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翎眼睛微微瞪大, 难以置信地剜了一眼季庭礼,扭头开始找东西 。
“找什么?”季庭礼问。
江翎冷冷吐出两个字:“纸巾。”
季庭礼扯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要做什么?”
“吐掉。”
江翎面无表情。
季庭礼伸出去的手立刻拐了一个弯,把纸巾收了回来。
江翎嘴里的鱼肉当然也没有吐成,被他凶狠地咽了下去。
季庭礼捏着那张纸巾, 好笑道:“江总这么快就想掀桌了?”
江翎不可置信自己选择信任季庭礼之后, 这人一开口就是要追究他违约, 可思来想去这事确实又该算在他头上。
此时此刻他才深觉这项违约条款的锋利之处。
简直是害人害己两败俱伤!
江翎试图晓之以理:“……推迟离婚对你没有好处。”
“按时离婚对我来说也没有好处。”季庭礼哂笑, 满不在乎, “与其让我提早三个月想和家里人解释为什么要离婚的说辞;不如推迟三个月,我能迟一点收拾麻烦,江总刚好也可以借此知道违约的后果有多严重, 不是么?”
江翎:“……”
确实很严重,延迟三个月离婚比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还恶毒。
“三个月而已, 就当多合作三个月,江总日理万机, 很快就过去了。”季庭礼抬了抬勺子,不算劝哄,“吃饭。”
江翎憋屈,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事实, 张嘴一口一口吃着,不过他气性有点大,有点像生气的河豚。
江翎吃东西一向很安静, 不发出一点声音,微微抬着下巴, 与生俱来的矜贵, 不过此刻垂下的眼睑遮住他那双眼里的万千淡漠与攻击性情绪,反而显得他很温和。
季庭礼一勺接一勺, 觉得这样的江翎有些稀奇,目光游走着绕过他的垂下的眼,又蹭过他白皙的耳朵,才发现这人的耳根微微泛红。
季庭礼目光一停,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
手术才做了没多久,江翎吃不下太多,喝了小半碗粥就偏头躲开了再次递过来的勺子。
季庭礼把手往回撤了撤:“不吃了?”
江翎还在耿耿于怀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三个月,微微往被子里埋了点,下巴抵在被子边缘,矜持冷淡:“嗯。”
季庭礼挑眉看了他几秒,没再喂他,自顾自把自己那份快凉透的吃完。
等季庭礼收拾好东西,又把床慢慢摇控放平,江翎以为这人终于要走了,结果看到这人往沙发上一坐,道:
“晚上有事就喊我。”
江翎一下子咳得季庭礼以为他看到了鬼。
刚坐下的人又折回去,坐在床上的人咳得有些吓人,季庭礼都怕他把伤口崩开了,想伸手给他顺顺气,可手刚抬起来又顿住,似乎顾虑着什么,最终还是重新垂在身旁。
江翎没瞧见他的动作,好在没有咳很久,他抬头看着季庭礼,白瓷般的皮肤上透着点红,薄唇微微湿润:“你要留下?”
季庭礼倏然笑了一声。
“有闲心别扭这个,不如想想明天你外公过来要怎么和他解释。”他拿过一旁的水杯喂到他嘴边,“张嘴。”
江翎心里咯噔一下。
才想起来刚醒的时候季庭礼好像是在打电话,称电话那头“外公”,还说了明天见。
……周炎到底有没有警告徐明觉别走漏风声?
江翎现在不止刀口疼,头也疼了起来,连嘴里被塞了吸管都没意识到,舌尖自动抵着吸了两小口。
唇间的吸管被晃了晃,江翎回神,看到是季庭礼在晃水杯,他倏地回神松口,往后躲了躲。
没让他喝太多水,季庭礼拿开了水杯,只是江翎不自然的样子让他缓慢勾起唇,眼里染上几分戏谑,居高临下道:
“哦,忘记原本不想给你喝水的了。”
“……”
江翎一个眼刀甩过去:“我现在也可以吐你脸上。”
季庭礼摆摆手坐回沙发:“那就不劳烦江总馈赠了。”
江翎这一次也没有醒太久,更没什么力气和人斗嘴,很快又睡了过去。
半夜十一点,季庭礼在唯一开着的护眼灯下处理完积压的工作——今天他突然从论坛离开,随行人员都还在江城待命,那边传回的工作信息需要处理。
他合上电脑,微微靠在沙发上,十指交叉叠在腹前,似是终于有了喘息休息的时候。
耳畔是微不可闻的呼吸,绵长而规律,像是小动物呼吸的白噪音。
季庭礼平静地听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江翎睡觉不打呼噜”的奇怪想法,蓦地扯了下嘴角,瞥向睡得很沉的人。
护眼灯的光微微落在江翎俊挺的眉眼间,折出的深邃阴影彰显着这人的骨相极度优越,完美到苛刻的程度。
清醒时像山巅锐利冰冷的雪莲花,睡着时又像每一丝纹理都被精心打理过的柔顺羽毛。
季庭礼望着病床上微微隆起的身影——今天一晚上江翎都没有麻烦他——他省心到不像是个病人。
可此刻,江翎却微微皱着眉,像是他这边的灯光打扰,季庭礼抬手关了灯,没有去一墙之隔的家属休息室,而是直接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憩。
凌晨一点半,麻药代谢接近完毕,江翎的刀口疼痛程度呈几何增长。
唇上又没了血色的人在睡梦中颤抖着醒来,胸口被包扎得很紧,压迫的痛感让江翎有些难以呼吸,他睁开眼,在黑暗中极小声地吸了口气。
啪——
夜灯被轻声打开。
“江翎?”
比视线聚焦更快的是季庭礼微微沙哑的声音。
季庭礼喊得很轻,声音带着刚醒时的颗粒感,似乎不确定他是否真的醒来,于是又轻轻喊了一声:“江翎?”
宽阔的身影慢慢靠近床边。
江翎看不清,只能忍着疼痛而闭上眼。
季庭礼弯腰,看到江翎头上全是汗,他脸色微变,以为人发了烧,可去探他的手却又发现是冰冷的。
那鸦羽似的睫毛不安地抖动,而季庭礼掌中的手也没有如它主人以往的脾气一样将他甩开。
季庭礼想起余医生的话,沉声问:“是不是伤口疼?”
江翎疼得脑袋一阵眩晕,他咬着牙说没事,可剧痛之下的表情实则格外茫然。
真的挺疼的。
季庭礼似乎完全看透了他,根本没管他的回答,直接按了呼叫铃,然后拿纸给他擦汗。
“又要违约么?”
低沉而磁性的声音从嗓子里缓慢震动,甚至因为午夜的睡意带着些松散的慵懒,加上他替人擦汗的动作,季庭礼就像是一头肆意妄为的野兽正在拨弄手心里的猎物。
“又要什么都不说吗?”季庭礼慢悠悠,“三个月,嗯?”
这简直是江翎的死穴,他睁开眼,双眼倔强却湿漉漉地望着模糊的人影,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手从季庭礼掌心里抽出,费劲地自己塞回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丢下一个极凶的眼神,再次闭上眼忍痛。
护士敲门进来帮江翎调大了镇痛泵剂量。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房间里的大灯被护士离去时贴心关掉,等季庭礼从卫生间拿了湿毛巾出来,江翎已经微微歪着头,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似乎又睡了过去。
白皙的脸腮在枕头上挤压出一道柔软的弧形,微长的碎发斜着落在鼻梁上,遮住了寻常露出的高挺额头,看起来睡得安稳异常。
季庭礼原地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一言不发地轻轻撩起那些垂落的发丝,用毛巾拭过他出过汗的皮肤。
毛巾刚触及到皮肤,江翎倏地睁开眼,警惕极了,但漆黑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并不聚焦。
此时此刻的情形让季庭礼回忆起新婚当晚被江翎踹下床的情形,他表情不美妙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一步。
“……”
好在江翎这次没伸腿。
季庭礼若无其事:“这么敏锐,睡觉的时候还留一只耳朵放哨?”
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了几秒。
“没睡着。”江翎缓缓,“你做什么?”
“看不出来?”季庭礼挑了下眉,继续给他擦拭,“以防明天你对外公说不出来我都照顾了你些什么,临时干活。”
江翎收回目光小声嗤了一声,压根没信。
房间只有角落里一盏灯留着,很昏暗,笼罩着两个人的气氛却并不凝滞,季庭礼反而从江翎的轻嗤里听出了几分被玩笑愉悦的笑意。
不含什么嘲讽,似乎只是单纯的觉得好笑。
他把江翎逗笑了。
季庭礼也扯了一下唇:“疼得出了一身汗也叫没事?喊疼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医院都不说实话是哪里学来的毛病……这个眼神看着我做什么,不用太感激,换做任何一个人躺在这里我都会照顾他。”
江翎看季庭礼的眼神的确有些讶异,这个人今天的任何一个举动底下隐含的意思都是和善的,虽然用词很欠,但江翎听得出来他其实是想和自己和平相处。
看在他今天做的事的份上……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江翎听了他的话,现在很好奇一个问题。
“你也这样照顾过林予安?”
季庭礼的动作停下,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翎。
江翎:“怎——”
江翎猝不及防被毛巾兜头盖住,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江总脑子顷刻宕机。
季庭礼又很快把毛巾拿走,江翎恼怒皱眉看过去时发现季庭礼已经站直了身体,他看不清季庭礼的目光,但无端觉得那是一个有些谴责的目光。
“发什么疯。”江翎问他。
季庭礼语气微妙:“为什么是林予安?”
江翎脸上湿漉漉的,不解:“不然?”
“为什么不是周行川,或者林亦和?”
江翎沉吟了两秒:“他们也是你的娃娃亲对象?你知道现在是一夫一妻制的社会吧?”
季庭礼闭眼,没忍住曲指在江翎脑门上弹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沉:“第三次了,江翎,我以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会清者自清,但你似乎总故意不相信我和林予安不是那种关系,为什么?”
江翎猝不及防被敲,往后缩了下。
不得不承认季庭礼很敏锐。
事实上江翎很需要季庭礼有一个这样的婚前情感对象,是不是林予安无所谓,只需要有这么个人就行。
因为对江翎来说,只有这样,季庭礼同意离婚的原因才更可信。
否则他无法相信季庭礼一个注重利益的人会单凭他想离婚就轻易同意,他需要这样上一层保险。
所以哪怕前几次季庭礼给出了一些和林予安之前关系清白的回答,他也当作没听见。
但这次季庭礼说得太直白了,他没法再装聋。
“子虚乌有么,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明明是煞有其事。季总,你们都空口无凭……不过在我信不信和有人编造谣言编排你之间,显然是后者更值得你费心吧?”江翎强硬地扯开话题,语气森冷,“还有,如果你再动我一下,我保证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剁了你的爪子。”
季庭礼气笑了,想说你知道自己现在躺在病床上用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苍白小脸威胁人的时候像一只只会喵喵叫的病猫么。
但他怕江翎气死,颇有良心地没说出口。
“多谢提醒。”
他忽视那几声喵喵叫的威胁,直接抬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朝天摆正。
“不过出院的事出院后再说,不过此刻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先请鱼肉摆正自己的位置。”
“好了,闭眼睡觉。”
江总憋屈地睡了一夜,因为睡前没吵赢架,憋屈地做了一晚上噩梦,醒来的时候浑身疲惫,睁眼看到已经挂上的点滴才想起来自己实在医院。
窗帘外天光大亮,江翎判断出来时间大概已经不早,季庭礼估计已经回去上班,他慢慢转头,却看到边上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他外公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的是他的病历,两条浓密的眉毛扭曲,毛毛虫似的,斯文的老花镜后的眼睛正仔仔细细地看着病历,脸色严峻。
他外婆绾着发,正弯腰打开桌子上好几个保温饭盒,一时之间浓郁的饭菜香气飘荡出来,充斥整个病房。
江翎看到她外婆把几个饭盒往前一推,脸上的表情堪称慈爱:“庭礼,你照顾小翎一夜辛苦,你先吃。”
而那位江翎原本以为已经去上班了的人,他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工作意义上的合作伙伴,昨天说他是鱼肉的男人——此刻扬着无懈可击甚至招人喜爱笑意,坐姿规矩,没有往日的不羁和威压,礼貌而谦逊地温柔开口:“外婆,都是我该做的,但我还是先不吃了,等阿翎醒来一起吃吧。”
江翎转过脑袋,感觉眼睛和耳朵都痛痛的。
是惩罚吗,一大早上看到季庭礼和他外公外婆这样祖慈孙孝的一幕。
季庭礼言语之中对江翎很是关切,江外婆脸上露出格外真心的笑容,连声夸赞。
“哼!”一旁的江衡岳冷哼,看完病历后脸色黑沉,“你吃!不用等他醒来,他瞒着手术的事情不说,还吃什么他外婆亲手做的饭!”
老人语气虽然重,但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不想吵到还在睡觉的外孙,季庭礼揣摩着老人的心情,刚要开口,就听见那边床上的人幽幽开口:
“可是糯米珍珠丸是你做的啊,外公。”
季庭礼和江翎的外婆温玉珍闻声望去。
江衡岳也是一愣,下意识要站起来去看外孙,但又忍住了,硬生生忍着没看过去,鼻子出气:“哪有什么糯米珍珠丸!”
江翎慢悠悠道:“我闻到了。”
“有也不给你吃!”江外公气势汹汹地把那份糯米珍珠丸往季庭礼跟前一推,“小季你吃!别给他剩!”
季庭礼被这祖孙俩的相处模式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一开始没动那份丸子,但江翎转头看来了,目光里有几分“你不许吃”的警惕。
于是季庭礼改变了主意,大张旗鼓地夹起了一颗珍珠丸放进嘴里,咽下后赞扬道:“外公外婆手艺都这么好,家常菜健康,难怪二老身子骨这么硬朗。”
江翎看着他们沆瀣一气,无情揭穿他外公老底:“是硬朗,半夜十二点还盯着电视看猫和老鼠。”
江衡岳老脸丢尽:“……臭小子!”
季庭礼没见过这样的家庭关系,才知道江翎的嘴毒居然连自己外公也不放过,抿着笑,觉得荒谬之下居然是自己也没察觉的好心情和轻松。
爷孙俩谁也不让谁,好在温玉珍出来打圆场:“好了,小翎才做完手术,你也不问他疼不疼,怎么一上来就冲孩子闹脾气,他不告诉你还不是怕你这样训他!”
江衡岳鼻孔朝天不说话。
温玉珍走到床前,怜爱地摸了摸江翎头发:“我们小翎受苦了。”
“……”刚刚还牙尖嘴利的江翎好像忽然没了气焰,面对外婆时异常乖觉,“我没事,外婆。”
就算他真没事温如珍也替他疼:“挨了一刀哪能不疼?别听你外公的,他昨天在家里可急坏了,二十年没哭了昨天差点掉出眼泪出来,今早四点半就起来给你做糯米丸子,说你小时候生病就只爱吃这个。”
江翎别扭地别开眼:“十二点睡四点半起,够不够觉啊。”
江衡岳恨不得抽他:“你都做手术了我还看什么电视!”
江翎不语,但轻轻弯了下嘴角。
温如珍悄悄对江翎使了个眼色,然后忽然大声说:“小翎,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江翎接收到外婆的讯号,虽然有些羞耻,但还是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疼。”
另一边的一老一少噌地站起来,季庭礼一秒都没犹豫,大步流星朝病床走去,但走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转身,去扶了江衡岳。
不过江衡岳压根不用扶,健步如飞地走到江翎边上,老花镜都忘记了摘,弯腰去看外孙:“哪里疼?是不是伤口出血了,快,玉珍,快看看他的伤口,小季,快叫医生!”
说完,就看到江翎满眼都是狡黠。
“……”
江衡岳捂着心口喘气。
“你是不是要把你外公气死?都什么时候了还糊弄我,还和你外婆一起糊弄,我真是管不了你了——”
江翎这些话听了没有百遍也有五十遍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听着小老头絮絮叨叨,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季庭礼身上。
江翎朝和他对视的人勾了勾唇。
……刚刚这人也被他戏耍了。
江翎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连季庭礼吃了自己一颗糯米珍珠丸的事也不打算计较了。
一旁的江衡岳还在滔滔不绝:“……翅膀硬了就再硬一点,自己生病住院自己做手术,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独立,你这明明是要往你外公外婆心上捅刀子!”
江翎的笑意收敛了些,轻声打断外公的吟唱:“我饿了。”
江衡岳:“……”
饭盒被一个个摆到了过来,两个老人拿来了七八个菜,几乎挤满了小桌板,但江翎暂时还只能吃一些好消化的汤汤水水,于是实心儿的糯米丸子还是全部都落到了季庭礼肚子里。
江翎一顿饭吃得幽怨,眼神时不时往糯米丸子上瞟,瞟一下季庭礼就吃一个,于是江翎就改成瞪季庭礼。
“还瞅珍珠丸子呢,不准吃,等你好了要吃什么没有?”江衡岳在边上盯着外孙,又对季庭礼道,“小季,你看着他,我和你们外婆去问问余医生。”
江翎抬头:“我人好好的在这儿,还有什么要问医生。”
“你那病历厚得和万年历似的,我看得费劲,问问医生还不行?省的你再骗我!”
“……”江翎自知理亏,往嘴巴里塞了一口汤,不情不愿,“手术的事是我让余医生瞒着的……别找他麻烦。”
江衡岳胡子一翘,一句“我和你外婆才没你那么不讲道理”没说完,就被温玉珍搡着出门了。
病房里静下来,江翎也低头安静地吃饭。
季庭礼边吃边打量他,忽然说:“外公身体不错。”
能经得住你这么气。
“不错什么,夏天住了两个月院。”江翎淡淡,提起这事儿情绪不高。
“什么原因?”
“高血压。”
虽说是老年人的常见基础病,但季庭礼有点理解江翎瞒着他们手术的事了,不过还是惊讶:“那你还这么气他?”
江翎撇他一眼:“我不气他他也要想办法让我气他。”
季庭礼不解。
大概是看到了外公外婆,江翎的心里防线没平时那么高,当然也可能是他和季庭礼的关系转变成了合作伙伴的原因,他愿意多解释一嘴:“如果我不说话,他会担心。”
“嗯?”
但江翎不再解释了。
季庭礼看他低垂的眸、纤细的脖颈、没有情绪的表情以及机械式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再想着江翎这句话,无端地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原因。
无言片刻,他低头,拿没用过的勺子把最后一个糯米珍珠丸子舀到了江翎碗里。
江翎微微讶异抬头。
“吃一个没事。”
江翎不说话,看着他。
“刚不是一直盯着?”季庭礼放下勺子,勾唇揶揄:“怎么,在心里痛哭流涕感谢我?”
“在心里骂你阳奉阴违。”
江翎坦诚地说完,夹起糯米珍珠丸子塞进了自己嘴里,又忍不住一边嚼一边弯唇。
季庭礼看着分明在同流合污的人,笑着回敬:“不知好歹。”
吃完饭没过多久季庭礼就先走了,看起来公司有要紧的事,不过他再不走的话江翎也会觉得他不正常。
周炎在午休的时候赶过来探望江翎,又赶在下午上班前回去,不过这次看到自己上司的外公外婆都在时总算松了口气。
外公外婆年纪也大了,下午的时候江翎就开始催他们走,起先两个老人都不乐意,直到徐明觉哭着嚎着风似的卷进来,往床上一坐就开始摧枯拉朽地哀嚎。
“我的翎儿啊!!!命怎么这么苦啊,疼不疼啊,啊?切了多少肺啊,咱以后不开刀了啊!!”
江翎:“……”
他紧皱着眉,扯了张纸,隔在手掌上捂住了徐明觉的嘴:“闭嘴。”
徐明觉张着嘴傻傻地看着他。
江翎忍无可忍:“先从我腿上滚下去。”
徐明觉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在了江翎被子盖住的小腿上,他唰地站起来:“我靠,阿翎你还好吗?我很听话没有改签航班,今天刚下飞机就来看你了!”
“谢谢。”江翎刀口隐隐作痛:“托你的福,你的到来让我雪上加霜。”
徐明觉夹着尾巴羞愧。
江翎这会儿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说话,于是徐明觉这个社交悍匪就跑去和江翎的外公外婆聊天,他嘴甜会来事儿,把两个老人哄得乐得找不着北,还顺带哄着他们连江翎隐瞒手术的事都不计较了。
江翎对此唯一的感想是:又来一个替他承欢膝下的。
外公外婆要走的时候江翎把徐明觉也塞了过去:“把新认的孙子一起带走吧。”
“我和你外公明天再来看你,但明觉才刚到,让他再陪陪你!”温玉珍说。
江翎抬手捏了捏山根:“压了一天的工作,我不想躺在病床上处理工作的时候还要再带一个孩子,外婆,这不管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很惨。”
门口的三人:“……”
不管是温玉珍还是江衡岳都很清楚改变不了江翎工作的决心,于是温玉珍对徐明觉说:“明觉啊,那不如和外公外婆回家吃饭吧?”
徐明觉有点委屈:“好吧,今晚有油焖大虾吗?”
“你想吃就给你做。”
徐明觉开心了,走前跑去给江翎洗了一盘带来的草莓,江翎摆摆手让他赶紧谄媚老人去。
眼见着把人送走了,江翎松了口气,但看到他外公缀在最后,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江衡岳转身看着江翎孤零零坐在病床上的身影,良久:“小翎。”
江翎也平静地看着他。
“想歇会儿也没关系。”
“我知道,外公。”江翎笑了一下,对外公说出今天第一句和气且真心的话,“晚上早点睡,别看动画片了。”
“……”
江衡岳甩袖离去。
“倒反天罡的臭小子,现在不是你小时候睡不着吵着要我陪你看猫和老鼠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翎都在病房里待着,伤口只在头两天痛得有些让人辗转反侧,但在镇痛泵的作用下也尚能忍受。
江翎第二天就开始处理工作,被他外公发现并教训了一通之后,江翎改成了看鬼片。
老头没眼看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画面,躲得老远,直念叨小时候好好一孩子怎么长大就不可爱了,居然开始看鬼片。
这几天都是这样。
外公外婆不辞辛苦来陪他,徐明觉也时不时来气他替他解闷儿,江翎这两天过得比没生病时都要热闹。
而且让人意外的是,季庭礼竟然也每天都来。
这人来的时间大多是饭点,还总是不嫌挤地和他一起在小桌板上吃饭,然后趁外公不注意,悄悄往他碗里夹一个糯米珍珠丸。
江翎其实对这个人出现的频率很有意见,但看在糯米丸子的份上还是选择忍了。
这天,三波人不巧碰到了一起。
江翎坐在床上,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可口饭菜,床左边坐着徐明觉,右边坐着季庭礼。
三个人面前放着碗筷,小桌板被充分利用得再也放不下任何一样东西。
“……”江翎面无表情问徐明觉,“你是被逐出家门了,沦落到要和一个病人蹭饭吃?”
徐明觉看着面前的菜两眼放光,夹起一个糯米丸子就往嘴里放,含糊不清且控诉:“吃你口饭怎么啦?而且你怎么光说我不说季总!”
“啊!外公!”徐明觉回头对着江衡岳拍马屁,“这个糯米丸子一绝!”
江衡岳乐呵呵地让他多吃点。
江翎眼见着他一口吞了丸子,一梗,转头一视同仁地迁怒:“你呢,天天来我这里蹭饭是因为季氏倒闭了?”
“谢谢关心,季氏一切安好。”季庭礼冲他笑笑,也夹起一颗丸子塞进嘴里,咽下后慢条斯理道,“我纯粹是因为想吃外公外婆做的饭。”
温玉珍喜笑颜开:“庭礼下次来家里吃!”
徐明觉不甘示弱:“那我呢外婆!”
江翎头痛:“你不是前两天刚去过!”
徐明觉:“嘿。”
餐前交锋结束,三个人开始安静地吃饭。
徐明觉从小和江翎一起长大,以他这样爱玩的二百五性格其实很容易长歪,但因为从小有个说话很毒的十项全能标杆杵在身边,徐小少爷的人格被江翎影响得异常笔直。
但徐明觉认为自己被江翎影响最深的还是胃。
江翎这人可挑,回江家之后吃穿用度都必须都是最好的,一有不合心意的就永远被拉入黑名单。
人和事都是这样。
徐明觉小时候最爱和江翎呆在一起,因为总有最顶级的食物吃。
久而久之,他养成了和江翎差不多的口味习惯。
最有力的证据是今天的十个糯米丸子,徐明觉一个人就吃了六个。
“阿翎你现在吃这些还不好克化,我先帮你存在肚子里哈。”徐明觉顶着江翎冷刀似的目光,说完又吃了一个。
“等我出院了再吐出来?”江翎冷笑,“牛反刍么。”
“吃饭呢,尽说些不文雅的话。”徐明觉责怪道。
“也没见你吃不下。”
“好了好了,明天再给你带草莓!”
徐明觉又伸手去夹丸子。
结果江翎伸手拍开了他的筷子,直接把饭盒端起来,拿着筷子,一个一个夹到了季庭礼的碗里,
江翎放下饭盒,看徐明觉:“有没有待客之道,你吃完了别人吃什么。”
床两边的人的动作都有一瞬的滞缓。
“啊……”
徐明觉震惊有朝一日江翎会给别人布菜,这个人还是他好兄弟之前很嫌弃的联姻对象。
季庭礼的思绪就比较复杂了。
他的确也没想到江翎会给他夹丸子,但更让他心里波动的是江翎对着徐明觉熟稔的那句“待客之道”。
他是客?
不知道为什么,季庭礼笑了出来,带着些咬牙切齿。
“那就谢谢江总了。”
江翎耳朵微动,觉着这人语气有些冷,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几秒后,他发号施令:“吃饭。”
一顿饭终于安稳吃完,江外婆先拿着空饭盒坐着司机的车回了家,没多久,徐明觉也起身告辞。
江翎的外公坐在沙发上,放下手上拿着的报纸,对一旁的季庭礼说:“小季,你替小翎送送明觉吧。”
季庭礼目光稍动,和江衡岳对视了一眼,轻笑:“好。”
两个身量修长的人一起往电梯口走去,病房被甩在身后。
“季总,江城那天我才得知阿翎要手术的消息,情急之下误会冒犯了你,不好意思啊。”徐明觉主动开口。
“我理解徐少爷的义愤填膺。”季庭礼朝前走着,表情随意,“手术的事是江翎主动告诉你的么。”
“怎么可能。”徐明觉也很无奈,“别说是手术,就算是家里着火了他也不见得会告诉谁,拍拍灰第二天一样照常上班。”
“他一直这样?”
徐明觉品了一下这句话里,发现里面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才道:“差不多吧,阿翎从小做什么都很出色,什么都能独自面对。”
季庭礼想起江翎麻药刚醒时说的那句话,对徐明觉的后半句话不置可否。
徐明觉转头看他,忽然说:“你天天来看阿翎,其实也是担心他吧?”
季庭礼想说不是,是因为江翎的外公外婆每天都来,如果他不来,会让两位老人不满和怀疑。
但他不能对徐明觉说这些,而且……季庭礼也说不明白心里那点道不明的情绪。
——如果只是为了任务和责任而来,他会感觉到麻烦,可到目前为止,他似乎并没有出现这种感觉。
季庭礼对徐明觉的话不置可否,后者便继续:“季总,其实你们关系没那么差,对吧。”
季庭礼反问:“江翎和你说我们关系很差?”
徐明觉摇头:“他没说过,只是前段时间我感觉他因为联姻而有些不对劲,我猜的。”
“阿翎他——”徐明觉顿了顿。
“小时候,他一生病感冒就什么都吃不下,只吃江外公做的糯米丸子,所以今天只是因为没吃到而不高兴,说‘待客之道’也不是真的讥讽你什么——他这人脾气其实就这么简单,生气了就容易说些不好听的,但大多时候都不是出自真心,并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意见。”
徐明觉在帮江翎解释。
意识到这点的季庭礼不由地多看了一眼徐明觉,觉得这位徐小少爷似乎并不是只会黏着江翎说些没营养的话。
也是,江翎这样苛刻的人怎么会真的容忍身边有蠢人。
“季总,我不好多说什么,但是阿翎的性格就是这样的,不喜欢强迫和束缚,也不习惯于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一些原因……在他眼里任何人都不可托付,他从来只靠自己,所以在某些时候会格外强硬。”徐明觉说得很认真,直视季庭礼,“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所以总会引来一些非议,但了解他的人都不会那么想他。”
叮——
电梯到了。
季庭礼率先走进去,站定后问:“了解他的人会怎么想他?”
徐明觉:“理解他。”
“徐少爷的意思是我需要去好好了解江翎。”
“不,”徐明觉意外地否认了,“我不认为了解阿翎是一件简单的事,哪怕我和他一起长大,连他喜欢吃什么水果这样的小事也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
“外界对他的褒贬不一,却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什么,但你不一样。我知道这场联姻你们都不是自愿,相处时难免会有摩擦,相互了解可能更是天方夜谭。我只是想说,你们时时见面,不理解他没关系,但最好也不要听信那些诋毁他的谣言……亲近的人说话总是最伤人嘛,当然哈哈,不是说你们亲近的意思。”
季庭礼挑眉,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开口:“江翎的性格,应该不允许你替他向我解释什么。”
“他不允许他的,我说我的。”徐明觉一摆手。
季庭礼沉吟:“你们关系很好。”
徐明觉笑起来:“那可不?小时候抄了他那么多作业,长大了不得当当他的外置嘴?”
季庭礼嘴角扯了下,忽然问:“他喜欢吃什么?”
电梯门打开,徐明觉正要往外走,闻言愣住,回头:“啊?”
“你刚刚说的,他喜欢吃什么水果?”
男人的语气莫名认真。
徐明觉有些懵:“草、草莓。”
季庭礼颔首表示知道了,把人送到门口。
徐明觉不明所以,问他:“季总,我刚说的——”
“外界对江翎的评判我有所耳闻,他的脾气我也已经领教——传言虚实真假难辨,但的确有几分可信——事实如此。”季庭礼微扬着下巴,插兜站在台阶最上方,“不清楚外界对我的评价是什么,但我希望徐少爷明白,我有眼睛,会思考,知道作为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真的担得起那些恶语。”
他傲慢,却似乎理应傲慢。
“我没你以为的那么不讲道理。”
徐明觉逆着光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觉得今天自己多此一举了。
徐少爷难得认真做事儿,居然白干!
徐明觉摇头笑笑:“也对,今天那个糯米丸子,我看到你最后分了一个给阿翎。”
季庭礼站在台阶上,表情平和而沉敛,半晌,他轻笑了下:“不送。”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那不是住院部的方向,徐明觉一秒切换没心没肺模式:“季总,你上哪儿去啊!”
季庭礼没回头,抬了下手,声音淡淡飘来:
“买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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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蓝莓
季庭礼和徐明觉走了好一会儿, 病房里安安静静,江翎看着一直在假装看报纸,实际上视线都没动一下的外公,开口:
“季庭礼要回来了, 有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江衡岳终于等来外孙开口, 放下报纸, 走到坐到床边的凳子上, 冷哼一声。
江翎觉得他外公挺幼稚:“把季庭礼支走为什么要用替我送客的理由?”
江衡岳抬手像小时候一样点了点他的脑袋:“都结婚的人了, 怎么还是和小孩儿一样。”
“我怎么了。”
江翎捂了下额头。
“明觉是你亲近的朋友没错,但庭礼才是你的家人,小季天天来看你, 你当着明觉的面说他是’客’,你要他怎么想!”
江翎一脸莫名:“他不会在意这个。”
“你很了解他?”
“我……”江翎哑口无言。
“不过话又说回来, 你徐叔叔和我说你们相处得不错,我一开始还不信, 但这几天我瞧着,你俩的确还行。”
江翎皱眉:“你和季庭礼才见几面,就这么笃定?”
“真以为我老了眼神不好看不见你们拿个糯米丸子暗度陈仓!”江衡岳吹胡子瞪眼,“你们两个人吵吵嚷嚷也好, 总算有个能治你的。”
“……”
江翎一安静下来,下巴尖尖看起来就更瘦了,江衡岳忽然沉默, 沉默很久,也看了他很久, 缓声问:“听说和季氏的合作已经开始了, 前段时间两个团队有些矛盾?”
“嗯,已经解决了, 目前正在确定研发方向。”
“有新想法?”
江翎点头,看了一眼江衡岳,有一瞬间的迟疑,但也很快开口:“我想试试攻破目前火灾监测的短板。”
“火灾……”江衡岳怔了几秒,有些诧异江翎会选择这个方向,“你还是记得当年你父亲——”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可研究有意义的方向。”江翎别开头,像是逃避。
江衡岳望着一向有主意的外孙,欲言又止:“有把握吗?”
“嗯,已经联系了江城那边火情监测专家。”
江衡岳不能再说什么,换了个话题:“我和你外婆还有小季天天往医院来,瞒得住别人但瞒不了陆家那边,你妈妈估计不久之后就要叫你回去一趟,你打不打算去?”
江翎不想去,但他捏了捏鼻梁,有些厌倦道:“婚礼当天没请陆家人让人做的文章够多了,这次不去,陆家人还得翻出水花来。”
“话是这么说,但我和你外婆的意思是,你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
外公的话在江翎意料之外。
当年母亲为了改嫁,和江家断绝了关系,从此母亲和江家再无往来。
这些年外公和外婆恨女儿心狠,可总也是记挂的,所以一直以来江翎夹在他们之间其实很为难,他很想干脆地斩断些如今除了痛苦一无所剩的感情,可顾及着外公外婆,他没法做绝。
每次陆家叫江翎回去,外公外婆虽然不说什么,但江翎知道,他们是希望自己去陆家看看妈妈的。
但这一次,外公外婆却让他别去了。
江翎察觉到不对劲:“外公,出什么事了?”
江衡岳看着他,岁月沉淀的沉敛让他眼中的慈爱浓重而深厚:“外公只是觉得,这些年太为难你了。”
“……”江翎忽然语塞,似乎不太习惯外公这样的关心,片刻,他佯装轻松,“不会是因为让我联姻而愧疚了吧,外公?”
“小翎,外公一直很愧疚。”
江翎愣在原地,慌忙错开目光。
“我会去的。”
江翎像是不想外公继续说什么,急急忙忙补充:“我会叫季庭礼一起去的,你和外婆不要担心。”
江衡岳沉默半晌:“……好,带上小季也好,有事你们商量着来。这门婚事知道你是为难的,但外公千挑万选,小季是个可靠的人。”
江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他快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思考着这段时间外公的反常。
外公先是在中秋节后突发高血压住院,情况一度危急;
后来很快提出让他联姻的事,一反尊重他选择的常态,态度强硬,并挑选了和江家平分秋色的季家;
婚礼时连他妈妈都没有邀请;
又让他出席徐家的订婚宴,期间各界名流都像是约好了似的来与他攀谈……
外公似乎很着急为他蓄力铺路。
江翎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头绪,目光一凛:“外公,是不是陆家人要对我做什么,被您知道了?”
江衡岳感到心头一震,却没有表现出来。
“陆家人的手段向来上不得台面……外公只是觉得你这几年太辛苦了,怕你再去陆家会想起以前那些糟心事,你瞧瞧,一场手术瘦了多少。”
江翎拧眉:“……只是这样?”
江衡岳沉默片刻:“陆昭言最近动作不少,前段时间你手下团队和季氏闹得不愉快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原因。有这样的人在陆家,我和你外婆觉得你还是别去为好。”
江翎明白了,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自从在林予安的生日宴上看到陆昭言,江翎就猜到这人大概是要做什么了,外公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我知道了。”江翎并没有把陆昭言放在心上,语气沉静,“他还没有资格让我回避。”
江衡岳目光复杂了一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万事小心。”
*
江衡岳走后没多久,季庭礼回来了。
“季总听完故事了?”江翎又再对着电脑处理工作,一只打着针的手在电脑上飞速敲着,头也没抬。
季庭礼把手上的袋子放在桌上,不解:“什么故事?”
“刚刚不是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吗。”
季庭礼神态自若,从袋子里拿出两盒东西:“不知道江总在说什么,我刚刚买东西去了,不在门口。”
江翎嗤笑一声,抬起头,刚要开口,就看到他手里的两盒东西。
一盒草莓,一盒蓝莓。
“……你买这些做什么。”
“蹭饭不得带点回礼?省得有些人对我意见太大。”季庭礼戏谑道,“你的好朋友徐二少说你喜欢吃草莓。”
“……”
阴阳怪气的,难道真为着一个“客”字生气?
江翎心中疑惑,虽不太了解季庭礼,但也觉得这人不至于。
于是反问:“你在不高兴?”
“我看起来很小气?”季庭礼的确不在意那个,单纯只是想逗逗江翎,“不过江总想对我表示歉意的话,我洗耳恭听。”
江翎佯装失聪:“别洗耳了,洗草莓吧。”
他使唤人使唤得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季庭礼摇头走开,等洗了水果出来,盘子里一半草莓一半蓝莓,季庭礼又拿出一份项目书给递给江翎。
“季氏暂拟出来的方案,你先看看,没有问题的话明天会议进一步讨论。”
这几天两个团队的会议江翎没出席,都是从周炎发来的会议记录了解进度,江翎接过方案,又顺手捡了颗草莓放进嘴里。
他看了会儿,发现几个等待拟定备选的研究方向里居然有火情监测这一项。
江翎微愣,问季庭礼:“季氏也觉得火情监测可行?”
季庭礼不动声色:“可不可行需要研究实验后确定,但这个方向很有意义。”
大概不是错觉,季庭礼觉得江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生动起来,虽然五官没有做任何大表情,但他就是觉得那双眼睛亮极了。
“前两天江城的论坛上徐明觉和锐鹰的俞磊交涉过,对方觉得锐鹰的火灾监测系统可升级后用于卫星,并表示对此很有兴趣……我本来想让助理在明天的会议上提出这个研究设想,没想到——”
江翎唇角勾起,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愉悦。
有人和他想到一起去,江翎倍感意外和满意。
“这个点是你们团队谁提出的?”
季庭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个有点骄傲的样子,支着下巴反问:“怎么,江总想要从我这儿挖人?”
江翎头一点:“可以考虑。”
季庭礼胸腔里发出闷笑,低沉悦耳如大提琴的尾音:“江总怕是请不起。”
江翎抬头看他。
季庭礼扬起一个称得上自负的笑:“不巧,正是本人。”
火情监测的确在季庭礼的考虑范围内,江城那天他看到徐明觉和锐鹰的俞总说话,就猜到了江翎或许也有这个想法;而让他把方案提早拿出来给江翎看的原因,是因为刚刚在门外听到了江翎和他外公的对话。
季庭礼猜测江翎想要推进这个方向的原因和他故去的父亲有关,而他说“有意义”。
正好,他也这么想。
虽然他和江翎时常话不投机,但不得不承认,在工作上,他们似乎有着同频的默契。
江翎在他话音落下后表现出了微微的惊讶,随后神情变得比之前更为满意:“季总眼光不错。”
说完又往嘴里塞了颗草莓。
季庭礼不置可否,只是饶有深意地看他,把装着水果的盘子往他那里推了点:“光吃草莓?”
“我不吃蓝莓。”江翎一个眼神都没给饱满的蓝莓。
“对眼睛好。”季庭礼淡淡说。
江翎目光瞬间僵滞,从项目书里抬头看他,想要从季庭礼的表情中看出他是不是意有所指。
但季庭礼任由他打量,表情坦然没有破绽,江翎什么也看不出来。
江翎的视线清凌凌的,很干净,却又带着一些警觉,让季庭礼又起了逗惹的心思。
他指了指蓝莓:“吃一颗,明天的会议讨论我让季氏的团队对火情监测投全票。”
江翎:“……”
他不太相信一个雷厉风行的商人会做出这样堪称儿戏的事情,但季庭礼的表情又太过认真。
于是鬼使神差地,江翎拈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
酸甜清爽的味道和绵密的口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江翎眯了眯眼,竟然觉得蓝莓也勉强可以入口。
“嗯。”季庭礼低笑着,像是在发放奖励,“我会兑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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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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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维A
季庭礼兑现了他的承诺, 开会时大家很快敲定了火情监测的推进方向,两个团队合并为一个,项目取名为“勘烛计划”。
江翎也在手术后第五天出院,而他回公司上班后的第一天, 就如外公所料收到了江清韵发来的信息。
妈:小翎, 听说你刚做了手术, 恢复得怎么样?
妈:有时间来家里吃个饭吗?
彼时勘烛团队正在开会, 江翎依旧旁听, 他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嘴角边的弧度浅而锋利。
江翎:家?
妈:有时间来你陆叔叔家吃个饭吗?
妈:周三晚上好不好?
江翎:周四。
妈:可是最近公司有些忙,周四昭言不在家……
江翎:他在不在与我无关。
团队还在开会, 江翎发完消息就没再管江清韵回了什么,抬头时正好听到团队在问自己的看法。
江翎从情绪里抽离, 身姿笔挺地站起来,踩着皮鞋慢慢走到大屏前, 拿起翻页笔把ppt调回到第一页,随手圈了几个重点。
然后掀起眼皮,缓声:“先前提到过遥感受制于恶劣极端天气,火情监测尚未攻破的难关也在此, 云、雾、烟,都有可能遮挡着火点热红外,在此基础上只监测着火点并不可行, 需要算入浓烟区域一并进行监测,用多光谱特征识别分辨在厚云和浓烟的区别, 减小误报和虚警率;以此为前提, 强风下火线跳跃,动态追踪存在误差, 我想向诸位请教一下,是否可尝试突破十分钟定位的时间局限……”
江翎明明刚刚看起来并没有在听,可现在三言两语之下却透露着对这个项目的百分百了解,甚至游刃有余。
“技术方面在坐的诸位都比我权威专业,江氏会将一切资源、资金、设备、后勤保障,都全力向你们倾斜,集团正在接洽江城锐鹰的林火监测团队,顺利的话他们也会配合大家研发。”江翎站在会议室最前面,望着下面的所有人,“我给予最高的敬意和诚意,将勘烛计划交于大家。”
江翎最后的话说得大家热血沸腾干劲十足,季氏的成员也跃跃欲试,提议让季庭礼也说两句。
但季庭礼的目光落在江翎身上,眸色很沉,几乎要把那个在台上侃侃而谈的身影吸进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说:“我和江总会扫除一切外界困难,请大家务必不遗余力,我很期待勘烛一号升空。”
散会后大家喜气洋洋地走了,连江翎的脸上都露出几分轻松。
季庭礼跷着腿,座椅一转:“很重视这个项目?”
“上面下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江翎回道。
“最高的敬意和诚意……是不是有些太郑重了?”季庭礼打量他,目光探究,“像是在托付他们完成你的什么夙愿。”
江翎眼里的波澜一闪而过,定定地看了季庭礼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而也只是片刻,他就直白道:“我亲生父亲是一名消防员。”
江翎顿了下,补充:“生前。”
季庭礼微怔,收敛了表情。
“他牺牲于一场因为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没有在第一时间被人发现并报警求援的大火。”
季庭礼跷着的腿放下,慢慢坐正了身体。
江翎低头,一边收拾桌上的资料一边说,语气很淡,可季庭礼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分明很机械,连资料放倒了也没发现。
他的确想试探江翎对勘烛计划这么看重的原因,但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季庭礼语塞,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在清醒时低落的江翎。
但江翎很快发现自己放倒了资料,重新整理后资料往边上一放,抬起头,语气如常:“你知道陆家是我继父家吧?”
季庭礼颔首:“知道。”
“周四有空么,鸿门宴敢不敢去?”
江翎毫无预兆地转移话题。
季庭礼刚刚才不小心戳人隐私,这会儿江翎提要求,他压根没法拒绝。
而且这一次,他没再说出揶揄的话。
“有什么不敢?”
江翎瞥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扬了些许。
“好,但我话说在前面。”他意有所指,“我只有一个父亲。”
季庭礼倏尔笑了,觉得江翎担心太多。
他站起来,眼里有些不屑,倨傲地开口:“你觉得陆家人也配和我攀亲?”
两人相视几秒,同时轻笑一声,转身并肩走出会议室。
*
去陆家当天,江翎去医院拆了线。
他事先没和人说,让去江氏接他的季庭礼跑了个空。
江翎出了医院看到一辆全黑的阿斯顿马丁瓦哈拉招摇过市地停在门口,路人来来往往,有几位男士已经站在不远处拍照。
这辆招人眼球的豪车全球限量,不巧,大陆唯一那辆江翎刚好在兰庭婚房后的车库里见过。
豪车吸睛,但此刻江翎只是看了一眼,随即扭头就走。
瓦哈拉忽然响起低频如粗粝的音浪,以二十码的神速跟在江翎身后,紧紧黏着,宛若江翎的跟宠。
十秒钟后江翎停下来,闭了闭眼。
瓦哈拉慢悠悠溜达到他边上,降下漆黑的单透玻璃,露出季庭礼那张俊脸。
砰——
江翎黑着脸,在不远处几位男士艳羡的目光下坐进了车。
“钱多得没处花就去大街上撒,这车开出来招摇过市除了用音浪扰民之外还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季庭礼对他劈头盖脸的一通骂不以为意,单手打了圈方向盘,“去鸿门宴不得准备点装备?没谈拢我带着你一脚油门撞开陆家大门就走了,陆家还得上赶着来赔我修车费。”
“……法治社会。”江翎扶了扶额角,怀疑季庭礼某些时刻表现出来的沉稳到底是不是错觉。
季庭礼转头扫了一眼江翎,这人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一丝不苟的头发,妥帖的西装,他咂舌,怀疑自己是不是曲解了上回江翎话里的意思——难道江翎和陆家没那么和不来?
但不应该。
他见过江翎对陆昭言的态度。
“陆家对你做过些什么?”季庭礼问。
江翎淡淡:“忘了。”
明显不欲多谈的态度,季庭礼摩挲了一下方向盘,问:“你就没准备什么?”
“有,我不是来医院了么。”
季庭礼:“来医院能准备什么?”
江翎转头,眼尾上挑扔去一个矜持的目光:“伤口拆线,免得等下动起手来碍手碍脚。”
季庭礼“啧”了一声,医院大门口的抬杆升起,他打灯、踩油门,失笑还回去四个字。
“法治社会。”
江翎耸肩,不置可否。
可惜法治社会下,再嚣张的神跑也不得不在陆家大门前被迫停下。
江翎看着紧闭的大门,表情泰然,仿佛早有所料,甚至还有闲心转头对季庭礼说:“这个世界上拦着不让你进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季庭礼想笑,无语道:“下马威是给你的。”
江翎扭回头淡淡:“这时候倒不说夫夫一体了。”
话音落下,车内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江翎完全只是想用季庭礼说过的话扔一记回旋镖,但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嘴快了,这话不对味儿。
不该是他说出来的。
季庭礼已经很是诧异地看他,江翎脸色不自然地别开头向窗外,耳根微烫。
正好陆家的警卫走过来敲了敲玻璃,江翎降下车窗,冷风灌入。
“江少爷,先生请您下车步行进入。”
季庭礼嗤笑出声,直接挂了倒档,问江翎:“回了?”
江翎摆了下手,他不屑于为难一个警卫,但也不让人为难自己,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陆昭言今天在家么?”
季庭礼不解。
那警卫没察觉什么,如实道:“是的,大少爷今天在家。”
江翎颔首,礼貌地到了声谢,然后转头淡淡吩咐:“往前开。”
季庭礼扬眉,也不管百米之外紧闭的大门,直接踩下油门。
“江少爷!您不能——”
警卫的声音在身后远去,江翎姿态闲散地升起车窗,靠在座椅里面露嘲讽。
“撞坏了赔我车么。”季庭礼嘴上这么问,但脸上没有一丝要撞车了的慌乱。
“不是说陆家会赔么。”
距离大门还有八十米。
“你一向先兵后礼?”
江翎冷嘲着笑出声:“礼?今天和这个字有关的只有你的名字,和我有半分钱关系?”
季庭礼愣了下,失笑摇头。
还有五十米。
季庭礼侧目看到后视镜里门卫追逐的脚步已经停下来,正对对讲机里喊着什么,同一时间,五十米外的陆家大门缓缓打开。
江翎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季庭礼提了点速度,问:“你就这么确信他们会开门?”
“自以为是的人总把自己领地内的一草一木看得格外重要。”江翎的语气意味不明,道,“陆昭言尤其是。”
“这就是你刚刚问他在不在家的原因?”
江翎颔首:“最近给他找了点小麻烦,他忙得脚不沾地还特意留在陆家等我上门,怎么会轻易放过见我的机会,这门他不开也得开。”
“那你还挺受欢迎的。”
江翎皱眉看了他一眼:“别说些恶心话好么。”
“不太行,一会儿要演戏,恐怕少不了恶心话。”
线条流畅的阿斯顿马丁带着风,顺利闯进陆宅范围内,引擎轰鸣,季庭礼像是在自己后花园遛车。
全南城最嚣张的两个人若入无人之境。
“江少爷,还记得陆家车库在哪儿么。”
“左边绕。”
“有点麻烦。”
季庭礼说完直接把车刹停在陆宅大门前,就这样大剌剌斜横在门口,挂下P档,烟尘在车尾飞扬。
他转头,对江翎扬唇:“就停这儿吧。”
江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季庭礼。
他觉得这人表现出了他没见过的一面,是在他们唇枪舌剑下都没有展现过的锐利锋芒和攻击性,带着不可一世的绝对掌控感——对着敌人。
虽然只是他的敌人。
这种嚣张没了往常江翎讨厌的感觉,甚至让他隐隐满意。
季庭礼已经开门下车,闲庭信步地绕到另一边,鸥翼门剪刀似的向上翻起,季庭礼迈着长腿走到江翎边上,朝他款款伸手。
“来吧。”季庭礼对着他恶劣地笑笑,“阿翎。”
江翎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余光看到季庭礼身后的屋子里已经走出来了人,他收回目光,抬起手放到季庭礼的手心里。
站着的男人微微用劲一托,江翎轻巧下车。
“小翎来了。”江清韵已经走出来迎接,端庄大方,然而殷切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位是……庭礼也来了。”
季庭礼的表情无懈可击,颔首见礼:“妈。”
江清韵一顿,江翎也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江翎微微使劲掐了他一下。
江清韵看起来有些无措,也顾不上亲儿子有没有叫她了,更顾不上那没规没矩停在家门口的车,招呼两人往里面进。
夫夫俩缀在后面,季庭礼微微低头,在他耳边轻声:“掐我做什么?”
江翎同样轻声:“你称呼怎么回事。”
季庭礼讶异挑眉:“难道不是你妈妈?我这么叫有问题吗?”
“……”江翎说,“随你。”
这人提起江家人从来都是“你外公”“你外婆”的,当面喊“外公”“外婆”的时候江翎没觉得什么,但管自己的妈妈也喊“妈妈”,江翎总觉得怪怪的。
陆家正厅里没什么人,继父陆啸一向不待见江翎,不到晚饭不会出现;江清韵让人给江翎和季庭礼倒茶,上了点心和水果,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看起来很是和谐。
但季庭礼品出些古怪来。
母子俩太疏离了。
他见过江翎和外公外婆相处时的样子,虽然和江外公那样暴躁互怼的实在少见,但江翎对江外婆一向是温和的,很像是收起了自己的獠牙和利爪,信任且亲近。
但眼下江翎的态度却不是这两种的任何一种,而是淡淡的,一丝情绪也没有,说话也只是在江清韵提问的下回答,并不会主动挑起话题。
季庭礼见过他这个样子——这人应付不上心的外人时就是这样。
而江翎这位母亲,外人眼里的天价设计师,在自己的亲生儿子面前,似乎也并不是那样光鲜自信。
这让季庭礼感到疑惑。
江翎没多大说话的兴致,江清韵便转而问起季庭礼来,但季庭礼的关注点都在江翎的不对劲上,所以没几句话的功夫天就聊死了。
“小翎。”江清韵看着江翎,忽然问,“最近眼睛还好吗?维A还有在吃吗?”
季庭礼不动声色地看向江翎。
江翎到陆家之后一直都很平静,此刻表情却忽然失控了一瞬,像是不耐烦和厌恶。
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冷冷开口:“维A不能长期服用。”
江清韵脸色一僵,有些悻悻道:“妈不知道,那你的眼睛——”
“瞎不了。”江翎打断她。
“小翎……”
季庭礼并不是非常明白江翎为什么对自己的妈妈这个态度,在他接受的教育观念里,家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家庭和谐齐心、尊老爱幼是立足的根本,小辈在长辈面前理应谦逊得体,所以客观上他不能接受江翎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亲生母亲。
但从主观上,他不认为江翎是一个莫名其妙不讲亲情和道理的人。
虽然江翎经常对他不讲道理。
眼下江翎的情绪明显不好,季庭礼伸手握了握他僵硬的肩。
气氛似乎因着他的动作缓和了些,江清韵松了口气似的转移话题道:“今天昭言特意推了工作在家等你,这会儿正在后院露天烧烤呢,你们很久不见了,年轻人也有话说,和庭礼一起去说说话吧?”
江清韵又看着季庭礼,笑笑:“听说庭礼和林家的小安相熟,今天予安也在呢,你们正好可以热闹热闹。”
江翎无端冷嗤了一声。
他偏头:“你去后院叙旧吧,我有话和我妈说。”
叙旧。
季庭礼嘴里无声碾磨着这两个字,半垂着眼看了他几秒,然而手掌又在他肩头重重一捏,起身:“那我在后院等你。”
等季庭礼走出去,江翎目光转向江清韵,单刀直入:“去年中秋节,你见过外公外婆?”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江清韵明显愣了一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并不看儿子:“没有,妈妈和外公外婆很久没见过了,小翎,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是真相吗。”江翎不由一哂,不打算绕什么圈子,“去年中秋节我出差在外,收到外公高血压入院的消息,当时我只是以为外公年纪大了,身体出现问题在所难免。直到前两天——”
直到前两天江衡岳的那番话,江翎意识到外公一定还有事瞒着他。
既然有事情一反常态,外公外婆又语焉不详,那他就追根溯源。
“我查了医院监控,当天外公入院后不久,你和陆啸就都出现在了医院。”江翎抬眼,目光冷峻,“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那天你和陆啸到底对外公做了什么,才会把他刺激到住院?”
“……妈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天妈妈只是听说了外公住院的消息,心里焦急,和你陆叔叔去看看。”
这话已经前后矛盾,江翎忍不住皱眉。
他看着面前已经变得陌生的母亲,又发觉陌生的不止母亲,还有自己。
他对她实在已经没有太多感情,不欲多说:“算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小翎,你不相信妈妈——”
江翎抬手,直接强硬打断:“外公外婆年纪大了,麻烦你转告陆啸和陆昭言,有事直接冲我来,如果再发生中秋节这样的事情,我不能保证会对陆家做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会后悔终生。”
“小翎!”江清韵的语气急切而严肃,“你就是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最近才针对你哥哥的吗?”
江翎漆黑的眸色凝望着江清韵,世界在他的眼里仿佛停滞。
他小时候常这样看着妈妈,然而此刻他眼里已经并不纯粹,其中满布失望和疲惫:“你真的不知道最近我和季庭礼那些不和的流言,是你的继子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这句话掀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江清韵目光颤了颤,移开视线。
“其实你应该很高兴看到我做手术吧,这样你就有理由叫我回来,然后替你的继子说话了。”江翎最讨厌江清韵这副装作无事发生粉饰太平的样子,这样的话说出口就再没法停止,他声音寒冽,“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要求我?”
江清韵满眼不可置信,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样诛心的话,眼眶泛红,摇着头:“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
外公外婆的态度和调查到的事情让江翎意识到他们和江清韵之间的缘分大概就到这里了,所以他第一次把刻薄的话对着母亲说出口,心口泛起抽丝剥茧般的撕裂疼痛,甚至让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可他低头,没有看见心口处有血渗出。
因为小时候已经流尽了,不管是泪还是血。
他痛着,也痛快着。
抱着撕破脸的目的来,就不会再留情。
“是凭我小时候被他骗着握滚烫的碳火烫了一手的泡,而你对我说哥哥不是有心的;还是凭我被他用火吓唬、被他推进湖里,而你对我求助的眼神熟视无睹?”
江翎轻声说着,问着,问着这些年来他明明清楚答案却一直逃避的问题。
“这些年你在陆家应该已经没那么艰难了吧,那应该,也不需要再牺牲我来维持着表面的宁静了吧?”
“谢谢你曾经为我努力过的些许,但我已经不是只会等着别人来帮忙的孩子了。”他慢慢站起来,用看外人一样的目光看塌着肩膀避开他视线的母亲。
“现在,惹怒我,就要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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