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着哈欠走进图像情报分析室,某人像后脑勺也长了双眼睛:“明日见前辈,早上好。”


    他身上还透着寒意,没比我早来几分钟。


    诸伏今天依旧戴着口罩,跟昨天的区别是,最外面套了件蓝色的厚外套。


    之前在他衣柜里看到一件蓝色外套,没想到他穿蓝色还真挺合适的,我多看了两眼。


    他说:“昨天回家,公寓在办抽奖活动,抽到了这件外套,大小正合适。”


    我收回视线,抬着下巴,开始打游戏。


    诸伏的病来得快走得也快,不过我很快又发现新问题。


    他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已经摘下口罩,也不像前几天那样偶尔低声咳嗽,照理来说已经痊愈了,可他站在我面前为我倒水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身上萦绕着说不出的异样,像游戏机里血条没过半的勇者。


    但我每次仔细看时,他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星期五下午,我一掌拍在隔壁工位桌上。


    诸伏吓了一跳:“前辈?”


    我说:“我要吃荞麦面,晚上去你家。”


    话音刚落,整间办公室寂静下来,鸦雀无声。


    诸伏点点头说:“那一会儿路过超市,我们去买食材。”


    我心情稍微好了点。


    指使下属下班后为自己做饭,这种行为比常见的在工作上指手画脚的上司还令人厌恶。


    唯一的问题是,他答应得太爽快,让我毫无做坏事的成就感。


    我从钱包里抽出张银行卡:“没密码。”


    他推拒不接,我不耐烦,按住他的手,把银行卡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


    他愣了好一会,低头说:“真的不用,前辈,我发工资了。”


    跟个卡顿的机器人一样一动不动盯着我想了那么久,还以为他忍不住要骂我了,结果就这么一句,真没意思。


    “少啰嗦。”


    虽然过程不太对,不过最后好歹是表现出了点抗拒。


    ——今天也是令人讨厌的上司啊!


    ……


    我对诸伏家比诸伏自己对他家还熟悉,轻车熟路进去,打着瞌睡的管理员看到我,目光像激光扫描仪一样从我全身上下扫过去。


    他也不是第一天这样神经兮兮的了。


    诸伏朝管理员点头打招呼,管理员手忙脚乱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头重重磕到桌面,诸伏面露不忍。


    进门以后,诸伏一头扎进厨房,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跟上次来没区别,甚至跟当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有点区别,我住的时候没人用厨房。


    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娱乐性可言,透着股随时会搬走的过度简约,唯一能有点生活气息的也只有厨房了。


    我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他毫无察觉,全神贯注扑在案板上。


    他刀工娴熟,没看清怎么下的刀,食材就被切成了五花八门的模样。


    拿起其中一片抬头对光检查薄厚时,抬起的手臂肌肉线条更加分明,肩背宽阔挺拔,站在那里,宛若一棵柔韧的雪松。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停的时候,晚饭也煮好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做饭确实挺好吃的,我每次吃完,短期内看他都会顺眼那么一丁点。


    诸伏在洗碗,水流声传到客厅,我坐在地毯上,望着窗沿的落雪发呆。


    天色暗了,雪也模糊。


    诸伏在旁边坐下,放下两杯热茶。


    我目光收焦,侧目看向他。


    以他这个身量,本该会显得厚重,整体更具力量感和压迫感,他却做什么都透着股轻盈平缓,不引人注目,也不令人警觉。


    他在办公室里总是微微弓着身子,显得个头没那么突出,但坐下时脊背挺得笔直,打个游戏、看个电视都像在会议室听报告一样严肃。


    我东倒西歪地随意靠着,他正襟危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我家,他才是那个客人。


    也没错,这里本来就是我家。


    租给他了,也是他家。


    各论各的。


    坐在这里,难免想起以前跟公安们开紧急会议,什么都没做也昏昏欲睡。


    晚上九点,诸伏还是像棵树一样笔直栽在那里,我后颈压在抱枕上,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不动。


    时钟滴答滴答转着,我打了个哈欠,诸伏看向我:“前辈,你要睡一会吗?”


    我眼珠微转,他面色如常,好像完全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好啊。”我说,“但这里只有一张床吧。”


    他干脆地说:“我打地铺。”


    又不是我睡地板,我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完美展现自己恶毒的机会,愉快地同意了。


    洗完澡出来,门口放着换洗的衣服。跟我猜的一样,是件短袖,进可穿出门,退可当睡衣,方便快捷,警校里预备晨训的学员也这么穿。


    我上警校只是走个过场,人不在警校住,只定期回去参加考核,不过我看城野那么穿过。


    擦着头发慢悠悠走出去,诸伏正单膝跪在地上整理地铺。我靠在卧室门框看,他埋头加快速度,跟下午在厨房里煮饭时一样,全程没回过头。


    关了灯,躺在床上,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我翻了个身。


    月光洒在地板上,光晕沉静柔和。地板上,诸伏背对床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伸手探向他的后颈。


    “啪”的一声,我的手被抓住了。


    光线昏暗时,那对蓝色的眼珠,玻璃球一般渗着幽光。


    “前辈。”诸伏缓缓道,“你想做什么?”


    这个画面略显诡异。


    我不是很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潜规则下属的上司,况且对方还是小我两岁的同性。


    “松手。”我说。


    他盯着我,视线没动,手指听话地一点一点松开了。


    我再次伸手,拎着他后衣领,借着月光往里看了一眼。


    大片的淤青,已经发紫,他算是肤色偏白的类型,脸上看起来是普通肤色,但身上晒不到太阳,背上的痕迹就格外触目惊心。


    我收手,坐回床上。


    果然,他不是感冒,至少不是单纯的感冒。


    “怎么弄的?”我问,“被人打了?”


    我差不多想象出了一个命运多舛的顽强少年的故事。


    “雪天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诸伏揉着后颈,把领子往上提了提,遮住露出的那一小块淤青边缘。


    他笑着说:“还好只摔到后背,摔到手臂或者腿,就只能请假了。”


    “这样了还想着工作,你还真是喜欢上班。”


    “前辈不也每天都去上班吗?”


    月亮被游云笼罩,卧室转眼暗下来。他抬眸说出这句话时,我莫名想起他在我家书房里擦折叠床的画面。


    整个图像情报分析室的人都这么想,明明来了也什么都不做,直接不来不就好了。


    他是第一个真在我面前把这话说出来的人。


    我不来警察厅打卡,楼上的血压计不知道会爆表几台。年纪大了爱多心,他们也不想想,我想跳槽,早十年前就走了,警察厅给的待遇又不是最高的。


    至于去报复社会,我真报复社会了,好像他们查得出来一样。


    “少扯上我,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扯了下唇角。


    他还挺擅长转移话题的,明明在说他的事,聊着聊着就到我身上了,那天喝酒也是这样。


    “不小心摔的。”我问,“哪天摔的?在哪摔的?”


    “星期二晚上,便利店那边,有个台阶没站稳。”


    那天晚上……那就是跟我分开后摔的了。


    他面色诚恳,长了一张不会骗人的脸,看不出丝毫说谎的痕迹。


    我看他半晌,蒙着被子躺下了。


    “睡觉!”


    我也该量量血压。


    我才懒得管他究竟是病了、摔了还是有别的什么状况。


    不过他要是不来上班,我就不能逼迫他,他来了我还算有点坏事做,不至于太无聊。


    所以他最好还是能每天好好上班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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