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流光 > 40-50
    第41章 她没有说谎


    年橙洗漱完后在屋里踌躇了半天。


    她一想起开门后就要面对程白,昨晚的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弄得她心乱如麻,不想下楼。


    奈何钟父一双眼就盯着她了。


    催促之下,年橙打开门准备下楼时,正巧遇上正要上楼的程白。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继续动作,凌厉的下颌微抬,静静仰视着她。


    年橙心又忽然怦怦跳,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连忙挪开了视线,缓缓说:“早”


    按往常,她还会亲切地喊声“哥哥”。


    今天,“哥哥”二字,她突然喊不出来了,她想喊他“程白”,“小白”,“阿白”,总之什么都可,就不想是“哥哥”。


    “不早了。”程白板正着脸,黑眸沉沉,良久,问:“昨晚你来过我房间吗?”


    那声音,有丝暗哑,疲惫。


    他不记得昨晚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那它比过往的梦都要真实。


    如果不是梦程白不敢继续想了,他淡淡地视线移至窗外,眉头微蹙。


    她会厌恶他吗?


    按她执拗又良善的性格,肯定会纠结许久,自我安慰,然后慢慢划清界限,最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原本难以言喻的惊喜,在他直接抛出此事后,变成了一点点的凌迟。


    头上仿佛悬了一把刀,他在等刽子手落下。


    年橙同样惶惶不安。


    她知道程白那板正的性子肯定会问起昨夜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忐忑地瞥了一眼程白。


    发现他并没有看自己,心中的紧张顿时消了一大半。


    只是一想到程白要是知道昨晚之事后,肯定会离开她,与她划清界限,她心口又是一阵疼。


    该划清界限的是她。


    他有喜欢的人了。


    “许叔叔照顾得你和爸爸,我一直在外头准备蜂蜜水和熬粥。”年橙轻轻地把视线落在程白身上,嘴角微弯,笑得山水明净。


    程白没有说话,仰头看她,眉眼锋利如刀。


    她没有说谎。


    年橙顺着他炙疑的目光看去,是自己胸前的双手。


    在她说谎时,她会习惯地右手叠左手,然后抬头挺胸。


    可是,程白不知道,当她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时,她也会周全的想到一切。


    就如此刻,她右手随意地搭在楼梯扶手上。


    半晌,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有抹凝窒。


    在程白审视的目光下,年橙如坐针毡,她实在不敢面对双商达到百分百的程白,即便此刻程白仰视着她,以下位者的姿态。


    “哥哥,昨晚是有什么事吗?”年橙觉得,自己的双商也快达到了顶峰,或许还能再拔高一度。


    程白回神,错开了视线,眼中不再是她的影。


    “没什么,就是不太习惯盖厚厚的被子。”程白走向厨房,倒了杯水,入口冰凉。


    年橙走下楼,笑:“许叔叔是这样的,他给爸爸也换了厚厚的被子。”


    不管是神色,还是话语,她毫无破绽。


    外头的王江见到年橙出来,懒洋洋的脸恢复了精气神,起身信步走向她。


    年橙看到门口走来的人影,也不等程白回话,飞速将快要迈入门槛的王江拉到院子角落。


    她怕王江这张口无遮拦的嘴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让父亲听了进去。


    “在古代,我们这样拉拉扯扯,是要定下亲事的。”王江垂眸,略带笑意的眼盯着年橙。


    年橙本就心烦,见到王江这欠揍的货,更头疼了。


    “是不是我走后,王奶奶不抽你了?”年橙认真说。


    王江靠在墙上,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是啊,奶奶说我要是乖乖的听话,就带我去找你,所以,我就一直很听话。”


    年橙不想跟他贫,他这张嘴,毒起来能气死人,若要哄得女生欢心,也是易如反掌。


    “王江,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年橙抬眸,眸光清亮。


    她不想跟他纠缠不清。


    她是想接触其他同辈的人,但当她昨晚发现自己的心意后,她就不能静下心,再去走才子佳人的话本,去先婚后爱,去装下另一个人。


    小时候,她喜欢沈行州,喜欢程白。


    因为沈行州长得好看,所以一见钟情。


    因为程白正直克己,值得钦佩,所以对他像个偶像一样的喜欢。


    后来在相处的过程中,她对沈行州有了超越喜欢的爱。


    她会对他有占有欲,会产生阴暗的心理,甚至想过用婚约将沈行州绑在她身边。


    在她生病的那一个月里,她痛苦过,挣扎过,迷茫过,但因为父母、哥哥爷爷、程白对她的爱,以及她对沈行州的爱,所以她又强压了下去。


    也学会了放手。


    学会了爱自己。


    她来到南方,开始认识新朋友,她有想过试着去喜欢其他人,开学到现在,她也认识了许多同学,他们青春阳光,朝气蓬勃,其中不少人私下加她微信,约她出去玩。


    她都一一拒绝了。


    起初,她不明白是为什么,只以为是自己还忘不了沈行州。


    直到昨晚,她才发现,不是的。


    在她选择放弃沈行州那刻,程白就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心。


    经年累月,程白一直都在,只是默默无闻,不急不躁。


    而爱是排他性的,唯一的。


    她现在无法接受王江的一丁点心意。


    “你喜欢的,是小时候的我,而且随着时间的变化,小时候的我在你的记忆里不断被美化,不断被强化,你敢说,你喜欢的人,就是此刻站在你眼前的我吗?”年橙温吞说,没有理会王江越来越沉的脸色。


    “我不喜欢你,王江。”她说的直白,没有转弯。


    十八岁的年橙,对程白,有了超越喜欢的爱。


    于是,无法再接受别人的心意。


    她想过说得委婉些,但她一旦给王江留有一丝余地,那都是对他以及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春风满面的王江,呼吸有一瞬的凝滞,渐渐的,脸色沉得可怕。


    程白在厨房喝水,就一直握着水杯站着,看着窗外,墙下的人影。


    半明半昧的光影中,依稀可见王江那双略带笑意的眼,越来越暗。


    不用走过去,他都能想到,杏眸含笑的年橙对他说了什么话。


    从小到大,年橙满心满眼都是沈行州,连他都不能走进她心里半分。


    程白突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犯和王江一样的错误。


    王江从来没受过挫折。


    今日,他倒是在年橙这儿尝到了屡屡受挫的滋味。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现在的你?”王江睇了她一眼,眼尾微红,似有委屈。


    “我去看过你几次。”每次你身边都有人。


    王江清妍的眉轻轻皱起:“我也给你打过电话。”只是接电话的人是你的“未婚夫”。


    他一直有在关注年橙,看她过得好,他也替她开心。


    本来,他都不抱希望了,谁知,钟父有了悔婚的想法,她也来了南方。


    他心里的念头便也控制不住,想要占有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这段日子,我的行为有些恶劣,对不起,年橙。”


    王江真挚地看着女孩,眼泪花花,像是小时候,双手抱着她,一个劲哭:“我就是太想起你了。”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年橙一时怔愣。


    良久,王江吸了吸鼻子,从裤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小心翼翼展开,递到她面前。


    这是年橙离开家属院那年,写给王江的。


    过去太多年,纸面已经泛起细微粗粝的绒毛。


    铅笔写下的字迹也随之模糊。


    但仍能依稀辨认出上面的字——


    【小王心想事成劵。】


    其实,这是王江生日那天,年橙写的。


    她生日时候,总有一大家子给她庆生,但王江没有。


    他只有王奶奶给他庆生。


    看他怪可怜的,年橙就过去唱了首生日歌,结果王江就又抱着她哭。


    哭完,就说她是来蹭蛋糕的。本来他的蛋糕就不大,是王奶奶自己做的。


    这么小的蛋糕,还要分年橙一半,他忽然恨恨地看着年橙。


    年橙被看得心虚,忙写了个字条给他,再三保证自己不是来蹭吃的。


    也保证,只要他拿出这个纸条,她就答应帮他做一件事。


    年橙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怔住了。


    这么幼稚的承诺,他居然当真了。


    “杀人放火事情不干。”半晌,年橙眼皮微掀,便撞入王江清澈的眼眸。


    “我知道。”王江嘴唇微弯,笑意盎然:“我只想让你原谅我之前那些不成熟的行为,重新跟我做朋友。”


    年橙抽搐:“小王,你要不要脸,这是两个要求了,哪有买一送一的。”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王江噙着笑,怕她反悔,果断转身离开。


    离去前,最后深深看了年橙一眼。


    他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


    年橙回屋时,钟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带着老花镜。


    钟安庆满脸可惜说:“小王走了?居然不留他吃午饭。”


    “您会炒菜吗?还不是辛苦哥哥。”年橙小小翻了个白眼,这么喜欢王江,也没见你出门去买个菜。


    钟父囧,把报纸遮住了脸。


    但看王江离开前笑得那个傻样,估计有戏。


    “桌上的紫色袋子里是小王带给你的礼物,说是回礼。”钟父目露精光,看着年橙反应。


    昨晚去顾家吃饭,自是带了贺礼祝王奶奶七十大寿。


    年橙扫了一眼袋子,看也没看,说:“爸爸,无功不受禄,您退回去。”


    “为什么是我去退?”钟安庆放下报纸。


    年橙眨眨眼:“您收下的呀,当然您去退。”


    钟父顿时明白了自家女儿的意思。


    她这是没看上王江。


    钟父微叹。


    王江虽然与沈行州相比,是差了些。


    但已经是钟父能找到的,容貌上乘,家世上乘,又一心一意爱她的青年才俊了。


    明早要回学校,晚上程白亲自下厨,年橙在一旁打下手。


    遇上不会切的菜,程白就手把手教她,教她如何切葱,切姜


    钟父在院子里跟老兵新兵炫耀自己的一双好儿女。


    原本冷清的屋子,一转眼,满是鲜活人气。


    说话声,走动声,噼里啪啦炒菜声,很是热闹。


    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时,年橙连忙去解程白身上的围裙,把他拉倒自己旁边的座位,又放了月饼在碟子里。


    “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快吃,再不吃,又要被他们抢走了。”年橙不知不觉往程白旁边靠近了些,轻轻在他耳边说。


    被这群豪迈的军人影响,年橙霎时忘了昨晚的事。


    程白耳根一红,凝视她许久,垂眸,接过月饼,咬了一口,很甜。


    “好吃吧?”年橙问。


    程白轻嗯一声。


    年橙满意地转过头,不枉费她与一群糙汉抢东西的辛苦。


    院子里,新老兵吃着菜喝着酒,赞道:“小白手艺真是太顶了,俺要是有个女儿,白送你们家当媳妇。”


    “小白人也长得俊俏,不像俺们这群汉子,看着都清贵。”


    “以后有空多来,我们这群苦命人需要你们的投喂。”


    “吃着这菜,都让我想起了我娘。”一个年轻的新兵眼眶湿润。


    钟父就听他们信口胡说,温和道:“上次是给谁休假,结果死活不回家,非要留这值守。”


    新兵挠挠脑袋,笑说:“我这不是怕您一个人寂寞。”


    众人一阵笑,继续吃菜碰酒。


    年橙始终微笑,把程白炒的菜都尝了一遍,确实好吃。


    钟父始终惦记着程白的意中人,席间想同他喝酒,顺带套话,毕竟酒后吐真言。


    程白以明日要开车为由拒绝了。


    其实晚上喝酒并不影响明日开车,但他想起昨晚的那个梦,还是换上了饮料。


    钟父愣了好一会,说了句“你这孩子”,就没了下文。


    程白真的什么都好,可就是太好了,让他无比心疼。


    吃完饭后,年橙和程白又把碗筷整理了,有洗碗机,倒是不用多费力。


    但忙碌了一天,年橙有点累,到最后,眉宇间有了掩不住的疲倦之色。


    她趴在沙发枕上,眼睛渐渐快闭上了。


    “阿橙,别在这睡。”一道清冷的嗓音适时叫醒了她。


    年橙睁眸,眼底映着一张清正冷峻的脸。


    “哥”她揉揉眼睛,说:“你觉得橙子味的月饼好不好吃?”


    程白失笑,手盖在她发顶,认真说:“好吃。”


    虽然她已经问过一遍了,但他还是耐心的回答一遍。


    “哥,我以后可以”唤你程白吗?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睡迷糊了。


    窗外树影浮动,凉凉的秋风吹了进来,年橙睁开眼,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剩下的话被她吞入了肚子。


    “什么?”程白凝视着她,凶厉眉眼柔和了几分。


    年橙坐得笔直,摇摇头,微笑:“没什么,就是你以后少烧饭了,他们都只夸你,不夸我了,以前,他们还说我是他们心中最耀眼的星星呢。”


    程白哑然,说:“早点睡,明天要回学校。”


    年橙点点头,跟他一起上楼,进自己屋子前,她又偷偷看了眼程白,似乎察觉到视线,程白也看了过来。


    “晚安,哥哥。”她说。


    “晚安。”他面色平静。


    躺到床上,年橙辗转难眠。


    她开始会偷偷关注程白了。


    她对他的感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第二日启程,钟父送别两人。


    说了些照顾好自己,路上慢慢开车等话,复又看向程白,说:“平时遇上什么难事就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死撑着,你要撑坏了,谁来照顾阿橙。”


    “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年橙小声反驳。


    钟父笑笑,“早点走吧,开夜路不安全。”


    年橙看着渐渐远去的钟安庆,眼眶湿润。


    下次再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山川很美,


    黑色宾利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沈行州沉默地望着窗外,玉雕的容颜看不出什么情绪。


    黄管家拿着厚厚一叠资料,汇报着年橙近来的情况,她交了什么朋友,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在提及钟父有意与王家结亲时,黄管家顿了下,转头看向后座的沈行州,不知该不该提醒。


    “黄伯伯,您有什么话直说。”沈行州弯着唇,神色漠然。


    黄管家年纪比沈父大些,是沈老爷子左膀右臂,看事情自然犀利毒辣许多。沈行州先前能成功完成沈老爷子安排的项目,离不开黄管家的卓见。


    “钟家握有沈氏百分之九的股份,年橙小姐若是同”黄管家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知道按少爷的脑子,肯定能理清各种利害关系。


    有资格成为沈氏掌权的人选并非只有沈行州。


    沈老爷子有亲兄弟,他们都参股。这些兄弟年纪大了,脑子就不甚清楚,被小辈教唆下,就觉得整个沈氏集团是他们囊中私物,早忘了当年沈老爷子是如何带领他们,从荆棘中杀了出来,才有了现如今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和权势。


    如果钟家手中的股权不拿回来,或是钟家的股权被有心人利用,沈行州在股东会上的话语权就会受到限制,有些独裁就无法直接执行。


    沈行州淡淡笑了笑,倾城颜色下,一如既往的高傲、清贵。


    “黄伯伯,您多虑了。”


    那个总是笑得山水温柔的姑娘,那么犟,那么憨厚,有时又有些懦弱,连“我喜欢你”都不敢说,那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如果她真能看得上其他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行州淡漠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素戒:“钟家的股份,爷爷当年再艰难也没想过要回来,到了我这里,也是同样的选择。”


    车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在玻璃上斜斜交织,清冷的光影里,那抹绝色显得落寞孤独。


    黄管家没再说什么。毕竟整个沈家,只有沈行州的做事方式最像老爷子。


    雨景寂静。


    沈行州看着雨雾中一闪而过的唱片店,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她和王江的节目是什么时候播?”


    黄管家愣了一下,翻动手中资料,说:“北京时间,每周六晚上,七点半到九点。”


    沈行州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说:“以后不用再查她了,也不用再跟我汇报有关她的事。”


    回到庄园,沈行州一头扎进手上的几个项目。


    他白天需要上课,完成作业,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忙集团的事。


    月亮有了退意,晨风拂过,朝阳便出来了。


    沈行州摸了摸下巴的青茬,看着镜子中沉闷疲惫的自己,不自觉打开那段被他特意找来的播音回放。


    女孩温吞柔和的嗓音,响彻在寂寥空旷的欧式屋子。


    她说:“这位同学,放弃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应该是知道的。”


    “大概是一转头如释重负。”


    “一瞬间心如刀绞。”


    *


    从N市回到学校后,年橙的生活过得比高中还要忙。


    王江请示下来的节目快上线了,向姁姁亲自给她指点了播音技巧,又讲了搭档之间如何打配合。


    年橙每天一睁眼,就是先看了眼厚厚的资料,在寝室里听着音频,脑海里默念一遍。


    学习步入正轨,吕笑和陈凯莉夜猫子的生活也改了许多,不会在明日有早课的晚上,来一句“我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清晨,年橙在练习播音腔,吕笑和陈凯莉就在那先背会英语单词。


    背着背着,吕笑说:“前人诚不欺我,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陈凯莉从厚厚的单词本上抬头,萌萌的眼睛泛着冷静的光,“老大,咱们报考之前就知道了呀,当时你可是信誓旦旦说,我吕笑的字典里就没有知难而退,呵,这才刚开始呢,就前人前人的来了。”


    在选择志愿前,吕笑了解过学医的苦,但看到医学院里专门给学生提供了一栋24小时不熄灯的教学楼,她还是震惊了。


    一群卷王!


    “我就是略微感慨。”在陈凯莉面前,吕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吕笑准备继续背单词时,看年橙在偷笑,蹑手蹑脚走过去:“小橙子,你笑什么?”


    年橙从资料里抬头,温温柔柔的眼睛,憋着笑。


    “你吓唬小橙子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笑点低。”陈凯莉软萌的眼睛朝年橙眨了眨。


    年橙歪着脑袋,温吞开口:“我也略微感慨,之前都是我一个人早起,难得大家一起学习,就挺开心的。”这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有点吸引人。


    吕笑笑年橙:“被王江学长折磨傻了吧你,学个习都能这么开心。”


    陈凯莉眯眼:“有情况,你和王江学长不会在一起了吧?”


    年橙无语,扬起小脸:“怎么就扯到王江身上了?”


    过完中秋后,她都没怎么在广播站见到王江,工作上的事情都是姁姁学姐指导她。


    听姁姁学姐说,王江平日除了上课就是在实验室呆着,偶尔来趟广播站,“4+4”的培养模式跟他们这种普通本科不同,他们课程极满,所以广播站的大小事都是副站长李欣然负责。


    “你一上完课就往广播站跑,每天雷打不动的练习,不是为了王江学长?”吕笑也觉得可疑:“等等,你竟然直呼王江。”


    年橙囧:“就不能是我单纯的,对工作认真负责?至于直呼其名,因为我们以前认识。”像小时那样喊哥哥,是怎么喊不出来了,唤学长,又怕王江觉得生分。


    她又简单的解释了下两家以前是邻居,所以认识。


    “哦,原来是小青梅和竹马。”吕笑恍然大悟。


    “哦,难怪学长看你的眼神那么怪,感情是你始乱终弃了,不要他了。”陈凯莉了然。


    年橙扶额,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嘴,只好战术性眨眨眼。


    “咱们咋就没个竹马。”吕笑忽然崩溃。


    陈凯莉把单词本放在吕笑手里,微笑:“书中自有颜如玉。”


    年橙笑了笑。


    “小橙子,你和学长的节目什么时候开播?”陈凯莉转头问她。


    年橙眼睛含笑:“这周六晚上。”


    第一次上节目,虽然是不露脸的那种,但年橙还是有点紧张。


    向姁姁看年橙挺直肩背,八方不乱的样子,不由想笑。


    “你这两个多月的努力不是白费的,要相信你自己,加油哦,学妹。”向姁姁带着耳麦,对着隔音室里的年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离开播还有半小时,王江还未到场,向姁姁想到之前节目出现的状况,说:“跟站长搭档需要有颗强大的心脏,节目最后可能会出现挑事的人,你要是发现不对劲,用手示意,我会及时切断对方连线。”


    年橙点点头。


    王江赶在开播前的十分钟来了播音室。


    他穿着淡蓝色的休闲装,面容一如既往的清爽干净。


    两人互相打了声招呼,什么都没说,看着向姁姁的手势,开始干活。


    《sunshine小时光》节目是王江力推的,经过学校领导审核、修改、审核最终呈现现在这个版本。


    先由两人引入一个小故事,再切入听众来电。


    广播台的设备很新,更新很快,是王江自掏腰包。


    今日的故事是讲一个女性的觉醒,不要被男友PUA,不要恋爱脑,王江选的。


    年橙读到最后,看了眼王江,对他倒是多了敬佩。


    很少有人会在公众场合,提倡对女性的尊重。


    “接下来,我们将切入第一位幸运听众,听听你们的看法。”


    清澈干净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王江细长的指在操作台上滑动。


    两人耳机里传来兴奋的女声:“王江学长,我我”


    没等她说完,王江果断切断了来电,换了另一位。


    年橙:==


    第二位是位男声:“如果人人都清醒警惕,那还怎么谈恋爱。”


    王江思忖一会,淡淡开口:“当你先变得恋爱脑时,你还会有追不上的女生,谈不成的恋爱?”


    又切下一个。


    王江主打一个不回问题,把球递回去,再是犀利的点出问题。


    年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看了眼王江,他神色平静。


    “节目到了尾声,让我们听听最后一位听众的心声。”王江徐徐说着。


    “王江学长,你在听吗?”耳机里传来怯懦的,刻意压低的,变了音的女声。


    “我在听,你说。”王江平静开口。


    “我和我对象是异地恋,他比我大三岁。有一次我去找他,发现他和实验室里的同门有说有笑,可和我在一起时,全程冷淡。我是不是该放弃了可我们从高中谈到现在,早就不是说断就能断干净的,我没有那种主动提分手的勇气,是的,你不是觉得我很懦弱,像你这么俊秀、才思敏捷、家境好的人,这辈子都没遇上不顺心的事吧,放弃了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是什么感觉,你应该也从没体会过。”那女生说的断断续续,哽哽咽咽。


    王江靠在椅背上,淡淡瞥了眼年橙,唇角微弯。


    他怎么会放弃?即使成为仇人,他也要把她捆绑在一起。


    “在你问出这个问题时,就已经有了答案。”王江冷淡说:“现在不分手,是留着过年?”


    好吧,毫无同理心。


    年橙抬头,双手交叉,示意王江别出声了。


    “是的,我有了答案,可我害怕,害怕分手后,这世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独活着。”电话另一侧,那女生悲伤开口。


    年橙轻轻起身,拿下王江的耳机,认真开口:“这位同学,放弃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应该是知道的。”


    “大概是一转头如释重负。”


    “一瞬间心如刀绞。”


    播音室里,年橙的声音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王江看着女生山水明净的笑意,只觉得脑中有阵阵轰响的声音,恍如漫天大雨,彻骨冰寒。


    原来,她早就谈过恋爱了,那他的多年等待又是在坚持什么?


    年橙没注意到王江越来越差的脸色,微笑说:“在这之后,你会发现,山川很美,而你很好,你也值得遇上一个人,他会懂你的言外之意,理解你的山河万里,尊重你的与众不同,看到你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优雅。”


    电话另一侧的女生,静默了很久,而后嚎啕大哭,雨过天晴。


    她说:“谢谢你。”


    又说:“王江学长,你的节目我从没落过一个,即便停播几个月,我也在等,而今日,我发现,我的等待是值得的,你的搭档,更是一个妙人,谢谢你们。”


    年橙愣了。


    她虽然常常被人夸,但耳根还是不自觉红了。


    节目结束,向姁姁刷着官博的超话,发现一片哗然。


    全在扒广播台是从哪里找来的才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情敌见面


    首播很顺利,向姁姁松了口气,搂住年橙肩,问:“晚上有事吗?”


    年橙点头,乖巧:“有点事。”


    向姁姁笑着:“那下次再一起吃一顿,本想庆祝节目顺利播出。”


    她又问王江,“站长呢?要不要一起?”


    王江忽然凝视年橙,笑如白雾,“还有实验要做,你们自己去,回头找我报销。”


    向姁姁大呼:“站长大气。”


    大家出了行政楼,本该兵分三路,王江却突然折返,没去科研楼。


    他就离年橙一臂距离,年橙往哪边走,他就往哪走,像个鬼影子一样跟着,也不说话。


    年橙停下脚步,王江也立即站住。


    年橙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站长啊,你有事吗?”她笑呵呵说。


    王江盯着年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就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可好一会,他又恢复了平静,仰头,看看天,不说话。


    年橙无奈,继续往校门口走。


    可气氛,实在有些尴尬。


    好一会儿,年橙轻轻戳戳王江的手肘,小声开口:“王江,你为什么想办这个节目?”


    王江冷冷瞥她,脸色更沉了。


    想到什么,年橙自动噤声。


    她记得有一次和部门出去吃饭,姁姁学姐说过一嘴,一直带王江做实验的师兄,前年因为不堪压力,从科研科一跃而下了。


    那个师兄是个木讷、本份的人,在科研上精益求精,对王江也是尽心尽力,手把手带他,结果,因为一些谣言和成果被抢,他一时想不开,又不找亲朋好友诉苦,悲愤之下直接从顶楼跳了下去。


    王江知晓后愤愤不平。


    虽然不知道王江有没有出力,但最后根据那实验成果写成的artical,第一作者还给了那师兄,只是登刊时,那师兄早已经只剩一抔灰。


    后来,就有了这档节目。


    他大概是想,要是当初有人能开导他师兄,是不是结果就能不一样。


    年橙轻叹一声,她有点讨厌自己那没话找话的脑瓜子。


    于是,她索性把羽绒外套的帽子盖在头上,缩着脖子快速往前走。


    南方冬天的温度虽然常常在5℃以上,却没有暖气可依。


    程白在校门口看到年橙时,映入眼眸的,便是她双手裹紧羽绒服,整个人似刺猬一样缩着。


    他目光扫过她身旁,王江注意到了他。


    年橙正埋头走路,突然肩头一痛,她扭头看向罪魁祸首,王江的手臂骤然环紧了她的肩膀。


    不等她生气,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重的压迫感让人不能忽视,年橙循声抬头。


    程白的面容在黑夜里,看不分明,他信步走来,径直向年橙的方向,眼中似乎只有她一人。


    走到她面前,程白面色平静,沉默地解下自己脖上的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后,顺势将她揽向自己怀里。


    程白本就长得挺拔端正,气度威严凛然,再加上他这一身老干部的穿搭,更显得他练达早慧,不动声色的雅贵。


    和大三岁的王江站在一起,说他是快毕业的学长也不为过。


    年橙眨眼笑的俏皮:“哥哥,这般势头下去,你都能当我爹了。”


    程白穿了灰色半领毛衣,外搭黑色正领呢大衣,这般古板沉闷的穿搭,要不是有他这张脸撑着,早显老十来岁了。


    谁家大学生不穿得朝气蓬勃,花枝招展。


    脸色难看的王江本想将年橙拽回来,可在她说完话后,木然地松开了手。


    他打量着程白,看着年橙在他身旁一副温柔灵动的小妹儿姿态,脸色不由难看了几分。


    程白单手搂着年橙,眼睛沉黯,没回答她的话,沉静地望着王江。


    而后,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王江,你也听到了,阿橙视我如兄如父,作为她的长辈,我有告诫的责任,阿橙身上还有桩娃娃亲,你刚刚的越界,若被人传回京市,我们家阿橙难免不会背上朝秦暮楚的骂名,你若意属阿橙,就该多为她着想,多为钟家考虑。”


    讥讽之语,他说得正义凛然,冠冕堂皇。


    年橙心头一颤。


    她觉得程白说得严重了,她在大院就是透明人的存在,哪有人会想关注普普通通的她。


    年橙动了一下,想要离开程白的怀抱。


    程白双眉皱起,手指盖在她帽子,将她往自己怀里用力。


    清冷的声音洒落在耳畔,男子的气息将她笼罩。


    年橙又感到一阵心跳加速,血涌上来,脑袋一片空白,呆呆地让程白抱着。


    王江弯唇,懒洋洋笑起来,“都说法学生舌灿莲花,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只是不知道,刚刚那一番话中,程白,你又带了几分私欲?”


    程白长睫轻颤,从从容容:“我是她哥,带有私欲很正常,我小妹儿老实,我们作为长辈的,自然要多把关。”


    王江唇上挂着淡淡的笑,“程白,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程白未语。


    她信就好。


    程白结实有力的臂膀仍然强势的盘踞在年橙肩上,带着年橙旁若无人地转身向外走去,打开车门。


    踩油门,转方向盘,绝尘而去。


    年橙被耳根都红了大半,坐在车上不敢看程白,只看着窗外。


    从N市回来后,她从原先的每周见一次程白变成了每两周见一面。


    她本想与程白保持距离,奥利给在他那,她又狠不下心。


    这两月她都是星期六去他公寓,晚上回学校,没有留宿。


    现在广播站的节目放在了星期六,她应该改个时间。


    “哥哥,我想以后星期天去看奥利给。”她轻轻说。


    程白握方向盘的手一紧,没回话。


    车内很安静,年橙神经紧绷了一天,渐渐有些犯困,不知什么时候歪在了座位上。


    夜色正浓。


    程白从后座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侧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凝视着她,并不着急喊她下车。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她了,这些年来,知道自己的心思后,只要视线一扫到她,就会立即移开,只敢在角落里用眼角余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起初,因为沈行州是他兄弟,他不敢觊觎年橙。


    后来,怕自己非婚生子身份造成的流言蜚语会伤害她。


    她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年橙睁开眼时,两人的视线猝然相对。


    女孩怔了一怔,状似淡定扭头扭扭头,呵呵笑:“哥哥我们到了吗?”


    “到了。”程白靠在椅背上,问:“为什么想换时间?”


    他语气温和。


    “周六有节目,需要背稿子。”年橙整理好毯子,从后座拿过衣服,避开程白探寻的目光。


    “星期天。”程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修长的指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星期天我不在家。”他说。


    年橙知道。


    程白每个周日都去法律援助中心当志愿者,从早待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选星期天,就是为了避开他。


    她不能再纵容自己了。


    “没关系的。”年橙穿好外套下车,转身朝程白笑:“哥哥,我买的那些快递你拿了吗?”


    程白愣了一下,点点头。


    回到程白的公寓,奥利给立马迎了过来,围着年橙脚边打转,嘴里发出轻轻软软的叫声,可爱极了。


    年橙蹲下身,把它捞进怀里,“天哪,哥哥把你养得太好了吧,才两星期不见,你又圆润了不少。”


    奥利给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得意地“喵”了一声。


    年橙直接搓了搓它通体光亮的背脊,开始羡慕奥利给的生活了。


    就在她与猫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程白搬了一大堆未拆封的快递,放在年橙面前。


    “数数看,有没有落。”他说。


    年橙当即把奥利给放回猫窝,开心地哼着歌,拆着快递。


    快递很多,她收拾了约莫半个多小时。


    程白就坐在书桌前,看着厚厚的专业书。


    “哥哥,你现在有空吗?”年橙双手背在身后,走向程白,歪头问。


    程白视线从书上移开,看向年橙,看她杏眸里笑意闪动,轻嗯一声。


    “那试试这几身衣服合不合适?”


    像变戏法般,年橙提了几套衣服,程白粗略一扫,有裁剪流畅的西装,时髦的羽绒衣,内搭的毛衣衬衫等等。


    第一次被人暗戳戳嫌老,程白哭笑不得。


    “快去试试嘛。”年橙见他不动,笑着催促。


    望着女生鼓励的眼神,程白点点头,去房间一套一套换。


    年橙看着程白从房间里走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猛猛夸一顿。


    程白看她兴致高昂,不忍打断,于是,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换了一套又一套。


    年橙就躺在沙发上,偶尔刷着微博超话,程白出来时,搓搓脸上的红潮,说:“咳咳咳,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程白顿了一下,轻笑一声。


    “以后别给我买这么多衣服,男生不需要很多衣服,有的穿就行了。”


    年橙面上轻轻点点,“哥哥,还有那套西装,是定制款,你试试?”


    “嗯。”


    年橙是按钟烨嘉的尺寸定的西装。她怕程白不同意,所以先斩后奏。


    可看到程白穿着笔挺的西装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怔了好一会儿。


    挺括的肩线衬得程白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左襟处缀着的暗绣玫瑰,在光影里漾开,清雅得不动声色。


    就像一幅水墨画上的淡淡山水,渐渐有了色彩。


    她走到程白身边,捏捏他的上臂和拍拍他的大腿,“哥哥,紧不紧?”


    她也有好几个月没见钟烨嘉了,也不知他的尺寸放在程白身上合不合适。


    淡淡的橙子香萦绕周身。


    程白身身子一僵,垂眸,抿紧唇。


    年橙绕了一圈,最后停在程白身前,踮起脚,手搭在他双肩,比划了几下,一心在研究合不合适。


    “感觉肩膀处小了点。”她自言自语。


    程白浓密的长睫颤了颤,眉眼间的情欲暗涌,可他死死克制,嗓音喑哑:“阿橙,你还是很喜欢行州吗?”


    晚上的节目,他也听到了。


    一瞬间,心如刀绞。他此刻,何尝又不是同样心情。


    年橙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她今晚极力想忘记的事,还是再次被提起。


    好一会儿,她低下眼睑,“哥哥,有这么明显吗?”


    程白点头。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年橙坐回沙发,打开名侦探柯南动画。


    程白极力平稳语气,说:“单纯如孙浩,也常常开玩笑,问行州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所以,上次,是因为跟他分开了吗?”才那么难过。


    年橙摇摇头,眉眼温柔,“分开还有再见面的时候,我只是意识到,他对我的宠爱,与爱情无关。以前,我一直以为,他不忍我伤心,不忍我受委屈,心中多少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其实,真相不是这样的。”


    “你问过他了?”程白双眉皱起。


    年橙双手抱膝,摇摇头。


    很奇怪。


    她以为再提起沈行州,她会情绪起伏,会哭得不能自己,可事实却是很平静。


    可能跟她谈论沈行州的人,是程白,她就不害怕面对心底的痛苦了。


    “如果,你发现,行州其实是喜欢你的呢?”程白凝视着她。


    年橙抬眸,温柔了眉眼,“哥哥,我不会走回头路的。”


    而且,喜欢和爱是不同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年橙感觉,程白很轻,很淡地笑了声。


    “很晚了,今晚就睡这,还有,以后星期六晚上我都会来接你,奥利给会不习惯。”程白伸手解了衬衫两颗扣子,走到年橙身前,弯腰,拿过遥控器,关了动画片。


    黑色波点衬衣下,是一大片光洁白皙的肌肤。


    年橙瞬间脸红,慌乱跑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没开空调,年橙却觉得全身燥热,心跳声也在加速。


    作者有话说:


    再次真挚感谢家人们的宽容,感谢家人们的留言、投雷、灌溉。


    第44章 差距


    年橙第二日起来时,程白已经不在了。


    桌上留了纸条——


    我订了早饭,记得吃。——程白


    年橙回屋洗漱完,门铃响起,是物业小哥拎着三份早餐站在门口。


    看着手里不同的早点,年橙吸了几口面就开始布置屋子。


    平日里,程白有叫钟点工上门打扫卫生,屋子很干净,她不需要清洁,就是收拾奥利给的窝需要耗费力气。


    整理完猫窝,她又去打理了阳台上的绿植,最后下了一单郁金香,准备摆在桌上观赏。


    吃完午饭,年橙就在书桌前背书,等着花到了之后就回学校。


    进入期末月,时间紧张,有很多门考试连在一起,年橙不得不抓紧时间学习。


    当门铃响起,年橙去开门时,看到来人,怔了一下。


    屋外之人也显然愣住了。


    好一会,那女生往后退了几步,复看门牌,问:“请问,这是程白家吗?”


    年橙回神,点点头,“你是?”


    “我是庄芳怡,程白的同学,他在家吗?”庄芳怡望着年橙,上下打量,看着她自在的模样,心底涌起异样情绪。


    察觉对方探究的目光,年橙怕对方误会,笑了笑:“我哥哥不在家,有什么事吗?”


    庄芳怡知道程白有一个视若珍宝的妹妹,如今亲眼见到真人,还是有些惊愕。她一直以为,程白的妹妹还在读初中。


    “之前的诉讼案子赢了,我们组得了小晋杯一等奖,本想请程白吃饭,一直联系不上他,就准备了一份礼物,感谢他的帮助。”庄芳怡明显松了口气,大大方方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年橙。


    有了高中时的经验教训,年橙不是很敢替程白收下对方的礼物。


    程白手机24小时不关机,怎么会联系不上。


    但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睛,年橙温柔说:“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哥哥。”


    铃声响了几秒,电话彼端传来男子温和的声音,“阿橙,怎么了吗?”


    年橙眨眨眼,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白以为年橙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会无聊,唇微弯,“嗯,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年橙轻咳一声,“哦,你有一个同学,给你送礼物了,我给你放桌上吗?”


    电话彼端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叫什么名字?”


    “庄芳怡呀,她说谢谢你在小晋杯中的帮助。”年橙说。


    程白正在拿着笔在记录,笔一顿,淡淡说:“只是微末小事,你让她带回去。”


    年橙吐吐舌,小声了,“你打个电话给她吧。”她在中间传话,算什么呀,鼻子一酸,年橙挂断了电话。


    庄芳怡一直在看年橙,是个五官端正清秀的孩子,笑起来时,温温柔柔,和和气气,一举一动,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贵气。


    “你跟你哥倒是一点也不像。”她眼中是说不出的羡慕。


    她家已是江南一带有名望族,只是跟眼前的人相比,才发现,对方那不动声色的贵气,是几代人都熏陶不出的。


    她一直以为,程白家只是小富,但转念一想,京市来的法学大才子,又怎么会出生寒门。


    年橙本想回话,庄芳怡的手机铃声响了。


    “喂,你好。”她接起电话。


    “庄芳怡,我是程白。”电话彼端男子声音冷冷淡淡,不带一丝情绪。“礼物就不必了,我不过是受袁涛所托,你要谢就谢他吧。”


    他来s市,受过袁涛不少帮助,法律援助中心志愿者的位置,也是袁涛父亲托人扮成的,还有模特岗位等兼职。


    袁涛家在s市颇有名气,他提供的岗位要么报酬丰厚,要么能学到不少东西。


    礼尚往来,袁涛托他给庄芳怡指点指点,他也不好拒绝,即便他知道庄芳怡的心思。


    但他住的地址,程白只跟寝室里的几位说起,庄芳怡能知道他的住址,估计是袁涛透露的。


    袁涛和庄芳怡从小玩到大,两人一直处得跟兄弟一样。


    挂完电话,程白又在寝室群里发了条消息。


    【透露隐私,法律上怎么判?】


    杨铄杰当即嘲笑:【你个法学大才子还不清楚?】然后,又罗列了一系列罪责。最后又@袁涛,【没少吧,袁律?】


    袁涛装哑巴,打着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咱们要不要去钓个鱼,或是品个茶?】


    杨铄杰打了几个?,说【你没事吧,兄弟,外头正下着大雨。】


    又发了【】


    袁涛尴尬笑一声,说【哦,我在夏威夷度假呢,这里没下雨啊。】


    杨铄杰无语个天,【明天上午别让我见到你出现在考场。】


    程白粗略扫了眼群聊消息,就又给年橙发了消息,问【晚饭想吃什么?】


    年橙看着庄芳怡离去的背影,有点心神不宁。


    程白心里喜欢的那个女孩是谁呢?


    他要是知道她的心思,会不会也是拒绝得如此干脆?


    手机提示音响起,年橙没什么胃口地回复了一句:【哥哥,晚饭就不一起吃了,我先回学校了,要准备期末考。】


    她不敢让程白知道她的心思。


    *


    年橙回到宿舍,吕笑和陈凯莉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一个视频,不忘点评几句。


    “哇哇哇,好优秀啊。”吕笑尖叫。


    “政法的学生居然赢了迪士尼的最强法务部。”陈凯莉赞叹。


    “英雄不问出处,你我皆黑马。”吕笑拍了拍陈凯莉肩。


    年橙关上门,把布拉塔松露的披萨放在桌上,笑:“你们在看什么?”


    按照吃货的性子,陈凯莉和吕笑早该闻着味,问她带了什么回来了。


    吕笑将平板挪到年橙眼前,说:“橙子,你哥哥的同学好优秀,庄芳怡居然赢了。”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年橙心里有些复杂。


    她看向视频,是政法大学在法院门口的一个采访。


    一个记者采访庄芳怡,问她此刻的感受。


    庄芳怡端庄温柔地微笑:“首先要感谢华政,给了我们一展身手的平台,也感谢带队老师的悉心指点,在把议题上交时,我们并没有信心会赢,最后迪士尼方也选择庭外和解,宣布支持带水和食物进园。算是一个胜利了吧。”


    “在这段时间里,有熬夜改项目书的晚上,互相打气的午后,还有石沉大海的等待,我们并不知道迪士尼会如何决策,但看到这结果,心里还是有一阵的恍惚和意外。”


    “也许公益诉讼就是这样,你点燃一支蜡烛,不一定是位了照亮某个角落,而是相信光本身就有意义。而我们,曾一起点燃过那支蜡烛,发过微弱的光。而他们,看见了那束光。”


    这个采访视频有十来分钟,上了华政新闻头版,又在网络上引起一阵小范围骚动。


    吕笑和陈凯莉是从杨铄杰朋友圈看到的视频。


    与迪士尼最强法务部对打,是他们法学生的骄傲。


    “橙子,她还提到了你哥哥,程白。”吕笑专业书也不看了,就盯着视频。


    年橙也看视频,没挪过视线,画面切换,庄芳怡站在台上,举起奖杯致辞,感谢了一圈人。


    唯独念到程白时,嗓音有一丝不自觉的缠绵,视线也望下台下的某处。


    镜头一换,只有一秒,年橙看到了画面里那张俊朗的脸。


    年橙笑了。


    她为他感到骄傲。


    只要他想,下一届小晋他定能得奖。


    只是,这种因爱而产生的隐秘骄傲很快就消失了。


    程白定会有光彩熠熠如明珠那天,而她与他,隔了一个宇宙,她太普通了,这种差距感,不是一笑就能泯去的。


    陈凯莉好奇,“你哥哥的心上人,不会是她吧?”


    年橙开始切披萨,哭笑不得:“你们怎么比我还关心我哥。”


    “因为你哥长得好看啊。”吕笑脸不红,心不跳。她是真觉得程白长到她审美里了。


    不阴柔,不傻气,阳刚硬朗,清正端方。


    年橙:==


    接下来,年橙忙着准备期末考,程白隔三差五发她微信,问她饿不饿,想不想奥利给,怕她期末月,压力大。


    年橙不觉得考试会有压力,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只要及格就行。


    也不会像吕笑那般发挥拼命三郎的女强人气势,非要拿个国家奖学金。


    她按部就班地背书、录节目,一律找借口不见程白,一拖再拖。


    时间一晃而过,考试月结束了,她需要回京市过年。


    年纭打了电话过来,问她机票订了没,什么时候回家。


    年橙想起前几天程白发给她的奥利给照片,又问她最后一门考试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回京市,年橙想了想,说了个日子。


    年纭知晓程白也要一起回家过年时,心里放心了不少,嘱咐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在收拾细软前,年橙接到了钟烨嘉的电话,说是要来s市几天,让她和程白的机票改签一下,过年机票难抢,年橙把钟烨骂了好一会,最后又跟程白重新定了日子。


    宿舍寒暑假要关门,年橙拖到最后一天,才把行李搬到程白那。


    看到屋内坐着的钟烨嘉,年橙突然泪目,“哥哥,你都到s市了,也不知道来接下我。”


    钟烨嘉脱去了少年的青嫩,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优雅,“你不是说你自己能行吗?总把我长大了挂嘴边。”


    “我说行你就不来了?”年橙抽搐。


    “你说能行我要是还来,那不是显得你不行?”钟烨嘉笑得斯文。


    年橙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抄起靠垫就往钟烨嘉身上招呼。钟烨嘉也不让着她,抬腿就是跑,不大的房间,年橙发现了厨房里的另一个女生。


    背影绝美,身材火辣。


    “哥哥,你们不介绍下吗?”年橙心里难受,看了看在一旁不说话的程白,又看了钟烨嘉,难道程白的意中人也来了?


    客厅突然静了下来,钟烨嘉走到女生旁边,说:“你嫂子,许安黎。”


    还没等年橙反应过来,许安黎锤了锤钟烨嘉的胸口,端起水果盘放在大岛台上,说:“年橙,你好,我是许安黎,你可以叫我安黎姐。”


    年橙看着眼前冷艳的大美女,愣了三秒,笑意明朗:“嫂子好。”


    钟烨嘉是个实诚人,既然公开了,那说明是想要一辈子走下去的。


    许安黎一怔,也笑了,“别听你哥瞎说。”


    年橙点点头,可出去吃饭时,她还是不改称呼,全程“嫂子”、“嫂子”喊个不停。


    许安黎冰冷的脸上浮现了笑意。


    钟烨嘉来s市是为了公事,在五星级酒店定了套间,不住程白这,最后看着年橙上车时,他拍了拍程白肩,不知说了什么,程白回头看了眼车里的年橙,眼神沉静。


    年橙朝程白笑,温柔了眉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错误


    年橙不知钟烨嘉的公事是什么事,明年他就快毕业了,按爷爷的意思,让他去军中跟着他历练几年,慢慢往后升。


    钟烨嘉不愿意。


    他自己捣鼓了ai机器人,在2015年ai机器人技术还不是很先进的时候,他投资了同校同学的技术,三个人从个体户慢慢变成了如今初具小规模的公司。


    但他一直未告诉爷爷,总是像个地下党,打游击。


    几年迂回,终于要上台面了。


    年橙曾问过钟烨嘉,这么拼命值得吗?


    钟烨嘉无所谓笑着说:“我国的人工智能还有很大的空白,像机器人还处于蹒跚学步的阶段,但它对国家很重要,有些事,总要有人牵头。”


    心安理得享受祖辈荫功,他似乎做不到。


    年橙惊愕片刻就了然了。


    胸有沟壑的钟烨嘉,心里是不会像表面那般文雅,乖乖听长辈安排。


    他有自己的抱负和野心,也有大义和能力。


    只是看到程白到了饭点就出门,说是有事出去一趟,让她自己吃,年橙就有些不舒服。


    他和钟烨嘉密谋的事,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吗?她嘴巴可严了,三年了,她都没在爷爷面前说漏嘴。


    年橙面上还是呵呵笑,给程白递了把伞,温和说:“外头下雨,早点回来。”


    乌云密布的天,暴雨坠落。


    程白回来时已经到了凌晨,满身风雨和酒气,几乎是看到年橙便猝然间,倒在了她的肩上。


    年橙慌了。


    程白的酒量她是见过的,能喝成这样,绝对是灌了不少。


    安置好程白,年橙便去翻药箱,急得汗水大把地冒。


    发现没有解救药后,又跑去楼下药店,选最好最贵的药,放在掌心,把药凑到程白嘴边。


    程白有点痛苦地闭眼,咽了一颗,便不再吃了。


    年橙无法,又去给他煮醒酒汤,他却一夜吐了好几次酒,最后连醒酒汤都喝不下,一个劲吐。


    胃吐空了,人也像一座被掏空的山,沉沉睡了去。


    年橙一直守着他没走。


    窗外大雨倾盆,江上雾气弥漫,连对岸远处的东风明珠塔都隐匿不见,浮浮沉沉,飘渺虚幻。


    年橙拢紧了被子,又把空调调到合适温度,才缓缓沉入枕头。


    程白醒来时,已是雨过天晴。


    他打开卧室门,一股淡淡的玉米粥香扑鼻而来。


    年橙捧着瓷碗,坐在大岛台旁边,笑得山水明净,“哥哥,过来吃早饭。”


    程白懵懂地点头,洗漱完坐在了年橙旁边。


    “哥哥,今天还要出门吗?”年橙喝着粥,轻轻问。


    “嗯。”


    “早点回来。”她说。


    程白对她笑了一下,眉眼凶凶的,又很温和。


    他照例傍晚五六点出门,到了凌晨方回家,一连好几天,天天宿醉,吐得胆汁几乎都要出来了。


    饶是再好脾气的年橙,也是沉了脸,淡淡问他:“你和哥哥在做什么?需要喝成这样?”


    每每此时,程白总是阖着眼,沉默着,最后一次却说了是谈生意应酬。


    钟烨嘉的公司进入正轨,需要融资,而他酒量不好,稍微喝几杯白的就能伏在桌上,甲方又是个只喜欢在酒桌上谈事的人。


    只能程白一个人上了。


    年橙深吸了口气,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


    程白嘴上从不说兄弟情,可当这几个发小有事时,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


    一连几日,年橙躺在床上,闭着眼,可又不敢再起来去看程白。


    她不敢看程白无措的眼,像是犯了错的孩童,天真,诚挚,渴求谅解。


    “阿橙,你早点睡,别看我。”他说。


    到了半夜,他轻轻转动门锁,脚步虚浮地挪到年橙卧室门前,门虚虚打开一条,屋内漆黑,床上女生没什么动静,房间门再次关上。


    离去的脚步极轻,年橙不敢睁眼。


    一汪清泪便从眼角淌到了枕头。


    是什么让硬脾气的他,学会了酒桌上那一套,曲意逢迎,阿谀奉承。


    她心疼于他的早慧、懂事,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白天状态好时,程白会问她愿不愿意出门走走,有没有想去逛逛的地方。


    年橙微笑,不凉不淡说:“我要是想出门逛,可以喊吕笑和陈凯莉,他们是本地人,总能知道哪里好玩些,哥哥,您去忙吧。”


    程白怔了一下,浓眉微皱,转身打了一通电话,然后不容分说拉着年橙出门,年橙心里堵着气,不是很想单独和程白待在一处,便在群聊里@了陈凯莉和吕笑。


    两人二话不说,欢欢喜喜地在约定地方碰头。


    看到程白,吕笑假装矜持了下,便激动哇哇叫。陈凯莉在一旁鄙夷,连连叹道:“花痴。”


    几人来了个citywalk,走遍了广富林的每一个角落,年橙和室友说说笑笑,程白走在最后面,与她隔了距离,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到了最后,陈凯莉心细地发现了问题,低声说:“你跟你哥哥闹脾气了?”


    年橙隐而不发,笑得山水温柔,“没呀,我哥平日就是这幅冰块脸,让各位见笑了。”


    陈凯莉回头瞧了眼程白,他眉眼凶厉,面色却有些苍白。


    倏然间,吕笑大笑:“下雪了,天气预报说今日会下雪,真的下了。”


    陈凯莉回神,看见初雪,开心得跑到吕笑身边,两人开启拍照模式。


    雪不大,带点浪漫,雪粒落在肩头,腊梅暗香浮动。


    年橙心头一喜,朝程白看去,正好撞进他黑沉沉的视线。


    暖光映着白雪,女孩双眸亮如星辰。


    程白轻咳一声,拿出手机,嘴角不禁跟着上扬。


    “咔”,时间定格。


    多年后,这张照片随着其他物件被封装进一个盒子,寄到了远在德国的年橙手中,看着所谓的“遗物”,年橙只是温温柔柔的笑了。


    晚饭程白照例没有一起,袁涛和杨铄杰见陈凯莉发的朋友圈有程白的背影,不由评论点赞,最后两人厚着脸皮过来蹭饭。


    于是,一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饱喝足,袁涛建议去唱K或玩剧本杀,年橙心里想着程白,就直接回了公寓。


    程白说今晚是最后一晚,敲定合同,后天就能回京市。


    清脆的开门声响起,年橙坐在沙发上,抱着奥利给,往玄关去望去。


    程白愣了一会,显然没想到年橙在等着他。


    眼神有些无措。


    他装作没见到年橙,径直走向卧室,准备洗漱。


    年橙看着他假装镇定的模样,终是心软地缴械投降,扶住他手臂,像照顾三岁小孩般,给他递牙刷牙膏,又用温毛巾给他擦脸。


    洗浴间灯光半暖。


    程白胸前衬衫扣子解了三颗,薄软高奢男士衬衣下的□□,精巧细腻。


    年橙笨拙地给他擦拭,可看到衬衫领口的口红,杏眸一滞,手上动作也用了力。


    程白闷哼一声,眼尾微红看着年橙。


    “疼了吗?”年橙淡淡说。


    程白点点头。


    “我以为,哥哥你这般冷硬,是感觉不到疼的。”年橙直视程白双眸。


    黑沉沉的眸底,映着一个凶巴巴的她。


    其实她真的很少生气,很少发火。


    程白紧抿着唇,看着领口的印子。


    再混沌的脑子,此刻也清明了三分。


    他收拢领口,拿过年橙手中的毛巾,浓烈的眉眼专注地看着她。


    “甲方有个女高管,但我没给她占到一点便宜。”他说。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嗓音低哑,但语气带了点得意,像个小孩要奖励。


    “你以前跟我说过,要保护好自己,我一直有记得。”他薄唇微弯,转过身,自己收拾。


    年橙笑了笑,只是眼中,终究泛了泪。


    她终于明白,林奶奶为何给程白单名一个“白”字了。


    在遇到不公、嘲笑、欺辱程白始终都坚持着一颗刚正纯白的心。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是最接近白色的人,那种洁、净、正、禁欲以及清雅寡淡的白,举手投足虽冷峻果断,却又有一股温柔蕴含。


    年橙走出洗浴间,去给程白取药。


    洗完后的程白躺在被子里,睡着了,年橙收拾好情绪,推门进来,程白微微睁开眼,和她对视了一会,就又睡了回去。


    年橙叫了几声“哥哥”,又说:“先吃了药再睡。”


    程白眉头紧皱,不想吃药。


    许是想起之前被程志海虐待的记忆,他神色变得严肃。


    年橙换了杯蜂蜜水,俯身扶他起来,轻声柔语:“哥哥,这是甜的。”


    程白喝了大半杯,过了较久,灵台清明了些。


    年橙见他好多了,起身要出去。


    “阿橙,你陪我坐会吧。”沙哑而略带隐忍的声音。


    年橙脚步一顿,转身,程白双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双眼目不斜视望着她。


    “你得好好休息。”年橙坐了回去。


    程白浓眉舒展,摇了摇头,“蜂蜜水的效果太好了,我睡不着。”


    其实晚上没喝多少酒,合同又签了下来,难免会想多说几句。


    也想与她坦诚相对。


    年橙静静看着他,几日操劳,他俊脸又凌厉了,脸上的肉又少了。


    于是,不语。


    程白淡淡笑了,说:“烨嘉哥说,你们在N市时,学校离家属院很远,要走两公里路,路上饿了,你们就去农家田里偷蔬果,有时候还炸过鱼塘,烨嘉哥说,都是你出的主意。”


    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年橙有小小的不好意思:“大哥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在菜地里,放了钱的,那不叫偷。”


    程白微阖上眼,长睫轻颤,“那你想不想知道,五岁前的我,在做什么?”


    年橙看着他的眼睛,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在那个人打我之前,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奶奶把我保护的很好,她告诉我,我就是程家的小少爷。可是,去了各种小宴会,没有一个小孩愿意跟我玩,只要有小孩朝我走近,他们的家长就会立马把他们拉走,后来,我在更大的宴会上遇见了沈行州和孙浩,他们愿意跟我接近,可他们太耀眼了,很多小孩围着他们转,自然就注意不到我了。”程白说起往事时,脸色很平静。


    年橙有一瞬恍惚,那么黑暗的历史,他却能缓缓道来,心也揪了一下,呵呵笑:“然后呢?”


    程白躺回床上,往着天花板,唇色发白:“有一天,孙爷爷总爱骂自家孙子是个草包,连句诗都不会念,我就想,我要是出口成章,他们是不是就能注意到我了。于是,我天天看书,天天背书,可孙浩见了我,反而骂我是臭石头,又臭又硬。一开始,我很生气,但一想,他们愿意和我搭话了,又很开心。”


    他的眼神,硬撑着明亮,可望着,却像暮色里将熄的烛火,点点黯淡。


    “再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你们也回了大院。后面的事,你也知道。”在黑与白交织的那段时光,是你带着我,走进了太阳底下。


    “所以,阿橙,不要觉得难过,我们是一家人,做这些事,我是心甘情愿的。”他视线重新落在年橙脸上。


    夜渐渐短了。


    年橙心口似乎被冰锥扎了一下,还是又麻又痛,说:“可我不喜欢你这样。大哥一手创办公司,是实现才华野心,你呢,你去做这些事,就为了钟家,为了兄弟情,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程白心虚回答:“自然有的。”


    年橙轻笑:“那你告诉我,你以后想做什么?”


    程白别开眼,沉默着。


    “是律师,你曾说,你要当律师。”年橙起身,小声开口:“哥哥,有一天,不要让我觉得,我做错了。”


    不要让我觉得,当初带你回钟家,是错误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热热闹闹,


    回京市的路上,年橙极少理钟烨嘉,就像自己的小鸡崽被欺负了,不找些场子回来,誓不罢休。


    于是,年橙把钟烨嘉小时候干得那些丑事全吐给许安黎。


    极少情绪波动的许安黎笑得不止,钟烨嘉不解,却又无可奈何,看向程白,程白看着手中的杂志,一言不发。


    他再一次向那个姑娘敞开心扉,可那姑娘正在气头上,全然听不进去。


    下了飞机,钟烨嘉先送许安黎回家,顺带年前拜访女方父母。


    许安黎是职业网球手,其父母常年在国外,只有过年期间会回来住几天。


    钟烨嘉捏了捏年橙小脸,“跟嫂子再见。”


    年橙朝车内的许安黎憨笑:“嫂子,婚姻大事,切不可操之过急,我大哥这人,您还得再考察考察”


    见她还想说什么,钟烨嘉眼皮直跳,直接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年橙望着远去的车子,平平淡淡的笑。


    直到一辆炫红法拉利停在她面前,她才回过神。


    车窗下摇,车内探出一个红毛男子,孙浩是也。


    “恭喜两位,荣归故里。”他走下车,风度翩翩,展开双手就要拥抱年橙。


    程白走上前,把行李箱推到他面前,“放得下么,不是让你开辆实用的。”


    孙浩挠挠一头朝天的红发,笑:“老爷子一听我是去接你俩,高兴得把车库钥匙扔了过来,我这不想了这辆想了很久,就没忍住。”


    年橙哦了一声,看了眼狭窄的后座,眼一闭就窝了进去。


    一路上,孙浩叽叽喳喳说着这半年的新鲜事,程白和年橙偶尔点点头,回应几句,孙浩见二人没说什么话,好奇问:“小橙子,你怎么也学程白了,话这么少。”


    年橙看着已然成了卷心菜的自己,讪笑:“孙少,您是没坐过跑车的后座吧?”


    孙浩腼腆的红了脸,老实了:“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开跑车,拉风不?”


    年橙莞尔,看向窗外,小声嘀咕,“您挺拉风的,您看看我拉风不?”


    “小橙子,你说什么?”孙浩傻笑着,从后视镜看年橙,发现只能看到一个头和一个蜷缩的身子。


    年橙索性闭上眼休息。


    正巧年纭来电,年橙说:“妈妈嗯,下飞机了孙浩来接了好。”说完便将电话给程白,说:“妈妈电话,找你。”


    一句没有称呼的话语。


    程白眉心微皱,修长的指与她的相触,僵了一瞬,接过手机。


    “阿姨……对,在回来的路上了……都可以,吃什么都行……”程白断断续续说着,偶尔看下后视镜。


    语气恭敬有礼。


    挂完电话。孙浩不服气,“怎么感觉你才是年姨亲生的。上次我想吃小时候年姨做的艾窝窝,求了好久,她才答应,怎么你一回来,就问你想吃什么?偏心得过了啊。”


    程白把手机还给年橙,说:“你离家几个月,阿姨也会问你。”


    “果真还是老样子。”孙浩瞟了眼周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的程白,小声嘀咕,“真是块臭石头,玩笑话都开不了。”


    年橙微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程白已经笼络了全钟家人的心。


    孙浩朝后视镜看了一眼,说“晚饭上我家吃,老爷子刚得了套新茶具,高兴得很。我们也有好久没见了,刚好可以聚一聚。”


    程白颔首:“阿姨提过了,等安顿好我们就过来。”


    年橙哦了一声就没声音了。她有点困,没强撑着,歪头睡着了,一觉睡醒时,已经到了钟家大门口。


    许久没回家,看到脸上皱纹多了不少的年纭,年橙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傻孩子。”年纭叹叹,抱住了女儿,说:“知道家里好了?”


    当初年纭知晓年橙改志愿后,也是气了好几天,觉得自己丈夫和女儿都瞒着她,儿子明明在京市,却搬了出去,女儿也很争气,非要去南方,一个个的,都翅膀硬了,听不了一点劝。


    年橙小声抽泣两声,撒了娇,委屈了,“嗯,想吃妈妈做的炸酱面,你都只问二哥想吃什么,却不问我。”


    年纭软了语气,说:“明日给你做,今天没和面。”


    “好。”


    *


    回了京市,年橙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只是常常选择性忽略程白,遇上了,淡淡打声招呼,便钻到没有他的地方。


    他在客厅,她就回房间,他在房间,她就在客厅看剧,呵呵笑。


    时间久了,程白也就感觉到了异常,但心里并不清楚,是不是还是为上次喝酒应酬的事。


    于是,总爱在年橙面前刷存在感,但年橙就是不怎么搭理他,气性大着。


    孙浩时常来钟家串门,带着孙爷爷。孙老和钟老在一旁逗鸟,偶尔看着闹腾腾的钟家,很是开怀。


    “过两日,行州要回来了。”孙浩照常串门,一屁股就往年橙旁边坐。


    年橙正看着《一人之下》的动画片,学着里头女主的样子,“哦”了一声。


    孙浩懵了,有些不可置信,心想以前这姑娘只要能见到沈行州,脸上就藏不住高兴,如今转了性了?


    “你不高兴吗?”他问。


    “高兴的。”年橙盯着液晶屏,咯咯笑个不停。


    想起两日后正好是年三十,她问:“沈爷爷会回来吗?”


    孙浩摇摇头,双手叠在脑后,也安静看着剧。


    很奇怪,他一个人的时候,总爱刷手机、出去混,消磨时间,但和他们在一起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希望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


    年橙淡淡一笑,继续看电视,只是茶几上的零食少的太快了,她瞥眼瞧,孙浩正抱着番茄味的薯片,啃个不停,恍若未觉。


    “这是最后一包了。”年橙好心提醒。


    孙浩没听年橙说啥,看着动画片搞笑画面,哈哈大笑,指着电视里头的女主说:“原来你刚刚是学她啊,也太不像了,哈哈哈,应该这样。”


    说完,他扒拉一口薯片,摆了个姿势,说:“开始了。”然后,淡漠地呼了一声,眼白翻翻,“哦”了一声。


    年橙呵呵笑,看他像看傻子一样,从他面前拿回薯片,“还是孙导厉害,不愧是学电影的。”又酷酷夸了孙浩几句,说他以后肯定是全国最出色的导演,他拍的电影那是要火遍世界的,不得电影金鸡奖都对不起他这超然卓越的模仿力。


    孙浩被夸得忘乎所以,连连说,“哪里哪里。”


    年橙笑嘻嘻,指着电视里刚刚的剧情,说:“就这个月下溜鸟,你也试试看看吗?好有趣哦。”


    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孙浩,忙忙点头,转身看到接下来的画面,脸上一阵黑,一阵红,唇瓣张了又闭,最后愣是没说出一个字,跑开了。


    年橙看着他狼狈跑开的模样,喜滋滋吃着薯片。


    程白站在二楼观台上,视线始终落在年橙身上。


    *


    年三十前一天,钟烨嘉搬回了钟宅,一同回来的还有沈行州。


    他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天。


    钟烨嘉告诉冯嫂,沈行州要在钟家住几天,沈家人在国外过年,就沈行州一人回国了。


    彼时年橙还在房间里睡懒觉,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起身开门,于是,在穿着睡衣下,再次看到了那个重量级的白月光。


    心还是轻轻颤了下。


    这玉般的容颜,这通身的贵气,笑起来时,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


    “嗨,阿橙。”那漂亮高挑的少年人,张开双臂,一如之前热络,上前拥抱:“开心吗?我提早一天回来了。”


    年橙回过神,轻轻后退一步,侧头看冯嫂带着人在收拾空余房间,笑:“行州哥,这次有没有瞒着沈爷爷,偷偷回来?”


    手上落了空,沈行州顿了一下,但也没太在意,觉得是以前的姑娘长大了,许久不见,生疏了。


    “老头子本要回来的,被事绊住了脚。”沈行州惺忪着眼,眼下有一抹青色,嘟囔,“哎哎哎,阿橙啊,你咋不关心关心我,不问问我一路上累不累,你不知道,我回来的飞机上,有一个胖娃娃,可能折腾了,那小眼睛,就乌溜乌溜盯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本少这么英俊非凡,人见人爱,他不欣赏就算了,还哭了”


    年橙远山一般的眉,眼角微微向下弯,笑得温柔无害。


    “然后呢?”


    然后呢?


    少年人眼中的疲惫,褪去了七八分,微风小雪,温入旧年。


    他细说着怎么扮鬼脸,哄娃娃,惨兮兮的,几乎要飙泪。


    冯嫂收拾完房间,沈行州才呼哧呼哧,极不情愿闭眼睡觉,倒时差。


    沈行州小时候不是没在钟家住过,沈老爷子忙的时候,直接把娃扔给钟老,让他看顾几天,结果说好的几天,总爱变卦,变成了不确定的年与月。


    他在钟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甚至要比待在沈宅来得自由舒坦。


    而钟烨嘉一回家,就被钟老喊去书房,连带着前几日天天被喊进去规训的程白也一起。


    两人从出书房时,面色不佳。


    钟烨嘉温润的脸终于见不到了酒窝。程白浓烈的眉眼,小小揪着,比以往都要冷沉。


    孙浩看着两人下楼,嗤笑:“真是风水轮流转,你俩也有挨训的时候。”然后,毫无形象大笑。


    钟烨嘉俊雅斯文,可见孙浩这皮痒的模样,走上前,架起他一侧胳膊,笑道:“去去去,今天冯嫂没烧你的饭。”


    孙浩撸着钟烨嘉袖管,“为什么?”又朝厨房嚷嚷,“冯嫂,好嫂嫂,年姨,年大美人”


    钟烨嘉觉得孙浩嗓门大,忒烦。


    于是,他学着钟老的模样,活灵活现说:“爷爷刚发话了,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靠一张嘴吃穷别人,以后孙老三的憨孙再过来,直接轰出去’。”


    孙浩傻了。


    年橙闻声走来,笑说:“大哥哄你的。”


    于是,两个素日里颇有丰度的男子,开始互相掐架。


    客厅里闹哄哄的,年纭从厨房走了出来,只是瞪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大过年的,也很久没这般热闹了。


    但她一走回厨房,看到站在一旁喝水的程白,很是满意的笑开了眼。


    程白握着水杯,望着客厅几人,不劝架,也不添火。


    他一双冷眸不带情绪,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个姑娘身上。


    黑发薄唇,面容白净,温温和和笑看闹剧。


    是沈行州回了吗?


    所以心情也变好了?


    年橙偶尔错眼看向程白,只是淡淡几秒,便又挪开视线。


    时间太短,她未察觉到。


    那双修长的手克制地屈起,青筋微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我有喜欢的


    沈行州是低调回国的,没几天假期,孙浩想组个局给他接风,被他拒绝了。他只想好好享受几天慵懒的假。


    饭桌上,沈行州还是最耀眼的那个,也是话最多的那个,不是夸着钟爷爷威严不减当年,年姨越来越漂亮,冯嫂烧的饭菜香,就是和孙浩在斗嘴。


    一顿年夜饭,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钟安庆今年无法回家过年,给每人寄了份礼物,拆完礼物,几人就去娱乐室搓麻将。


    年橙不爱搓麻将,之前玩过几把,每次刚到手的压岁钱还没捂热,就被这几个小子赢去一大半。


    她端着水果进去时,四个人已经玩了几把。


    孙浩见她进来,笑:“小橙子,坐我旁边来,给哥哥聚聚财气。”


    沈行州坐在孙浩左边位置,摸了张牌,挑眉笑:“财运来了你也握不住。”抬眸,对年橙说:“阿橙啊,坐这来,哥哥教你打牌,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钟烨嘉坐在孙浩对面,笑得温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小心思,你俩就算再加个阿橙,也赢不过我和小白。”


    闻言,年橙看着了眼钟烨嘉和程白身前的红包,还未开封,上面多了不少毛爷爷。再看孙浩和沈行州,红包开了一个又一个。


    几人其实玩的并不大,不过是趁着过年,打发时间,再话话家常。


    沈行州不服了,扔出一张牌,星目流转,红唇笑得灿烂,“那是本少没动真格。”


    年橙把水果放在旁边的移动茶几上,看了眼钟烨嘉身旁的位置,右边挨着沈行州,左边挨着程白,她思考了几秒,便坐在了钟烨嘉的右边。


    程白清冷眉眼微抬,修长的指捏着一张方牌,没思考,便失手扔了出去。


    沈行州挑眉,“这不,胡了。”


    “承让了,兄弟们,给钱给钱。”他指尖点了点桌子,笑得得意。


    钟烨嘉俊雅的脸上怔了几秒,看向程白刚刚打出那张牌,纳闷:“小白,你怎么回事,才夸完你啊。”


    程白淡淡地从年橙那边收回视线,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年橙也看向他,有些好奇,倏地,对上程白忽然抬眸的眼,凶凶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心慌了一下。


    她这几日躲着程白,除了当初生气之外,还有自己喜欢程白的心思,已经快要呼之欲出,藏不住了。


    玩累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凌晨零点,年橙准时收到程白的祝福短信,【新年快乐,阿橙。】


    还有一条道歉信,【对不起,别再躲我了。】


    她知道程白这句对不起是为了之前的事。


    可年橙突然难受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


    她喜欢程白,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承受着她的冷暴力。


    慢慢的,她回:【新年快乐,哥哥】


    又发了句:【好】


    *


    大年初四,陈蓓和沈思景从国外回来,给钟老拜年,顺带接沈行州回去,怕儿子收不回玩心。


    晚饭钟家摆了小宴,孙家知道沈父和沈母特地回来,是有事要商量,便让孙浩别瞎去凑热闹。


    饭桌上只有钟沈两家人。


    陈蓓拉着年橙话家常,看着她出落得典雅温婉,干净利落,此次来的目的也缓缓道出。


    “伯伯,纭纭,我和思景此次回来,除了拜年,其实还有一桩事。”她声音沉稳却不失温和。


    钟老和年纭会意,心里也明白,是要提起以前的那桩娃娃亲。只是看着自家女娃近日和沈行州的相处模式,倒是没了以往那般情窦初开的模样,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是两家早年定下的婚事吧。”钟老慢悠悠开口。


    年橙脸上的怔色一闪而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白身形僵了一瞬,静静起身,假装去喝水。


    视线始终落在年橙身上。


    陈蓓点头,笑说:“爸爸本想专门过来一趟,被事情绊住了脚,就托我们先过来打个招呼,问下你们的意见,我们也提早准备起来。”


    沈行州坐在陈蓓旁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与自己无关,只是看向年橙时,眼神有些复杂。


    他对年橙的感情,有些复杂。


    其实他和她,并不合适,一个保守固执,一个自由傲慢,但他还是陪着她走了一段路,虽然时间不长,也没有任何爱情,但还算温馨快乐,过得舒适自在。


    其实后来,他才知道,两人在一起,并不一定需要时时刺激,能处得自在快乐,就已经有五分喜欢了。


    而他的五分喜欢,便已是他的全部。


    年橙双手放在桌下,紧紧蜷握,有些紧张。


    她不喜欢沈行州了,就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默默接受沈行州未婚妻身份这事。


    “这事儿吧,还是不可太急,虽说咱们早年定下的婚事,但还得看两小的想法。”年纭斟酌下,还是开了口。


    她捧在手心长大的娃娃,还是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


    沈思景接话:“两娃一起长大,感情也好,一看就有夫妻相,我们就别多心了。”又喊沈行州,“行州,你自己来说。”


    沈行州看了眼年橙。


    她穿了一条紫白的圆领长裙,肩上打了个蝴蝶结,黑发仅用一根头绳低低扎了个丸子,露出细长白腻的脖颈,显得淡雅利落,干净纯粹。


    胸腔微微起伏。


    她实在太干净,太乖了,让他不想染指。


    在他沉思之际,年橙淡淡起身,肩背笔直。


    “伯父,伯母,对不起。”年橙轻轻鞠了一躬,嗓音清亮:“承蒙错爱,只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语一落,全场寂静,纷纷震惊地望向她。


    年橙一改往日的温顺乖巧,神情严肃认真,脸颊却迅速发烫,桌下的指甲都快陷进掌心了。


    “我不会与行州哥订婚。”语气也不再软糯,是不容商榷的执拗。


    年纭和钟老从未见过这般尖锐的年橙,在他们眼中,女儿虽然木讷、憨厚,却是懂事明理的孩子,断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所有人的面子。


    年橙其实也想过,她说出这句话的后果。


    两家可能就此产生嫌隙,也会断了联系,而她会被长辈规训,追问心底喜欢的那个人是谁,而他们一旦知道是程白,那圈子里,就又会有闲言碎语,甚至是更难听的话。


    在想了一圈后,她还是站了起来。


    年纭和钟老的面色有些难堪,不是因为年橙拒绝了婚事,而是她没沉住气,先斩后奏,让钟家成了被动的一方。


    陈蓓和沈思景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沈行州坐在那里,漆黑的大眼睛由震撼转为深究,再是变成漫不经心。


    她喜欢的那个人,是王江,还是程白?


    于是,去寻找程白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悄离开的程白,又出现在了年橙身后,像一个长辈般,拍拍她的肩膀。


    “喜欢上其他人没什么错,先坐下说。”程白率先打破僵局,俨然以旁观者清的状态,缓和桌上的气氛。


    钟烨嘉也接话,“咱们阿橙长大了,知道喜欢人了。”


    沈行州醒了杯红酒,仰头咕咚,然后,朝父母疯狂输出,“爸,妈,你们儿子是什么很贱.的货色么,这么没人要,非得这么急,就把婚事定下来,看把人家姑娘都吓成啥样了,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来盲婚哑嫁那套。”


    转头,又对年橙说:“阿橙,你也是,这么紧张做什么,嗨,其实,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来着,说实话,要真订了婚,咱俩铁定不自在,亲哥哥和亲妹妹,怎么下得去嘴,就他们爱瞎凑热闹,乱点鸳鸯谱。”


    陈蓓和沈思景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两声,看向钟老。


    毕竟这桩婚事,是两老人早年订下的。


    钟老叹了口气,看年橙垂眸不说话,一双眼睛倒是极清明,想来不是随口胡诌,又看向沈家小子,那散漫不羁的样子,想着自家孙女去了沈家,凭她老实劲儿,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


    况且,钟安庆年前来过电话,也有意断了这么亲事。


    钟老叫了声“李警卫”,鹰隼一般锐利的眼扫了在场众人一眼,便离席了,只留下一句话。


    “这事是我跟沈老订下的,等回个沈老电话,再谈。”


    晚上,沈思景和陈蓓回沈家住,沈行州还是在钟家住下,觉得就剩最后一晚了,来回换麻烦。


    年纭拉着年橙去了书房。


    平生第一次,冷了面孔,几乎没有温度的垂眸看她。


    “你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他父母做什么的?两个人发展到了哪一步?”


    年橙低头,有些难过,说不出名字。


    只摇摇头,说:“他不知道,还没发展。”


    年纭松了口气,又有些气,“是他瞧不上你?”


    年橙又摇摇头,不想说:“妈妈,我有点累了。”


    年纭本想再好好教训几句,可见她疲惫模样,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口,再次确认问:“是真的不喜欢沈行州,还是只为了退婚,胡乱编了个借口?”


    年橙轻轻抱住母亲,头抵在母亲怀中,闷闷开口:“妈妈,如果只为了退婚,我大可以说个不喜欢行州哥,不想跟他订婚。”


    她喜欢一个人,从来都是藏不住的。


    “是王江吗?”年纭轻轻开口,她也听钟安庆提过。


    年橙还是摇摇头,“妈妈,下次说吧,我想休息了。”


    窗外月光积涌,大雪纷飞,原来下雪了。


    年橙走出书房时,门口站着一排人。


    沈行州,钟烨嘉,程白。


    她看了前两人,目光独独漏了程白。


    “我知道你们都有话说,但,请一个个来。”年橙微笑,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我要睡了


    眼前的三个人,就像三座大山,静静伫立,却又有乌云低压压盘旋上空,正无声滚动着,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年橙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三脸上会露出同样的情绪。


    钟烨嘉有一双蕴秀光华的眼睛,遗传了年纭,总给人随和温润的翩翩,从而让人忘了他骨子里那股随了钟老的睿智狠辣劲。


    “那人是谁?”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有礼,却又是很没有礼貌的问句。


    沈行州则倚在墙上,双手插入口袋中,看着年橙,大眼睛冷冽似水。


    而后,很多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再也没笑得花开万树。


    “年橙,你可真不厚道。”轻笑声在空大的客厅响起,窗外已积了厚厚的雪,“枉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瞒得可真好。”


    而程白身形纹丝未动,浓烈的眉眼,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周身冷峻的气场,与外头的风雪相差无几。


    此刻,这三双眼直直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


    “如果,我说,没有这个人,你们信吗?”迫于三座大山的压力,年橙低了低头,不安地把一绺碎发拨到耳后。


    沈行州嗤了一声,“我们会信吗?”


    “阿橙,你知道我们并不是要责怪你什么,我们就是关心你,想替你掌掌眼,看看对方是否值得你去爱,又是否足以与你相配。你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或是谈恋爱了,这其实是件高兴的事,你是钟家的大小姐,可以光明正大去恋爱。”钟烨嘉徐徐开口。


    他是真怕自家亲妹这老实巴交的性子,被人哄去卖了都看不出来。


    年橙皱了眉,面色不佳,但依旧挂了微笑:“我知道的,我们还没开始谈,对方还不知道,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说可以吗?”


    “三位哥哥。”她笑说。


    她虽然知道眼前这三位没有母亲好说话,长辈会知道给你空间,给你思考的时间,但他们明显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若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是不会罢休的。


    可她还是想能拖一时是一时,选择逃避。


    而逃避的本质,是她没有信心。


    她怕程白知道后会厌恶她,躲避她,然后离她远远的。


    程白是爷爷公开认下的干孙子,与钟烨嘉同一个户口,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虽然,她与钟家不在同一本户口本,但她与程白,需要跨越世俗的眼光。


    她不敢想,当圈子里的人知道后,私下会如何谈论她和他。


    是会说她不知廉耻,看上自己的哥哥,还是会说程白畜.生不如,觊觎妹妹。


    可能他们说的话没这么直白,但再隐晦,言外之意大抵如此。


    她可以接受闲言碎语,而程白,那么清正雅淡的一个人,没有任何瑕疵的人,要是知道妹妹喜欢他,会怎么样呢?


    雪色一样的人,不染世俗,有了一处污点,即使那处污点很小,也会被无限放大。


    不是她不想光明正大,而是她不敢。


    钟烨嘉也是松了口气,知道还没谈,也就缓了脸色,没再逼问,“去休息吧,婚事”顿了顿,看向沈行州,说:“你再想一想,爷爷那边也还没定下来。”


    沈行州淡淡走到钟烨嘉面前,勾住他肩膀,语气霸道,“你们想退就退,想结就结,本少不要面子的嘛。”


    年橙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笑:“行州哥,对不起。”


    没有提前告知你。


    “去去去,死小孩,连喜欢的人名字都不敢说。”沈行州最听不得她道歉的老实样,颇为嫌弃说:“不是说累了,还杵着做什么。”


    年橙呆了一会,没有多停留,也没敢看程白,转身就上楼回房间。


    她知道程白在看她。


    但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她走的很快,声音却很轻,脚步有些虚软,直到身后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谈论声,她才放慢脚步。


    倚在二楼楼梯口,她轻轻俯瞰。


    在她垂落的视线里,程白陷在一团影子里,看不清脸,气场冷冽。


    *


    半夜躺在床上,年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爷爷会如何定夺。


    按圈内人的做法,世家定下的联姻几乎没有作废的。一个家族想往上走,延绵不绝,单靠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需要大家一起努力,劲往一处使。


    一旦有人偏离轨道,不是被彻底抛弃,就是被掰回轨道,按部就班地走完既定路线。


    其实她很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踏实稳定,但程白打破了这种平稳。


    从她认识程白那一刻开始,她的日子,就不再是无波无澜。


    而她后知后觉。


    辗转反侧间,年橙又渴又饿。


    屋外大雪纷纷扬扬落了大半夜,才消停。


    年橙打着手机电筒下楼,客厅里一片漆黑,靠近厨厅那一隅,却散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走近了,她停下脚步,往厨厅望去。


    厅内起了一盏小灯,沈行州僵硬地坐在大岛台旁边,冷漠和空洞的视线落在右手,手中有一个香槟色的宝格丽小盒子。


    似乎觉察到人音,他收回视线。


    再抬眼时,换上了上挑的眉,明亮的眼睛,刚才的彻骨冷意,荡然无存。


    “怎么下来了?睡不着?”他问。


    年橙点点头,收起手机,脸色有些囧,“晚饭没吃多少,有些饿了。”


    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没敢说睡不着,怕沈行州又追问。


    “你呢?也是饿了吗?”她打开冰箱,晚上的热菜还是一盘没剩,她又去橱柜里取面条,从冰箱翻了几根绿色青菜和几颗鸡蛋,系了围裙,准备下厨。


    大半夜,又是过年期间,她不想劳烦冯嫂和佣人。


    “阿橙,给我也来一碗。”沈行州随着年橙的脚步,荡了两圈,又乖乖坐回大岛台旁边等着,头枕着手臂,视线跟随着女孩背影,笑得像个大娃娃。


    一如小时候。


    年橙也笑了笑,眉眼流转,忽而眨眨眼,“沈少,我的面可不便宜,你拿什么换?”


    若是以前,他会说,以身相许?而他的阿橙,也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她只会认死理,憨憨地把烧好的面条端到他面前,希冀地问他一句,好吃吗?


    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而这改变,正是他以前所期待的,那时,他觉得自己会松一口气。可真正发生时,他却感觉心像被剜了一样,血淋淋的疼。


    在床上翻了两个身,他难受得睡不着。


    于是,他坐在了这里。


    “你想要什么?”沈行州握紧了手中的小方盒,抬起眼皮看她,专注认真。


    年橙杏眸似晨间露珠莹亮:“你洗碗,我煮面,这很公平,不是嘛。”


    沈行州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对面那个忙碌的女孩。


    “阿橙。”他说。


    “嗯?”


    “你说睡不着,不是因为饿吧。”


    年橙的手顿了一下。


    她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把火关了,拿了两个碗,开始捞面,摆好荷包蛋,端到桌上时候顺手拿了一个小碟,倒了点醋。


    “尝尝。”她把面放在沈行州面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沈行州先是一口一口吸着面,而后大口大口吃,像是饿了很久。


    年橙看着他把汤都喝完了,忍不住问:“要不要再下一碗?”


    沈行州摇了摇头,漆黑的眸子融于夜色,只剩静默地看着年橙吃。


    窗外枯树枝上的雪簌簌扑落。


    厨厅很安静,两人都不没再说话。


    等年橙吃完,沈行州把碗收起来,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她跟过去,怕少爷不会,被他用胳膊挡开了。


    “你做饭,我洗碗。”他说。


    年橙看着他拿起洗洁精,往碗里挤了不少,泡沫多得像在下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沈行州拿着碗在水龙头下冲,冲了好几次,泡沫还没冲干净,碗滑了两次,差点摔了。


    “我来吧。”语气是三分的无奈,七分的纵容。


    年橙从他手里拿过碗,把泡沫冲干净,用干布擦了一遍,放进消毒柜里,又收拾了大岛台,便把厨灯关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堂屋彻底暗了,只有屋外的大红灯笼淌了些光进来。


    沈行州仿佛融在了黑暗里,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极暗淡。


    “你喜欢的那个人,”在年橙上楼前,他忽地开口:“是程白吧。”


    年橙身子一僵,不自在地挺直腰板,淡淡说:“还是瞒不过行州哥。”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行州笑了笑,裤袋里的小方盒是送不出去了。


    “其实仔细一想,也就能发现,这几日,你很少正面看他,总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就像今晚,你一次都不敢看他。”他说。


    她想,所以,还是露出破绽了吗?


    年橙抬眸看了眼外头的大红灯笼,手脚有些冰凉,而后双手合十,放在左脸颊,歪头笑。


    “我要睡了,行州哥。”她选择掩耳盗铃。


    可经过程白房间门口时,年橙的脚步骤然顿住。


    房间门口,程白倚在门框旁。


    黑色衬衣,气场冷冽。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另一章明天发


    第49章 原来亲吻是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年橙心下一跳,下意识想要逃离。


    腕上忽然一紧。


    程白垂着眸,浓烈的眉眼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修长的手拽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屋内没开灯,窗帘遮住了外头想要泄进来的光,漆黑一片。


    年橙掀起眼皮。


    只能看到一张融于黑暗的脸,虽然模糊,但她仍能觉察到,程白的脸色沉得吓人。


    “哥哥哥。”年橙在这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来自程白那平静又沉默的态度。


    程白对上她的目光,似乎被她眼中的害怕刺了下,他立刻松开了手指。


    只是餐桌上那一幕总在脑海中反复上映,挥之不去。


    素来不敢违逆长辈,温顺乖巧的人,凭借着一腔孤勇,为了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敢当众叫板,甚至敢毁婚约,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真是好极了。


    也叫人羡慕和嫉妒。


    而嫉妒彻底占了上风,正在他心里不断膨胀,快要炸了。


    可他似乎忘了,她曾经也为他勇敢过。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程白清冷的眉眼紧紧拧着,显然是强行按捺着情绪。


    年橙低了头,如墨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薄唇紧抿,不说话。


    她想,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她也不清楚。


    他做事有始有终,持之以恒,干脆利落大概是被他的各方面都给吸引住了。


    寝室夜聊时,吕笑和陈凯莉谈起系里某个男生,陈凯莉喜欢温温柔柔的男生,觉得那系草很不错。


    吕笑却说系草什么都好,就是太多情,中央空调,对谁都狠不下心来拒绝,还不如橙子的哥哥,虽然看着凶了点,也冷淡了点,估计讲几十个笑话也不会笑一下,无聊透顶,但程白边界感强啊,该拒绝就拒绝,这种人,一旦喜欢上了谁,那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你不也没说你喜欢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年橙闷闷开口,也来了情绪。


    她想,凭什么你想知道我就得说,你喜欢的那个人,被你藏得那么好,到现在,家里人都不甚清楚。


    程白额角青筋跳了跳,目光黑沉,忽而笑了,笑得冷若冰霜。


    从小到大没跟他顶过嘴的姑娘,为了个外人,会反驳他了。


    上行下效,她学得很好。


    程白凝视着她,双眸黯淡,闭上了眼,说:“是我错了。”


    什么?年橙疑惑抬眸。


    “从小到大,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无条件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先以你为主,为你考虑,为你周全,放纵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才让你如此任性,学会了气我。”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风暴来临前一般。


    任性吗?年橙小仰着头,远山一般的眉,染了悲色。为什么两人会发展成这样?


    她心酸,眼泪也不争气往下掉,“你以为我不想说,如果不是怕你为难,怕你厌恶”更怕我说了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


    话到最后,委屈了,豆大的泪不停地从眼中涌出。


    哎,她不但嘴笨,连情绪也控制不住。


    现在的她肯定很失态,心里也很难受,说出了这话以后,怕是要见不到了,于是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将脸贴在程白胸前,拽起他的高奢衬衫蹭眼泪。


    黑暗中,程白身形骤然一僵,胸口的泪珠滚烫,一点点灼烧着肌肤。


    “所以,你”程白抓住了话题的重心,清冷的眼神里,翻涌着情.欲。


    年橙哭得更凶了,又很气,紧紧拽着他的黑色衬衫,埋在他胸前,吼:“对,你猜得没错,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程白,你真的,太讨人厌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程白会这般咄咄逼人。


    时间静止了三秒。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嵌住了她的腰,微微用劲。


    年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程白使劲儿圈在怀里,毫无预兆般,一个疾风骤雨般的吻,便落了下来。


    程白不再克制,放纵又猛烈地吻她。


    年橙呆住了,唇齿相交,她一片空白,加上男性的施压感越来越强,她几乎快没有气了。


    与上次的匆忙而过的不同,这次缠.绵持.久。


    “程白。”她低声呢喃着,眼尾泛红,双手抵在他胸前,乱了章法。


    黑色衬衫扣子被解了好几颗,程白全然不觉,腾出一只手去开灯的间隙,低沉说:“可以呼吸的。”


    年橙回过神来,脸色绯红。


    背脊抵着冰冷的墙面,身前的人却滚烫似火,隔着薄薄的衬衫,她感到了强劲有力的心跳,以及露出的领口里,春光乍泄。


    精瘦的雪肌紧实有力,优美中露出威慑感,窄腰与宽肩比例绝妙。


    年橙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想逃。


    程白根本不给她退路。


    结实的臂膀有力地圈着她,他说:“年橙,我们谈恋爱吧。”


    “我喜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没有别人。”


    程白眼睛低垂,珍而重之,严肃认真地对上女生迷茫的杏眸。


    “我爱你。”他说。


    没有任何的花言巧语,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屋内起灯。


    年橙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明柔光线下,照出他雨中雪松般的清冽感,眉眼流转,柔情涌动。


    她双手捂住脸,又露出一条缝,笑呵呵点头,说:“好。”


    情之所至,一往情深。


    *


    年橙一晚上没睡,顶着个惺忪的眼,去给沈行州送行。


    到了机场,年橙只见到陈蓓和沈行州。


    陈蓓见了年橙,还是如往常一般热情亲切,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事而冷嘲热讽。


    而沈思景前几年退出了政界,一心打理集团事务,昨夜因为公事,要晚个几天回纽约。


    陈蓓提起沈思景时,有一丝无奈及落寞。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沈思景这是又去哪个相好那了。


    年纭挑着沈思景的好说,“上次你得了个小感冒,思景在你床边寸步不离守着,着实叫人羡慕。想想我家那位,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面。遇到什么事,若碰上他出海,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蓓脸上稍微露出了笑。


    沈思景对她是好,但对其他人也好,一双桃花眼,很是会惹桃花。


    “你也不用宽慰我了,我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只有不惹到我跟前,管他玩出什么花来。”随着年岁见长,陈蓓也放宽心了很多,只要家族继承权牢牢握在自己亲儿子手中。


    年纭见陈蓓没有以前那般阴郁,放心了不。


    年橙为昨晚的事向陈蓓表达了歉意,沈行州看不惯,直接带着她到一旁。


    两人坐在私人休息区,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在沈行州要登机前,年橙拿出了一个盒子,是她十八岁生辰时,沈爷爷送的传家镯。


    当初是沈行州将它交到她手上,现在,也理当由她交还给他。


    沈行州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翠绿的颜色,忽觉刺眼。


    他记得,是他主动找了爷爷,要了这翡翠镯子,颜色极正,水头很足,一代传一代,传了不知好几代。


    他阖上盒子,看向年橙。


    她穿了一套时兴的黑色羊绒套裙,裁剪简单婉约,与她戴的大白珍珠极为相称,细看下,秀美得像一幅山水画。


    她双手托在下颌,抬眼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却不是因为他而璀璨。


    想来昨晚她进程白房间后,是谈开了。


    所以,他还是迟了吗?


    “行州哥,物归原主,这传家镯放我这不合适。”她老实地道明来意。


    沈行州转移视线,看着玻璃外流动的人群,有的相拥而泣,有的笑着道别,有的孤独背着行囊,踏上一段不知名的旅途


    “阿橙,想好了?”隔了好一会,他环抱了胸,看着对面的女生,高挑了眉,语气高傲。


    年橙眨眨眼,双手合十,小小的讨好说:“嗯,我们的婚约其实就是两个不靠谱的老人喝醉时开的玩笑话,我会说服爷爷,也拜托行州哥,在沈爷爷那边多使使劲。”


    沈行州五指扶额,唇笑了。


    看着年橙,为了另一个少年人,求爷爷告奶奶,平时木讷憨厚的一个人,在此刻,眉眼生动,盛了名为未来的光,全然的灵气。


    他平平淡淡地转头,轻抬了手,一名秘书打扮的中男子走了过来,很有眼力见地收起桌上的盒子。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说服爷爷的。”他起身离开,不再看年橙。


    年橙看着他挺拔高贵的背影,笑着喊:“沈行州。”


    少年人停下脚步,回了头。


    “沈行州,愿你此去繁花似锦,自由如风。”她眉眼清醇,挥挥手,笑得山水明净。


    也谢谢你。


    往事如烟,但陪伴是真,友情是真,亲情是真,谢谢你,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沈行州也朝她挥挥手,一如往昔,不屑地笑:“又不是见不到了,煽什么情。”


    其实,他想说,阿橙阿橙,一定要幸福啊。


    可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说得出口呢。


    可坐上飞机后他,回想刚刚那一幕,忽然,便与去年的画面重合了。


    那时的她,也朝他挥挥手。


    只是那时的微笑里,有着极力隐藏的悲伤,他以为,她只是不习惯他的突然离开。


    于是,他一瞬间明白了,心如刀绞。


    作者有话说:


    笑了吗,家人们。


    第50章


    因退婚一事,年橙回家后就被爷爷叫进了书房,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二次被爷爷用鹰隼般的眼睛盯着。


    上次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只记得她竭力要留程白在钟家,爷爷知晓后还是让她面壁思过了一整天。


    那时站了一整天,肚子饿得呱呱叫,爷爷问她:“还要不要管程白?”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糯糯说:“要管的。爷爷要是把他赶出去,那把孙女也赶出去好了,您放心,我们绝对滚得远远的,不碍您的眼。”


    当时钟老听了这话,气得握茶杯的手抖了一抖。


    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对犟得没天的孙女,毫无办法。


    “一个两个,都随了你们外公外婆,性子这么烈,脾气这么犟,跟头驴一样。”钟老长长吁了一口气。


    年橙知道,爷爷是真生气了。


    他只有在气急的时候,才会提起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是Q大的教授,两人一辈子潜心学术,逢年过节也不跟亲朋好友走动,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知道实验实验实验,验算验算验算。


    同时,外公外婆极看不惯爷爷这些人,觉得他们装腔作势,对社会毫无贡献。当年知道年纭要嫁给钟安庆时,两人也是生了好大的气,对着爷爷就是一顿臭骂,最后结果就是,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互相嫌弃。


    逢年过节时,外公外婆有时候也不休息,一旦有关键实验,就要连轴转,本来可以交给下面的徒弟,但他们两却亲自盯着,怡然自得。


    于是,两家结了亲后,外公外婆直接放话,逢年过节没必要来往,省得麻烦。


    一开始年纭经常回去看两位,但每次都碰上外公外婆在实验室,后来也就让冯嫂时不时烧写时令的菜式,给二老送去。


    看着亲家这做派,架子比自己还大,钟老自然不高兴,但也仅仅是自己不高兴。


    儿子儿媳恩爱,儿媳又体贴能干,让他日子过得极为舒坦,时间久了,心里那点不高兴也没有了。


    但看到孙儿孙女这犟驴的脾气,他有时候又会想,到底是随了随的性子。


    想了一圈,觉得像那两家伙多点,心里那股气又上来。


    再看傻帽的孙女,那股气呼之欲出。


    年橙听了也不生气,就是老老实实面壁思过。


    时光流转,却还是同样的场景,只是当年的姑娘,长大了,眉眼长开,温和了岁月,也为一人刻骨钟情。


    “爷爷,对不起,我不会和行州哥订婚的。”书房里隔间门打开时,年橙转头,微笑温和对密话间走出来的人说,“对不起,爷爷。”


    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步步为营,费心筹谋。


    “哼,又为了小白吧。”书房很宽敞,钟老从里间走出来,坐在了茶桌前,泡起了武夷山大红袍。


    年橙刚想点头,看到程白也走了出来。


    他眉眼看着仍然凶厉,只是少了往日里的惯态清冷,添了一丝如沐春风的清朗。


    这一看,她话也不知道怎么说,紧张看向钟老,“爷爷,您知道啦。”


    “就你这几日躲躲闪闪的模样,爷爷都没眼看,出去了,别跟人说,你是我孙女。”钟老瞥了年橙一眼。


    程白径直走向年橙,她旁边站定。


    钟老抬眸,看着两人十指紧扣,叹了一声,严厉地看着程白,说:“阿橙还年轻,做决定的时候有些冲动,觉得今天喜欢的人,以后也会喜欢,我和她母亲也并不想当即给她浇冷水,既然你给了承诺,我们就给你几年时间。”


    什么承诺?年橙一愣,抬头朝程白看了眼。


    程白只是颔首,恭敬有礼说:“谢谢爷爷。”


    扣着年橙的手却紧了几分。


    “你们俩都出去吧。”钟老拿起茶壶,倒着茶,并不看他们。


    出了书房,客厅里的钟烨嘉和孙浩齐齐抬头看过来。


    看着两人,十指相扣,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孙浩傻了,盯着那双手,久久不能回神,也就错过了一顿饭,就发展成这样了——


    “靠。”


    “我说外头怎么都在传,钟沈两家的婚事告吹了,原来是你”孙浩瞪程白,说不出话了。


    沈行州是他兄弟,程白也是他兄弟,左手右手,都不可割舍,但心底还是有些矛盾,别扭。


    兄弟妻,不可欺。他这么个二世祖都知道,程白饱读诗书,能不知道?


    看程白走进,孙浩哐哐起身,抓起程白衣领,咬牙切齿:“你这么做,对得起行州吗?”


    程白脸清正的脸平平淡淡,双眼压迫感极强,说:“他一直都知道,我喜欢阿橙。”


    突然的,年橙抬眸,重重无序的心跳在加速。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程白了。


    在她进书房前,他和爷爷之间谈了什么?


    他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连行州哥都知道。


    孙浩讪讪放下了手,想破口大骂,被年纭止住了。


    “要吵出去吵,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年纭站在观台上,安安静静俯视着下面年轻人,心里不想管,但又不得不管。


    钟烨嘉没有像孙浩那般惊讶,似乎早已知道,拉开两人,文质彬彬说:“明天幸钰珏十八岁成人礼,你们去不去挑礼物?”


    孙浩憋嘴,率先裹好大衣,走出大门。


    他心情不好,气程白,更多的又像气自己。他没有程白早慧稳重,步步为营,也没有行州倾城容颜,豁达胸襟,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可二世祖也当不好,又没有被养歪,懂些人情世故,做人道理。


    像他们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也没人敢带歪他们。


    现在他很懊恼,他要真是个二世祖就好了,毫无底线,想要就去争,最后落得个遗憾不甘收场。


    只能说,该。


    钟烨嘉拍拍程白肩,留下一句“别往心里去。”又追上孙浩步伐,去开导另一个兄弟。


    偶尔回头看自家亲妹,只觉得,以前说她乖巧懂事,不会让他操心,现在一看,似乎说早了。


    在玄关换了鞋子,程白看了看年橙,提醒她:“把拉链拉上。”


    年橙应了声好,拉好拉链,程白又查看了一遍,才打开门。


    在商场里,年橙叫了郑淑琪一起逛街,帮几个大男孩挑礼物。


    郑淑琪见到他们,狂冒着星星眼,说实话,对面的四人真太养眼了。


    “太惹眼了。”


    “太养眼了。”


    “老娘好幸福。”


    四个人前后站在珠宝店门口,活生生的像是小说里世家贵公子贵小姐的活招牌。


    气宇轩昂,温柔写意。


    年橙眨眨眼,“嗨,郑小姐。”


    郑淑琪回神,假装咳了两声,又假装知书达理,挽上年橙的手,可视线又往程白身上飘,年橙好笑,“要不要我把程白哥叫过来,近距离看和远距离看总是不一样的。”


    “千万别,程白就是那种只可远光不可亵玩的偶像,他要走过来,我能被他冻死。”郑淑琪咧嘴笑,看着眼花缭乱的珠宝,讪讪开口:“你们这圈子,送的礼物都这么贵重的吗?”


    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年橙说:“看情况,要是关系好,就送对方称心的,要是一般或者走走过场,就是送个热闹。”


    郑淑琪鄙夷:“花咱们纳税人的钱真是一点不含糊。”


    “你纳税了么。”孙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弯腰低头,趴在郑淑琪耳边,轻轻嘲讽。


    郑淑琪也不惯着他,怼他:“迟早会有我的一份,比某人天天啃老来得强。”


    “啃老怎么了,你想啃老都找不到门。”孙浩理直气壮气她。


    郑淑琪却不气,坦坦荡荡说:“我啃不了老,但我养得起老。不像有些人,啃老了还理直气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牙口好。”


    孙浩黑脸,张了张嘴,没说话。


    两人同一个学校,平日里偶尔会约着一起吃饭,当孙浩想了解年橙的情况,又不好直接问时,就会去问郑淑琪,他知道她们俩一直有通消息。


    郑淑琪知道孙浩嘴毒,但底子不坏,也愿意跟他交朋友,两人处得跟兄弟一样。


    只是碰上了,总要斗嘴。


    年橙弯起了眼睛,不说话,把空间让给两人。


    柜台里的珠宝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睛疼。程白和钟烨嘉低着头,修长的指,各自拈起一条项链和戒指,专注听着导购讲解。


    两人都是有主见的人,礼物挑得很快,最后只剩下孙浩还没挑好礼物,还在与郑淑琪为选胸针还是手链在辩驳。


    难得出来一趟,几人选了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厨。


    钟烨嘉喊了许安黎一起吃晚饭,两人吃完饭就先离开了。


    孙浩心情不好,就拉着郑淑琪喝酒,郑淑琪翻了他一个白眼,直接让侍应生上了白的。


    她大手一挥,端正了坐姿,豪气说:“来,老娘陪你喝。”


    年橙劝了几次,两人喝上头,根本听不进去,无奈之下,只能安安静静坐着,看着两人发酒疯。


    程白坐在她旁边,眼周有一抹青色,跟她一样。


    她昨晚没睡,兴奋之后是梦幻,觉得不真实,反复问自己,程白真喜欢她吗?


    她的生活规矩又寡淡,跟她人一样,他真的喜欢吗?


    程白昨晚也是一宿没睡。


    他孑然一身多年,本以为会潦草度过此生,可心心念念的人却告诉他,她喜欢的人,就是他。


    那一刻的震撼,像是长期身处黑夜,天突然亮了。


    年橙放下筷子起身去外头的院子透气。


    程白也随着她起身,出门前,嘱咐侍应生照看好郑孙二人。


    这地方位处四环外,四周没有高楼林立,是一处三进的宅子,装饰后仅对部分人开放。


    每处雅间都自带一个独立私密的院子。


    年橙坐在院中,呆呆看着东南角的梅花,冷风刮得她脸通红,她却一点也没注意,脑中混混沌沌,很想睡一觉。


    跟以前一样,天大的事,只要睡一觉,第二天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院子里没起灯,景光装饰考究明代,挂了几盏灯笼和假山水池。


    就着莹莹烛光,程白给年橙身前盖了一条羊绒毯子,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


    听着风动,闻着花香。


    年橙把羊绒毯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在里面,脸靠在双膝上,终于找到机会。


    她讷讷开口——


    “爷爷有跟你说什么吗?就今天你在书房,我在面壁思过的时候。”


    “没说什么。”程白神色平静。


    “真的吗?”年橙丧丧的,有种恋爱才刚开始,就要结束的感觉。


    “那爷爷说的承诺是什么?”她继续问,心里不安。


    程白漆黑的眸子与夜色融为一体,定定地看着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了银戒。


    “你觉得会是什么?”他轻声反问她,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是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别人怎么谈的,只是现在,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在这个冰冷的日子里。


    年橙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跟他人一样,冷冰冰的。


    她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将他双手放在手心,再放进毯子里,搓了搓,发现有个异物。


    “这是”年橙腾出一只手,放在烛火下看,是一枚戒指。


    程白抬起手,给她戴上,“喜欢吗?”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语气很轻,仿佛在担心她会拒绝。


    年橙点点头,晃动着左手,脸上闪着羞涩,说:“喜欢,但,是不是太快了点。”


    “昨晚袒露心意时,太匆忙,没有准备,所以今日补上。”程白视线始终落在年橙身上,平静地开口。


    年橙脑中突然闪过他挑礼物时,专注的模样。


    “程白,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和我谈恋爱后,发现我这人无趣又寡淡,觉得两个人不合适,要和我分手了,那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吗?”她眼睛低垂,看着戒指,心里五味成杂。


    昨天一上头,什么都没考虑,就傻乎乎应了。


    等一回头,才发现有很多问题要考虑。


    “年橙。”程白严肃地看着她。


    “嗯?”她抬眸。


    “我是认真的。”夜色朦胧,他浓密眉峰下有隐忍的怒气。


    “我们不会分手的,我不当渣男,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年橙点点头,现在说分手,确实有些扫兴。


    心里还是不安。


    “我也是认真的。”她一开始有些口吃,后来却仰着小脸,眸子熠熠生辉,“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是认真的。”


    “所以,我们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不能有隐瞒。”她固执说。


    程白愣了片刻,喉结滑动了下,唇边慢慢起了笑意。


    其实钟爷爷并没有为难他。


    跟很多年前一样,钟爷爷看似冷酷庄严,绝对不会插手管他这种小事,但他还是管了。


    在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袖手旁观,亦或是添油加醋的时候,他站了出来,冷冷地护在了他身前,给他施以援手,像是雪中送炭一样。


    一个面冷心热的老爷子。


    钟家其他人待他亦如亲生。


    这些恩情,是他永远不能忘,也还不清的。


    可偏偏,在全钟家人最信任他的时候,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心思随着年橙的有了心上人,再也压抑不住。


    他知道自己会给钟家带来伤害,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想对年橙好,想让她注意到他,想让她喜欢上她。


    于是,在他费尽心机下,年橙喜欢上了他,但他没有提早察觉,现在闹得钟沈两边都不好收场。


    然而今天一整天,钟爷爷并没有给他下面子,语气平和,带着慈爱,说:“程白,你是海芬妹子的孙子,也是我看着长大,你人品端正,能力出众,前途不可限量,这在我们这种家庭是很少见的,要知道,我们这种人家,能不把娃娃养歪就已经谢天谢地,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原生家庭的这个情况,与我的孙女阿橙,还是有着天壤之别,实在算不上良配。”


    若是小打小闹,谈个恋爱,他和年纭也不会拒绝,但一上来就要退婚,他和年纭不得不多考虑几步,多想几步。


    程白沉默良久,没说话。


    其实王江也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没多大感受,他自由坎坷,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养成了坚韧性情,不为外物所移。


    但如今说这些话的人,是年橙的家人。


    也是在黑路中,给过他亮光的人。


    话落的一瞬间,他那强撑起来的自尊在顷刻间轰然倒塌,被一种名为自卑的感觉,牢牢占据。


    但他一旦有了自己坚持的东西,便格外执着。


    即使整个苍穹只裂开了一丝亮光,他也要抓住。


    “爷爷,给我几年时间,我会让年橙过得顺风顺水,过得平安快乐。”


    他抬起双眸,很果断做出了决定。


    年橙温润的杏眸定定望着程白,双手握着他的双手,一下一下轻轻揉着,也不着急他回答。


    时光漫长,她有的是时间等。


    树上灯笼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年橙把醉翁椅挪得离程白近了些,抖了抖羊绒毯,想要裹住两个人,在她往程白那边倾斜时,少年人手臂突然一下环住她的腰,往下一带,她不由自主地跌进程白怀里,靠在了他胸膛上。


    程白沉默地拉上羊绒毯。


    冷风被隔绝在毯外,当然年橙也看不到少年人幽暗的眼睛。


    只听到低沉而磁的嗓音。


    “爷爷其实没说什么,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哥哥,都很好,他们只是顾虑。”


    年橙心一紧,闷闷问:“顾虑什么?”


    “他们是该把我的户口迁到你外公外婆那,还是该把你的户口迁回来。”程白说这话时,极为认真。


    年橙忽地笑了,双手轻轻环上他腰,“哎哎哎,程白同学,咱能严肃点吗,我很认真跟你交心的。”


    小动作不断,给他饶痒痒。


    程白轻闷一声,喉结轻滑,钳住她的双手,低沉说:“别动了。”


    他的怀里越来越热,年橙不由有些发热,微微的颤意从小腹漫开。


    隔了好一会,在她纠结要不要起身时,程白先揽着她的腰,坐直了身子,麻利地将她放回原先的躺椅,又给她裹好。


    莹莹烛火下,程白面上平静,眼里倒映着的烛火却灼得烫人。


    年橙别开眼,不敢看。


    此刻的程白,眉眼依旧清冷周正,只是极力克制情.欲的眼,很性感。


    贪图美色的她,快把持不住了。


    程白也背过身,任凭朔风吹起他的衣角,不再看她。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爷爷对你说了什么。”年橙继续刚刚话题,情绪渐渐低落,说:“大抵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觉得你的身世,跟我们钟家不相配,是不是?”


    程白没回头,说:“也不全是,爷爷其实很好。”


    他不想因为他的原因,让她和家人闹不愉快。


    年橙看着漆黑的夜空,笨拙地往上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说:“不管爷爷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太爱我了,怕我遇人不淑,要是换成别人,他们说的话可能会更难听。”


    程白轻嗯一声。


    年橙继续说:“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心上,跟你谈恋爱的人是我,他们的想法不代表就是我的想法。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不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会时不时自卑,我会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这样平静而爱笑的日子,我很喜欢。”


    “而且,你知道吗?你一直以来都很优秀,看着你在国旗下讲话,看着你出现在报纸上,举着奖杯,我就有无限动力,我也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她只露出一双杏眼,望着程白背影。


    其实过往那些枯燥岁月,是他站在前方,领着她,一路向前,让她知道——


    没有天赋,靠努力也有成功的一天。


    他这么优秀又努力的一个人,不应该为父辈犯的错误,而再次受到伤害。


    更重要的是,这伤害,还来自她的亲人。


    年橙担心地看着他背影。


    程白回头,直视着年橙,目光磊落:“我知道的。”


    半晌,他说:“谈恋爱可以不考虑门当户对,但是,阿橙,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在未来,我想要和你结婚,我想要你也以结婚为目的,所以现在,你还有机会后悔。”


    如果只是单纯地谈一段恋爱,我做不到。


    年橙呆住了。


    她刚开始谈恋爱,就要考虑要不要结婚,这是不是太跳脱了?虽然是以结婚为前提,还没到结婚地步,但对她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先婚后爱吗?


    想着想着,年橙不自觉笑出声,说:“我可以边谈边考虑吗?”


    程白浓烈的眉眼沉了沉,隔了好久好久,淡淡说:“好。”


    后来,年橙听着自家小辈,说起他们的恋爱经历,才知道,当初自己的回话,其实是渣女语录。


    你只想跟他谈恋爱,只看中了他的姿色,睡了他之后却不想负责。


    索性她运气好,碰上的人是程白。他纵容你,包容你,用一整个青春陪你成长,用生命来爱你,即便最后你睡了他,不想负责时,他也心甘情愿。


    但是,她该怎么解释呢。


    她其实不是不想负责,只是那时候太年轻,还不懂结婚的意义,更怕两人在恋爱的路途中,走失了方向,那提早定好的婚约,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


    *


    隔天,辛家给辛钰珏办十八岁的成人礼,场面盛大,极为壮观。


    辛爷爷是园子里宠孙女最出名的,什么都要比一比,别人家有的,他们家孙女自然要有,别人家没有的,他们家孙女更应该有。


    所以,宴厅里,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年橙等人从小见惯了这些个电视报纸上新闻版上的贵人,也麻木了,把礼物放在礼品架上,就按铭牌找到座位,坐了过去。


    辛家是有眼力见的,将程白的位置安排在了年橙那一桌。


    辛钰珏看年橙一行人坐下来,傲娇着脸走了过来,鼻孔都快怼天上去了。


    年橙含笑看她。


    一年不见,辛姑娘出落得愈发标志,只是性子还是肉眼可见地骄纵蛮横,谁都看不上。沿路碰上同龄人跟她敬酒,她眼睛也不眨下,直接走了过去,若碰上个挡路的,直接骂人。


    “眼睛不好使就别出门。”


    “晦气。”


    “怎么走路的你。”等等。


    能上前围着她的都是家世低一些的,被骂了也不敢还嘴,有些人还祈祷着对方骂开心了,说不定会求着她爷爷,给他们些门路走走。


    他们认为,从这些高贵人嘴里吐出的唾沫渣子,说不定也抵得上他们一整年的收入。


    辛钰珏的注意力全在年橙这里。


    没办法,她小时候和年橙干的架多了,又同时喜欢上一个男的,遇见了自然是水火不容。


    “你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辛钰珏不客气开口。


    年橙只当她夸自己容颜依旧,微笑说:“你倒是女大十八变,漂亮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听说你和行州哥哥解除婚约了?”辛钰珏低头弯腰,手上酒杯碰了一下年橙身前的杯子,不知何时,那杯子装好了红酒。


    年橙眨眨眼:“没了我身上的婚约,行州哥也不会喜欢上你,沈家也不会和辛家订亲。”


    年橙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鲜少挑衅别人,只是看着辛钰珏,还是起了心思。


    当初是她点醒了自己。今天,她也点点她。


    辛钰珏倒比以往沉住气,没有破口大骂,鄙夷一声,说:“本姑奶奶才不像你,在一棵树上吊死,倔得跟头驴一样,看到没,那是我的新任男友。”


    年橙顺着辛钰珏目光,往西南方看去,是个雅贵的外国人,蓝眼白皮,身段高挑。


    “哇,好眼光。”年橙状似惊讶,露出羡慕神色。没有注意到,同桌的程白,脸色沉得吓人。


    辛钰珏满意地笑了笑,又对孙浩等人敬了酒。


    看到钟烨嘉和程白,辛钰珏两眼亮得跟星星似的,附在年橙耳边,悄悄问:“我想当你嫂子。”


    年橙黑线:==。喝了洋墨水的都这么奔放吗?


    “先把你家男人管好吧。”年橙看着匆匆走过来的外国俊哥,温柔笑道。


    宴席进行到一半,便是大家互相敬酒的时候。


    钟老、孙老等老一辈有分量的自然坐一桌,平日里除了攀比自家晚辈,还要攀比酒量,喝不过,就喊人。


    今日辛老高兴,敞开了喝,钟老和孙老是不敢再喝,上了岁数,也怕三高,便喊了晚辈过来。


    以往钟老都是喊钟烨嘉过来的,今日却把程白也叫了过去。


    一桌子老人,虽然喝了不少,但也精明着。


    知晓钟烨嘉不再碰政界,一心扑在机器人上,听闻前几日钟烨嘉倒腾的机器人还上了春晚,正是科技圈炙手可热的新贵,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投资,都被婉拒了。


    钟烨嘉不从政,可钟家的资源总要有人接手,不然人走茶凉,下坡路便开始了。


    虽有钟安庆还撑着门楣,但他们这些人,总要走一步,算十步。


    于是看着程白,也就明白,这是要给程白铺路了。


    众人看向程白,对他的轻蔑也收敛了些。


    程白也感觉了不同,却没有任何不舒服。


    因着他特殊的身份,他从小到大很少参加宴席,也很少有人会邀请他。尤其在奶奶离世后,邀请他的人几乎没有了。


    程家主力转移到了海外,程志海在圈子里又是臭名昭著,而他是程志海不待见的非婚生子,自然更不受他们这些待见了。


    但他没有任何怨言,或是不公。


    有些人,生来就高贵,他无法改变这些既定事实。


    孙浩拍拍程白肩,说:“以后这种场面还会有,慢慢适应就好。”


    程白淡淡颔首,向长辈敬酒时,尊敬有礼,不卑不亢,一桌老人连连夸程白非池中物。


    钟老含笑,没点头,也没反驳,像是平静地看着猎物。


    酒过三巡,孙浩伏在桌子上,坐在年橙旁边,拉着她的手,又哭了起来。


    年橙囧,说:“人家喜庆的日子呢,你再哭,下次辛爷爷就不带你玩了。”


    孙浩哼了声,“我还不兴见芒果公主呢,瞧她那得意样,不就是收了些贵重礼物。谁没见过似的。”


    此时侍应生拿了醒酒汤过来,年橙刚想给孙浩灌汤,程白沉着脸过来,平淡的语气,“给我吧。”


    年橙看他眼尾泛红,似醉了,糯糯说:“你能行吗?”


    程白紧抿嘴唇,直接夺过她手中的汤碗,拉了把椅子横在两人中间,捏住孙浩的下颌就要给他灌汤。


    被个大老爷们喂汤算什么,孙浩不干,说着醉话——


    “你个臭石头,咱们阿橙跟了你,可真是要吃苦头了,看到了没,没了钟家,你能进的来这地方?你连个贵重的礼物都没收到过吧。”然后又抱起程白,哭:“咱们阿橙,怎么就看上你了。”


    年橙严肃,说:“爱情是纯粹的,与这些,从来都是无关的。”


    又怕程白心里有落差,有自卑感,在桌底下,轻轻握上他的手。


    程白眉眼肃然,松开了年橙的手,耐心地给孙浩喂汤,神色一如往常平静。


    喝了醒酒汤的孙浩脾气小了些,伏在桌上,一声不吭。


    程白单手扶额,静静凝视着年橙,直到宴席结束。


    回了钟宅,年橙将程白扶进屋,道了声晚安,就要回自己房间。


    现在全家人都知道她和程白恋爱了,她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在程白房里逗留太久。


    但一想起晚上孙浩说的话,她又去厨厅握了杯温水回来,怕他想不开,想多说说话。


    洗浴间传来声音,年橙站在门口,有些紧张。


    “程白。”她低声喊了一声。


    花洒的声音没了,里头传来低磁的男音。


    “嗯。”


    年橙不知怎么开口,只反复表明自己心意:“程白,我真的很喜欢你。”


    当时年少,似乎只有反复提醒着,心里那点不安才会慢慢消退。


    隔了好久,洗浴间才再次传出声音。


    程白抵着门,闭上晦暗不明的眼,嗓音颤了颤:“嗯,我也很喜欢你。”


    “你不要不开心。”她小心翼翼,像在呵护珍宝。


    程白望着天花板,想着门外姑娘的眉、眼、鼻子,凌厉的下颌含了一丝笑意,“阿橙,我很开心,真的。”


    因为你在我身边,怎么会不快乐。


    年橙安心了不少,说:“桌上有杯水,半夜渴了喝。”


    程白在门里嗯了一声。


    “我回房了,晚安。”她说。


    “晚安。”朦胧水汽中,程白始终没开门,他抹了一把脸,眼泪浑着水。


    可是,为什么会流泪呢。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错别字等完结后一起改啦,实在太忙啦。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