站在那里气到自捶胸口的六叔,想了想,故作惊喜地说:“这么说,六叔你是同意了?”
她跑过去抱住米春舟的胳膊,“那我这就是经过家长允许了哈,我现在就去向严承光表白。”
小丫头高兴得不行,蹦蹦跳跳地就要走。
米春舟闭了闭眼睛,一把就给拉了回来。
他直接咆哮,“谁说家长允许了?谁要当你的家长?我没你这样的家长?”
米六叔被气到语无伦次,脸都白了。
涂诺真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帮他顺气,“您看您说的,我不是叫您叔叔吗?您当然是我的家长了。”
米春舟推开她的手,“你还叫严承光叔叔呢?怎么还要跟他谈恋爱?”
“那能一样吗?”涂诺一甩手,“我跟他又没有血缘关系。”
往常一直乖乖巧巧、懂事听话的小丫头今天反了常。
米春舟不知道他家米小糯竟然还有这样说不通讲不明的时候。
他被气到没脾气,只好软下声音求,“糯糯,你真敢喜欢严承光,窦女士能把我抽死你知道不知道?”
“那怎么办啊?”涂诺低下头,揉搓着衣角,“反正我是必须要向严承光表白的。等过几天开学,我就更没有机会了。”
米春舟急了,“你为了他,连你亲叔叔都不要了?”
“那,”涂诺犹豫一下,蹙眉看着她六叔,“奶奶打你的时候你忍一忍行吗?”
“……”米春舟足足看了涂诺这个小没良心的十几秒,咬牙切齿道:“不行!”
涂诺也为难,“那,我也不行。”
她说完就跑,米春舟腿长跑得快,伸手就给拉了回来。
涂诺不肯就范,挣扎着,“六叔你干嘛?放开我啊!我要去向严承光表白。”
“你给我闭嘴!”
米春舟不由分说,拉着涂诺就往房间里面走。
都走到门口了,却又让她在门口等着。
六叔先自己走进房间,按下电脑开机键。
然后就一边等着开机,一边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碎碎念。
涂诺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只能看出他脸上表情挺纠结的,像是不想却又不得不去做某件事。
然后,电脑打开,他坐在那里操作了好一会儿。
等他都弄好,瞟了一眼正探着小脑袋往里看的涂诺,叹口气,“过来自己看!”
“来了,六叔。”
涂诺听六叔一叫,连忙蹦蹦跳跳地往里跑。
都不等米春舟走开,就拉过椅子坐下,点开了他刚刚放在桌面上的几张照片。
涂诺把那些照片都匆匆看过,不由就有些失望。
六叔做了半天法,她还以为会给她看到什么重磅,没想到,还是这些。
照片还是昨天许金朵给她看的那些,而且,也都打了码。
她想要的信息依然被糊在厚厚的马赛克下面。
不过……
涂诺把电脑拉近了再仔细一看就发现,两者打码的位置不太一样哦。
许金朵找到的那些,打码的侧重点是当事人的脸和车子的牌号。
而六叔给的这些,打码的侧重点却是那些“少儿不宜”。
想到这里,涂诺突然就兴奋起来。
这码是现打的吧?
也就是说,六叔绝对有不打码的。
涂诺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故作惊讶地问六叔:“这上面是谁呀?真恶心。”
米春舟站在落地窗前,正撸着他养的小猫咪团团望着外面的花园。
听涂诺一问,他冷冷冰冰地说:“严承光。”
涂诺不相信,“这码打得都有城墙厚了,你怎么看出来是严承光?”
米春舟抱着团团走过来,点开一张照片给涂诺看,“这张你看不见吗?实验中学的校服,还拍到了他的半张脸。”
米春舟像是恨铁不成钢,说得咬牙切齿。
涂诺还是不信,“全国那么多学校,这种蓝白校服更是大众款。校徽都被码糊住了,怎么就是实中校服了?还有,这张脸,码打得亲妈都认不出了,怎么就是严承光了?”
米春舟看着涂诺,笑了,“小丫头,你怎么不去演福尔摩斯?”
涂诺往椅子上一靠,“反正,我才不相信这个人就是严承光。除非你有没打码的给我看,让我看见上面印着实中的校徽,或者看清严承光的脸。否则,你就是在胡说八道。”
“你,”米春舟指着涂诺,“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就这么不开窍?”
涂诺站起来,“你有没打码的吗?没有吧?那就请您不要再阻挡我追求爱情的脚步了。”
她说着,站起来再次要走。
“米小糯!”
米春舟感觉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鼻子都要被这个拎不清的小丫头给气歪了。
他揉了揉鼻子,“米小糯,你非得逼我是吗?”
“六叔!”涂诺一脸不理解,“我不就谈个恋爱吗?你这样洪水猛兽的,至于吗?你自己不谈恋爱也就算了,难道还想让咱们老米家绝后吗?”
“米小糯?”米春舟气到手脚发抖,“你还想跟严承光给咱们老米家生后代呢?”
涂诺小脸一绷,“不行吗?”
米春舟要被气疯了,不,要被气到原地爆炸了。
他担心自己会伤到团团,先把猫咪放开,才指着涂诺说:“你来宇辉之前可是跟我说过的,你不喜欢严承光。”
“那……”涂诺拿脚尖踢着地板,“不还有句话叫,日久,生情吗?”
米大师真的疯了,他往后一倒,直接把自己丢进沙发里,摘下眼镜,用力捏着眉骨。
涂诺瞅他一眼,趁机又要往外走。
“站住!”
米春舟重又戴上眼镜,扶着沙发的扶手站起来。
涂诺连忙往后退,“你不能打我!”
“打你?”米春舟冷冷地看她一眼,“我是要救你,笨蛋!”
米春舟说着,再次走到电脑桌前,单手撑着桌子,弯着腰又鼓捣了一会。
然后,一边鼓捣,一边又碎碎念了几句。
这一次,涂诺依然听不清,不过,她注意了六叔的唇形,好像是:兄弟对不起了……
米春舟都弄完,看了涂诺一眼,把椅子一拉,凶巴巴地说:“过来吧!”
“哦。”
涂诺乖乖地走过去,米春舟则让在了一边。
涂诺坐在电脑桌前,看着那个被标记了七年前时间的文件夹,突然紧张到手心冒汗。
她有很强烈的预感,这里面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她想要的。
她很希望立刻就打开,却又害怕打开的东西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就像小时候跟着五叔去买刮刮乐。
她学着五叔,半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把密码涂层刮开,再把彩票反着扣在小卖店的玻璃柜台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掀,直到看见那串数字。
她买过很多次,也激动过期待过很多次,最后的结果却都是失望。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是中奖绝缘体。
后来更是连喝汽水“再来一瓶”都没中过。
涂诺忐忑不安,却又万分期待。
她紧张到不停咽口水。
她看了一眼门神一样杵在身边的六叔,故意咳嗽了一声,“六叔,帮我倒杯水吧,我渴了。”
米春舟唇角一勾,“忍着。”
“哦……”
涂诺拿起鼠标,为了便于操作,她先抖了一下鼠标的电线。
然后,电线就兜住了电脑旁边的一本画册。
她再一拉,那本书就掉在了地上。
画册是硬壳封面,米春舟叫了一声“你小心些”,就连忙来救自己的书。
等他捡起来,看见画册的边角磕破了一点,心疼得不行,这可是他才搜罗到的一本孤品。
看着米春舟抱着画册去处理了,涂诺连忙打开自己的邮箱,先把那个文件夹存了她的草稿箱。
然后才鼓起勇气,赌色子一般随便点开了一张。
第一把运气不大好,是昨天晚上看过的唯一没有打码的那一张,意义不大。
涂诺有点失望,却又莫名有点放松。
她豁出去,再点开第二张,这一张也是她昨天晚上看过的。
不同的是,这一张,真的没有打码!
不过,这一张上面的男人扭着头,只露着模糊的左脸,右边的脖子更是完全看不见。
涂诺有了勇气,很快又点开了第三张。
这一张就是他推断的最关键的那一张,没打码,女人低头在男人的两腿间……
涂诺闭上眼睛,忍住了恶心,才又睁开眼。
她忐忑而谨慎,小心翼翼地把视线往男人的胸膛上面移。
这一次,因为男人向上仰着脸,他的五官依然看不见。
可是,他的脖子却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喉结都清晰可见。
涂诺捏紧了手指,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男人喉结右侧那片干干净净的皮肤。
她激动到直冒冷汗。
到今天,涂诺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中过奖。
因为,她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被攒着用来赌今天了。
今天,她终于中了一次奖。
还是头奖。
等米春舟处理好了画册回来,看见涂诺已经把电脑关闭了,正坐在那里逗着团团玩。
米春舟握着拳咳嗽了一声,走过来,开始往人伤口上撒盐,“现在,还喜欢严承光吗?”
涂诺摇着手里的逗猫棒,“不喜欢了。”
米春舟悄悄呼出一口气,在涂诺的身边坐下,继续给她上课。
“不是六叔想破坏掉严承光在你心目中的最后一点形象。实在是,你们两个真的不合适。”
“首先,你从小叔叔叔叔地叫过他,他敢对你怎么样,就是禽兽。”
“不,是禽兽不如。”
“再有,”老叔叔语重心长,“如果你跟他谈恋爱,你爷爷奶奶,你爸爸妈妈,甚至你二伯四叔,他们会怎么想?”
“严承光不是别人,他的事情全林云都知道。”
“以大家对你的期待和宠爱,会让你嫁给一个那样的人吗?”
“如果大家都反对,到时候你怎么办?”
“难道要为了他,让整个家族失望吗?”
这些都是老叔叔的肺腑之言。
涂诺默默听完,点了点头,“六叔,您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严承光不是好人,而且……”
她低下头,揉着团团的脑袋,“他还那么老。”
“理智!”
米春舟立马冲涂诺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我家糯糯呢,人间清醒!”
“大学校园里,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没有?咱才不喜欢严承光那只老孔雀。岁数又大又骄傲脾气还不好……”
涂诺安安静静地听六叔吐着槽着,继续跟团团玩。
六叔吐槽完又说:“你今天就住在这里吧,明天上午我就带你去办离职。”
涂诺沉默了一下,说:“六叔,我不想辞职了。”
米春舟一怔,“为什么?”
涂诺垂着眼睫,说:“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次实习机会,我想有始有终,做到开学前再离职。”
“可是,”米春舟有点担心,“你现在都已经知道了,严承光是那样的人,还是离他远点好。你看我现在,对他就是敬而远……”
米春舟刚说到这里,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手机就在桌角放着,涂诺不用抬眼睛都能看见屏幕上显现的“严承光”三个字。
她抬头看向六叔。
六叔颇不以为然,“没办法,生意上有些事,难免会有接触。不过,他今天让我生气了,我就是不接他的电话。”
他说着,伸手就想挂断。
涂诺却快他一步,直接划开了接听键。
严承光懒洋洋的声音立刻从话筒里传出来,“我说舟舟啊,大白天搞什么呢,这么久才接我电话?”
涂诺看着米春舟:亲爱的六叔,用这样的语气跟你说话的人,确定只是生意上的来往?
迎着涂诺探究的目光,米春舟尴尬地笑了一下,连忙拿起来,接着电话就往外走。
看着六叔出去接电话,涂诺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把那些照片都下载了。
然后就打开搜索,键入“姜梦雪”三个字。
弹出来的网页倒是不少,可惜,一个她想找的都没有。
时间不长,米春舟回来了。
他冲涂诺举了举手机,笑着说:“老孔雀来了。”
这在涂诺的意料之外。
她抬头看着六叔,“是你叫他来的吗?”
米春舟摊摊手,“昨天晚上他找我试探你的时候就约好了。不过,我刚才已经告诉她了,你也在。”
“六叔,你怎么这样?”
涂诺立刻就站了起来,“不行,我得走了。”
涂诺转身就去拿她的手机和包。
米春舟倒是无所谓,“既然都撞上了那就坦白嘛!”
“不行!”涂诺的态度很是坚定。
之前不告诉他是因为赌气,现在她有了新的目标,就更加不能了。
为防六叔叛变,涂诺冲他举了举手机,威胁道:“你如果敢告诉严承光我就是米糯,我就把你留长头发的事和你介绍我去宇辉的事,都告诉奶奶。”
米春舟立马投降,“我绝对不敢!”
涂诺收拾了东西,推门就要走。
她还没迈下台阶,高西原的声音已经进了门,“米大师啊,还不赶紧出门迎接贵客?”
从前面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涂诺扭头又跑回来,着急地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米春舟也不管,抱着胳膊在那里说风凉话,“你不是说还要找严承光要债的吗?就你怕成这样,还怎么要?”
涂诺也不搭理,她看了一眼画室的落地窗,突然就有了主意。
她把包和手机随便往身旁橱柜里一塞,说了句“我去码头找杨锦泽”,就推开落地窗跑到湖边,直接跳了下去。
“……”
别说去拉,米春舟连喊的机会都没有。
他家这个糯糯,慢起来,别人一个笑话都笑半天了,她才刚反应过来。
这快起来,简直,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啊!
米春舟拔腿就往外面追,小丫头在水里灵巧得就像是一尾小鱼,都快游到湖中心了。
湖心码头那里停着一条小船。
米春舟的学生杨锦泽每天都在那里画荷花。
“唉,孩子大了,真是没办法……”
米春舟叹口气,一转身,差点跟高原的大脑袋撞一起。
高工程师望着湖里:“这谁游泳呢?”
米春舟扯了扯唇角,“我家毛毛。”
高工诧异,“你家狗狗还会游泳呢?”
米大师骄傲地把下巴一抬,“那是,游得好着呢。”
涂诺跑得快,水性也好。
小丫头中学时有两大爱好,一个是长跑,一个就是游泳。
长跑是实中稳坐的第一名,游泳也拿过市里的金牌。
如果不是因为个子矮了些,说不定就是个奥运冠军。
米春舟说着话向高西原身后看了看,“严承光呢?”
高西原无奈一笑,“走了。”
“走了?”米春舟不信,跑出去又回来,“不说了好好聚一聚的吗?他去哪儿了?”
高原一面欣赏着米春舟的新作品,一面说:“还不是因为你?”
米春舟不能明白,“我怎么他了?”
高原看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刚才说小糯也在。然后严承光那个大神经挂了电话,脸色就不对了。后来都到门口了,却说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去染色厂处理一下,待会儿再过来。”
前几年市区大变样,三环以内工厂全部外迁。
宇辉纺纱厂和染色厂一起搬到了这边一座镇子里。
染色厂是严承光妈妈当年的心血,他格外上心。
所以,先去处理一下工厂的事情再回来小聚,借口不错。
只不过……
米春舟有些担忧,这两个人,一个不让说,一个故意躲,等哪天他们掉了马,还能一起愉快玩耍吗?
不过,好在糯糯的小念头已经被他打消了。
只要小丫头不喜欢严承光这只老孔雀,其他那些就都是小事情。
高西原说完又感慨,“老严是真怕你家糯糯啊。唉,他当初到底骗了你家糯糯多少压岁钱啊?”
当年,严承光一开始嫌弃米小糯笨,太耽误他时间,不想给她补课。
后来小丫头用自己的压岁钱买好吃的贿赂他,他才勉勉强强给她补。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米春舟冷冷一笑,“反正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到这里,米春舟又突然想起,“老严他不能开车,怎么去的染色厂?”
染色厂距离这边还有十几公里路呢。
高原说:“他说先去荷花湖码头坐船去公交车站,然后再打车过去。哦,对了,小糯呢?我都好几年没见她了,又长高了吧?”
高原说着,就四处看着找涂诺。
米春舟想起涂诺临走之前的威胁,笑一下,说:“她没来,我故意吓老严的。嗯,等会儿,你刚才说老严去哪儿了?”
高原,“去码头坐船啊。”
“去码头坐船?”
米春舟想了想,莫名有些期待。
码头那边距离他的爱徒杨锦泽的写生船可就不远了。
这如果两个人撞上了,可跟他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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