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变的天气总是让人猝不及防,昨日还晴空万里,今日便小雨飘下。
四周雾蒙蒙,沉甸甸的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同时勾出了孙浩心中憋闷多日的火。
“年橙,你到底要什么时候说?”放学后,孙浩扔下手中笤帚,气呼呼地抓住年橙手腕,连名带姓喊她名字,除了小时候互抢玩具时孙浩收不住脾气,随着年岁渐长,他从来没用这般语气对她说话,那模样几乎要杀人。
年橙怔愣了一下,平时含笑的杏眼无波无澜,眼神飘忽望向窗外奔跑躲雨的学生。
什么时候说呢?
这个少年虽对程白总没啥好眼色,见着程白总要骂句“装货”、“假正经”,但年橙知道,孙浩一直将程白划为自己的至亲好友,而且对于每一段友情,他都格外珍惜。
因着年橙也是少年的至亲好友,他忍了三日,三日不发怒,但这三日,已是极限。
“年橙,老子他妈不相信你不知道程白在哪里!那可是程白,程白!我们几人中,谁不知道他同你走得最近,你怎么可以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吗?”话到最后,孙浩红了眼眶,似乎想起了那个总站在他身后,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的程白。
那时的程白依然板着脸,一本正经的令人牙疼,可真没了他,孙浩又觉得少了什么。
沈行州站在教室外头,正要回绝顾晴周末看球赛的邀约,听到里头的动静,总是闪着大眼微笑的他,此时面容霎时变得淡漠,抬脚便往教室里疾步而去。
只冷淡地丢下一句,“这周没空,下周也没空。”
沉浸在爱情里的顾晴,眼睛亮如星星,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中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她转头望向教室。
心心念念的少年,站在了另一个女生面前,母鸡护崽似的,甩掉孙浩的手,脸色冷得可怕。
沈行州,从来不会对她如此上心。
嫉妒油然而生。
顾晴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使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沈行州目光冷冽:“孙浩,你他妈有病是吧?”
孙浩眯眯眼成了一条缝:“沈行州,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们两个,一个忘恩负义,一个事不关己,到底谁才有病?程白可是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发小,你们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林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一个使劲关心,一个称兄道弟,如今林奶奶一走,他两人都装作没交过程白这朋友似的,钟沈二姓就真有那么重要?
沈行州在外头修养极好,可熟人面前又毫无顾虑,尤其此人还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于是,他冷笑,把年橙护在身后,而后,一声巨响,水桶被狠狠踹翻在地。
四溅的水花洇湿了孙浩和沈行州的裤脚。
由于沈行州控制了力道,年橙并没有被波及。
沈行州望着孙浩,漆黑的眼眸隐隐藏着一团熊熊烈火,嗓音刺骨的冰凉:“跟年橙道歉!”
孙浩冷哼一声,不语。
年橙看着刚拖过的地,努力抑制手心的颤抖,而后,轻轻扶起地上的拖把,再抬头时,温和微笑:“孙浩,天色都黑了,你不想轮值,可以说一声,不要捣乱,我真的很忙呀。”
孙浩冷笑,“这就是程白捧在手心的人。”
“孙浩,你他妈有完没完,跟年橙道歉!”未及年橙发怒,沈行州冷笑,狠狠拽住了孙浩衣领。
“我不!”
气氛顿时安静得可怕。
年橙并不想去劝架,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拖地。
见此,孙浩有种拳头打在海绵上的憋屈感。
“如果消失的人是沈行州呢?”少年盯着年橙背影,目光中是希冀和绝望混杂。
年橙拖地动作顿了一下,小心回头看了一眼沈行州,许久不语。
孙浩自嘲一笑。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和程白,永远都比不上沈行州。
“孙浩!”与声音一同落下的,是少年飞起白色衬衣的袖角,毫无顾虑,打在了孙浩脸颊上。
孙浩猝不及防,踉跄几步,继而红了眼眶。
没有过多思考,他转身,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往外走,脚下噼里啪啦,一排课桌翻倒在地。
看着被污水浸泡的书本,年橙终是叫住了少年,“孙浩。”
她微仰着面,淡笑:“就你把程白哥当朋友,可为何到现在你还没有查到他的下落?是真的查不到吗?”
女孩的嗓音清亮,一字不落,稳稳地落在孙浩耳边。
孙家要想查一个人,怎么可能超过三天还没结果!不过是孙家装作不知道而已,不过是孙浩装不明白,孙浩是没心眼,不代表没脑子。
即便她告诉了他们,程白的位置,他们所有人都没能力做些什么。
孙浩怔住了。
为何查不到程白的下落?不过是他不想当这个领头羊。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事,他都是跟在沈行州或钟烨嘉身后,一旦犯错了,都有他们在前面顶着。
如此,他便能高枕无忧。
半晌,孙浩满脸通红,磊落的背影如天气般蒙上了一层灰,最终,他选择落荒而逃。
看着满地狼藉的教室,年橙拎起水桶,准备继续打扫。
沈行州此时心情也同孙浩一般,又烦又怒,却又不似孙浩无能狂怒,他拿过年橙手中的水桶,打了一桶水回来,整理好桌椅,便了选了个角落,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年橙干活。
从小到大,沈行州从来没参与过学校的大扫除,今天能安安静静等着年橙,能打水,已经是他这个贵公子对年橙的又一次让步。
而年橙从小到大不会拒绝人,为人又老实憨厚,总是将沈行州那一份也给干了。
爷爷总是说,吃亏是福,她便如是做着。
可每当看着沈行州那乖巧可爱的脸,她倒是觉得是自己得了天大好处。
回家路上,沈行州笑看年橙,眉飞色舞地吐槽着最新科幻烂片,又想尝尝最新青春片的咸淡,他那孩子般的心性下却藏着善解人意的温柔。
年橙驻足,低头看着小白鞋,轻声道:“行州哥,我没事。”
“我知道。”沈行州伸出手,细长白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水晶蓝糖果。
年橙看着糖果,忽然委屈了,扒拉一下塞进嘴里,甜甜的,可是,喉咙益发苦涩。
沈行州又打开了一颗糖,垂眸看她,沉默着,亮亮的眼睛慢慢揉了光,温暖无比。
灰蒙蒙的四周,水晶糖果格外明亮。
看着糖果,女孩终是落下了泪,失了态。
“孙浩真的太讨厌了”她含糊不清,重复着,滚烫泪珠落在沈行州的手心,少年怔了,似被灼了一下。
他走上前,轻轻把把女孩揽入怀中,手心盖住发顶,低声:“我知道,我们阿橙,是顶好的女孩子”
年橙贯来将情绪藏得很好,可藏得再好,一遇上沈行州,总会无处遁形,总会委屈,而后倾泻,哭得近乎抽噎,从而忘了少年对她的迁就,也忘了深究少年的心意,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只是慢慢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有沈行州可以依靠。
习惯到少年也忘了,阿橙从来不是一个没了他,就无法独立的孩子。
以至于,这是沈行州这辈子难得离她最近的一次。
*
林海芬的追悼会安排在周末。
一大早,程氏集团海淀园区的大门两侧,及对面马路站满了人,上至集团高管,下至集团打杂员工,更有退休老人,自发前来吊唁。
往来访客,不计其数。
他们多打着黑色的伞,站在雨中,与洁白的、鲜黄的菊花掩映在一起。
林海芬掌管集团期间从不拖欠员工工资,也不会因员工年龄大了而辞退他们,该有的社保一个不落,在慈善公益方面,更是走产业振兴的共富之路,如将新兴科技用于新疆棉的采摘、处理、制衣等,提高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水平。
看着这般空前盛况,年橙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因为有林奶奶的善良、热爱、担当,才有程白的善良、正直、无畏,只是林奶奶走了,没人再为程白撑腰了。
以后的路,只能是他一个人走。
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爬出地狱。
黑色加长林肯停在了园区正大门,一个个带着白手套的黑衣门童撑着伞迎了过来,他们脸带微笑,说着敬语,领着钟家人穿过两座高楼,绕过一间大大的厂房,往灵堂走去。
“都快点。”西边小道上,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混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年橙循声而望。
一个西装革履、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撑着伞专心走在前面,似得了什么神通,跨步格外高远,偶尔回头,催促后面同样一身黑衣的四名男子。
“快点送回去。”
“摁紧了。”
大雨磅礴,后面四人没有打伞,雨水洇湿了他们的衣衫,初冬的天气本就冷得直打哆嗦,年橙微皱眉,停下脚步仔细看。
程氏集团总部园区里除了几座高楼大厦、一个厂房、几棵樟树,便只剩下看得分明的广场。
因为广场一无所有,所以格外清晰。
后面的四人手中,紧紧扛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
年橙愣了一下,定睛再看。
那被五花大绑的少年,只剩下脖子可以动,他奋力地抬头、转动,颈项伸得很长,眼里闪出一种凶厉厉的光。
架着着少年右胳膊的男人早已没了耐心。
啪的一声巨响。
一只手掌狠狠打在少年后脑勺上,将他的头压了下来。
只静了一会,那颈项便又摇动起来,凶厉的眉眼闪瞬在年橙杏眸里。
那是程白!
他竟然真的爬出来了。
天气很冷,年橙心口却有些热,静静看着远处的程白。
少年瘦骨嶙峋,脸庞苍白,血气不足,四肢被人固定着,无法动弹,唯剩的脖颈最后也抬不起来了。
即便如此,程白也不曾放弃,像沙漠中的白杨,枝干挺拔笔直,宁折不弯,在千疮百孔之后,仍选择沉默地抗争。
年橙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她很胆小、怯懦,尤其在程白这事上,她从来没有勇敢过,可看着前方的程白,年橙心底慢慢涌起一股热浪。
程白走了九十九步,如压不垮的白杨,只差最后这一步,便能见到林奶奶了。
她为何不能拉他一把?
黑伞下,年橙身子微微颤抖。
最终,她伸手拿过程家菲佣手中的黑伞,目光坚定地走了出去。
小路上的五人神情紧张,一门心思赶路,此时没有注意到主道上的异样。
而程白,在转头的刹那,发现了年橙。
她撑着伞,步履坚定,一步一步,朝他奔了过来。
年橙。
程白青紫的薄唇轻轻动了动。
别过来。
他想起什么,不再挣扎,低下了一直伸得很长的脖颈,轻声呢喃,气若游丝。
别再趟这浑水了傻瓜,别过来了
被程志海的丧心病狂波及到,会很痛苦的
年橙没有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程白听着主道上传来菲佣的叫唤声,心中无不期盼,那架着他的四名壮汉,能够健步如飞,下一秒便消失在这里。
他不想让年橙沾染上属于他的因果。
事与愿违。
年橙很快地冲到了他们面前,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朝黑衣人大喊:“放下他。”
温温柔柔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领头的男人也是吓了一跳,眉尾的刀疤颤了颤。
他细细打量年橙,观其衣着,猜度是个贵客,只好对后面四人摆手,使了一下眼色。
后边的四个男人顿时心领神会,其中两个男人放开了手,挡在年橙跟前,另外两人匆匆忙忙地架着程白往西侧门走。
年橙急得收起伞,冲了过去,抡着伞一顿狂打:“你们听不到吗?我让你们放下他!”
架着程白的两名男人并不理会年橙,依旧往前跑。
年橙不管不顾,要往前追,却被后面的两名壮汉抓住胳膊。
冰冷的雨水滑过面庞,年橙挣扎,朝后边程家的菲佣大喊:“快去叫我爸妈!”
菲佣呆若木鸡,看了眼黑衣男人,复看着年橙,唯唯诺诺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眼看程白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年橙又急又怒,气得牙齿都在打颤,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推壮汉,从两人手中挣脱后撒腿就追,边追边喊:“程白程白”
今日是林海芬的追悼会,来往宾客极多,能进灵堂吊唁的人非富即贵。
刀疤男瞥了眼主道上侧目过来的宾客,脸色铁青地追了上去。
在得罪贵客与没命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年橙从来没有跑得这般快过。
毫无顾忌,抛下面子,不要形象。
她像个泼妇,一脚踏进水坑,污水四溅,泼满了她白色的衣裙,她浑然不觉,直冲向程白。
追上刹那,她死死拽住程白小腿,一动不动,瘫坐在地。
架着程白的两壮汉松开了手,怒气冲冲地要扒开年橙的手,可年橙趁机换了个姿势,抱着程白,如抱珍宝,不肯撒手。
程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身下传来的温暖让他清醒了一点,眼睫勉强扯开一条缝。
风雨中,他看到了一张女生的脸。
女孩头发散乱,小脸被冻得通红,平时含笑的杏眼此刻红通通的,圆溜溜的,狠狠地瞪着壮汉。
是年橙。
从模糊到清晰,程白轻轻皱眉,满是绝望。
“走”
他想让年橙走开,可声如蚊呐。
年橙听不清,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专心瞪着领头男人。
“快走!”程白提着一口气,重重地说。
年橙听到了,她愣了一会,下一瞬,抱着程白的手更紧了。
“我不走。”她小声的,倔强着。
领头男人正挂完电话,睇了眼程白,阴笑道:“上头发了话,两个一起送进去。”
话落,四个壮汉满眼凶光,扑了上来,年橙自知不敌,她还是个学生,力气小,只好扯开了嗓子喊:“杀了人,杀人了”
男人急忙用手捂住年橙,年橙张嘴就咬,逮着那儿咬哪儿,疼得黑衣男子松了手。
远处侧目的宾客并不想深究里头的门道,权贵人家的水,他们是一点也不想碰,更不敢碰。
年橙看着外围那群冷漠旁观的人,圆溜溜的杏眼中,带着几乎可以预料到结局的悲伤。
原来被抛弃,是这样的绝望。
她不敢想象,这几日,程白是如何绝望的拼命往外爬。
年橙深深呼吸,哆嗦着,紧紧抱着程白。
她看着高大魁梧的男人们,眼中泪水硬是一滴没落下。
她说:“我是钟家的掌上明珠,你们若敢碰我一下,我的爸爸妈妈不会放过你们的。”
再撑一下,只要再撑一下,爸妈就能发现她不在,回头找她了。
领头男人嗤笑一声,“钟家算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支,边抽边说:“老子当年杀人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
雨雾缭绕,他眉尾的刀疤格外狰狞。
年橙对着这句“钟家算什么东西”陷入深思。
是啊,即便钟家祖上出过几位声名显赫的将军,在穷凶极恶之人眼中,也只不过是一条随时可杀的生命,跟狗无甚区别。
年橙忽地淡笑,直视领头男人,“你又算什么东西?若没有程志海替你们背后遮掩,你们又岂能站在阳光之下?”
刀疤男子盯着年橙看了半天,眼神慢慢地由淡漠变得阴森:“到底是钟老养出来的孙女,面对我们这群恶人还能这般冷静,是我小瞧了你,以为吓一吓,你就会晕过去。可你还是太年轻,我们这些光脚的,又怎么会怕穿鞋的?”
他拿出兜里折叠的户外刀,朝年橙靠近。
年橙敛了笑,商量说:“既然都是卖命,为何不换一家?钟家如何?我会让我爸妈给你们出双倍的价钱。”
“都说了,钟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只知明哲保身,两袖清风的老头,敢雇佣我们这些杀人犯?”刀疤男似乎不耐烦了,语气变得锐利,“区区钟家,给你脸了?”
谈判无果,年橙不敢再惹怒对方,垂眸看一眼怀中少年,轻轻说:“程白哥,我没有食言,你看,我还是很勇敢的,跟你一样,不是一个胆小鬼。”
程白早已昏迷,苍白的脸色,与死人无恙。
脚步越来越近,年橙闭了下眼,用身子护着程白,紧紧的。
良久,刀子没有落下。
一道微哑的,带着三分痞气的金属嗓音率先穿过雨幕,稳稳落在年橙耳畔,“是吗?”
年橙抬眸。
刀疤男身后,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如果加上沈、孙两家呢?”少年嘴角噙着笑,漆黑的眼瞳里流淌着火一般的怒色。
高而健硕的身形,张扬而立的黑色高领上,是一张贵气与痞帅自融的脸,正是刚刚说话的少年。
沈行州!
在他旁边,别扭地看向别处,昂着高高的头颅,双手插裤兜的,是孙浩。
“行州哥浩浩。”年橙微笑,颤抖着开口,复而不知从何说起,眼中只剩下无尽悲伤。
偌大的地方,敢站出来的人,只有两个少年。
如果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没有钟家背景,不认识他两,那她会不会就此死去?
悄无声息。
沈行州从未见过这样的阿橙,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他慌了神。
孙浩也怔住了。
下一瞬,两个少年双眼通红的,与五个壮汉扭打在一块。
年橙边擦眼泪,边解开程白身上的绳子。
程白早已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壮汉们见到来人是沈家和孙家的长孙,一时间也不敢下死手,两班人马打得难舍难分。
不稍片刻,程志天带着清一色的保镖,踏着威严地步伐,走了过来。
程志天身后,站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钟老看年橙蓬头垢面,嘴唇冻得发紫,呆坐雨中,登时变了脸,铁一般青。
他强压怒火,冷哼:“我钟家的姑娘,从来都是锦衣玉食、细致妥帖地养着,怎么一转眼功夫,就成了这模样?”
程志天凝睇着刀疤男脖颈的纹身,已经明白了大概,转身,毕恭毕敬地颔首示礼,“是我们程家招待不周,三天内,我定给各位叔伯一个交代。”
原本要施压的沈老和孙老见程志天谦逊认错的态度,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今日还是林海芬的追悼会,他们也不想睚眦必报,驳了彼此的面子。
钟老拐杖一拄,不发一言。
风卷云涌间,硝烟弥散。
沈行州走到年橙旁边,小心翼翼扶起她,护在怀里,低声说:“还能走吗?”
年橙点点头,轻轻开口:“程白哥”
“他也会没事的。”钟烨嘉带了医护人员过来,围住程白。
年橙狐疑地瞅着钟烨嘉,不安心:“真的?”
钟烨嘉揉了揉眉心,彬彬有礼说:“哥哥从不骗你。”
年橙松了口气。
走过程志天身边时,沈行州难得挺直了身板,素来懒散肆意的他,难得认真:“你最好给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嗓音冰凉得刺骨。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其实少年教养极好,这般无礼,“仗势欺人”,锱铢必较,失了贵气与分寸,是他平生少有。
作者有话说:
圣诞节快乐呀,评论掉落红包。感谢支持。
八点还有一章哦
第16章 他可以自己
年橙等人离开后,程志海闻讯赶来。
他神情颓丧地拿出一堆病历,叹息:“各位叔伯,这都是误会。我家程□□神上出了问题,近两年一直在吃药维持,前些日子他已经无法正常生活,这才将他送去了医院,只是不曾想,他自个跑了出来,我正准备将他送去回医院医治。”
程志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虽早早没了父亲,可有程志天和程志安护着,小时候只要有人欺负他,程志天总是像个父亲一样,替他出气,站在他身前,因而程志海从不敢惹怒程志天。
当程志天沉脸走出灵堂时,程志海知道纸包不住火,赶忙想了个补救办法。
他抹了把脸,满脸慈爱:“这都怪我,没有告诉大家,让小橙子以为有人要害程白。”
在场众人都是人中翘楚,业界精英,翻看手中的病历后,心里跟个明镜似的,看破不说破,孟家老头出来打圆场:“既然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别伤了和气。”
辛家老头附和着:“既然生病了,还是早些送回医院,幸好没有闹出人命。”
程志海看了眼程志天的脸色,眼中泛着泪光:“各位叔伯说的是,此事传开也不是我的本意,都怪我,忙着处理公司和家族中的事,没注意到孩子的情况,教他跑了出来,又让年小姐受惊了。”
“我也不想”
“你要真是为程白好,就不会连程白身上大大小小的针眼,大片大片淤青都没发现,就不会连件衣服都不给他换。”年纭走上前,温柔的杏眼射着寒光。
她本不想多生事端,可程志海那意思分明是怪年橙将他家丑事宣扬了出去,让程白今后无法立足,他到成了为自家孩子打算的好父亲。
一个好父亲,连自家孩子穿着病号服都未注意。
就这样错误百出,还想把脏水泼到一个女孩身上,这让好脾气的年纭也动了怒。
“嫂子,你也知道,近日程家事多,我”程志海辩解到一半,被钟老声音打断。
“志天啊,你们家的家务事我们也不想掺和,但我家阿橙,确确实实受到了伤害,你们该给个说法。”老人没理会程志海,拍了拍程志天的肩膀,阴沉着脸往灵堂方向走去。
钟老发话,沈老和孙老自不会坐视不理,三人本就是从打小穿一条裤子的情分。孙老跟在钟老后头,拍了拍程志天的肩膀,“志天啊,你们程家近日事多,忙呀,顾不上小白,海芬妹子在时,最爱小白了,如今小白这副样子,你们是真孝顺!”
孙老没文化,说出的话自然难听。
程志海听了脸上挂不住,想要反驳之际,程志天伸手拦住了程志海,目光复杂:“还不滚回去!”,又转头跟上三位老人,恭恭敬敬说:“叔伯教训的是,是我这当大哥的管教不严。”
“管不管教的跟我们没干系,只是这小白,你们照顾不好,那我厚着脸皮,也要带回钟家,不然九泉之下没脸见海芬妹子。”钟老缓缓说。
年纭一愣,这是要留程白在钟家?
“别说九泉之下了,尸骨未寒啊!”孙老越想越怒,可反应过来,也是一惊。
钟老从政至今极爱惜羽毛,凡事谋而后动,此时为了一个小辈,宁愿冒着撕破脸、被程志海记恨上的风险,也要如此荒唐地护着一个人,又是为了什么?
钟老如何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只是瞧了刚刚年橙心如死灰的样子,若还放任程白不管,只怕孙女信仰崩塌。
小孩子心思单纯,性格又执拗,如果不好好引导,那些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社会主义价值观都将被摒弃,最后走上一条不归路可不是他的本意。
沈老始终笑眯眯的,跟在钟老身后,精明扫了眼程志天,“北四环外的那块地皮是不是还没出手?快四年了吧?”
“有五年了。”程志天顿了一下,如实说。
沈老说:“当初让你别盘这活,你不听,这上亿的项目,砸自己手上了不是?”
言外之意,便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程志天不是个二愣子,沈老一提点,便明白了。这三位叔伯是想要程白,又或者说,是钟老要留下程白。
他望着救护车离去的方向,顺着说:“沈伯伯说的是,近日程家很忙,若非有各位叔伯的帮衬,坐镇,就凭我们这些小辈也请不来这么多有名望的人,对程白这事,是我们疏忽了。如今钟叔叔愿意帮衬一二,照顾程白,帮我们程家解忧,小侄不甚感激。”
*
到了医院后,医生看着程白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差点要报警。
钟烨嘉在一旁办入院手续,打点关系,在各科大佬主任查看程白病情无大碍后才得了片刻休息,坐在程白床边。
他看着程白肿成馒头的脸,心里不是滋味,在利益取舍间,他放弃了程白。
半晌,钟烨嘉抬头狠狠煽了自己一耳光。
夜里,年橙换了身干净衣服,就要去医院看程白,被年纭拦了下来,“能不能先顾下自己?看到胳膊上、腰上青一块紫一块了吗?”
年纭素来温柔,很少发怒,如此严厉说话是年橙这些年来第一次见。
年橙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沙发上,让冯嫂给自己抹药油。
“妈妈,刚刚电话是哥哥打来的吗?程白哥醒了吗?”女孩看着年纭,杏眸黑亮。
年纭黑着脸,摇摇头,她已经被气得不想说话了,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叹了口,说:“年橙,从小到大,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帮助别人之前先保护好自己,你看看今天的事情,你可做到了?”
年橙心虚,带了小小的讨好:“我下次不敢了,妈妈,你别生气了。”
年纭冷哼:“你还敢有下次?”
年橙当即跳了起来,吃痛一声,又乖乖手指竖起,发誓:“绝对没有下次了。”
看着这般活泼可爱的女儿,年纭语气软了下来,“程白那边你不用担心,有你哥看着,你这些天也先待在家里,等伤养好了再回学校。”
年橙点点头,小心问:“那我可以去看望程白哥吗?”
下意识的,年纭想拒绝,她其实并不想继续与程家人深交。
即便程白人品端正,卓然出众,可他到底还是程家人。
目光扫过女儿的胳膊,看到上面的青肿,年纭想到这段时日自己对女儿的忽视,若她早点发现女儿不在,年橙也不至于遭此罪,摸了摸女儿发顶,“让李叔陪你一起。”
这算是默认了。年橙撒娇:“妈妈最好了。”
程白昏睡了很久。
医生说,程白之前被注射了大剂量的精神类药物,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即便醒来也可能会精神失常,更可能痴傻。
钟家几人听后一阵沉默,惋惜,懊悔,不忍浮于脸上。
程志天也每天派人来询问程白情况,钟烨嘉将程白情况如实告知。
年橙每天上完学,得空后都去医院看望程白,给他讲学校的发生事情。
沈行州和孙浩有时陪着一起。
时间一天天过去,程白还是没有醒来,钟程两家开始商量程白最后的去处。
钟家是外人,无法决定程白的去处,只能建议。而程志天也不能久留国内,最后商议之下,程志天决定将程白带回法国的疗养院。
也不知谁外泄了消息,程志海得知后怒气冲冲赶到医院,以监护人的身份要求将程白转院,医院请示程志天,程志天闻讯赶来。
年橙坐在病房里,听到医院走廊里程志海和程志天吵了起来。
“大哥,程家所有的家产,你占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我和二哥分,这我都忍了,可你为什么要插手我的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因为程白,我这半辈子承受了多少风言风语?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的我?说我就是个连屌都把控不住的人渣,说我头脑简单,说我永远不如你!”程志海怒气冲天,伸手抓住程志天的衣领,拳头几乎要落了下来。
本来程志海当初也是个根正苗红的大青年,若非被人做局,一夜间跌入尘埃,他何至于一辈子要仰望着大哥。
况且当初那些真正要做局的人的目标其实是程志天。
只不过恰巧被他撞上,成了那个倒霉蛋。
程志天站着一动不动,眼神欲言又止,淡声说:“当年之事是哥没保护好你,你有怒气就冲我来,何必再折腾程白,他如今都成这幅样子了。”
“还不够!”程志海咆哮,“死杂种,死了才好!”
年橙起身将门反锁,俯身双手堵住程白的耳朵。
紧紧地,不曾放手。
“程白,你会醒来的对不对?”年橙微笑着,自顾自讲着话,满眼泪光:“高中物理好难,没有你的笔记,我这次月考又不及格了。没有你在,浩浩吃饭总抢我鸡腿,他真的越来越讨厌了。行州哥哥开始上各种课程了,沈叔叔安排他高三毕业出国,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我想留在国内,不想出国……”
程白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了一下。
*
年橙回到钟家,钟老把她叫进了书房。
老人神色有些复杂:“阿橙,你和程白一起长大,自小感情好我知道,只是,我们是外人,不便插手别人家的家事,况且,我们对程白已经仁至义尽了,再这样僵着,也于事无补,你放手吧。”
年橙垂眸,想了很久,说:“爷爷,能不能再等等?”
说不定,明天程白就醒来了,
沈行州自己要走,她拦不住,可程白,他都没有自己想法。
钟老带了怒气:“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都一个月了,人主任都说了,醒来的机率微乎其微!更何况,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干?你还要上学,以后会有大好的前程,怎么能在这事上死犟?咱们钟家又不欠程家任何恩情,能帮他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再下去,只会画蛇添足,惹得一身骚。”
年橙低着头,苦笑问:“程白会被送回精神病医院吗?”
“这是程家的事了。”这是钟老第一次在孙女面前,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这样毫无回寰的余地。
年橙轻嗯一声,转身,眼前灰雾一片,泪水止不住落下。
书房门打开,冯嫂站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年橙,语无伦次说:“醒来了,医院来电话了,说是醒来了!”
年橙怔愣,擦了擦眼泪,问:“谁?程白吗?”
“是是是。”冯嫂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年橙立马朝爷爷喊:“爷爷,你听到了吗?”
程白醒来了,他可以自己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程白哥,
程白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橙子的香味,淡淡的,又清又甜。
当他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还是在病房,只不过不是原来的病房。
程白缓缓起身,警觉地瞥了眼守在病房门口的保镖,为首的是熟悉不能再熟悉的李叔。
李叔名国福,早年跟在钟老手下,退伍后便在钟家当了保安兼司机,对钟老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
看到李叔,程白心中的不安感顿时消了一大半。
程白打开门,朝打盹的李国福轻喊:“李叔。”
李国福梦中惊醒,立即站直,敬礼:“到。”
“是我。”程白扶着门沿,虚弱说:“李叔,我想打个电话。”
看着活生生的少年出现在自己眼前,李国福愣了几秒,扯开了喉咙喊医生,全然听不见去少年的话,只扶着他躺会床上,“你这臭小子,醒来了就喊一声,自己跑出来干啥子噻。”
程白漆黑的眼睛望着李国福,没有任何怨恨和委屈,只是平静重复:“李叔,我想打个电话。”
李国福坐在床,望着程白,越发心疼,泪眼婆娑:“等医生看了后就给你手机,想打多久打多久。”
幸好上天眷顾,程白没有变得痴傻。
可又一想,少年该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撑到此时此刻,不倒下。
程白点点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霞光万丈。
医生又给程白全身检查一遍,确定无大碍后,李国福才敢走出病房给各家打电话,通知这个好消息。
“醒了,程白醒了!快告诉钟司令。”李国福爽朗大笑,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高兴。
病房里,护工照顾程白喝粥,他不喜欢被照顾,让护工出去了。
李国福打完电话,看着憔悴的程白,想起程志海,渐渐黑了脸。
“李叔,我想打个电话。”程白喝完粥,提醒道。
李国福抹了把脸,把手机递给程白,窃笑:“瞧我这记性,是不是要打电话给阿橙?她要亲耳听到你醒了,肯定要开心跑过来。”
大病一场,程白瘦了,骨相更显清冷,严峻,锋利。
听到阿橙二字,少年长睫颤了颤,声音难得温和:“还要麻烦李叔,帮我买件像样的衣服。”
小孩子人长大了,自然要面子。李国福没多想,高兴地亲自去商场选衣物。
程白看到李国福走远后,才按下一串号码,对面想了两声,电话接通。
“何律,是我,程白。”
十六岁这年,少年失去了最爱他的奶奶,从亲父手下死里逃生。
身子骨软弱无力,脑子却异常清醒。
如今的他,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唯余几个友人。
钟家因着年橙对他照顾有佳,可他不能不识趣。
他带给钟家的麻烦够多了。
更何况,程志海的疯狂,他亲身经历,不敢,不愿,再牵扯上年橙。
这个地狱,就让他一个人走吧。
*
年橙到医院时,病房里已不见了程白身影。
桌上,留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谢谢大家的照顾,我很好。”
年橙看了眼笔迹,遒劲锋利,是程白亲笔所写。
“程白哥自己走了。”年橙抿抿唇,心中有些害怕、担心,“他会去哪?”
明明以前的程白是一个极守规矩的孩子。
在以前,明知各家长辈会来看望的前提下,他从来不会提前离开的。
更不会不告而别。
李国福拎着大包小包,见了此景,愣了许久,他该想到,程白素来质朴,怎么会突然在意起自身的形象,是他被高兴冲昏了头脑。
钟老并没有责怪李国福,反而安慰:“李警卫,这不怪你。”
程白这小子,从来不是池中物。
他坚韧、机警、聪明,是他见过意志力最坚定的人,如此乱糟糟的事态下,他还能保持清醒,有自己的想法、安排,着实让他也不得不佩服。
钟老叹了口,朝小辈们说:“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明日还要上学,先回去。”
“爷爷呢?”年橙恍惚问。
“爷爷去趟程家,看看程白是不是回去了。”钟老目光锐利。人没了,总要给程家一个交代,当初他可是夸下了海口。
“我也想去。”年橙低声说。其实她不想去,一见程志海的嘴脸,她心里就瘆得慌,手指微微颤抖。
可要是不去,程白是不是又会被欺负?
沈行州走上前,漫不经心地握上年橙的手,弯了眼睛:“钟爷爷,我们也一起去。”
孙浩骂骂咧咧:“气死老子了,我也要去,挖地三尺都要把程白找出来,然后打一顿,什么人啊,说走就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程家,又从程家浩浩荡荡地出来。
程白没回程家。
各家发动人力财力四处找人,可程白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寻不到一点踪迹。
直到一周后。
程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林海芬墓前,上香,磕头,祭拜。
他才重新回到了程家。
彼时年橙放学回家,听冯嫂说起程白这些日子的事,才明白,程白到底有多难。
林奶奶去世前,将京市的这栋别墅留给了程白。
程志海和许心怡便动了歪心思,想占为已有。
林奶奶也明白单凭程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斗不过程志海的,即便有程志天在其中斡旋,也不会起任何作用。
程志天有偌大的一个家族要管理,还有因对程志海的愧疚,遇事必定不会偏心程白,便给程白找了退路。
私下里,林奶奶给程白设了信托基金,由律师界里口碑极好的何律以及远在国外的陆家妹妹代为监管。
在程白成年前,信托基金每月只能取出利息。
虽然只有利息,可也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工资。
靠着这笔钱,程白雇了私家侦探,去了许心怡老家,连着许心怡祖上十八代扒的一干二净。
程白手上有了谈判的筹码,又雇了人在暗处盯着许心怡一大家子,做好了十足准备后,他带着何律,回到了程家。
从早上谈到现在,还没谈拢。
冯嫂和李叔在客厅里夸着程白。
年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程白也不过是一个十六的孩子。
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正是需要呵护、引导,在爱的滋养中,然后一往无前,蓬勃向上的时候。
而他,无人保护,在黑夜中,踽踽独行。
因为文工团有演出,年纭不在家,点醒年橙的事只能钟老来做。
钟老睇了眼年橙,见她眼中满是怜惜,冷了脸:“程白这小子,有担当,不怕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谋略,确实值得欣赏。可他这人,也很危险,此事过后,你们也少来往。”
其实钟老存了私心,程白心思深沉,若真狠起来,只怕日后这些小辈,都玩不过他。
一个会利用许心仪的九族为筹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人,从来不是一个善茬。
“哪里危险了?他只想活着。”年橙并不知各中细节,也没有钟老想得深。
程白哥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坚韧的人了,难道还不配好好活着吗?
“以后离他远点。”钟老讪讪的,不想聊这事了,岔开话题:“你和行州最近怎么不怎么一起玩了?”
年橙也讪讪,温和微笑:“爷爷,您忘了吗?行州哥哥在上各类课程,准备着出国,还是您告诉我的。”
“那你呢?”钟老问:“你想好要出国了没?”
年橙心虚地挪开眼睛,低声说:“没想好。”
“小时候,行州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爷爷抱你回家,你还动手打爷爷,怎么长大了,倒是不爱跟他屁股后面了?”钟老是想自己孙女和沈家多亲近的。
沈行州是他从小看着长大,明面上虽然是浪荡子,但做事有分寸,也挺懂洁身自好,跟沈思景这般来者不拒的人比,实在好得太多了。
年橙红了脸,磕磕绊绊说:“我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事情。”
“你的事情就是盯着程家小子?”钟老白了年橙一眼。
年橙并不想将沈行州已经谈恋爱的事情告诉爷爷,恨恨地坐到另一边沙发,板着小脸:“爷爷,你就这么看自己孙女的?我难道没有自己想干的事?”
钟老也怒:“你想干啥?我们让你出国,你也总决定不下来,让你出门多去认识些其他人,参加下宴会啥的,你都不去,你说倒是说说,你想干啥?”
年橙撅着小嘴,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以后想干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确实没想好。
过完年,就要开始选课了,到底是偏向文科,还是偏向理科呢?
以后做什么工作呢?
沉思间,钟老不知何时离开了,一群人从钟家大门前经过,程家的李秘书也在里头。
年橙跑到大门边,扫视一圈,没发现程白。
“李秘书,程白哥回家了吗?”她朝远去的人影喊。
李秘书回头:“年小姐,二少爷还在。”
“哦,好,谢谢。”年橙笑眯眯。
李秘书没说程白是否回家,只是回了一个目前还在程家。
也不知事情谈到什么地步了,解决了没有。
程白今后会不会继续留在程家。
年橙心里有点担心,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夜间,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夹杂着电闪雷鸣。
年橙被雷声吵醒了。
她走到窗边,远眺。
程家紧闭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隔了太远,年橙看不清样貌。
莫名地,她觉得这就是程白。
想也没想,她打开房门,拿起雨伞,就冲了出去。
守门的保安见了年橙,一个激灵,“年小姐,你出去干啥子?外衣都不罩一件。”又回头喊:“年小姐跑出去了!”
年橙全然不顾。
离得近了,见着黑色大门前的人影,年橙悬着的心才渐渐落定。
少年真的很瘦,厚厚的羽绒服在身,也是满袖盈风,似乎风一吹就会摔倒。
程白没有倒,他捧着一个小盒子,稳稳地,走出程家大门。
在他身后,程志海朝他吐口水:“小杂种,死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程白紧紧捧着小盒子,和平时一样,神情严肃,眉眼间一派清冷,一步一步走出程家,没有回头。
十六岁的这年,他看清了程志海,也不会再有着幼稚的想法:觉得终有一天,父亲会看到自己。
年橙呆呆地凝视着少年。
看来,程白彻底脱离了程家。
也意味着,今后的他,孤苦无依。
大雨还在下,少年在雨中走着,双手护着小盒子,没有撑伞,京市的十二月,天气冷得可怕。
爷爷那句“离他远点”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脑中。
年橙握着雨伞,哈着气,哆嗦着,犹豫着。
可到底年少轻狂,无所畏惧。
她终究踏出了那一步,抛下所有顾忌与原则,站在了程白面前。
替他撑起了一把伞。
“程白哥,我们回家吧。”年橙看着程白,眼眸湿湿的,红红的。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了。
程白抬眸,也定定望着她。
女孩唇红齿白,像春日里的灼灼桃花,温暖了一整个寒冬。
尔后的每一年,他都会记得,有个姑娘,给了他一个新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许愿
年纭和钟烨嘉赶来时,恰好听到那句“程白哥,我们回家吧”。
两人铁青着脸,瞪着雨中的两人,看了半天。
年纭怒火中烧,恨不得把年橙打一顿,关上一阵子。
唇瓣动了又动,想起林海芬昔日的照顾,想起程白的不易,最终只说了一句话——翅膀硬了!
钟烨嘉对自己妹妹半夜跑出门的做法也是气极。
胸腔微微起伏,极力按捺着脾气:“外衣也不穿?”
年橙抿了嘴:“妈妈,哥,我刚刚太急了,忘了。”
她不安地握住伞柄,迟疑着要怎么开口想让程白回钟家的事情。
见年橙看上去似乎是带了惭愧,钟烨嘉的火气散了一大半。
年纭扫了一眼女儿旁边的程白,火气更大了,声线莫名带了尖锐的刺,“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离家出走?”
觉察到年纭锐利的目光,年橙不动声色地将程白护在身后,“妈妈,我没”
话到一半,程白走上前,一副要把所有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认真道歉:“阿姨,对不起。我会立马离开。”
年纭并非真想让程白离开,只想吓吓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只是程白这小子,太过刚正耿直。
她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软了语气:“我赶你走了?这大冷天的,你能去哪儿?”
程白没作声。
年橙松了口气,小小讨好:“妈妈,你们也想让程白回我们家是不是?”
以前,年纭只觉得自己女儿在感情上迟钝、木讷,可如今看来,她不是迟钝、木讷,而是想事事周全,顾及着每个人的感受。
年纭轻嗯一声,认命似的,哭笑不得:“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转头对程白温柔开口:“小白,跟我们回家吧。”
程白呆呆的,愣了好久。
他背着罪恶出生,在嘲讽厌弃中长大,大院中大多数人没正眼瞧过他,有时连菲佣也能在背后打趣一句“这就是程家不要的私生子”。
虽然钟、沈、孙三家的长辈不至于对他落井下石,但也没有因为是他这个人,对他表现出亲热,多是礼貌怜悯。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长辈的认可。
“程家那边,明日年橙爷爷醒了,会出面打声招呼。以后,你就住我们家。”年纭轻轻拍一下程白肩膀。
以一个长辈关心小辈的口吻,没有看轻,没有怜悯。
程白反应过来,拒绝得干脆严肃:“我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
这个大院的人家非富即贵,极注重声誉,而他从小流言蜚语缠身,又怎么舍得拉这么好的钟家下水。
年橙急了,“怎么会麻烦?”
程白不敢看她,抬脚往前走。
“这段时日,麻烦事还少吗?”钟烨嘉疲惫地揽过程白的肩,阻止他,凑到他脸上,给他看自己的黑眼圈,“看到没,为了你,我都快成国宝了,你还敢走?”
程白沉默不语。
年橙瞥了眼钟烨嘉,站在一旁呵呵傻笑。
“你又傻笑个什么?”钟烨嘉又摸了摸年橙发顶,皱眉:“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星期,你私下跟李叔问了多少次程白的事。”
年橙登时有些不好意,红着脸往前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起程白,哼哼唧唧边走边骂钟烨嘉。
如此孩子气。
如此任性。
又哪像高贵门庭能养出来的闺女,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搭上了自己后半生的安稳。
又在某一日,放弃了未来的辉煌光明,迟钝的,专一的,耕耘着所爱之事和人。
等走上了顶端,回首来时路,发现,那些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吉光羽片,和世间芸芸众生一般,也都曾那么辛苦,来之不易。
*
十二月冬至前一天,下起了初雪。
年橙激动地敲开了程白房门:“程白哥,外头下雪啦,去看雪吗?”
程白虽然住进了钟家,但除了上学,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房间看书、温习功课。
因为神经外科专家说他可能会间断性忘了某个记忆,这对于等过了年要参加上全国奥数竞赛的人来说,是极为头疼的问题,所以年橙尽量不打扰。
但对于一个从小在南方住过的年橙来说,见到大雪,是件极极高兴之事。
咳咳咳,没办法,小时候穷过,没见过鹅毛大雪。
以至于现在看到雪还是会激动。
程白怔了一会。
年橙眨眼笑的俏皮:“程白哥,你陪我去看雪。”
理直气壮的语气。
程白抬眸,认真问:“行州和孙浩呢?”
“哎呀,那两人还在被窝做美梦呢。”年橙心虚地瞥了眼少年,撒着谎。今日,她铁了心,要把程白带出去绕一圈。
哪有人天天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的。
程白握紧手里的笔,没吭声。
他不想出门。
他习惯了世人的冷嘲热讽,却不舍得让年橙尝到一点这滋味,也不想再制造矛盾,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人一旦有了想守护的东西,有时就会变得瞻前顾后。
年橙看出他的犹豫,状似委屈了,“哥哥在家的时候,每次都会陪我看雪,哥哥不在了,家里就你一个能跑的,连你也不陪我吗?”
李国福刚巧从钟老书房出来,憨憨说:“李叔能跑,咋不能跑了?”
年橙圆溜溜的眼睛瞪了一眼李叔,也不等程白点头,拉起他的手就往屋外跑。
钟家金色大门外,沈行州和孙浩已经等了好了一会,见着两人身影,年橙憨憨笑着:“还有票吗?”
孙浩刚挂了电话,“我们去,肯定是有的。”
年橙叹气:“咱能别老拿高干子弟作威作福么?”
孙浩哼了一声,“你偷偷摸摸去买门票,还不是会被发现?上次是谁刚登记了信息,后面就有一波人上赶来点头哈腰?”
年橙讪讪,孙浩是真讨厌啊。
“走吧,晚了就进不去了。”沈行州拍了下孙浩后脑勺,许是最近学的东西太多,整个人恹恹的。
四人到颐和园时,雪已经下了好一段时间,远远望去,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整个昆明湖美得像水墨画。
湖边有小贩挑着货担,沿路叫卖,游客们有的举着相机,拍着美景,人群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四人找了块僻静的空地。
在湖边等候的郑淑琪也寻了过来。她见到程白也一起来后连连尖叫,激动地抓住年橙衣服,拽呀拽:“哎哎哎,小橙子,你可太好啦,程白诶~”
程白朝郑淑琪微微颔首。
孙浩走上前,挡住了郑淑琪视线,撇撇嘴,“你怎么也来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郑淑琪回怼。
年橙忙拿出工具,拉着郑淑琪去造雪人,孙浩屁颠屁颠跟上。
沈行州也不闲着,抱着相机,东跑西晃,这里拍拍,那里拍拍。
程白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年橙堆雪人。
女孩堆得认真,脸颊冻得通红,手套没一会就湿透了,偶尔抬头看一眼程白在忙什么,每次抬头,都能对上他的视线。
年橙笑了笑,像雪后的晴光,亮亮的,暖暖的。
她举起刚捏好的小雪人,声音糯糯:“程白哥,你看,像不像你?”
程白垂眸看着那团模糊的雪,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郑淑琪立刻凑过来,“少了点清冷挺拔的气质”话音未落,孙浩一个雪球“啪”地砸在她后颈。
雪沫顺着衣领滑进去,郑淑琪尖叫着跳起来,“孙浩!”
两人在雪地里追打起来,扬起的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时不时波及到一旁杵着的两人。
年橙不明白,好好的堆雪人,怎么又上演了雪人大作战了。
沈行州拍完照片回来时,四个人已经累得躺在雪地里,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程白哥,”年橙转头,看着程白侧脸,眼睛亮亮的,“哥哥以前说,初雪时许愿很灵的。”
“你信这个?”他的声音很轻。
“以前不信的。”她定定地看着他,“但现在……我有点想信。”
程白侧过脸看她。
“如果我许愿……”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算不算贪心?”
“你,我,哥哥,行州,孙浩,郑淑琪”
湖面的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程白的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轻轻攥了一下。
这样鲜活的热闹,这样毫无阴霾的笑,是他过去十七年里几乎未曾触碰过的温度。
他像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拉进温暖的屋子,有些手足无措了。
“阿橙,”程白喉咙发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和他们,从来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一旁的沈行州望着年橙,亮闪闪的大眼睛也黯淡了。
永远又是多远?
两人若是一起走了半路,结果发现这条路是错的,你是继续跟着我走,还是半路下车?
如果继续走,最后发现跟我一起过的人生也就这样,那时,你又会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想了想,本想跟明天的一起,在后天发。
感谢家人们的留言和营养液,月末啦,要是有多余的营养液,求求。
第19章 像亲哥哥一
年橙很开心,滚了雪球,打了雪仗,还带了小雪人回家,就是可惜湖面还未完全结冰,不能滑冰。
在沈家用完饭后,大家各回各家。
屋外的雪还在下,比白日下得更大了些,风雪所到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一片肃杀。
雪天路滑,程白走在前方开路。
年橙紧紧跟在后面,可能出门时沈行州给她裹得太严实了,走起路来十分笨重,容易摔跤。
每每要滑倒时,程白总能抓住她手臂。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程白后脑勺也长了对眼睛。
抬眼看他,黑色帽子和围巾中,只能看到一副不近人情的眉眼,淡漠疏冷。
他站在这皑皑白雪中,更添了几分肃杀。
半晌,年橙嘴角含笑,顺势挽上程白的胳膊,像往常挽着哥哥的模样,头靠上去,很依赖的样子。
程白顿了一下,任她挽着,衣服袋里的手却微微颤抖。
“程白哥,你说我们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她说。
程白面容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为什么问这个?”
年橙轻轻叹口气。
晚饭时,沈爷爷有意无意提及她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打趣着说,要是没什么想法,不如跟沈行州一起出国。
两人自小感情好,相处融洽,出了国还能一起有个照应。
沈爷爷愿意问她意愿,已经是极为尊重了。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看着处处自由,实则各有各的枷锁。
未来的沈家需要一个能接替沈思景母亲的“当家主母”,这个人需要有同样的背景,还要有大家风范,规规矩矩,遇上事时,更是不能胆小如鼠,战战兢兢,要在游刃有余中处理好问题,成为未来沈家主人的贤内助。
很多家族,选择联姻对象时,只要条件合适,就能拍板,也不会问一问当事男女双方的意愿。
很现实。
沈爷爷愿意问她,也是将她当亲孙女般看待。
年橙虽然喜欢沈行州,但这是她自己的事,她不能为了得到他,就不择手段地,用联姻束缚住他。
当时的程白正在和孙老对弈下棋,没注意到年橙的烦恼,见她迟迟不语,程白停下脚步,看她。
女孩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江南烟雨般氤氲的眼睛,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小鹿。
程白抬起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拂开她帽子上的白雪。
“不必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你。”他道。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像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对上程白黑漆漆的瞳仁,年橙有点不好意,错开了视线。
很少有人这般肯定她。
“还是程白哥好,要是哥哥,他铁定会说,你这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从来不会像你这样,认真回我问题。”年橙小声抱怨,想起什么,恨恨的,“明日冬至,他又不回家,说是没空,明明他就在B大读书,明明我前天还在路上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在外面”
阴霾一扫而空,年橙喋喋不休地走着,程白静静听着。
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从沈家走到钟家需要绕大半个院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由于不想经过辛家门口,年橙跟往常一样,特意绕了一下。
路过小花园,道旁传来几声讥笑。
“年橙,你还真把程白留在自己家了啊,看不出来,你胃口还挺大的。”
说话的是辛老的孙女,辛钰珏,比自己小一岁。
她长相普通,应该说比普通差了一个档次,不是故意贬低,而是她长了一张芒果脸,完美地遗传了辛叔叔的五官。
小时候,孙浩还给她取了个外号,叫芒果公主。因为此事,孙浩当天回家就被孙爷爷打得屁股开花,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
辛钰珏也因此恨上了孙浩。
至于她为何看不惯自己,则是因为沈行州。
她自知长相不出众,从小扬言以后要找一个天下第一帅的锅锅当老公。
在一次宴会上,她看中了沈行州,剑眉星目,优雅贵气,是她的菜,于是乎,直接跟辛老说,我要那个锅锅当我老公。
辛老很开心,难得自家孙女有看中的人,结果抬眼一望,是沈家孙子,再一看他旁边呆呆站着的年橙,死心了般,皱眉说:“帅锅锅很多,咱们换一个哈。”
辛钰珏不同意,“就这个锅锅最漂亮。”说完跑了过去,一把推开年橙,站在了沈行州旁边,笑嘻嘻,开门见山说:“锅锅,你要不要当我老公?”
沈行州不是一个会惯着别人的人,冷眉冷眼:“哪里来的癞蛤蟆?”
一句话,把辛老气得半死,连着好几年,不去沈家串门。
辛钰珏见沈行州全程在关心年橙有没有摔痛,又气又委屈,看着男孩的大眼睛,红唇,她又舍不得发火,只得转嫁到一旁始终温和微笑的年橙身上。
再然后,这些年来,辛钰珏没少找年橙麻烦。
说她:“呆呆的,笨笨的,一点也不聪明,除了投了一个好胎,一无是处。”
“光站茅坑不拉屎,白白浪费资源,对沈锅锅一点帮助都没有,还不如我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后来,尤其知道年橙与沈行州定下娃娃亲后,更是嫉妒,天天嚷着让辛老去沈家定娃娃亲。
辛老崩溃,又很宠孙女,无法,只得让孙女从小上私立贵族学校,避开与沈行州的碰面。
只是辛钰珏也很争气,成绩极好,听说明年也要到上林读高中。
年橙很久没见过辛钰珏了。
长大了的辛钰珏稍稍懂了点收敛,没有一见面就骂年橙没出息,配不上沈行州。
“辛大小姐,雪下大了,还是早点回家吧,小心感冒。”年橙微笑着,不理会她眼中的敌意,坦坦荡荡地搂上程白胳膊,继续往钟家走。
辛钰珏有一种拳打棉花般的窝火。
“年橙,你个胆小鬼,就知道躲,有本事跟我公平竞争啊。”辛钰珏咬牙切齿。
年橙今天心情好,也存了玩的心思,停下脚步,懵懵懂懂笑:“怎么竞争呀,你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啊?”
一旁的程白没见过这般灵动的年橙,意识中,她一直都是温温柔柔,规规矩矩。
他怔了好一会。
辛钰珏恨恨说:“你无赖!”
年橙眨眼笑,不再理她。
真把人惹火了可不好。
辛钰钰看着年橙背影,越想越气,攥起一把带着泥土的雪,揉成雪球,狠狠地砸向年橙。
年橙没注意,听到啪一声响,转头看时,程白走到了她身后,雪球落在了他身上。
“还好吗?”年橙问。
“没事。”他说。
年橙抬眸看辛钰珏,也有点恼了。
辛钰珏见她终于有情绪,高兴了,知道了拳头往哪里使。
“年橙,你有这么多护花使者,不如送我一个?就你旁边这个程白,我觉得挺好的,反正他无家可归,在哪家都是讨活。”她说。
年橙以前一直认为,辛钰钰只是被家里长辈宠得无法无天了,做起事来,说起话来比较傲慢,现在发现,她其实有些坏的,知道怎么往人心窝子戳。
仰头看了眼程白。
围巾里的少年,轻轻呼着气,水汽缭绕,眉眼清冷,没有任何情绪。
他不生气,不代表年橙不会生气。
“辛小姐,程白并不是一件物件!他在我心中,地位同等于钟烨嘉,像亲哥哥一样!他从来不是无家可归,我们就是他的家人!”她昂着头,一步一步走向辛钰珏,气势凌厉,与往日温婉贤淑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知道,今日她若让步了,往后,在这个大院,所有人都会看轻程白。
年橙在辛钰钰身前站定,圆脸凶凶的,语气坚定:“请你跟程白道歉!”
辛钰珏目瞪口呆。
从小到大,年橙从来没对自己这般尖锐过。
“没人要的东西你倒是宝贝得很。我就不”辛钰珏道歉二字还未说完,年橙真的恼了,握紧拳头,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砰的一声响后,年橙坐到辛钰珏胸口上,压着她不让她起身,气呼呼吼:“你不道歉,就别想起来!”
辛钰珏反应过来,看着四周脏脏的雪,气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去抓年橙衣服:“年橙,你居然敢打我!”
年橙不知拿来的力气,抓住辛钰珏双手,笑了笑,“我忍你很久了,早想打你了。”
辛钰珏比年橙小一岁,又被压着,动弹不得,又不肯道歉,只得嗷嗷叫唤,声音洪亮:“你别等我起来,等我起来了,我不打死你。”
大院本就静谧,这边响动很快引来了保安,保安见地上两人都得罪不起,只得打电话给他们家人。
辛老、年纭和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孙浩赶来时,皆倒吸一口冷气。
两个姑娘像在雪地里滚了一圈,围巾、帽子散落一地,脸上、衣服上蹭了雪和泥,头发也乱糟糟的,似刚干了一架。
两人还未发现黑暗中赶来的人群,吵的不可开交。
“你放开我,看我不打死这个小贱人。”辛钰珏张牙舞爪像前扑,衣服后领被程白死死拽着。
年橙也恶狠狠盯着辛钰珏,重复着一句:“你给我道歉!”
年纭:
孙浩:,慢慢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辛老黑着脸。
隔了一会,辛老吼:“辛钰珏!”
辛钰珏寻声望去,停止了谩骂,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辛老冷冷瞥了眼她身后的程白,程白放开手,辛钰钰忙跑到辛老怀里哭,“爷爷,爷爷,他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
注意到辛老饱含怨气的视线,年橙走到程白旁边,拉起他胳膊,糯糯解释:“辛爷爷,是辛钰珏先挑事的,她不讲道理,程白是为了保护我,才提着她衣服。”
年纭也走到了年橙旁边,“有没有哪里受伤?”
年橙摇摇头,红着眼,盯着辛钰珏。
我都没哭,你倒先哭起来了。
众人看着年橙眼中的委屈,也知道她一直循规蹈矩,安静平和,程白更是不会主动挑事的人,想想也知道是辛钰珏起的头。
辛老拉不下脸责怪辛钰珏,笑笑说:“小时候吵吵闹闹就算了,现在大了怎么还这般玩闹,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以后不许再这般玩了。”
年橙见他想息事宁人,倔强喊着:“才不是,是”
程白倏忽地拉了下年橙的手,面容平静,“阿橙,我真没事。”
在女孩的坚持下,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多么大不了的事,你却如此当真,用了心,不惜顶撞长辈,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明明,你最是尊老爱幼。
明明,你连打架都不会。
在2015年的一个雪天,淡漠凉薄的他,终是红了眼眶,也学会了,如何爱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我尽量日更,感谢评论,营养液,感谢支撑正版,订阅。晚安,早点睡。
接下来,没什么意外,都是晚上七点更新
第20章 一起回家
回家后,年纭让两人面壁思过。
年橙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还是乖乖地站在程白旁边,板着小脸。
孙浩拉了沈行州一起过来看热闹,两人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不怪他如此稀奇。
以前,只有他和沈行州挨训的份,如今第一次见到了年橙和程白挨训,他笑得合不拢嘴。
沈行州此刻正剥起了橙子,偶尔往嘴里扔了几颗花生豆,也笑得大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
年橙眼巴巴地看着沈行州手中的橙子,倏忽发现吵完一架,口干舌燥。
“行州哥哥,我也想吃。”女孩吸吸鼻子。
“哦,你还在罚站呀,不能吃的,阿姨知道了,要骂我的。”少年一瓣一瓣塞橙子,腮帮子鼓鼓的,星眸含笑,学着年橙以前的样子,乖得不行。
年橙郁闷了。
她小时候可没想别的,只是乖乖听长辈的话,怎么这话到了沈行州嘴里,就这么的,jian呀。
丫的,迟早噎死你。
沈行州故意气年橙,吃完橙子,擦了手,才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乌发,咬着字说:“长本事了,都学会打架了?”
年橙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说不出一个字来,低下了头,又觉得自己没错,于是,小小仰着头,理直气壮说:“行州哥哥,我没错。”
“没错?”少年尾音上扬。
“你错在自己一个人打架,这多吃亏啊,得叫上我和孙浩才是。”沈行州给了年橙一记板栗,“记住了,群殴才能赢。”
年橙吃痛,糯糯说:“程白哥一起了啊,他帮我拦住了辛钰珏。”
“就小白这清正刚直的性子,他会打女人?”孙浩也走上前。
“那你们会打女人?”年橙惊讶。
沈行州眨眨眼:“爷从不打女人。”
孙浩也道:“爷也是。”
年橙呵呵笑,两位爷,请滚吧。
冯嫂端了姜汤过来,满是心疼:“你们两快喝碗姜汤,早点跟夫人服个软,去换身衣服,都湿成什么样了。”
“冯嫂,我没错。”年橙小口撮着汤,倔强反驳着。
程白静静站在年橙旁边,肩背笔直,认真罚站。
他知道,要不是因为自己,年橙也不会动怒,也不会学着打架。
她原本可以和每个人都好好相处。
融化的雪花没入里衣,湿湿的,凉凉的,程白没吭声,也不喝姜汤,像是自我的惩罚。
沈行州见程白这副死样,霸道开口:“好兄弟,你是闹哪样?又想生病,让阿橙照顾你不是?”
程白身体僵了一阵,低声说:“不是。”
“那是想本少爷亲自喂你喝?”沈行州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程白浓烈眉眼微蹙,接过姜汤,孙浩斜靠在沈行州身上,嘿嘿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这厢四人其乐融融,那边辛老给钟老去了电话,说什么自己孙女口无遮拦,不要放心上云云,钟老也只笑着回,不过是小孩子闹家家,没必要专程打电话过来等等,最后想起什么,带了一句“辛老啊,想不到我们一把老骨头了,还要为孙子孙女操心”。
那头的辛老了然。程白现在也是钟家一员了。
挂了电话,钟老低低骂了句“老匹夫,以为谁的心眼都跟你一样小”,转身出了茶室,问了李国福战况,知道孙女没吃亏后欣慰地笑了笑,顿了顿,发现自家孙女是为程白出头,登时目光如炬,近乎严厉地望着程白。
暖色灯光下,少年眉眼锋利,身形清瘦,站姿端正,一声不吭。
而行州和孙浩二人笑得恣意张扬,如穿过林间的风,自由俊逸。
若是程白出生在一个正常家庭,肯定不会这般孤僻沉郁,他本该和沈孙二人一样,如冲破云层的第一缕朝阳,光芒万丈。
钟老感叹了一下,想起这些日子程白每天五点起床,跟着李国福一起跑步、锻炼,强健体魄,一有空就坐在桌前写字、看书,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这般坚韧的心性,已是难得。
钟平川坐在四人前面的沙发上,年纭也坐了过来。
沈行州和孙浩如狐狸般狡黠地溜到了年纭旁边,就怕殃及池鱼。
年橙斜了他两一眼,站得笔直。
原以为爷爷会劈头盖脸骂一通,结果,只平平淡淡说了句:“你们两今后若是再受委屈,就直接回家告诉爷爷,别什么事都自己解决。”
年纭心有余悸,沉着脸,“出门前说了多少遍,有事打电话,有事打电话”
年橙抿唇,小小讨好,“我知道了。”
年纭心软了,看向程白:“你呢?知道错了?”
一视同仁的语气。
程白低垂着眉眼,长辈的关心那么明目张胆,那么真实。
他微微颔首:“阿姨,让你们担心了。”
年纭怔了一会。
本以为程白天生铁面,不近人情,不好讲话,没想到意外的明事理。
年纭收了脾气,“知道就好,都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不要感冒了。”
沈行州和孙浩本是来劝架的,发现平安无事,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
上林每年元旦都会在体艺馆准备庆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都需要排一个节目。
年橙他们班的节目在入学后不久便开始准备了。
一开始校方想让沈行州当主持人,与顾晴搭档,结果给沈行州一口回绝了。
顾晴知晓后,来教室门口堵了好几次,问沈行州为什么拒绝?
沈行州只说:“没兴趣。”
“为了我也不愿意吗?”顾晴委屈地看着他。
沈行州看着她,神情淡漠,轻嗯一声,转头离开,上了黑色保姆车,扬长而去。
其实沈行州有段时间对架子鼓极其热爱,时不时要来钟家阁楼上敲上一通,也有星探找过他,觉得他有进军娱乐圈的潜质。
只可惜,沈家规矩第二条:不得抛头露面,不能进演艺圈。
沈行州作为沈家独子,自然得严格遵守。
除非,他不想当沈家太子爷了。
顾晴并不知晓沈行州难处,只觉得他是不够爱自己,才不愿意妥协让步。
演出当天早上,年橙上学差点迟到。
他们班的节目是全体大合唱水木年华的《启程》,班主任为了获得好名次,不但调动了全班同学的好胜心、收集了爱好特长,还给年橙分配了拉小提琴的任务,以及让沈行州负责弹钢琴。
排练时,音乐老师对最后结尾部分改了下,让班里每个人挨个试唱,最后决定那段改了的音乐旋律部分由年橙单独完成。
年橙怕出糗,晚上练了很久。
程白在房间看书,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清新优美的歌声,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被拉开,他站在窗边,望着年橙房间方向,很久很久。
年橙班是第七个上场,程白班级刚好抽到在他们班后面,第八个节目《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
没轮到表演时,年橙坐在观众席观看,听着孙浩吐槽那个班的武术不够数飒,怎么不找他去当武术指导,又吐槽这个班的领唱傻傻的,都谢幕了,还在那比划
年橙抽搐。
你丫看人表演跟看马戏团的猴子一般嘲笑,等会大家看你也跟个耍猴一样。
沈行州今日倒是异常安静,没有跟着孙浩胡闹。
他穿着蓝白校服,衣服里面,是白色衬衫,衬衫很合身,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领口随意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若隐若现。
年橙看了一眼,面红耳赤。
沈行州靠着椅,对上她的视线,发出轻微的哂笑声:“是不是被爷迷了眼。”
年橙压住内心的狂跳,老老实实点头,随即立马错开视线,结结巴巴说:“哪哪能呀。”
少年弯了唇,“被小爷迷倒并不丢脸啊。”
年橙无语了。
您能别孔雀开屏了吗?您都有女朋友的人了。
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舞台上的顾晴。
顾晴款款出场时,吸引了全场目光。一袭红色丝绒晚礼服,像浓醇的红酒,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流淌而下,锁骨V领处露出的一片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羊脂玉般温润的光。
她笑起来来时,眼眸流转,光华璀璨。
体艺馆中,调皮好事的男学生,兴奋地朝她吹起了口哨。
顾晴没有理会,每次出场,那双妩媚的凤眼,精准无误地望着沈行州这边,见着年橙和沈行州熟稔的玩笑,柳叶眉轻轻微蹙,下一瞬,又恢复了标准的笑容。
年橙注意到了顾晴目光中的不悦,坦诚地笑了笑。
其实她有刻意地与沈行州保持了距离,就像此刻,孙浩隔在了二人之间,不似过往年岁,她总挨着沈行州坐着。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很快便要轮到年橙班级表演。
舞台后方等候区,有人在补妆,有人喝水润喉,有人不停地查看自己的服装有没有什么纰漏。
“小橙子,你千万不要紧张,小爷罩着你。”孙浩微微扬起下巴。
“我我不紧张啊。”年橙状似坦诚说。
“那你别抖啊。”孙浩大吼,引来等候区所有人侧目。
年橙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握着小提琴的手不再发抖,紧紧的,只想举起它,砸在孙浩脸上。
远处同样在休息区等候的程白,站在角落,远远的,平静的,望着年橙。
他原先请假了一个多月,来不及准备节目,可班主任为了每个人都参与,硬是让他也去扮演一个角色。
一个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路人甲。
程白没意见。
至少,他不会班里其他同学上台表演时,就剩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座位,又让年橙担心。
程白看了一会欢声笑语的几人,闭了下眼,坐在角落看书。
*
“接下来,让我用热烈的掌声,有请”
顾晴说完最后一字,灯光渐暗,幕布拉开,演出开始。
顶棚刺眼明亮的灯光,最先打在场中央弹钢琴的沈行州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茸茸的光晕。
少年安静坐着,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开始在琴键上跳跃。
远远观之,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优雅从容,白璧无瑕。
台下观众定定看着他,想窥其全貌,而少年的面容,大半隐在光的背面,只见得明晰的下颌线,与抿成一道专注弧线的唇。
与平日混不吝的样子截然相反,台上的沈行州,只有严肃认真。
后台休息区的女生,瞧着这一幕,无不感叹,“学姐,你男朋友真的好帅!”
顾晴微仰着头,眉眼满是骄傲:“谢谢你们。”
人群声中,不合时宜的,冒了一句“可千万不要被他身边的青梅抢走才好。”
顾晴一怔,转身四望,再也听不见刚刚发声之人。
角落的程白,听着四周女生的称赞,微微蹙了眉。
透过帘缝,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专注地,认真地,拉着小提琴。
不明所以的她,还不知道,沈行州其实一直知道她的心思。
歌声接近尾声,伴奏也渐渐停了下来。
向过去的悲伤说再见吧
还是好好珍惜现在吧
你寻求的幸福
其实不在远处
它就是你现在一直走的路
经过音乐老师的二创,歌声中少了离别时的悲惨遗憾,多了年少时期的纯真质朴。
而最后的亮点,便是收尾时,由年橙独唱。
舞台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四周黑漆漆的。
年橙安静地站在在舞台中央,眼睛里有种氤氲的感情。
仅一瞬,灯光再次亮起,单独打在年橙身上。
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张开了唇:“不管怎样的时刻”
只是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并没有传出清亮的歌声。
突兀地,没有歌声。
整个体艺馆登时静悄悄的。观众们面面相觑,评委们也面面相觑。
炙热的聚光灯下,年橙伸手拍了拍领口的麦克风,脑袋一片空白。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站在众人面前,以往,她都是在角落,默默拉着小提琴。
她很珍惜此次机会,私下不知偷偷练了多少次,最终,还是砸在自己手上吗?
时间过了1秒,2秒,3秒,4秒。
观众席里的人群开始不安和躁动,小声议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多。
倏地,消失的钢琴声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幕布后,低沉清冷的男音。
“等到相遇的时刻,我们再唱这首歌。”
程白没等人同意,从四名观望的主持人中,拿过一个话筒,歌唱着,从幕后走向了幕前。
走向年橙。
把话筒交给她。
顾晴回过神来,像演话剧般,俏皮地,灵动地,唱着下一句。
“就像我们从未曾离别过,不管怎样的时刻。”
她走向程白,挽着他胳膊,丝滑地将程白接回幕后。
头顶的聚光灯不再照着年橙,落在了顾晴和程白身上,皎洁的光柱里,女孩笑靥如花,男孩清正圣洁,是年少时最好的模样。
年橙握着话筒,手心滚烫。
钢琴声没有停歇,女孩深吸一口气,望着两人离去方向,歌唱着。
“请你记住这首歌
记住我们的坚持从未变过
未来怎样的时刻
请你记住这首歌
记住我们的梦想从未变过
记住我们的梦想从未变过
记住我们的梦想从未变过”
她的歌声很静很静,静得就像深夜里一声极轻的叹息,叹息年少未完成的梦,未实现的承诺,未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的人。
就似看着程白和顾晴离去,却无法挽留的沧桑婉转。
这似话剧又不是话剧的插曲,直接将所有人的情绪带到了一个顶峰。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片寂静。
评委席上,很静很静。
班主任本来发绿的脸,渐渐笑出了泪来。
*
意外中的惊喜,年橙班级在庆元旦活动中得了特等奖。
孙浩异常兴奋,拉着郑淑琪的手欢呼着。
“我们去庆祝吧?”孙浩问自认为自己在一众合唱中出了一份力,班主任办公室放着的金闪闪奖杯有他一份汗水,骄傲地想广而告之。
“去哪儿?”沈行州最近学业极重,也想好好放松。
“是不是太晚了?”年橙看了眼手表,快九点了。
孙浩和郑淑琪异口同声:“不晚不晚。”
“go,go,go,咱们去唱K,老子晚上还没唱够。”孙浩收拾书包,豪气开口。
郑淑琪羞羞答答,摇了摇年橙胳膊,“把我的偶像也叫上,他那出场,可帅到我心坎上了。”
年橙想到什么,微笑:“把顾晴学姐也叫上吧。”
孙浩和郑淑琪怔了一下,不约而同望向沈行州,像看热闹般。
“我没意见。”沈行州耸耸肩,恢复了吊儿郎当样,“你请客。”
孙浩拍拍胸脯,大言不惭,“随便点。”
刚要上车回家的顾晴,接到沈行州的电话后,改了路线。
程白站在校门口,眉眼低垂,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他在等年橙。
一起回家。
“程白哥。”
远远的,年橙看到灯光下斑驳的身影,轻轻喊了声。
嗓音柔软。
隔着好点距离,程白还是听到了。
他微微颔首,低低嗯了一声。
“程白哥,跟我们一起去唱k吧。”年橙说。
程白眼皮一掀,正要拒绝,孙浩揽过他肩膀,把他拖进了车子。
郑淑琪见着程白,跟着了魔,星星眼了,“你个傻大个,轻点,轻点,别磕到我偶像。”
孙浩:
年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家人们没有放弃,我有点忙,不能日更,你们可以囤一囤,肥点再看,我会更到完结,感谢大家支持,你们的评论我都有在看,夜班空时,会偷偷瞄上一眼,最后,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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