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烟柔看向跪在脚边的尹微蔷, 抬起手轻捏住她的下巴:“四皇子安排霍家人最终去的流放地是滇东北的深山老林,而那宝藏的方位也在滇东北的深山老林,你说会不会是同一地点呢?”
“皇上的意思是……”
唐烟柔最后仔细看了看那张曾经属于“春桥”的脸, 最后将悲伤掩进眸底, 她转身一挥衣袖, 沉沉说道:
“尹微蔷,朕给你两千名精锐,你替朕去滇东北将那宝藏找出来,至于其他的, 就看你的本事了。”
尹微蔷猛地抬起头,皇上这意思是允许她去杀霍家人?
唐烟柔:“在朕的棋盘上, 霍家已然是副死棋, 对朕没有任何威胁, 既然春桥死后身体被你占据, 也算你们缘分一场。”
她有些疲累地挥挥手,“看在春桥的面子上,我便遂了你要亲自报仇的心愿, 明日一早你就启程吧。”
在她的眼里, 霍家已经等同于死人,即便现在没死, 很快也会死,至于藏宝图标记的宝藏, 莫说不明真假, 就算是真的,对她也没有太大吸引力。
现在整个大晟国都掌握在她一人手里,她刚登基就灭了崔家、孙家等士族,现在不仅国库充盈, 就连她的私库都满满当当。
眼下财力物力她都不缺,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朝堂内外,当然,没有人会嫌钱多,皇帝也一样。
那宝藏不管落入谁的手里,但最终都会到她的手中,所以这次让尹微蔷去滇东北不过多此一举罢了。
可是面对着“春桥”这张脸,她愧疚她难受,所以就鬼使神差下了刚才那道旨意。
“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跪在地上的尹微蔷大喜,此刻她的心算是真正活了过来,她终于可以给娘亲,还有她那没有来得及出生就被尹微月杀死的小弟报仇了。
“你穿男装赶路,路上需低调谨慎,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只有听朕的话,那两千精锐才能听你指挥,可若路上你敢背叛朕,结局你懂的。”
尹微蔷立刻磕头表忠心:“回皇上,奴婢定会牢记使命,会像春桥那样,对您永不背叛!”
……
流放队伍。
一路上,常虎带着队伍途径十几处四皇子沿路定好的驿站,可别说补给物资,就连说好的接应人都没看到一个。
这些驿站要么被搬空了,要么就被流民霸占,这更让常虎意识到这次天灾的严重性,就连程预亭都害怕,若一直得不到补给,他们不会饿死渴死在路上吧?
于是常虎下令遇到城池先去补给水和食物。
可是沿路的城府村庄,不是空城就是死城,土地龟裂,寸草不生,饿殍遍野,枯骨横陈。
能见到的树木树皮早被剥尽,还没死的饥民也面如菜色,眼窝深陷,拖着干瘪的身躯沿路乞食,还有的啃食观音土,腹胀如鼓,最后也活不长。
看到这个场面,常虎朝令夕改,严令必须远离城池,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补给到物资,搞不好他们反倒成了给别人补给物资的羔羊。
于是常虎带着四千人的队伍一骑绝尘,马不停蹄赶路,直到将流民再次远远甩在身后,才总算可以松快些。
这天晌午,常虎下令原地修整,一个半时辰后再开拔。
霍坚快速搜罗了些干柴生火:“看来这位常大人终于跑累了,平时吃晌饭只给一刻钟,今日足足给了一个半时辰。”
苏氏笑到:“今日时间充裕,咱们吃顿好的吧?”
拼命赶路那些时日白天根本不能开火,大家要么吃点桃酥点心垫一垫,要么就吃炒粟米,那五十斤鲜肉,都过去两个月了还没吃多少呢。
天气冷,又放在冰鉴中,鲜肉早已经被冻得硬邦邦。
冯氏点头应允:“今日咱们吃大肉包子,再热几只烧鸡、烤鸭,好好犒劳一下五脏庙。”
众人自然很高兴,捡柴禾的捡柴禾,烧火的烧火,做饭的做饭,忙碌得很。
大家自发免了霍婉瑛的活,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医书里的接骨术,练习剥生鸡蛋剥到手抽筋,每天给周褚嵘治病就算是休息了。
没多久饭食便做好了,一股野蛮的饭香混着寒风,钻进众人鼻腔。
肉包子一口咬下,松软的面皮在齿间化开,滚烫的肉汁溅了满口。烧鸡和烤鸭皮脆肉滑,撕开时热气腾腾,咸香的肉丝在嘴里咀嚼,再喝一口热汤,浑身暖洋洋的。
腊月的晌午也没有什么暖和气儿,山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大黄吃了四个大肉包后,被链子拴着,懒懒趴在驴车旁眯眼睛。
现在到处缺粮,怕它被人抓去吃肉,所以平时就拴在驴车旁。
忽然,它猛地竖起耳朵,鼻头急促地抽动了几下,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下一刻它跳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背上的毛根根竖起,像炸开的刺猬。
它眼睛直直盯着一侧的高山,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声音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一连串尖锐的狂吠。
萧翎羽听到大黄异常狂躁的吠叫,连忙放下手中的陶碗,小跑着奔向它。
“大黄!大黄!”她脆生生的嗓音里带着焦急,蹲下身解开它脖子的铁链,用手轻轻抚摸狗儿炸起的背毛。
狗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大黄低头蹭了蹭她的膝盖,呜咽声里仍透着不安,萧翎羽见状立刻把脸贴在它耳畔呢喃:“不怕不怕……”
西北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与大黄的短毛缠在一处。
萧翎羽抿唇,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她顺着大黄紧盯的方向望去,山道旁的密林幽深寂静,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晃,却不见任何异样。
她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环紧了大黄的项子,狗儿的肌肉仍紧绷着,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咽。萧翎羽心里莫名发毛,总觉得那片阴影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汪汪汪!”大黄被她搂着,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被安抚,更像是在用叫声警示它的主人。
“大黄,不许瞎叫!”清脆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是谢大宝,她正叉腰站在三步开外,脸上带着老母亲的严厉神色,“乖,别闹阿羽,大鸡腿先给你吃。”
可最贪肉的大黄,现下却压根不理那鸡腿,看谢大宝来了,猛地从萧翎羽身子底下窜出去,用两只前爪抓挠谢大宝的裤腿。
谢大宝一看这副架势,心脏也骇了一下。
“它平时不这样的……”
萧翎羽突然想起前年冬天。
那年天气格外得冷,河水结的冰层比往年厚了好几寸,官府在河面上开设了冰蹴鞠,引得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去看。
谢大宝最爱凑热闹,自然和萧翎羽一道儿领着大黄去了,可比赛正在最焦灼的时候,大黄突然对着脚下的冰河狂吠。
两人一狗的动静引得周围百姓不满,她俩不得已回了岸边,可过了没多久,不知为何,原本结实的冰面突然裂开。
那闷雷般的“咔嚓”声仿若阎王索命的鬼音,还不等冰上的人反应过来,冰层就像掰碎的薄饼般四分五裂。
无数百姓瞬间坠入刺骨的冰窟中,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在河面上回荡,岸上群众试图救援却因冰层持续碎裂而无法靠近。落水者逐渐失去意识,面容凝固成青紫色,最终沉入漆黑河底。
最后获救者寥寥无几,那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此起披伏,堪称人间惨剧。谢大宝和萧翎羽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是大黄提前感知了危险救了她们。
显然谢大宝跟萧翎羽一样,也想到了那年冬天大黄带她们死里逃生的事,她猛地抱住狗头,焦急脱口而出:“大黄,是不是附近又有危险?”
然而大黄只一个劲儿地叫唤。
大房众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都过来询问。
萧翎羽是驯兽师,非常清楚此时大黄显露出的恐惧:“大黄很通人性,而且嗅觉十分敏锐,它不停叫唤是在警告我们这附近有危险。”
霍坚上前,看着几近疯狂的大黄狗,又看看周围环境,犹豫说道:“准吗?毕竟它只是一只狗而已。”
萧翎羽好看的脸上表情异常严肃:“准。”
这下大家不沉默了,会是什么危险呢?
霍远:“大概率应该是嗅到了其它大型野兽的气味吧?”
谢大宝:“不一定,当年它还提前预警了冰层断裂,由此我和阿羽才躲过一劫。”
“这只狗还能感知环境危险?这么神的?”要不是大黄一直在龇牙咧嘴,齐不提早上前撸一下狗头了。
人群后的尹微月在听到这里,心里也咯噔一下。
若大黄只是感知有野物靠近流放队伍还好说,若是它感应到自然灾害,那可就棘手了。
现在又会发生什么?
地震?下暴风雪?塌方?
不管哪一个都不是目前能百分百躲过的,尹微月眼神下意识瞟去三房寻找张语琳,她可是唯一知道前世的人。
流放队伍在程预亭和常虎的干预下,路线肯定和前世一模一样,若是爆发了大规模的自然灾害,张语琳一定会有印象。
尹微月若无其事往三房靠近,三房四房人脸上虽说不上幸福,但却没有什么危机感,张语琳亦然。
若真有危险,那么此时此刻她一定会想法设法规避,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有条不紊地张罗吃食。
看到此处,尹微月的心总算宽了些,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环境危险的可能性应该不大,我看大黄一直冲那边的高山叫唤,应该是闻到了野兽的味道。”尹微月将大家往正确的思维上引导。
众人开始各抒己见。
“大黄叫的如此疯狂,这野兽一定很大很凶.猛。”
“那就一定是大虫或者豹子这样的猛兽。”
“不一定,有可能是群居动物,像豺、狼或者野猪一类的。”
“为什么那么肯定一定是动物呢?万一是暴民或者山匪隐藏在山上,等着来抢咱们流放队伍的食物和水呢?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危险是动物,怎么确定一定是地上跑的,而不是天上飞的?”最后这几句反问可不得了,众人回头,说话的竟然是周褚嵘。
小木车的车篷被降下来,周褚嵘坐在上面,周母和霍婉瑛一左一右扶着她的身子。
霍安疆脸上的笑容很欣慰,周怀仁那厮真是生了个好孩子,他大笑三声道:“不愧是周家小,呃周家丫头,想法总能比旁人深一寸,怪不得是长胜元帅呢!”
周褚嵘淡然一笑:“霍伯父谬赞了。”她如今早不是元帅,不过阶下囚而已。
“虽然队伍在此处只停留一个半时辰,但并不意味着危险不再。”周褚嵘看了看仍不停乱吠的大黄继续说道,“不管是人和动物,都可能跟着咱们,然后伺机而动。
天降大旱,受影响的不光咱们人类,动物亦然,若下山攻击我们的是飞禽走兽,那么它们也必定到了穷途末路之际,单靠咱们流放犯各自为战不可取,要将此事禀报常虎。
若攻击咱们的是暴民或者山匪,那就更得报告常虎,此事大房不宜出面,由齐押司代劳最为妥善。”周褚嵘说得不急不缓。
众人点头同意,齐不提没想到自己就是来蹭顿饭而已,谁知手里的肉包还没吃完,就接了一个大任务。
霍坚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齐兄不必害怕,那常虎不过一个都尉而已,我从前可是做将军的人,如今不也和你称兄道弟么。若你看常虎实在发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于介拉下水,让他去说。”
说完不忘跟齐不提挤眉弄眼坏笑一番。
齐不提醍醐灌顶:“论损还得是霍坚兄你啊,就这么定了。”
“可是……”他又望向周褚嵘,“周姑娘,若不暴露大房和大黄,就于介那脑子如何能想出对策?万一常虎问起缘由和应对措施,这让于介如何作答?”
周褚嵘轻笑,“这点容易,就让于介说他外出方便时,听到了猛兽的嚎叫,最好说得惊悚些,只要紧张的气氛被带起来,大家心里都会存个疑影儿,就算没听见的,也会怀疑自己听见了。
至于措施嘛,无外乎五点。第一:整理行囊、磨刀磨枪;第二:严整队伍、凑中断尾;第三:绑制长棍、顶作火把;第四:头盖木板、遮脸挡眼。第五:日防夜防、篝火为墙。”
当听到第四条时齐不提挠挠头:“头戴木板?这……如何戴得?”
不等周褚嵘说话,霍坚上前又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当然像戴帽子那样戴,找一块能遮住前额的木板,在左右两端钻孔,然后分别穿入麻绳固定,再将绳子绑于下颌,如此不就头戴木头了么!”
说完又抬起下巴朝周褚嵘抬了抬,活像邀功的小兵,“对吧,周元帅?”
周褚嵘一直都是霍坚最佩服的人,如今知道她是女子后,佩服里更多了一股儿敬重。
周褚嵘笑着点点头,“差不多。”
听完周褚嵘的方略,尹微月心里当即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位十二岁就上阵杀敌的女元帅,她身上的重担总算可以卸下来了。
天知道她这些日子有多惶恐,以前知道剧情,还能提前防范,而现在只能靠自己的观察和判断,她就怕自己走错一步,将大房众人再次推进地狱。
“妙哉!”谢大宝跑过去,“周姐姐,你真了不起,这么快就想到了办法。”
周褚嵘摇摇头:“希望能真解了眼下的困境才好,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也不必过度担忧,先吃午食,吃完再忙碌。现在大晌午的,想来不管人还是兽,应该都不会选择这个时机进攻。”
这番话成功将众人的心稳住,大家抓紧吃饭,因为晌午时间短,吃完饭只能做些捡柴禾的活。
于介和齐不提那边很顺利,常虎虽然好色又能力不足,但很是惜命,没费多少功夫就被他俩说通。
他当即把周褚嵘说的那五条传了下去,并要求流放犯严格遵守。
底下的流放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眼下的形势非常严峻,能多一些保命法子,自然都拥护。
而张语琳认定了霍钧是重生的,以为他是记起前世流放队伍被暴.民截杀之事,所以才怂恿齐不提跟常虎献策。
但那事发生在半年后,现在提防也太早了些,不过能提前预防总归是件好事。
张语琳:“虽说防患于未然,但大家也不必过度惊慌。”
宋金池仔细揣摩常虎颁布的五条命令,“我看常虎不单单是防人,比如将树枝一节节绑高,顶端做成火把,还要将木板盖在头上,明显是防飞禽。”
此话一出,三房四房脑海立刻涌现出狼群夜袭的场面,张语琳也重视起来,因为宋金池一向不会无的放矢。
霍安家最讨厌做苦力:“这已经是南方,哪里会有北方那种会攻击人的大型飞禽?我看就是那帮官兵们小题大做。”
张语琳想了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准备充足关键时刻能够保命,一切按照常虎说得来做。”
她有空间不怕,但其他人不行。
大房那边自然是最积极的,时不时传来的狗吠声让他们一点不敢懈怠。
一路上烧的柴火挺好找,但是合适放在头上的木板却不好找,于是苏氏发挥她针线活好的优势,直接用棉布加棉花,做了厚实的头套,只露出鼻子眼睛和嘴巴。而且头顶的棉花里又加塞进去好几层厚厚的竹片,以此来增加防撞击的力度。
至于长杆,他们直接将喝空水的竹筒打通,然后用麻绳拴紧一节一节绑牢固,每根长度大约一丈左右,而且顶端缠了厚厚十几圈浸了猪油的麻绳。
周褚嵘看着制作好的长竹杆,觉得美中不足,于是又在火把顶上嵌入一把自制匕首。由于流放犯一律不允许私藏兵刃,所以这个方法就没有普及给其他人。
一连三天都无事发生,可时不时就暴躁狂吠的大黄,让众人知道危险还在。
于是霍安疆嘱咐,除了队伍驻扎休憩时,孩子和女眷一律不许出小木车,萧翎羽不放心大黄,所以将它也抱进木车里。
而尹微月自然不放心霍钧,她也不废话,三下五下将人拖进木车。
“行进路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许下车,听见没?”她直接命令。
霍钧点头。
第四天的傍晚,因为风太大,在官道上卷起阵阵沙尘,视物艰难,于是常虎下令队伍原地扎营过夜。
大房为了安全起见,行进速度一直保持在队伍的中间,这样,不管敌情从前方还是后方发生,他们都有一段反应时间。
虽如此却也丝毫不敢松懈,队伍停下后,女眷们先结队去解手,回来就匆匆准备晚食。
霍远架起陶釜,将柴禾点燃准备烧水,莫名听见远处刮来的风里似乎夹杂着些哀嚎。
寒风中,他眯起眼朝远处打量,天昏沉沉的,视线模糊不清,就在他以为自己疑神疑鬼时,几十个黑影正从不远处的山坡上,如同一群被追赶的羊群,踉踉跄跄朝流放队伍冲过来。
关键,他们不偏不倚正好朝着队伍中间冲过来。
霍远猛地站起身大喊:“不好,有敌情,所有女眷抱着孩子立刻回到小木车里。”
一听此话尹微月反应最快,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住霍钧衣领就将他塞进去,“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保护好自己。”
霍钧猝不及防被推进车里,后背重重撞上车板,却顾不得疼痛,猛地伸手拽住尹微月的手腕:“你也一定保护好自己。”
“嘶!”尹微月快速掰开他抓痛自己的手指,转身将车篷放好,没有回答,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身后的混乱中。
这一刻,霍钧恨透了自己这具无用的身子,若他也有一身功夫就好了,那样就不是拖累,那样就可以保护她,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了……
因先前的变故,流放队伍大乱。
“什么人?”官兵们警觉地拔刀,可还没等他们反应,那群人已经冲进了队伍。
尹微月也是这时才看清,冲下来得有五六十人,有青壮年,也有老人孩子,他们衣衫破碎,裸露在外的皮肤血肉模糊,他们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喊:“跑!快跑!”
不,不对。
这些人不是来打劫,更像是在……逃命!
下一瞬,原本黑沉的天空,又骤然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山巅乌黑一片,起初只是一阵黑雾,可不过转眼,那黑雾便铺天盖袭来。
不,不是雾,是鹰,更准确地说是游隼!
数不尽的游隼,拍打翅膀的声音如同暴雨倾盆,它们俯冲而下,尖锐的喙和利爪直扑人的头和脸。
这是一场从天而降的死亡风暴。
“啊!”一个流放犯刚抬头,眼睛便被啄穿,鲜血喷溅而出,他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可更多的游隼扑上来,撕扯他的皮肉,像一群饥饿的食人魔。
它们饿得太久了,所以才会这样成群结队攻击人类,而且专挑人最脆弱的部位,眼睛、耳朵、喉咙……
这些人本来可以躲开的,可将木头戴在头上很不舒服,大部分流放犯并不是时刻戴着,所以此刻他们惨叫着抱头逃窜,像待宰的羔羊般被啄得血肉模糊。
大房多亏苏氏的巧手,她设计的头套既舒服又保暖,所以众人做好后就一直戴着,此刻起了关键的保护作用。
“快,拿长杆,点火!”霍远将一根根长杆放进火堆点燃,然后扔给其他人。
尹微月一把接住,一丈多长的竹竿挥舞起来有些吃力,她双手紧握长杆,熊熊火焰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顶端绑着的匕首,经过烈火的煅烧通红一片,火焰映红了她坚毅的面容。
一只游隼尖啸着朝尹微月啄来,她猛然侧身,长杆在空中划出一道火弧,匕首精准地刺入游隼腹部。
滚烫的鲜血混着羽毛飞溅,洒了她一身,顾不得擦拭又转身迎向另一只。
“列阵!放箭!”多亏于介和齐不提的意见,让常虎早有防备,官兵们快速组织起防线,指挥放箭,慌乱的流放犯们也冷静下来,快速点燃准备好的长杆。
这下伤亡人数总算降下来了。
可这种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箭矢刚射穿几只游隼,最前排的两名官兵便被突如其来的猛兽扑倒!
“大、大虫!是是是大虫!救命啊!”
只见一头体型巨大的猛虎一跃而出,一掌拍碎了一个官兵的头颅,迫不及待就掏出内脏吃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老虎不断从山上下来,它们被血腥味刺激得发狂,撕咬地更起劲了。
这怎么可能,尹微月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老虎不是独居动物吗?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它们怎么会成群结队下山捕猎?
不,不对,这些老虎并不是一起捕猎,而是各自为战。
一定是干旱使得各处山上的水和动植物严重减少,老虎在自己的领地内无法获得食物,便相继出山,四处寻找,就导致一只只猛虎都聚集在此处。
眼下流放队伍就是它们选中的豪华盛宴,血腥味将附近领地的老虎都吸引了过来。
弓箭对于老虎来说基本不起作用,它们动作灵敏,还没等射出箭就扑上来,人不死也重伤。
于是一部分官兵改弓箭为大刀,五六个人合力,终于砍杀一只老虎,可立马又有好几只扑来。
太惨烈了。
一个妇人刚被游隼啄瞎双眼,还没等她摸索着爬起身,虎爪已经撕裂了她的后背,她的惨叫还没出喉咙便戛然而止,因为老虎直接咬断了她的脖子。
老虎在狩猎,游隼在肆虐。
天空之上,它们像黑色的旋风,盘旋、俯冲、啄食,流放犯们有幸从游隼喙下逃生,可转眼就被老虎扑倒。
鲜血染红了官道,断肢残骸散落各处,哀嚎声与老虎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长杆对付游隼好使,可对付猛虎却力不从心,有好几次尹微月差点葬身虎口,武器太长笨重,影响发挥。
她抬眼,整个队伍混乱至极,打斗异常激烈,大房停驻地涌进来很多生脸孔,她好容易才从里面找到霍安疆、霍远他们几个。
只见他们父子也打得很艰难,尤其霍安疆,毕竟上了年纪,体力很快消耗殆尽,几人围着小木车还在硬撑,就怕老虎冲进车里。
而那三头驴子只剩骨头,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这时一只老虎猛地扑向小木车,一爪子下去,油布做的车篷就被撕破了。
不好,那是霍钧的小木车,尹微月拿着长杆快速奔向前救人,可能救人心切露出了破绽,一只老虎直接从左侧向她扑来。
完了,这一击她避无可避。
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就在虎爪即将撕裂尹微月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凌空掠至,他一个滑铲钻到虎身之下,一剑捅进虎腹,然后手腕翻转,直接将其开膛破肚。
慌乱间,尹微月抬头去看救命恩人。
男人虽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麻衣,但剑眉星目,鼻若悬胆,挥刀时衣袖翻飞如墨云倾泻。他单手揽住尹微月的腰身,旋即一个起跳来到霍钧小木车车旁,另一手持剑精准刺入要攻击霍钧那只老虎的眼睛内。
鲜血溅上他玉白的脸颊,却衬得那双凤眸愈发凌厉,他将尹微月放下,脆声说了句小心,便专心对付老虎。
只见他左腿横扫虎腹,同时膝击咽喉,趁其失衡腾空跃起,落地时反手抽剑,寒光贯入老虎心脏。
尹微月清楚知道自己并不认识这个男人,可是为什么他杀虎的动作却如此熟悉?
就在这时,几只游隼朝着那男人俯冲啄去,而他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被啄到眼睛就麻烦了!
尹微月没有任何犹豫,拿起长杆就朝游隼挥去,上面的匕首直接一串二。
那男人看清了长杆顶处的玄机,双眼放光,直接朝尹微月脱口一句:“这操作……”六六六啊!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只是用手反复笔划了三个六。
尹微月当即定住,血液直冲脑门。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大姐魂穿 霍钧瞎吃醋
大姐!大姐!是大姐!
前世, 大姐最常说的口头语就是“这操作……”,然后再用手反复比划三个“六”。
然而尹微月却并没有被震惊冲昏头脑,也许这个男人只是个现代穿越者罢了, 毕竟大姐是女人, 而眼前这个男的不像女扮男装。
当然, 会说“这操作”三个字的不一定就是穿越者,毕竟《穿去古代当皇后》这本小说的作者是个文笔很一般的现代人,写作时偶尔会无形中代入现代词汇也并不奇怪。
必须得先试探一番。
尹微月用竹筒杆又解决掉几个飞近那男人的游隼,直接抓着他的胳膊, 闪到小木车的后面,然后对他说了一句最经典的话。
“宫廷玉液酒——”
她清楚感觉到旁边男人身体猛然震了一下, 张嘴就说出暗号“一百八一杯”, 然后快速在脸颊旁比出一个照相时的“剪刀手”。
尹微月下意识就喊出“茄子”。
这时男人好看的眼睛微微一弯, 里面全是欣喜, 然后低声在她耳边说:“行啊姐妹,同道中人,等杀完这些兽, 我请你喝大酒!”
说完就飞奔着去救另一个被老虎攻击的犯人。
这男人竟然和大姐一样善良, 如此危险的境况下,他不是想着找个地方自保, 而是又窜到虎口去救人。
只见男人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扣住伤者后领, 右手握剑猛击老虎鼻尖脆骨, 趁着老虎吃痛缩头的刹那,腰腹发力将人利落从虎身之下拽出,脱离利爪范围。
紧接着立刻旋身抬腿,一记扫堂腿扬起尘土迷住虎眼, 对那犯人吼道:“快跑!”
这下老虎被激怒了,直直向着男人扑来。
尹微月心下一紧,就要上前驰援,却见那男人身子瞬间压低重心,一个侧滚翻避开虎爪,趁老虎扑空时再反身回冲,用抱单腿摔技法扣住老虎后肢关节,往斜下方猛拽。
老虎失衡怒吼,他又借势翻身骑上虎背,双腿死死钳住虎腹,右手抬剑刚来得及刺下,就被老虎翻腾下来,连剑都甩出去好远。
老虎再次扑过来,避无可避。
那男人干脆选择正面迎战,只见他立即压低重心使出下潜摇闪,顺利避开虎爪,同时一记后手直拳猛击老虎左耳处。突然又变招一记低扫腿,猛踢老虎前膝破坏重心,在老虎踉跄后退时,他再次翻到老虎背上,左手紧紧抓住虎皮,右手成锤连续砸击虎耳后的薄弱处,一拳一拳,拳拳到肉。
看到此处,尹微月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
刚才这个男人打虎的每一招都是大姐惯用的,那是综合格斗的招式啊!
尹微月不再犹豫,捡起男人遗失的长剑朝老虎刺去,用的全是大姐十五年来,一点一点教她的招式。
当老虎被斩杀后,尹微月抬眼,却看到那男人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
“张占国、孙一理、金凡、何胜军、白纪……”尹微月一边无声掉泪,一边吐出一个个人名,这些全是大姐历代的前男友们。
“小月!”男人不顾一切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小月,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这一天。”
“大姐!”她也紧紧抱住她,“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尹微月刚才还在无声哭泣,现在她却“哇”地哭出声,像个跟姐姐撒娇的小妹妹,扑进男人的怀里,“大姐,我好想你!”
张彩燕也用力抱住她“傻妮子,不哭了。”
今日,大姐又一次救了她的命。
在这异世、在染满血腥的官道上,在老虎游隼的虐杀下,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可现实却不容许他们拥抱太久,大概也就抱了十几息吧,尹微月用左臂挡住朝大姐脸颊啄去的游隼,瞬间衣服被啄破三层,幸亏她穿的厚实。
女人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头套摘下来给大姐戴上。
“我不用,你戴着。”大姐拒绝,却被尹微月强硬套头上。
大姐这才看清了她的容貌,染血的手抚上她的脸:“原来你现在长这样,模样嘛虽然比不得以前漂亮,可精神头一点没减,一看就是我养大的小月。”
两人站在小木车后,木车的车篷被先前那只老虎一爪子划破,从里面正好可以看到尹微月和张彩燕的互动。
而霍钧恰好第一眼就看到两人含泪相拥的画面。
男人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扯住被豁开口子的油布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脏处像是被什么哽住,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是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它像锋利的刀、燎原的火,蚀骨的毒、缠颈的蛇……
令霍钧痛不欲生。
西北风从豁口处灌进来,风刮得油布咿呀作响,他看见尹微月的泪水打湿了那男人肩头的衣裳,而对方的手正紧紧环住她的腰。
那本该是他的位置!
可下一刻,心口的愤怒便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酸涩与痛楚。
那里,何曾是他的位置?
他老早就知道,尹微月从来就没有爱过他,他不过是空占了她夫君的名头罢了,现下就连这个名头,他也快没有资格拥有了。
胸口像是被钝刀缓慢地剜着,酸涩与刺痛交织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倾身向前,最终又缓缓将身体退回小木车里。
她最后跟他说的话是让他待在车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他,必须要听。
可霍钧所有的隐忍,皆在看到尹微月不顾自己的安危,将头套给那男人戴上时,全部消失殆尽。
“尹微月!”他立刻将自己的头套摘下来,下车就朝她跑去。
他的声音很大,尹微月和张彩燕离着小木车不过两三丈,所以即使环境如此嘈杂,她俩第一时间听到了。
尹微月回头一看,怒火中烧。
这厮不仅从小木车下来了,竟连头套都不戴,这纯纯是要害死她的节奏啊。
“你下车作甚?添什么乱,赶紧进去!”尹微月连忙跑过去,重新粗鲁外加不耐烦地将他重新塞进车里。
她的话很冷,也很硬。
“我只是想给你头套。”霍钧睫毛轻颤,将眼里所有委屈隐藏。
“不需要,你能保护好自己,我就阿弥陀佛了。”
真不怪尹微月甩脸子,现在游隼和老虎肆虐,若霍钧出事,她就直接丧失了抵抗能力。
怕游隼从车篷豁口处飞进来,她抬手将棉被给霍钧兜头蒙上,又警告一番,才跑到张彩燕身边。
张彩燕挥剑斩杀一只游隼,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呀,小月,你有男人了?长得好生俊俏,怪不得护得这么紧呢!”
她尾音拖得绵长,眼里八卦的味道一点没遮掩,只是这句话用男音说出来,尹微月不自觉抖了抖鸡皮疙瘩。
她一时间实在接受不了人美心善的大姐变成了这幅样子,虽然这张男人脸长得也不赖。
“大姐,你就别打趣我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说来话长,有空再跟你解释。”
于是两人又快速投入了战斗中去。
他俩一人执剑,一人挥杆,相互配合得十分默契,一时间游隼和老虎都不敢近大房驻地,转而跑去他处。
然而放眼整个官道,除了官兵那边有力自保外,其余人的命运就是等着被吃,或者等着亲人被吃。
周褚嵘掀开油布望向外面,忧心忡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有流民冲着队伍中段逃命,直接将野兽引到这边来了。若等它们吃饱,咱们大房这边恐怕会有不少的伤亡。”
“这可怎么办呀!”霍婉瑛看到父亲和哥哥们身上都挂了彩,就快要撑不住了,可她们就只能待在小木车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周褚嵘想了想说道:“这些动物来的太突然,咱们准备好的柴禾还没来得及点燃,野兽都怕火,虽然它们现在极度饥饿,不至于一下子赶跑,但总归有用的。官兵那边咱们指望不上,只有靠自己了,你们怕吗?”
她对着小木车里另外四个人说。
谢大宝第一个站出来:“我不怕,我的亲人都死光了,若我死在这儿,正好下去一家人吃团圆饭。”
萧翎羽立刻红了眼:“谁说你没有家人,不还有我和大黄吗?”
她是驯兽师,对于兽类怕什么她是知道的。
除了火光,游隼这类的飞禽最怕刺目的光,最好是正午日头最毒时,反射到铜镜的强光最管用。大虫最怕尖锐刺耳的声音,官兵的开拔锣最好。
可现在不是一只大虫,也不是一只游隼,满目望去,天上全是鸟,地上全是虫,根本不是一两面锣和一两面铜镜能够解决的。
更何况现在临近傍晚,也没有光。
萧翎羽此刻紧紧握住谢大宝的手:“大宝,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咱们带着大黄一起去。”
“好,咱们带着大黄一起去!”一家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霍婉瑛擦了擦眼泪:“我也不怕,父兄能并肩作战,我也能!”
周母看着眼前的女孩们,她们现在都是花儿一般的年龄,却要出去拼命。
“你们都不怕,那我这年过半百的老骨头,更没怕的了。”
周褚嵘眼眶湿润:“母亲,是孩儿不孝,不能给你安稳的生活。”
周母拍了拍她的手:“说什么傻话,你最孝顺,你是我,是咱们周家的骄傲。若不是你战场厮杀,我和你的婶婶嫂嫂们,早就死在官奴司里了。若不是你,大晟国的南大门早就被踏破了,你是拯救过黎民百姓的人,以后不许你再如此说自己。说吧,让我们几个怎么做?”
周褚嵘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
“母亲,你和瑛子、大宝,你们下车后,先去咱们放柴堆的地方,将柴火沿着咱们所有的小木车摆一圈,尽量摞高一点,等点起火来,形成一圈火墙,这样老虎和游隼就不敢轻易靠近。
翎羽,你带着大黄去小木车上拿些引火的麻布和猪油,将布绞成布条浸上猪油,等母亲他们摆好木头,你就围着圈点火,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将火点起来。
再有,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此时若想活命救家人就不能独善其身,火势一定要蔓延起来,如此就以咱们的小木车为中心点,向外有序拓展。
碰到新的流放犯驻扎地,母亲你们三人就找到他们收集的木柴围成圈,翎羽你就去找引火物点火。大黄鼻子灵敏,不管是猪油、狼油还是其他什么油,只要能快速点火就行。”
“明白了。”四人点点头,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头套都戴了,身上棉衣厚实,只要不被大虫攻击,游隼的喙一时半刻啄不透。
几人掀起油布就要下去。
“等等!”周褚嵘紧张地拽住她们。
外面太危险,她们没有武功,没有杀过敌人,不是她曾经带过的兵,稍有差池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人生活到现在,一直再告别。
亲人、朋友、将士,一个个全都离她而去,她真的无法再次承受身边人在她面前死去。
出去太危险,也许躲在小木车里,才是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霍婉瑛察觉到周褚嵘眼里的痛楚与挣扎。
“周姐姐,前方官兵实力大,冲过去的野兽陆续退回来,后面的流放犯距离远,唯有咱们中段受损最大。这些野兽可能吃不了四千人,可祸害我们中段队伍一千号人是绝对没问题的。”
霍婉瑛手指向外面。
此时的官道已成修罗场,地上黏稠的血浆凝成黑褐色,数不清的残躯横陈,有的被猛虎撕成两截,内脏拖出丈余,有的遭游隼啄空眼窝,颅骨裸露。
“咱们几十口子人,只靠父亲哥哥还有七嫂四个人保护,若野兽们一刻钟或者半个时辰后就走了,他们还能撑一撑,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这些野兽还不走呢?我不想他们死,就算只有一点点希望,我也要出去帮忙。
所以周姐姐,出去是我们自己决定的,就算万一真的回不来,你也千万不要自责,往后连同我们的命一起,替我们好好活下去。”
说到此处,气氛颇有些壮烈。
小木车里响起了抽咽声,但此刻哭绝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不舍。
对亲人好友的不舍,对未来的不舍,对这个尘世的不舍……
周褚嵘再次望向外面,现在的野兽不仅仅为了进食,可能是同类的血激发了它们捕猎的本性。
尤其是大虫,它们咬死一个人后,没有像刚开始时迫不及待进食,而是立刻去攻击下一个人。
是啊,继续坐以待毙最后很可能一样会死,可是不尽力拼一下就死了,实在太窝囊,不如豁出去,或许能拼出一条活路来。
周褚嵘扫视的眼睛突然定格,不远处两个人影夺去了她的目光。
暗色天光中,男人挥剑击退企图从女人身侧扑上来的大虫,女人则举着竹筒杆打掉飞向男人的游隼。
他们背靠背,刀刃染血,配合默契。
正是尹微月和张彩燕。
周褚嵘立刻朝尹微月吼了一嗓子,后者听见后,还以为有老虎袭击了她的小木车,赶紧跑过去支援。
张彩燕自然不会放任尹微月独自涉险,于是也连忙跟了过去。
周褚嵘不认识张彩燕,可这个时候认不认识不重要,能一起杀野兽的就是袍泽。
“微月,我需要你们两个掩护母亲她们四个,咱们逐一垒砌火墙点火,将野兽驱赶走。”
周褚嵘简短跟他俩说了一下计划,两人非常赞同,于是立刻将周母、霍婉瑛四人挡在身后,朝着堆积柴禾的方向跑去。
“等一下!”周褚嵘再次开口。
“你们将不远处那大虫的尸体拖过来,将它的血涂满身体,如此游隼嗅到大虫气味会躲开,也可以迷惑一下其它的大虫。”
张彩燕眼中放光:“好主意!”
于是立刻将不远处老虎尸体拖过来,三下五除二肢解开,递给在场几人,“快将血抹身上。”
几人不再耽搁,将温热腥臭的老虎血涂抹在头套和身上,萧翎羽还抽空给大黄抹了一身,吓得它旺旺乱叫。
在尹微月和张彩燕的保护下,周母、霍婉瑛、谢大宝立刻沿着大房的小木车堆积木柴,用最快的方式将木柴堆得又高又厚实。
而萧翎羽则爬上放布匹的小木车,快速找出黑麻布用剪子绞成布条,然后又去另一辆小木车里找出两罐子点灯的狼油。
大冬天的,狼油全部凝固,现下也没有机会加热,于是只能将布塞进罐子,裹满油之后就跑到柴堆前点火。
狼油的燃点高,刚开始点不着,不过幸亏有麻布加持,很快,一个地方就被点燃了,她又跑去柴堆另一侧继续点火。
两刻钟后,大房驻扎地成功筑起一道火墙。
烈焰冲天而起,火舌狂舞如赤龙,将傍晚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炽热的火墙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热浪逼人,连风都为之退避。
首先逼退的是俯冲而下的游隼,面对熊熊烈火它们只能拉高高度,不停在上空盘旋,再就是老虎,天生的畏光性让它们惊恐后退,只能对着火墙咆哮,却不敢靠近半步。
这个方法有用!
霍安疆父子三人的压力一下就减轻了,他们快速退到火圈内休息补充体力,尹微月和张彩燕也进入了火墙中。
小木车里,贺氏苏氏见危险暂时解除,立刻拿着点心下来,刚才这一翻厮杀消耗太大,得趁这机会补充一点。
霍婉瑛二话没说就给尹微月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又往她手里塞了些,“七嫂,快趁这机会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即使沾上老虎血,大家也不甚在意,都狼吞虎咽。
“七嫂?”这时张彩燕戏谑撞了一下尹微月胳膊,然后对着她一顿挤眉弄眼。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尹微月低声跟她解释一句,然后直接将手里一块栗子糕塞进她嘴里,动作娴熟、自然又亲昵。
这下周围的人都愣了,气氛有些微妙。
尹微月和张彩燕却浑然不觉,毕竟在对方眼里,她俩都是女人,而且还是最最最信任和失而复得的亲人。
一朝重逢,激动让她们险些失去理智,完全忘了张彩燕现在是个男儿身。
牵扯到儿媳妇的清誉,霍安疆没有直接开口,他是长辈,还是男长辈,有些话从他口里说出不适合。
见霍安疆都不开口,在场作为嫂子、小姑子和朋友的,更没有立场开口了。
这时霍远双手抱拳对着张彩燕一揖,沉声道:“今日得蒙阁下相助,霍家上下感激不尽,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他日若有差遣,只要我们做得到,必定在所不辞!”
张彩燕三两口咽下噎人的糕点,她确实饿了,吃得有点急,尹微月忙给她顺背。
周围人看到这一幕,眼神更暗了。
张彩燕染血的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下,大大咧咧同样抱拳回礼:“多大点事,报恩就免了,我叫张彩燕,你们可以叫我彩燕或者燕子都行。”
张彩燕?是他们想的那个彩燕吗?
尹微月眉毛都绿了,大姐性格跟前世一毛一样,还是这样大大咧咧的,她现在穿在一个男人身上,好歹给自己换个名啊。
尹微月赶紧找补:“是采砚,文采的采,砚台的砚。”
张彩燕白了她一眼,直接说破:“我改名了,华彩的彩,燕子的燕,张彩燕。”
她倒霉催的穿成了一个男人,以后见到帅哥只能看不能上,真是郁闷死了,可不能连名字都改了,这是她的底线。
“咳咳!”苏氏差点被自己唾沫呛死,张彩燕?谁家正经男人叫这名?
“别闹!”尹微月严肃看向她。
“好好好。”张彩燕立马投降,“我刚才是跟大家开个玩笑,我确实叫张采砚,文采的采,砚台的砚。”
霍坚忍不住了,七弟好不容从五弟那里夺回七弟妹的心,眼看两口子感情有了起色,怎么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七弟妹和这位张兄很熟?”
“熟,熟透了!”没等尹微月开口,张彩燕抢先一步说,“她是我表妹。”
她和小月好不容易死后重逢,是绝对不会再分开的,况且现在闹天灾,有她在,也能保护小月。
不如直接说两人是表亲,那样她留下就有借口了。
尹微月自然也是这样想的,若要让她跟大姐分开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不管大姐身体是男是女,在自己心中她永远是自己最亲最敬爱的大姐。
“没错,是我表哥,天旱他逃荒来到此处,没想到正巧碰上了,以后他跟咱们一道儿走。”
尹微月也顾不上谎言完不完美,只能开口强行定下这件事。
“此时祸患未除,实在不是闲话家常的时机,父亲和两位哥哥就留下保护大家,我和表哥带着四妹妹她们去别的地方点火。”尹微月怕大家继续刨根究底,赶紧带着人走了。
不知是不是几人涂抹了老虎血的缘故,当真没有游隼和老虎主动攻击她们。
接下一切颇为顺利。
好在这批流放犯虽然娇气,但惜命,对于常虎下达的命令言听计从,每户都沿路收集了不少柴禾。
大黄不愧是狗鼻子,不管找木柴,找布料还是找油脂,一找一个准,大家分工合作,很快队伍中段就燃起一圈圈火墙。
再到后来,大家都找到了技巧,不用找布和油那么费劲,直接每人拿几根点燃的火棍,直接就能点火,效率高了很多。
此时天早就黑透,可在大片的火光下,竟比傍晚时更亮堂,不知又过了多久,头顶的呼啸声终于越来越小,周边也再听不到虎啸声。
这一战他们又打赢了!
“太好了,我们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正在点火的霍婉瑛、谢大宝、萧翎羽激动跑上前抱住尹微月,因为太激动,甚至把张彩燕也一并抱了,“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她们手无缚鸡之力,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干成这件大事,在这个大家庭里,她们的归属感越来越强。
“姑娘们快别哭了,这风寒气冷的,回头再把脸哭皴了。”张彩燕关心道。
三人喜极而泣,忽然听到一句男人声音,猛地抖了个激灵,尴尬退开身。
火光中,一个个耳根通红,她们竟然抱了一个外男!
“无妨,无妨,都是自己人。”尹微月忙缓解尴尬,“走,咱们先回去看看其他人。”
刚走到大房的驻扎地,就看到火墙还在猛烈燃烧,火圈里面围了一群人影,走近才发现,连老太太都被扶着出来了。
一看到她们几个回来,老人眼眶当即红了:“快让我瞧瞧你们,为何全身是血,可有伤着哪里?”
“祖母,我们好着呢,这些血是大虫的,周姐姐叫我们涂在身上,狐假虎威,没想到这招特别好用,那些游隼离我们远远的。还有,七嫂和张表哥武功了得,把我们保护得很好。”
因为共同战斗的情谊,霍婉瑛对张彩燕的印象非常好,甚至都忘了她七哥可能要戴绿帽子这事。
“咦,七哥呢?”正想着,霍婉瑛左右打量一番也没找到人。
冯氏恨铁不成钢:“别提了,你七哥不知发了什么邪,让他出来烤火取暖死活不肯。”
以前觉得这儿子学问好,悟性高,做事通达通透,可现在却觉得他忒没血性,不就是自己的妻子偶遇了一个远房表哥么?
难道名正言顺的夫君还压不过一个来路不正的表哥?不快点出来掌握主动权,老待在小木车里算怎么回事!
张彩燕一听,对着尹微月小声蛐蛐:“没想到你男人还挺听你的话,你不让他下车,他还真不下,可以啊小月,驭夫有道,赶紧传授几招。”
尹微月对着他一顿打量,那眼神一言难尽,活像再说:你都这样了,学驭夫之道还有个鸟用!
张彩燕:“去去去,你那啥眼神,快把人叫过来,我要仔细看看我妹夫。”
大家虽然都在说话,可注意力全在张彩燕和尹微月身上,看到她俩亲密如夫妻般交头接耳,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苏氏,简直像吞了个秤砣,她的内心在滴血,:七弟你可千万要争点气,千万别给我把弟妹整没了!
在张彩燕的催促下,尹微月可算去叫霍钧了,她走到小木车旁,里面没点油灯,火光从豁口透进去,看到霍钧脸色苍白倚在车壁上,身上连床棉被都没盖。
尹微月不禁打了个哆嗦,就说她辛苦打了半宿的架,身上没半点汗,还总觉得冷嗖嗖,搞半天是这厮闹的。
“母亲让你下车烤火,你为何不去?都冷成什么样了,就不能盖着被子?”
霍钧听到尹微月的声音,淡漠的眼里瞬间燃起些光亮:“你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他想上前检查,手一顿,又收回来。
“我没事,你看你冻的,再披上件袄子吧,我先头不让你下车,是因为外面野兽肆虐怕你伤到,现在野兽死的死逃的逃,为何不下来?”
在她的印象里,霍钧可不是缺根筋的人。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不答反问:“既然不爱我,为何又如此关心我?甚至不让我受一点点伤?”
尹微月眼皮一跳,又来了。
因为她怕痛啊!
“快走吧,大家都等着呢。”女人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扯一些有的没的。
这次依旧没有得到答案,霍钧心里黯了黯。
来到火堆旁,发现张语琳、霍开和霍邱也来了,三人目光齐齐朝他们射过来。
霍开、霍邱在看到尹微月平安无事后不由松了一口气,先前打斗太激烈,他们俩根本无法冲破游隼和老虎的包围到大房这边,直到赶跑野兽匆忙赶过来。
而张语琳自然是看霍钧,当看到他安然无恙时,不禁生出一股郁气。
这男人的命果然够硬,前世就难杀,这一世更难。
霍安疆问:“你们两房可有受伤?”
只听霍开道:“回大伯父,三房四房无人受伤,女眷和孩子都在小木车里躲着,这次可派上了大用场。”
“那就好。”这一遭总算有惊无险。
“这位是……?”霍开先看到了一旁的张彩燕。
大家随着霍开的声音忘去,霍钧也抬眸。
眼前男人着粗布麻衣,却掩不住一身清朗,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星映水,鼻梁高挺如刀削,举手投足间尽是疏狂意气。
确实是一张俊脸,最关键的,他有一身好体魄,舞起剑来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霍钧发酸地想起尹微月从前说过的话,她说她要睡遍天下美男子,大概就是这种模样的吧?
“这是我表哥,远房表哥。”这会儿趁大家都在,正好介绍一下,“他叫张采砚,文采的采,砚台的砚,张采砚,因家乡大旱逃荒到这儿,没想到今天正巧遇到,以后跟着大房一起去流放地。”
尹微月将谎话又说了一遍,但周围人哪个也不是好糊弄的,显然没有人相信这个说辞。
但信与不信没得所谓,她清楚表达了自己要将张彩燕留下的意愿,如果霍家人不同意,那么她可以分出去。
“好,既然是老七媳妇的表哥,今日又帮了大忙,咱们自然要以礼相待,若不嫌弃流放之地苦寒,那么就同我们一道上路吧。”霍安疆开口,就表示尊重了尹微月的意愿。
“来,天这么晚了,咱们先吃饭,你们三个也留下。”
“不了,我们就是过来确认一下大家的安全,既然平安无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张语琳三人道了声谢,寒暄几句就离开了。
大房开始准备晚食,劫后余生自然要吃点好的,不多时有官兵下来统计伤亡人数,程预亭和另一名军医随行,给流放犯包扎伤口。
常虎下令,今夜各户火堆不许灭,一直要烧到天亮,这是怕野兽去而复返。
大房这边的柴堆烧得很旺,即使寒风刺骨也没觉得多冷,谢大宝撸着大黄靠在萧翎羽肩头。
“唉,可惜了那三头驴子,它们一身驴劲儿呢,咱们这么多小木车,东西又重,开拔后可怎么办?”
张彩燕开口,“巧了,我那不多不少,正好有三头驴。”
“啊?”这么巧的么?
“就在旁边那座山上,不远,藏在山坳里呢。”张彩燕继续道:“我和家人逃荒比较早,东西多就买了三辆驴车,我们没走大路,全走的山道儿,一来为了躲避流民,二来为了寻找水源。
今日傍晚我们行到此处,突然听到一群人喊救命,就看着山那边冲出一群人,身后有成片的游隼追逐,我和家人当即将驴子藏进山坳。
为了不暴露驴子,我们分头引走了一批朝这边飞的游隼,可没想到除了我,他们都被游隼攻击,全都……全都一命呜呼了!”
说着张彩燕假意哽咽几声。
尹微月没眼看:神他喵的一命呜呼,还能再假一点不?
可此时她也只能强行挤出一滴泪:“舅舅,舅母、表妹,你们死得好惨!”
“节哀。”张彩燕嘴角一抽,拍拍她的背。
这一切当然是假的,其实张彩燕穿的这具身体就是个采花大盗,是个孤儿,根本没有家人。
原主虽然脸长得好看,可根里坏透了,专门欺负良家妇女,但好在这具身体武功不差,张彩燕穿来后,不做采花贼,直接改劫富济贫的侠盗。
穿过来的一年里,她散尽原主的不义之财,四海为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劫富济贫,斩杀恶徒,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走到哪儿算哪儿,活得逍遥自在。
张彩燕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漂泊下去,谁知碰到了百年一遇的旱灾,她深知这种情况要活下去只有躲进深山,况且前世十五年的荒野求生让她有十足的把握。
就这样,她在山林一路穿行,路上遇到一个白眼狼,有一户人家,逃荒路上好心救了路边快饿死的男人,谁知他醒来后却为了三驴车粮食,将这一家五口全杀了。
张彩燕自然管了这闲事,最后那三驴车粮食就成了她的,她将驴车藏在山坳里,打算在附近寻找水源,谁知没多久就碰到那群被游隼追杀的流民。
最后就遇到尹微月了。
张彩燕突然想到什么,蹭站起来:“我先去把驴子牵回来,免得被野兽吃了。”
“先吃饭,吃完饭我陪你一起。”尹微月拉住她。
霍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有些难受地移开眼睛。
霍远看着自己弟弟不值钱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于是道:“夜里山路难走,怕有其他野兽,不如我陪张兄去吧。”
“行。”张彩燕点点头,她也不放心小月,虽然这妮子穿书后没荒废格斗术,可做姐姐的,总是担心妹妹的安全。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回来再吃饭。”说完还不忘转头对尹微月神秘说:“有惊喜给你。”
官兵那边清点完人数后,就再也没管过流放犯人,霍远借着出恭的由头,和张彩燕去了山里。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回来了,果然拉回来三辆驴车,板车后面还不少食物和水呢。
大房的饭食一直在陶釜里温着,等着两人回来一起吃,见人回来了,赶忙往外端饭食。
今夜主食吃的是白面大馒头,七个肉菜,还有清口的咸菜,十分丰富。
“请诸位先等一会儿再吃。”只见张彩燕拿来一个干净的铜盆,里面放进去五个大白馒头,一个馒头在正中间,四个围一圈。
大家不明白他要做啥。
“请问傍晚时吃得蜜饯糕点还有吗?”
谢大宝:“有的是,我这就给你拿来。”
不多时她就提着好几个袋子过来,红枣、桂圆,还有各种蜜饯。张彩燕选了几样尹微月爱吃的,塞满四个馒头的表面,然后又将一根蜡烛点燃插在中间那个馒头上。
然后她神神秘秘从驴车上拿了一样东西藏在身后,走到尹微月身边。
“子时已过,今天就是腊月二十,小月,生辰快乐!”说着,她将一束花塞到她怀里。
如此寒冷的冬天,竟然还有花能开?太罕见了。
这花的花瓣呈半透明的银白色,表面覆盖一层幽蓝色荧光,在烈烈火光下泛出流光,宛如蛇鳞折射的寒芒。花冠如倒垂的铃铛,边缘微微卷曲,形似蛇口微张,花蕊则如细长的蛇信末端,滴落下的晶莹夜露。
这花,既特别又美丽。
尹微月前世没有见过这种花,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而且这是一本架空小说,有什么都不奇怪。
“今天傍晚我寻找水源时,路过一个奇怪的山谷,别的山头全都旱得寸草不生,可那谷中却开了不少这种花。我想到你最喜欢花,又临近你的生日,便采了一束放在驴车上。当时想着,虽然身边没有你,但生日礼物一定要给你准备的。”
尹微月再次感动地哭了。
即使她死了,大姐也还记得她的生日。
面对一群古代人,张彩燕刚才的做法已经惊世骇俗,所以便没再当众唱生日歌,只催促尹微月许愿吹蜡烛。
在这异世,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尹微月过了这辈子最特别的一个生日,她双手合十,内心默念:祝愿大姐长命百岁,一生无忧。
苏氏看看这阵仗,好半天才回过神:“张家表哥庆祝生辰的方式……还、还真别具一格。”
霍钧看着那吹灭的蜡烛,又看看尹微月因感动而哭红的眸子,他看着面前两人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幽幽问道:“娘子,你的生辰不是十月初七吗?”
“是呀,十月初七那天我们才给你过了生辰,怎么又冒出个腊月二十?”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看向尹微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玄黄七狂 他又吃醋了
“呃, 这个……”面对一家子的质问,尹微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张彩燕没想到自己给她庆生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由于独来独往, 她穿到这个采花贼身上后就一直按照自己的脾气秉性活着, 从未有过隐藏。
自己肆意惯了, 却忘记尹微月是在一整个家族的眼皮底下活着,那真容不得半点马脚。
几息间尹微月便找好了借口:“十月初七那是我母亲生我的日子,是我的生辰八字,而腊月二十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生辰。”
前世她是孤儿, 所以并不知道真实的出生日期,腊月二十是她和大姐第一天逃进深山的日子, 那天是她的新生, 所以她就把那天定作了生日。
众人眼睛瞪得老大。
自己给自己定生辰, 真是标新立异, 不过像尹微月能干出来的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众人还能说什么,只能外给尹微月过一个生辰。
大家把饭菜拾掇出来, 甚至给每人添了杯酒, 霍安疆将三房四房的几个小辈也叫了来,既为庆贺尹微月生辰, 也为庆贺劫后余生。
由于他们都很低调,所以并未引起周围人的不满。
张语琳对尹微月柔柔一笑, 略表歉意:“不知七弟妹今日生辰, 我等也没有备礼,还望你不要见怪。”
三房四房只来了霍开三兄弟和张语琳。
“生辰罢了每年都过,况且如今在流放路上,五嫂嫂和几位哥哥能来吃一杯酒, 我就很高兴了。”
尹微月边说边摆弄手里的鲜花,简直爱不释手,吃一口饭便要放到鼻下嗅一嗅。
霍钧、霍开、霍邱也在盯着那束花,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也是才知道尹微月爱花。
张语琳也满眼艳羡:“天如此冷,不知张家表哥如何得来如此娇艳的花?”
“就在山后不远处的一个峡谷里。”张彩燕把自己找水偶遇的经过又仔细说了一遍。
霍邱沉吟片刻说道:“竟有如此奇特的地方,看五弟妹也甚是喜欢,不若天亮后我和五弟也去一趟多采些回来,顺道再探探那峡谷,说不准真有水源呢。”
霍开稍微迟疑,便点头答应。
水源肯定是没有的,花朵倒是成片成片的,张彩燕自然没给二人泼冷水,傻子都看出人家也只是拿水源说事,真正在意的是那些花儿。
啧啧,霍邱不愧是深情男二,要给张语琳采花还要打着霍开的名头,尹微月肉麻搓了搓手,继续摆弄她的花儿。
可她哪里知道,霍开、霍邱因为她穿书这个变数,早就跟前世不一样了。霍邱确实打着霍开的名头,可要送的人却不是张语琳,霍开自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他们俩看尹微月如此喜欢那束花,便也想着送花给她作生辰礼物,虽然第一个送的是张彩燕,但也算他们的一份心意。
一旁默默吃饭的霍钧眼眸微闪,似是也下了某种决定。
张语琳心里暗喜,霍邱果然如前世一样,在心里默默爱着她,竟主动要去给她采花,可是,“明日开拔恐怕是来不及,此花虽美,但也没必要为了一束花挑战常虎。”
霍开:“无妨,这一战杀了这么多游隼和大虫,如今食物短缺常虎不会浪费的,他既然没有让我们连夜拾取,想来是打算天亮后再收拾,所以明日一定不会开拔。他盯得咱们不紧,那峡谷又不远,明日我和四哥不过去采些花,早去早回不会有人发现的。”
于是此事就这样定下了。
这时霍婉瑛黏到尹微月身边,借着火光观察那束花。
“这好像是魅兰。”
“你认识?”
霍婉瑛点点头,那本医书的植物篇里,就画着一朵这样的花。
银白色的花瓣、月光下透出的幽蓝色荧光,铃铛状的花冠、蛇信子般的花蕊,都与书上记载的一般无二。
“此花为名为魅兰,极为罕见,传闻只在一个叫‘锁龙谷’的地方生长,它在冬季开花,天越是冷,花开得越艳丽,而且花朵盛开后,即使摘下也会一月不凋谢,故也被称作满月兰。
而它于女子而言有大用处,将它的花瓣晒干捣碎,再以黄鳝血为药引子,一起搅拌混合后敷于肌肤,每日一次,坚持一年,便可使肌肤如婴孩般细腻光滑。”
这花竟然还能美容养颜?
尹微月对着大姐眨了眨眼睛,越发喜欢这花儿了。
张语琳倒是没太有兴趣。
她有灵泉水,只要在空间饮用,不仅能美容养颜,还能延年益寿,所以这花对她而言除了美丽无甚大用。
而霍婉瑛就太激动了,有了这花,以后再碰到黄鳝,她就可以将周褚嵘脸上、身上的疤痕去除干净了。
她想到什么又快速补充:“不过这花也有害处,千万不能误食,它一旦进入肠胃,就会被分解出一种毒素,一片花瓣的量就能让人失去一天的痛觉,若过量服用,还能永久性丧失味觉,切记。”
众人点头,谁没事会瞎吃呢。
霍婉瑛:“张表哥进入的那处奇特山谷应该就是锁龙谷,四哥五哥,你们若是天亮后要去那儿采花,可否麻烦多采些,给我也带几束回来?”
“自然可以,我多采些,拿回来大家挨个分分。”霍开答的痛快,这样他们送给尹微月就不必再额外找借口了。
大房这顿简单的庆生宴没持续太久,一来扎眼,二来今日应对野兽皆身心俱疲,于是匆匆吃完饭便散了。
张彩燕被安排和小霍东一个小木车里睡觉。
男孩才九岁,还是个青瓜蛋子,况且她如今是男儿身,说什么大家也不会安排她和尹微月一块睡觉的,所以跟谁睡都无所谓,也就不矫情了。
漫漫长夜里,大房年轻女眷们却个个精神头十足,包括尹微月在内。
夜色沉沉,外面熊熊火光抢了月亮的芳华,光亮透过车篷洒进小木车里面。
尹微月和衣躺着,身下铺着厚厚的被褥,手里还捧着那束魅兰。与大姐的重逢让她至今都不能平静,前世跟大姐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就那样自然涌入脑海。
女人嘴角不自觉扬起,脸上每一个表情都在诉说她此时的幸福。
霍钧就躺在尹微月的身侧。
然而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他听着尹微月发自内心的笑,心里一阵发闷。
她越是笑得开心,他越是透不过气。
霍钧侧身背对着尹微月,手臂枕在脑后,肩膀绷得僵硬,即使没有面对面,他也知道尹微月将那束花放在了胸口处。
不过一束花罢了,怎得就那样珍视?看来这张采砚对她真的很重要。
霍钧听着身后轻微的笑声,胸口钝痛,他猛地翻身,一把扣住女人的手腕,将她带入怀里,那束魅兰便脱手掉到了被子上。
“就这么开心?”他嗓音低哑,指节捏得发白。
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叫男人得了逞,尹微月挣扎伸手去够花,“霍钧,你疯了!”
他这是唱哪出?
霍钧却使尽浑身力气将她死死按在身下,眼底翻涌着妒火,他低头逼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对,我疯了!”
他是真的疯了,而且病入膏肓……
此时霍钧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手指深深陷入尹微月身侧的棉被中。
明明知道她不爱他,却还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她开心他就跟着傻笑,她难过他就心疼得要命,每天让她掌控自己的喜怒哀乐,任她召之则来挥之即去。
尹微月呼吸一滞,这才看清他发红的眼角,此时的霍钧很不对劲,于是默默放下了要拍晕他的手掌。
“你……”怎么了?
“七嫂,你睡了吗?”可没等问出口,小木车外面传来轻声的呼唤。
“还没睡。”尹微月忙出声回答霍婉瑛。
她虽然感情迟钝,可她不是傻子,她清楚感觉到霍钧并没有像之前他俩谈好的那样各自安好,等时机成熟就和离。
此刻她的心脏处一抽一抽地痛,她今日与大姐重逢心情好得不要不要的,所以这痛明显是因为痛觉感应
是霍钧此刻在心痛,所以他并没有真的对自己忘情。
一向坦率的尹微月此刻竟有些慌乱,也许是男人骤然的心痛让她自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理。
“我去看看四妹妹找我什么事,你先睡吧。”于是掀开车篷逃也似的跳下小木车,临了还不忘拿走那束魅兰。
“呵~”霍钧看着女人对花宝贝的样子,涩然低声苦笑。
他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里就像被刀绞一样,月光下,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重重砸在手背上。
他记起从前问过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她那时的回答是: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如今他的确知道了,原来她心里的人不是他,也不是霍开,而是那个名字滑稽的远房表哥张彩燕,哦不对,是张采砚。
可既然她不喜欢自己,为何又要那样在乎自己?
怕他冷着,怕他热着,怕他生病,怕他受伤……
尹微月,既然不爱我为何要来撩拨我,既撩拨了我,为何又不将我放在心上!
霍钧仰面不让眼泪再流出来,他拇指重重碾过眼角,指节擦过颧骨带出一道红痕。
同一时间,尹微月轻吟一声捂住眼角,那里突然火辣辣得的疼,可也只能狠狠朝霍钧那边瞪了一眼,问道:“四妹妹找我何事?”
霍婉瑛只笑不语,神秘兮兮将她拉进周褚嵘的小木车,里面三人一狗正在等她,还摆了半坛子桂花酿,只是不见周母。
“周姨呢?”她问。
周褚嵘:“我母亲去了老太太车里,给咱们腾地方。”
霍婉瑛和尹微月脱鞋上来,后者挑了挑油灯,小木车里登时又亮堂了几分,她指了指酒坛笑道:“这是作甚?搞得这么隆重。”
几人摇摇头。
“今夜这出是大宝撺掇的。”
众人同时望向谢大宝。
谢大宝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一日咱们可谓是九死一生,我谢大宝纵横商海几十载,拼过酒,拼过财,就是没有像今天这样拼过命。”
萧翎羽“噗嗤”一声笑了。
“阿羽别笑,这是个严肃的场合!”
“这不是谢伯伯生前经常说的话么?你自打出生到现在都不到二十年,还商海沉浮几十载,你羞不羞。”
谢大宝摸摸后脑勺咧嘴一笑:“嘿嘿,我就学我爹打个样儿,活跃个气氛,我后面说的才是重点。”
“本来今天我都想好自己和阿羽的结局了,不是被大虫生吃,就是被游隼啄死,可谁能想到就是我们几个女人竟然把这些野兽赶跑了,不仅救了自己,还救了那么多人。
我娘身子弱,生了我之后就不能再生育,我爹虽然非常疼爱我,可我知道,夜深人静时他时常会叹气我不是个儿子,不能继承他的万贯家财。
我也无数次幻想,要我是男儿身就好了,就可以大大方方从商,再也不必女扮男装偷偷摸摸,还可以科举做大官。
但今日我不羡慕男儿身了,我为我是女子而自豪,男人们能做的,咱们女儿家照样也可以做。之所以不能做,不是我们做不了,而是那些男人们制造出千万种规矩不让我们做而已。”
此话一出,小木车里安静了。
尹微月着实没想到,一向神经大条的谢大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是却说到在场所有人的心坎里。
尹微月是现代人,虽然是孤儿,身无长物一贫如洗,可男.女.平.等在她眼里是最平常不过的了,三百六十行不管男女,能者居之。
可是古代却不一样,女人们的肉.体和精神都被束缚,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还要男扮女装,偷偷摸摸。所以谢大宝能说出这样一段话,真的让人感动,又出乎意料。
萧翎羽没忍住,抱着大宝轻声抽泣,她的泪水里没有懦弱,全是委屈。
谢大宝拍了拍萧翎羽的背以示安慰,继续说道:“今日周姐姐出主意指挥全局,尹姐姐武力担当,我、阿羽、瑛子,外加大黄,我们灵活机动高效完成任务,此处怎一个“契”字了得!既然我们如此默契,今夜咱们高低得整个盟誓出来,干脆咱们就结拜为异性姊妹吧。”
众人:“……”
谢大宝闪着激动的小眼神,“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玄黄五大王。”
“哈哈哈,玄黄,还五大王哈哈哈!”
这下连最稳重的周褚嵘都被逗笑了。
“五大王?你这生怕咱们几个死的不够快,竟敢自称为王。”
谢大宝:“怕什么,周姐姐你既然敢以女儿身做侯爷、做大元帅,为什么不能想的再长远一点?”
周褚嵘一愣,“再长远一些?”
谢大宝眼睛炯炯有神,那张俏脸在油灯下熠熠生辉:“既然天道不公,为王者不仁,那咱们就反了那高高在上的王,建立新的规矩,将来女子可以同男子一样,再不必被律法束缚手脚。
你是大晟国最厉害的大元帅,以你的能力定能招来精兵良将,尹姐姐武功不俗,是顶好的武夫子,定能将军队练得兵强马壮。瑛子得了神医真传,只要留得一口气就能把人救回来,这妥妥的军医。
我嘛嘿嘿,就是招财童子,将来赚很多很多的银钱,兵马粮草压根不用愁,而阿羽是我见过最好的驯兽师,训鹰、训蛇、训狼都不在话下。只要时间够用,豺狼虎豹都能训,到时候训出一支野兽军团,给你做先锋……”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些话就如梦话一般可笑,但谢大宝却双目灼灼如炬,声线似淬火的铁,陡然劈高,溅起星火。
她每说一字,脖颈青筋便跳一下,像有千军万马在血脉里冲锋陷阵。
灯芯忽地一爆,满屋影子都跟着一抖。
此时此刻,几人脸上戏谑的表情都敛了去,渐渐的,她们越听越认真,越听越澎湃。
照这样说,她们帅才、教头、军医、敛财商、驯兽师,五样都集齐了,说不准白日梦就有实现的那天?
此时尹微月想到了愚公的那句话。
①“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于是她将酒一碗碗倒出来,先双手端碗对着大家一敬:“大宝说得好,既然天道不公,王者不仁,那咱们反了又如何!旁人或许觉得我们满腹荒唐,但只要咱们自己记住就行,愚公能移山,谁说我们就不能称王了?”
周褚嵘这下又笑了,可这笑却是爽朗的,释怀的,坚定的。
“好,那么咱们今日就举杯共饮,正式做这玄黄五大王!”
“等等!”尹微月拦下大家,“不是五个,是六个。”
谢大宝一愣:“还有谁?”
尹微月眼神坚定:“张彩燕。”
“啊?你的张大表哥?”谢大宝连忙摆手,“不成不成,咱们这是女子联盟,怎能加个男人进来,那绝对不行。”
尹微月好想说大姐是女人,不是男人,可现在她的身体的的确确就是个男人。
可是不管什么盟,只要有她就一定要有大姐。
“你们误会了,不是我表哥,他叫张采砚,而我说的是我另一位远房表姐,她也叫张彩燕,不过是华彩的彩,燕子的燕。”
“呃~”众人尴尬的,不知道要不要信这么明显的谎话。
谢大宝苦笑一声:“尹姐姐,你家亲戚真会起名,表哥叫张采砚,表姐也叫张彩燕,不怕叫起来搞混了?”
“远房的,一个是大舅家的,一个是二舅家的,两人不常见面,所以搞不混。我的这一身本事都是我表姐教我的,包括我的命也是表姐救的,若没有表姐我早就下了黄泉,就不会出现在这流放路上救了你们,无法救你们,又怎么会有今日这一场并肩的战斗?”
众人这才理解。
“表姐于我而言,是父亲,是母亲,是良师,是益友,更是我的恩人,虽然她现在不在我身边,可她在我心里,永远与我共进退!”
谢大宝动容了:“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好的表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好,那我们玄黄五大王从今天起就是玄黄六大王了。”
“咦~”说完她浑身抖了抖鸡皮疙瘩,“六大王一点不顺嘴,还有这“大王”二字听起来确实太粗俗,得重新改个名字。”
谢大宝一边嘟囔一边思考,王?狂?六狂?七狂……
顿时她脑子火花一闪,不如就叫玄黄七狂!
这个读起来既顺嘴,又霸气,不过七狂的话还少了一个人,随后她目光缓缓移到身旁的大黄狗身上。
“要不咱们把大黄也拉进来,它正好是条母狗,以后咱们就叫玄黄七狂了!”
“……”众人脸上再次一黑。
可看谢大宝那兴奋样,算了算了,由她去吧。
周褚嵘带头端起酒碗:“姐妹们,干了这碗酒,从此咱们六人一狗就是玄黄七狂了!”
“等等!”正当众人要一饮而尽时,又被谢大宝打断,只见她从后面拿出一把自制匕首,然后把碗里的酒重新倒回坛子里。
“这样喝太不庄重,每人割破手指滴一滴血,咱们歃血为盟。”
萧翎羽握了握手指,有些怕疼地说:“我看割手就不必了吧,再说咱们人员不齐,张家表姐又不在,那些形式主义就不要搞了。”
“这怎么是形式主义呢,这叫庄重,张家表姐不在没关系,大黄不是还在么,咱们取它爪子两滴血,正好是七滴,齐活。”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大黄的狗爪子。
尹微月讪讪一笑,她不想喝狗血:“咱们创立这玄黄七狂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举,歃血同盟也太没创意,我看不如咱们就割发为证吧。每人割下一绺头发混合在一起,然后编成七股小辫,像佩戴玉佩那样随身戴着。”
霍婉瑛连忙点头:“这个好,不血腥,还很有纪念意义。”
“还有,我建议把大黄也踢出去,虽然大黄也很好,但我实在不想和它称姐道妹,咱们再选一个人加入吧。”
几个人想想也是,于是七嘴八舌开始讨论,有说让大嫂加入的,有说让二嫂加入的,甚至还有说让老太太来的。
一时谁也拿不定主意。
“咱们七狂的最后一狂就让珍姐儿来做吧。”最后尹微月说道。
“有何说法?”周褚嵘倒不是反对,只是诧异她为何会选一个六岁的奶娃娃。
“这孩子可不一般,小小年纪就能独自完成拯救大房众人的任务,而且还不止一次。”
所以说不准,她们这辈人完不成的事,珍姐儿就完成了呢。
“好,就这么定了。”众人一致同意。
谢大宝可真是个急性子,编小辫这事一刻也等不了,于是尹微月只好下车去取珍姐儿的头发。
虽是三更半夜,贺氏听说要割珍姐儿的一绺头发,尹微月没说缘由她也就没问,立刻割了厚厚一撮递给她。
尹微月又去了张彩燕那里,她将玄黄七狂的事告诉她,还索要头发,后者咯咯笑个不停。
“这种中二的事,也只有大宝她们十四五岁的孩子干得出来,不过也的确挺励志。”
只见张彩燕掀开衣服,最里面的里衣是大红色的,她快速撕下七块布条。
“小月,头发我就不给了,你就用这红布条代替吧,你知道,我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虽然我是魂穿,但我总觉得这具身躯跟我不是一体的,他是他,我是我,上面任何一个器官也代表不了我,代表不了张彩燕。
我是个女人,虽然穿来一年了,可至今都无法适应这身体,也许未来很多年我都要靠他活着,可我是女人,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你将这红布条拿去,编成的小辫也由你替我戴着,我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大姐……”尹微月眼眶瞬间红了。
“瞧瞧你,说哭就哭,你也不必为我难过,除了不能穿漂亮的衣裙,不能戴喜欢的首饰,不能和男人恋爱结婚生子外,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太大影响。”张彩燕温柔给她擦去眼泪。
她的灵魂是女人,所以喜欢男人,可身子又是男人,但又万万做不来断袖之事,当然也不可能去祸害女人。
这辈子她注定要孤孤单单孑然一身,不过好在还有小月,所以她很满足了。
尹微月将红布条和头发拿回来,又将其她几人的头发混合在一起。
她说:“哟表姐平生最喜欢红色,就像她的人一样,热烈、耀眼、夺目,所以今天就用这红布条代替她的头发。”
“好!”几人将头发编好,郑重戴在身上。
碗里再次添满桂花酒,“来,我们举杯,敬天、敬地、敬自己!”
“敬天敬地敬自己!”
这个暗夜,在逼仄的小小木车里,这群女孩子用最轻柔的语气,诉说着最坚定的话。
她们甩着青丝,大碗喝酒,嗓音如溪流汇入江海,每个字都裹着破晓的光。
天道不公,王者不仁,那便反了!
从今日起,一个“狂”字深深埋进了她们的心底。
谁说白日梦就一定是人不切实际的奢望?谁说大大的梦想就一定要被嘲笑?被唾骂?谁规定不同阶层的人,就连白日梦都有大小之分?
我们人只要活着,就都有做各种各样大梦的权利,可那些碎梦的人不要太嚣张,若做大梦的人多了,一万,十万、百万、千万……
那么,梦定成真!
今夜的她们无疑是兴奋的,激动的,几人一直闹腾到天光微微泛亮,才各自回小木车补觉。
尹微月回来时,小木车是空的。
人呢?
她在周围寻找一圈也没看到人影,以为霍钧是在故意躲她。
女人无奈叹口气。
她与霍钧的关系本应该是最纯粹的,不过因为痛觉感应才会产生联系,谁知道他会对自己日久生情呢。
不过也不稀奇,他们整日一个桌上吃饭,一个被窝睡觉,就算对方是只王八,也能看对眼。
可关键是,再美的颜值也抵不上强壮的体魄,霍钧这种“柔弱”的男人实在不是她的菜,虽然有时偶尔也会被他的美色所迷惑,但她明白,这不是爱。
食色,性也,馋人身子是每个正常人都会经历的事而已,不分男女,但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得和霍钧再谈一次,他们两人是没有未来的。
想着想着,尹微月便深深的睡去了。
可没睡多久就被官兵的铜锣声震醒,这群人总算想起来要干正事,开始统计死者人数。
可能是天太冷,官兵格外地懒,不是下到流放队伍里登记,而是分出一个帐篷做登记点,让每户派一个人来上报死亡人数。
登记完死亡造册,常虎果然下令收捡老虎和游隼的尸体,所有流放犯都得捡,不得偷懒,捡回来后一律剥皮,只要里面的骨肉,然后切条将肉放火堆烘干水分。
每户需要上缴捡到的七成,自己留下三成,而且必须三天内完成。
现在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干旱的可怕,未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补给到粮食,所以即使流放犯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没人会放弃这么多的肉食。
而且此处官道太过扎眼,就算不会有动物袭击,也怕引来周围流民的觊觎,他们一点不比野兽好对付,所以停留三天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没有人愿意在此耽搁。
所以常虎命令一下,整个官道就忙活起来,但由于天太冷,又过去一夜,动物尸体被冻得硬邦邦,跟石块似的,剥皮很费劲,只得挪到火堆旁剥皮。
而尹微月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发现霍钧不见了。
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好在自己身体目前为止没什么异常,问了一圈,终于从霍远嘴里得知他去了锁龙谷。
“七弟妹你不必太过心,张家表哥也说了那里没有危险,而且一会儿四弟五弟也要去,不会有事的。”
尹微月怎么也没想到霍钧竟然天没亮时就去了锁龙谷,这让她如何放心,霍钧那厮不仅非酋还是个脆皮,稍微来点刺激的,她小命就不保了。
不行,她得立刻去趟锁龙谷。
张彩燕看尹微月一脸凝重,便说些俏皮话给她宽心:“哟哟这就护上了,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从这座山翻下去就到了那山谷,路程很近,而且我在里头逛了一圈,没看到大型猛兽,他一个男人,不会有危险的。”
单向痛觉感应这事有点发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尹微月只得用眼神暗示一下张彩燕,跟霍家人打了一声招呼,便拉着她匆匆去了后山寻人。
冯氏看着尹微月和张彩燕远去的背影摇头,最后无奈叹息一句:“老七媳妇与她表哥关系还真好。”
大家一听这话,也跟着她一起摇头。
好不容易盼着尹微月将霍开忘了,眼见夫妻俩关系越来越好,可谁成想,又半路杀出一个远房表哥。
月老大概喝醉了,简直胡乱牵红线。
……
同一时间,霍钧却在与无数条毒蛇斗智斗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霍婉瑛说这山谷名为”锁龙谷”了,因为山谷的地底下埋着数之不尽的毒蛇。
原来霍钧天不亮就动身了,翻过一座山,终于在日头出来后找到了这座山谷。其实刚到这里时一切都很正常,魅兰花在这里随处可见,而且全都是成片生长。
他也不耽搁连忙上前采摘,因霍婉瑛说这花能美肤,所以下意识就多采了一些,谁知采着采着,眼睛被一股强光反射。
出于好奇,霍钧往花田深处走去,发现反光的是一把大刀,而那刀的旁边却是一具白骨,白骨身下还压着一个破旧的褡裢。
鬼使神差的,霍钧扒开骨头将褡裢取出来,里面不少物件,但一本书却牢牢抓住了他的眼球。
那书封面是极为普通的湖水蓝颜色,吸引霍钧的是那书名——《逆功决》。
但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探查,脚下的花田却不知何种原因,突然下陷了三寸,紧接着就有一条条的毒蛇从土里往外钻。
作者有话说:
又周三啦,给各位宝子们问好,祝大家阅读愉快,为感谢大家的支持标①处出自《愚公移山》
第124章 痛觉感应被知晓 霍钧再次受
饶是霍钧会驱蛇之术, 此刻背后也出了一层冷汗。
现在可是大冬天,这些蛇竟然违背了生长规律,在寒冷的天里如此活跃。
但棘手归棘手, 男人相当稳得住。
他快速将褡裢里其余东西倒出来, 以防里面有蛇, 然后把那本《逆天决》和一大束魅兰放进去,又拿起那把风吹雨淋都不生锈的大刀,用指甲快速在上面刮蹭。
一丝丝人类不易察觉的细小声音,从刀的表面发出来, 可对于脚下的蛇而言却声如洪钟。它们像是被束缚,来回不停地在原地打转翻滚, 样子极其痛苦。
这种防止蛇类攻击的方法霍钧之前也用过, 在霍家将要流放之际, 他为了替尹微月出口气, 半夜将一麻袋蛇关进二房,就是用的这种方式控蛇,以免咬伤自己。
霍钧一刻不敢停止手上的动作, 原地翻滚的蛇渐渐开始无力, 然后成僵直状态,失去了攻击和行动能力。
这种方法其实并不那么神奇, 就是类似于“定鸡术”而已。
定鸡术是人们突然触碰或压迫鸡背部、颈部等神经末梢丰富的部位,可触发类似催眠的效果, 使鸡进入一种短暂的“瘫痪”状态, 导致肌肉短暂僵直。
而这种捕蛇术是训蛇人们代代传承,根据蛇的习性研究出各种不同低频率的声音,可以此来诱蛇、捕蛇。
因此霍钧可以安全在蛇堆里行走,一步一步往魅兰花的边缘走去, 出了此处的花丛后,脚下的土里便没有蛇再蹿出来。
这种现象很奇特。
霍钧想,也许就是这些花使得蛇不惧严寒,可由于它们太喜欢魅兰花,于是全在花下的土里打洞,使得花下面大片土地都被蛀空,有的地方只要稍微落脚就压塌了,于是蛇就从底下钻了出来。
但显然也不是所有长魅兰花的土地都能被踩一脚就塌陷,只能说他太倒霉。
此番逃出生天,霍钧没有犹豫立刻下山朝着官道跑去,他将那捡到的褡裢系在腰间,想到一会儿尹微月收到魅兰花开心的样子,嘴角不由泛起一抹微笑。
然而就在他快要翻过山谷时,远处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那正是魅兰花繁茂生长的方向。
是霍开和霍邱!
霍钧脸上笑意敛去,随之染上凝重,他们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可却是血亲。
他可以见死不救,但却硬不起心肠见死不救,于是男人没有犹豫,下一刻用嘴吹出一种特别的声音。
这口哨声与先前霍钧用手指甲制造出的声音作用完全不同,后者是捕蛇的,可以顷刻间让听到声音的蛇丧失攻击力,而前者是诱蛇的,可以吸引附近的蛇。
由于指甲刮擦刀刃发出的声音太小,得在蛇旁边用才能生效,所以霍钧想把蛇引过来后,再用捕蛇的法子,那么霍开、霍邱他就可以趁此机会脱身。
可不知为何,他吹了十几声口哨也不见那些蛇朝他爬来,它们不肯出魅兰花丛半步。
这下霍钧终于明白了,并不是此处山谷的蛇不冬眠,而是只有在魅兰花的生长范围内它们才不怕严寒。
看来魅兰花除了霍婉瑛说的那些特点外,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奇特之处。
这下遭了,他的口哨声无法将蛇引诱过来,那么霍开、霍邱必死无疑,除非他再次踏入凶险的魅兰花丛。
还要去救么?
男人手再次抚上破旧的褡裢,里面放着刚采摘的魅兰花,尹微月的音容笑貌随之在他脑海浮现。
她是那样善良的人,必得是同样善良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吧?
霍钧呼出一口气重新踏回花丛,将那大刀握紧,手指甲再次在上面发出声响,原本活跃的毒蛇再次渐渐僵直。
他一路朝着呼救声疾行,好在这一次途径的花丛比较坚实,没有发生压塌的情况。
没多久霍开、霍邱的身影就出现在霍钧的视野里,他们脚下的魅兰花丛已经坍塌,陷下去半米多,两人正艰难与一堆蛇战斗。
幸亏他二人功夫不俗,手里又各自拿着一把小刀防身,这才斩杀了不少蛇,使得他们可以存活到现在,可是也在逐渐落入下风。若此时被咬上一口,失去战斗能力的瞬间,他们就会被毒蛇爬满全身。
霍钧跑过去还得一大段路,再晚恐怕来不及,于是他只得立刻吹口哨,因为身处魅兰花花丛中,这下诱蛇有效果了。
正在攻击霍开、霍邱的蛇,就像被下了降头似的,纷纷如潮水般退开,全都往霍钧的方向跑。
蛇群退却,霍邱、霍开两人长舒一口气,总算捡回一条命。
他俩并未发现是霍钧出手相救,只当蛇遇到了天敌才快速撤去,两人不敢继续逗留,忙采了几束花就朝相反方向逃离。
回去的路上十分幸运,没有发生塌陷,自然也就没有蛇从土里钻出来,二人很快就爬出山谷赶回山下的官道。
由于霍开、霍邱下山走的路不一样,自然就没碰到正上山的尹微月和张彩燕。
“大姐,咱们得快点。”不知为何,此时尹微月心里惶惶的,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放心吧,那山谷我进去过,除了成片的魅兰,连只兔子都没有,不会有事的。”张彩燕戏谑一笑,“还说你不爱那小白脸,看你担心那样儿,真是浑身上下嘴巴最硬。”
尹微月苦笑:“大姐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我和霍钧真不是你想的——啊!”突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啊”一声摁着左边大腿惨叫。
此刻女人觉得似有一根铁钎自她大腿外侧狠狠刺入,那痛传遍四肢百骸,是那样的突兀和猛烈,她没撑住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瞬间,额头便沁出密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是霍钧!他又又又受伤了!
一股几乎要将尹微月理智焚烧殆尽的怒火,伴随着让她晕厥的剧痛,轰然涌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要陷入险境?为什么他总受伤?为什么他的痛要如此清晰地、分毫不差地烙印在她的感官之上?
这该死的如同诅咒般的单向痛觉感应!
“小月,你怎么了?”看着尹微月脸上因剧痛滴落的豆大汗珠,张彩燕顿时慌了神。
没有野兽,没有攻击,什么都没有,她怎么会突然腿痛倒地呢?莫非有什么隐疾?
“不好,霍钧、霍钧出事了,大姐你、你你快去救他!”尹微月用自己仅剩的力气往外推她。
张彩燕被推得一个踉跄,却仍固执地蹲回原地,手忙脚乱扒下裤子检查尹微月捂住的大腿。
“说什么胡话,霍钧出事你怎么会隔空知道?你这模样,我怎能撇下你!”
尹微月疼得指尖都在发颤,死死攥住张彩燕的衣袖,唇色褪得干干净净:“是真的……大姐你信我……”
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穿进这本书里后,当天就绑定了个一次性的系统,那系统告诉我,我穿的人物是霍钧的妻子,没有特定的系统任务,能活下去就行,可却自带了一条穿书毒副反应:单向痛觉感应。
若霍钧痛,我便同步他的疼痛,不管是疼痛部位、还是疼痛程度,一丝一毫都不差,若霍钧死亡,我也会当场死亡。”
尹微月艰难抬起头,眸中因剧痛而水汽氤氲,但话语却异常笃定:“他现在定然是腿受了极重的伤,若他死了,我、我也就活不成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张彩燕耳边。
她看着尹微月腿上不见丝毫伤痕,人却痛得几欲昏厥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然后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淹没。
她刚刚才跟小月重逢,难道又要生死相隔?
“也就是说霍钧痛你就痛,霍钧死你也得跟着死?!”
尹微月点点头。
张彩燕穿书并没有激活系统,所以根本想象不到还有如此倒反天罡、丧失人性的系统。
不行,刚刚才跟小月重逢,她不能再失去她:“好,你撑住,我这就去寻他,定不会让他死!”
说完便立刻往锁龙谷方向奔去。
……
而霍钧那边他确实受了伤,情况很危急。
本来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救人后安全离开,也一直照着自己的方式小心谨慎进行。
他先用吹口哨的方式将霍开他俩那边的蛇引到自己这边,然后再快速用指甲盖摩擦大刀发出规矩的声响,让蛇暂时失去攻击能力。
魅兰的花茎约有一尺多高,霍钧小心翼翼走在里面,花叶擦过他的腿,脚下是层层堆积的落叶,每走一步,都传来细微而清晰的窸窣声。
而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陈腐而若有似无的腥气。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眼看就要离开这片魅兰,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前方时,脚下看似坚实的泥地,竟毫无征兆地再次塌陷了。
不好!
不似先前那种向下下陷三尺五尺的,这次很深,霍钧整个人都掉了下去,他甚至来不及惊呼,失重感便猛地攫住了他。
一阵天旋地转,视野中的林木、天空瞬间被扯离,他身体在急速下坠中失控翻滚,耳边是成片魅兰花和泥土坠落的轰鸣,呛得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猛地从他大腿处炸开。
“唔……”压抑的闷哼脱口而出。
糟糕!
在下坠过程中,霍钧的左大腿外侧不知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伤了,只听“嗤啦”一声,棉裤破裂,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从左腿蔓延开来,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浸湿了裤管。
钻心地疼。
霍钧骇然,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冲向了头顶,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在身体即将彻底失控坠入坑底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大刀,狠狠朝着身侧的坑壁插去。
“噗噗噗!”
刀刃猛地劈入坚实的土壁,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巨大的下坠力道震得他双臂欲裂,虎口在剧烈摩擦中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霍钧咬紧牙关死死握住刀柄,刀身在土壁上犁开一道深沟,碎土飞溅,终于在土层中卡住了。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此刻他整个人悬吊在半空,像片风中残叶,左腿的伤口因为拉扯,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然而危险并未过去。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下方涌来,那不是风声,亦不是水声,而是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密集、阴冷,仿佛来自地狱的絮语。
霍钧猛地低头,借着头顶透下的日光往下看,终于看清了下方的景象,这竟然是个几百尺深的巨大蛇窟!
里面无数条粗细不一的毒蛇纠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这场景令人胆寒。
先不说他训蛇的手艺能不能训得了一蛇窟的毒蛇,就单说这高度,若摔下去,必死无疑!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霍钧心头。
他闻到了脚下翻涌上来令人作呕的腥膻气,能听到蛇群蠕动时鳞片摩擦的沙沙声,他甚至看到几条靠近土壁的毒蛇,正试探着向上昂起头颅,快速吞吐信子。
冷汗,瞬间湿透了棉衣。
令霍钧没想到的是,在这濒死之际,首先跳入他脑海的不是父亲母亲,不是祖母,不是兄弟姐妹,竟然是尹微月的脸。
但这并不矛盾。
他不是霍家唯一的孩子,若他死了,祖母有其他孙子孙女,父亲母亲还有四个亲子女,哥哥、妹妹、弟弟也有其他亲生兄弟姊妹。
可尹微月不同,她的血亲全死光了,她的倚仗只有他,若他就这样死了,没有和离书,她岂不是要守一辈子寡?
绝对不行!
霍钧悬在刀柄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上方是遥不可及的一线天光,下方是万劫不复的死亡深渊。
但他,不能死,要活着!
只见男人猛地一提气,借着刀身提供的支点,腰腹骤然发力,另一只手狠狠探向上方的土壁,企图抠出一块土窝窝来。
他指甲在土壁上反复抠挖,全然不顾手指的疼痛,一刻钟后,一个可以借力的土窝终于抠出来了。
霍钧左手紧紧扣住土窝,右手这才敢离开刀柄,本来他想着将刀也一并拔出来,可插入力道太深,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
于是男人果断放弃大刀,右手继续在上方的土壁上抠窝窝,没多久就又抠好了一个,紧接着他再次改换右手做支撑,空出的左手继续抠,如此反复。
接下来是漫长的、一寸寸的向上挣扎。
他左右交替,每一次抠出土窝后,就以此借力向更高处重新抠土,很快双手便血肉模糊。
在这幽深寒冷的蛇窟里,霍钧犹如壁虎般紧紧贴着土壁,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身上滴落,坠入下方令人心悸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将一条手臂搭上地窟的边沿,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拖拽而上。
爬上来了,终于爬上来了!
抬眼望去,原本大片的魅兰花全部塌陷,只剩一个深窟,蛇只在有魅兰花的地方活动,所以他安全了。
霍钧摸了摸腰间系着的褡裢,还好,他采的魅兰花还在,不用再去采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鲜血已经将裤腿浸湿,先前顾着逃生心底憋着一口气,现下安全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男人深呼一口气,知道自己应该是失血过多导致头晕,此刻他完全站不起身,只能爬着往回走。
而张彩燕此时也已经来到了锁龙谷,这里草木葱茏,魅兰花在日光下泛着幽幽蓝光,然而她却无暇欣赏,焦急地环顾左右寻找霍钧。
巳时初,阳光刺破冬雾,照亮了草丛中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张彩燕循迹望去,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匍匐爬行。
他浑身沾满泥土,双手血肉模糊,尤其左腿处血流不止。
这杀千刀的,采个花竟然能把自己搞丢半条命,小月肯定痛死了!
张彩燕连忙跑过去,来不及检查霍钧的伤势,将人背起来就往回跑。
“撑住!”她声音里带着决绝,“你若死了,小月也活不成。”
霍钧没想到赶来救自己的竟然是张采砚,而刚刚那句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男人说:撑住,你若死了,小月也活不成。
霍钧心里像塞进了蜜般甘甜,“她……”
“小月在那边的山坡上,你千万撑住,别睡过去。”张彩燕真怕他一睡不醒。
张彩燕现在虽然是男儿身,身体强壮,可她个头略微矮一些,霍钧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在她背上实在不甚舒服。
她十指交叉托在男人臀部,用力往上一提,霍钧大腿伤口被牵扯,剧痛钻心,加上她一路小跑,每颠簸一下,都好比在伤口处撒盐。
霍钧疼得脸色苍白,却紧咬牙关咽下呻吟,不愿意在情敌面前示弱。
没多久,他便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而尹微月的情况自然没有好多少,霍钧哪里疼,她就哪里疼。
“小月!”张彩燕急唤一声,到了跟前她将霍钧小心放下,然后就忙不迭观察尹微月的身体状况。
尹微月勉强站起身,她的模样把霍钧吓了一跳,男人忍着剧痛询问:“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是伤到哪里了么?”
后者没接话,上来就反问一句:“我叮嘱过你多少次,让你保护好你自己,不要受伤,千万不要受伤,为何你总要将自己伤得如此惨烈?”
她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怒火。
然而霍钧却没听出其中深意,还以为女人焦急的语气是因为担心他,当即心头一暖。
他挣脱张彩燕的搀扶,强撑着向前一步,用血肉模糊的手从褡裢中拿出魅兰花,“我没事,这个送给你。”
他笑着将花递给她,只见几点殷红缀于蓝色花瓣之上,那是他的血,在日光下红得惊艳,像他捧出的一颗真心。
然而就因为霍钧这个动作,让尹微月的腿和手再次锐痛,她猛地抬手挥开:“谁稀罕你的破花!”
那束魅兰摔落在地,她甚至不解气地抬起右脚狠狠碾了上去,花瓣在鞋底碎裂,汁液混着泥土,脏了她的鞋,痛了他的心……
霍钧的笑瞬间冻结,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血肉模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低头怔怔看着那团被碾烂的幽蓝,视线一点点模糊。
他清清楚楚记得张彩燕将这花递给她时,她含笑嫣然的样子,甚至入睡时都要拿着。
为什么别的男人送的花,她贴在胸口珍藏,而他拼了命从蛇窟带回来的花,却要被她践踏?
难道她就如此讨厌他么?
这个念头比霍钧的腿伤更痛,瞬间绞碎了他所有强撑的力气,男人垂下眼眸,喉结艰难滚动,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原来在她心里,他始终比不过别的男人。
从前比不上霍开,现在比不上张采砚。
“小心!”尹微月因方才踩花的动作牵动了腿伤,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摔倒,张彩燕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身体。
眼前两人的亲腻,像刚熔铸的铁水全部泼进霍钧心脏,“滋啦滋啦”往外冒着疼,他别开脸,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将眸子里翻涌的绝望死死锁进眼底。
张彩燕满眼担忧:“我背你回去。”
尹微月双手僵滞地举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起,唯恐稍一动弹便会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她瘸着左腿强撑着走了一步。
“算了表哥,你还是背他吧。”只要霍钧疼,她就要疼,还不如直接背他。
霍钧自然也看出尹微月气色十分不好,禁不住担心说道:“我无事,还是让张兄背你——”
“闭嘴,我说背你就背你,赶紧回去让四妹妹给你治伤。”尹微月毫不客气截断他的话。
男人抿唇沉默。
张彩燕也不再耽搁,赶紧背起霍钧下山,尹微月走在旁边,她想捡根树枝当拐棍,奈何手太疼,只得作罢。
霍钧伏在张彩燕背上,目光却时时锁住旁边那道纤细的身影。
尹微月脸色苍白,且走得不快,此时的姿势也很怪异,只见她双手极不自然地举在身前,更让霍钧心头一紧的是,她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她也受伤了吗?
可明明她身上不见半点伤痕。
突然,一个荒谬又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霍钧的脑海。
为何他十指受伤流血,她便吃痛举着双手?为何他左边大腿重伤,她便也瘸了左腿?还有从前,似乎每次他遇到危险她都能第一时间感知。
在霍府时,自己被杜氏和霍山打晕丢入荷塘那次,她也无故昏迷,还有流放后被杀手袭击,自己为她挡了一剑,她明明没受重伤,却和自己一样昏迷不醒。
每次遇到危险,她都会叮嘱自己不要受伤,每次他遇到危险她都会第一时间冲过来保护他。
难道……
鬼使神差地,霍钧悄悄抬起自己那勉强能动的右手,用指甲在食指伤口上狠狠一掐。
同一时间,尹微月身子一颤。
霍钧恰好捕捉到她那举在身前的右手食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刺中了指尖。
原来,她真的能感应他的痛,这也太过匪夷所思。
霍钧此时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他不死心地又戳了一下自己左腿的伤口。
“唔唔……”这次尹微月疼得倒抽一口气,她猛地转头恶狠狠瞪向霍钧:“仔细你的伤口,不要碰到!”
男人惨淡一笑,此刻他心里所有的疑窦都解开了,而这个答案却犹如冰锥,将他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就因为她共感了他的痛觉,所以明明不爱他,却迫不得已只能继续跟他做假夫妻,明明讨厌他,却又不得不在他有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来救他。
一直以来的守护,一次次奋不顾身的相救,那所有他曾暗自窃喜、以为是源于爱的举动,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罢了。
真相,竟然如此可笑。
她对他好,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同伴之谊,更不是因为名义上的夫妻。
仅仅因为,她怕痛而已。
每当他受伤,尹微月便感同身受,他死了,她也会死,所以她不得不来救他,如同解救另一个陷入疼痛困境的她。
呵呵~
霍钧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赤裸裸的真相砸得粉碎,心底那棵刚刚萌芽的名为“或许她也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幼苗,在此时被连根拔起,扔在这寒冷的大山之上。
霍钧的爱情,在这天死了。
死在了尹微月生辰,腊月二十日。
原来他所以为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恨尹微月的欺瞒,却更恨给她施加疼痛的自己。
……
两刻钟后三人终于安全下山,回到了大房的驻扎地。
家里只有冯氏和老太太留下看孩子,其余人都奉命去官道上拾野物去了,已经捡回来很多,全部放在火堆旁烘烤。
游隼的尸体快堆成了小山,旁边还搁着三只死老虎。
老太太和冯氏一看霍钧浑身是血,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怎么伤成这样?”
霍钧也没隐瞒,将自己掉进蛇窟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
尹微月对张彩燕说:“表哥,你去把四妹妹换回来吧,让她先给夫君治一下伤口。”
张彩燕:“那你赶紧去小木车上躺着,别来回活动。”
冯氏一听这话连忙上前检查:“老七媳妇你也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尹微月只得含含糊糊解释:“我没事,上山时候一个不稳崴了脚,躺一会儿就好,不妨事。”
冯氏说着就要扶她到小木车里,尹微月忙说:“母亲,还是扶我到周姐姐的车上吧,以免我不小心碰到夫君的伤口。”
霍钧一听,眼睫微颤,不由苦笑。
果然,只要不涉及到生命安全,她从来对他都是敬而远之的。
就这样,尹微月去了周褚嵘那里,霍钧独自回到了小木车,不多时霍婉瑛就背着个药匣子过来了。
“怎么伤成这样?”
只见他十个手指血肉模糊,上面沾满了泥土,外面皮肉几乎被磨掉,深可见骨。饶是霍婉瑛是给周褚嵘治过病的,仍被霍钧的手吓了一跳。
“七哥你忍忍,这处理起来会很疼。”
会很疼吗?
“有没有麻沸散?”
他疼无所谓,可是尹微月会跟着一块疼。
“麻沸散有是有,但是在五竹镇采买的不多,我想留着以后给周姐姐碎骨重接时用,所以早就跟续骨丹的药粉一起缝进肠衣里了。”
因为流放犯和官兵都在五竹镇的医馆采买药材,所以有很多药供不应求,麻沸散就是其中一种,当时多亏七嫂找的牙行,才能买到一些。
“七哥,虽然你的伤也很重,但终究只是皮肉之苦,没有伤到骨头,周姐姐以后可是要把膝盖骨敲碎重接,必须要有麻沸散,要不你忍忍得了。”
霍婉瑛为难地说,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她实在舍不得周褚嵘再受罪。
霍钧没再说话,抬眼间却发现霍婉瑛发际上簪着一朵魅兰花,绿莹莹的,很配她。
后者发现霍钧盯着她的发髻看,抬手摸了一下,笑道:“晨起四哥五哥送来好些魅兰花,我觉得好看,就簪了一朵。”
“你先前说吃下魅兰花的花瓣会让痛觉消失?”霍钧突然问。
霍婉瑛一愣,点点头,遂想到什么赶紧说:“七哥不可,这花只能外敷,内服会中毒。”
“会死吗?”他又问。
“死倒是不会,书上说这魅兰花的花瓣,只要吃下一片,就会让人十二个时辰内失去痛觉,而且长期服用会失去味觉。”
只是失去味觉,不会死就好,这样就不会影响尹微月的寿数。
霍钧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她的口味与他并不太相符,而且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痛不痛,从来没管他吃得香不香,所以他们之间应该只共感了痛觉。
霍钧:“将你头上这朵给我吧。”
霍婉瑛:“都说了这花有毒不能吃,而且吃下它后两柱香才会毒发失去痛觉,到时候我早就给你包扎完了,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我不吃,只是看看。”他不由分说将花朵摘下来,放到身后。
霍钧不想将尹微月共感他痛觉的事告诉旁人,即使亲人也不行。
因为他没有武力值,若此事传开了,不止会让大家联想到鬼神一说,就怕以后有人对尹微月不利,那么只要杀了他就可以取走她的命。
他不要做她的累赘。
只见霍钧脸色苍白地伸出手,霍婉瑛取过烧刀子,低声道:“忍着点。”
烈酒浇上去的瞬间,他整条手臂猛地一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霍钧知道,此刻尹微月也和他一样,承受着此番苦痛。
霍婉瑛不敢迟疑,立刻用棉布蘸着酒迅速清理手上的泥土,酒液混着血水淌下,泛起细沫。
待洗净后,她取出青瓷瓶,将淡黄色药粉均匀撒在伤处,然后将两只手掌用干净的细棉布包起来。
“手上暂且好了,但需要每两日解开棉布换药。”说着目光落向他的左腿。
霍钧的厚棉裤早就在刚上车时就脱了下来,只留一层薄裤,霍婉瑛直接将裤腿挽起来。
登时那伤口就露了出来,同样深可见骨,创口足有碗口大。
就在霍婉瑛专心致志处理伤口时,霍钧用包扎的手将那朵魅兰填进了口里,一朵花共有五片花瓣,也就是说未来他会失去痛觉五天。
那样尹微月也就不会再痛了。
霍婉瑛重复清洗上药的步骤,这次霍钧疼得仰起头,颈间青筋突起,却始终未发一声,待最后一道布带系紧,他已汗湿衣背。
霍婉瑛嗓音发颤:“七哥……”
霍钧靠在车壁上闭目喘息,许久才哑声道:“我没事了。”
“这里三粒药丸你先吃下,晌午我再给你熬药,”霍婉瑛收拾东西,轻声嘱咐:“还有七哥,夜里若发热,一定要唤我。”
霍钧点点头,霍婉瑛便出去了,她不敢耽搁,外头官道上还有好些野物没捡回来,常虎只给三天时间,必须争分夺秒。
之后霍钧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又恢复成以前淡漠的样子,尹微月这段时间对他的改变,似乎一下子消失殆尽。
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霍钧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突然发觉他身上的伤渐渐不那么痛,直到最后一丝痛觉也感受不到后,他知道是魅兰花的毒素起作用了。
果然,车外传来冯氏和尹微月的声音。
“你下车作甚?快回去躺着休息,这些活有我们。”
尹微月笑道:“母亲你看,我全好了,一点不痛了,我这就去和四妹妹他们一起捡野物去。”
女人暗自咋舌,好家伙,没想到霍婉瑛医术如此了得,不过才两刻多钟,她就能让霍钧不痛。
这样甚好,自己也就无需跟着受罪了。
尹微月只当是那本医书厉害,再加上她采买的麻沸散止住了霍钧的痛,根本没往魅兰花那方面想。
听到小木车外的对话,霍钧心下了然,看来只要他感觉不到痛,那么尹微月就不会痛。
他不要再做她的累赘,他要变强,于是将从锁龙谷内带出的褡裢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本《逆功决》。
当看到第一页的注释时,霍钧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因为要练这武功,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
可他必须要练,但练之前必须再去一次锁龙谷。
魅兰花,得要再多弄一些回来。
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我们和离吧 你也不心痛
因为服下五片魅兰花瓣, 霍钧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所以行动也不再受限,于是他快速将先前的棉衣棉裤穿好, 又将褡裢重新系在腰间。
他打开车篷, 外面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根本没人关注他,于是霍钧趁这个时候去装杂物的小木车里倒腾出两个大布袋子,和一捆麻绳,再次去了后山。
虽重伤在身, 但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所以速度竟与第一次来时相差无几。
很快, 锁龙谷便再次出现在眼前。
而此时霍钧视线有些模糊, 嘴唇早已苍白失去血色,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低头一看,来路全是蜿蜒的血迹。
不禁苦涩一笑。
左腿的伤口因为强行赶路已经崩裂,血正顺着裤腿滴下, 他虽然感觉不到疼痛, 但身体受到的伤害仍在继续。
必须先止血,否则他怕自己支持不住失血过多晕过去。
反正这山中也没有什么人, 他快速将棉裤脱下,登时大腿的伤口露了出来, 先前霍婉瑛包扎的细棉布已经浸透, 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
男人立刻从自己里衣上撕下一大块布,可他手上的伤也不轻,不过是用劲儿一撕,那布上便染满了血点子。
霍钧没有理会, 快速紧紧勒住左腿的伤口,一共缠了五六层才停下,目前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止血。
处理好腿伤,男人抬头重新打量四周。
整个锁龙谷静卧在苍山怀抱之中,宛如被时光遗忘的秘境,时值腊月,谷外草木凋零,谷内却植被茂盛,尤其那一丛丛魅兰花,开得娇艳欲滴。
日光穿过两峰间隙,将淡金色的光斑洒在魅兰花上,银白色花瓣上透出的幽幽蓝色,异常奇特。
但由于今晨他和霍开霍邱三人的踏入,谷中四处散布着不规则的塌陷坑洞,不少魅兰花被毁掉,好在那些毒蛇也已经都退回了地底下。
霍钧不再耽搁,在谷中找到一块大石头,他用尹微月曾经教他的系绳索法子,用麻绳将石头牢牢捆紧,随后将其拖至一片魅蓝花丛旁边。
男人深吸一口气,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大石头掷向前方,紧接着只听“轰”的一声,长满魅兰花的那片土地应声塌陷,陷落一米多深,随后无数条毒蛇从地底钻出来。
但蛇不会爬出魅兰花丛外,所以霍钧也就没管,而是将大石头拉回,又朝着另一片花田走去。
这个法子费劲了些,他原本打算找根粗树枝,以触地的方式测试土质是否坚实,然而木棍的力道毕竟有限。
此番不容失败,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于是才想出这个更为稳妥的法子。
显然这个笨办法非常有效,很快霍钧便找到了一处不塌陷的魅兰花丛,他迅速将布袋子打开,不像先前那样折断花茎采摘花束,而是直接撸花瓣。
因为只有花瓣有破坏痛觉的作用,别的采回去也无用,而且这样更加方便好拿,还能多装一些。
然而随着剧烈的动作,他手和腿上的伤口不断被牵扯,鲜血汩汩而出,强烈的眩晕与干渴阵阵袭来,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霍钧咬牙强撑,直到两只布袋全塞满了魅兰花瓣后才停下,他蹒跚着刚要转身,却又顿住。
想起霍婉英还要为周褚嵘疗治伤疤,定会需要大量魅兰花,霍开霍邱送来的不一定够用。
于是他再度折返,这次他没有只撸花瓣,而是一束一束地采,直到将褡裢装满才停下,而此时他的力气也近乎耗尽。
他采花瓣是为了自己吃,用来破坏痛觉的,所以一定得瞒着家人,而这一褡裢花束正好可以做挡箭牌。
折腾了这么久,已近午时,霍钧蹒跚往回走。
一路上他想了无数借口,以便应对回去后大家对他的嘘寒问暖,而且怕被发现,他还将两布袋魅兰花瓣放在山脚下。
然而回来后才知道自己多心了,除了熊熊燃烧的几处火堆和野物外,根本没人。
不光大房的驻扎地外,其余流放犯人们的驻扎地也没人,大家都去捡野物了,常虎难得接连下了三个死命令,所以众人晌饭都顾不得吃,拼命捡野物。
如此霍钧又折返回山脚下,将魅兰花拿进小木车,本想去火堆旁剥皮,但看了看手上的伤有些犹豫。
他都伤成这样了,如果还感觉不到痛,尹微月定会起疑心,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偷吃魅兰花的事。
他不想让她担心,虽然她也不会担心自己。
霍钧再次回到小木车上,从装魅兰花的布袋底下摸索出一根根筷子粗细的小木棒,长度跟食指差不多,一端非常尖锐。
这是他去锁龙谷采花头晕时,坐在地上趁着休息的功夫削的,紧接着又拿出那本《逆功决》翻开。
开篇十六字:欲求先毁,不破不立;逆死转生,向死而活。
这句话带着一股让人毁灭的决绝。
《逆功决》是一本能改变人身体状态的武功秘籍,可以让原本虚弱的身体变得强壮,让原本强壮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
但天下万物有利就有弊,练《逆功决》付出的代价也是非常大的。
根据书上所写,这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绝路径,书上每一句要点,全都悖于常理。
此书认为,人之精气本源深藏固敛,非寻常之法所能尽数激发,故而,它反其道而行,不求顺遂调和,专务逆乱冲撞。
也就是说,要人为引导气血逆行,错乱经络,刻意营造出一种身如破败的“绝境”,以此强行压榨逼迫潜藏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深处的元气,催生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称之为“逆功”。
简单来说要练此功,其实就俩字——自.残!
要用尖锐之物,用力戳刺膻中穴、期门穴、心俞穴、命门穴、章门穴、气海穴、关元穴、足三里穴、涌泉穴这几处关联生机的要害大穴。
用以引动体内气血,使其不再顺循常轨流淌,如果从中医的角度上通俗来讲,就是戳破身体大穴放血,使主体的十二经脉淤滞、倒转、逆行、相互冲伐。
如此,破穴后就可照书练了,三个月后体质改变,六个月后筋骨异常强健,《逆功决》一共有十式,全练完后便武功大成。
虽然练成后武力值很高,但是由于强行压榨身体,使得经脉紊乱、气血淤滞。所以每逢阴雨湿寒天气,被戳刺过的大穴便如针扎般刺痛,若严重时心脉处更会悸痛。
这些痛会伴随一生,直至生命结束。
霍钧面无表情将身上所有衣物全部褪下,手里握住一根小木棍。
不就是痛么,他不怕,更何况现在有了魅兰花,他就更不怕了,至于那阴天冷天就会出现的后遗症更无所谓了。
他一定要改变自己的体质,他要练武,他要变强,那种无法保护爱人的无力感,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以免血流得到处都是,霍钧将身下的被褥卷起来,直接坐在木板上,身前摊开那本《逆功决》。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书上所标记的穴位,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膻中穴用力戳下去。
“噗!”
木头刺入半寸,一股尖锐的触感如闪电般窜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虽然他没有了痛觉,但触觉却并没有消失,那种异常的怪异的感觉,并不比痛好受。
霍钧闷哼一声,齿间已尝到腥甜。
但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又拿起一根木棍猛地刺向期门穴,接下来是心俞、命门、章门、气海、关元……
小木棍每戳进一个穴位里,就在他身上绽开一朵血花,每刺一处,他体内的气息就逆乱一分。
此刻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破碎的容器,五脏六腑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终于,当刺进最后一处涌泉穴后,一股灼热的气流自脚底逆冲而上,与先前逆乱的气血轰然相撞。
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身前的油布上洒下斑斑点点。
不是痛,但是比痛还难受。
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经脉中穿刺,又像是被投入了熔炉,每一寸血肉都在冒火,他在以最残酷的方式,向老天争一个改命的机会。
只因这个机会可以保护他爱的人。
按照书上写的,一炷香后将戳进穴位的小木棍全拔出来,如此他就可以按照上面的招式练习了。
霍钧强撑着穿好衣服,将木棍丢掉,又将两布袋魅兰花瓣藏好,把小木车里的一切恢复原状后,最终体力不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
“老七!”
“七哥!”
“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呼唤声像一根根细丝钻入男人脑袋里,霍钧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才发现自己小木车里围了一圈人。
而他双手和大腿的伤口全部重新上药包扎了一遍。
“你总算是醒了!”冯氏握着他的手腕,眼眶通红,她一度以为自己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得亏你四妹妹给你灌了六七碗红糖水和止血散,否则你就淌血淌死了。不过是出去采些花儿,那老四老五也都去了,偏就你将自己搞得血淋淋,以后不许你再单独出去。”
老太太至今声音里还带着颤音,到了她这个岁数,最见不得就是小辈走在她前头。
“我知道了祖母。”霍钧轻声应着,没有过多解释。
“好了,既然老七没事了,天这么晚了,大家也都早些安置吧,明天一早还要给野物剥皮。”霍安疆说道。
霍钧这一晕就晕了好几个时辰,天都黑了。
众人听了霍安疆的话,都陆续点头。
而一旁的尹微月看着霍钧的伤口欲言又止,她道:“夫君,你昏迷到现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端些吃食过来吧。”
“劳烦夫人。”霍钧对着尹微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发现她并没有任何不妥,才放下心来。
人前两人一口一个“夫君”、“夫人”的,将假夫妻扮演的惟妙惟肖。
很快,尹微月便端来一碗菜粥,还有三个肉包子,霍钧此时已经坐了起来,身子靠在车篷上,一双手此刻被棉布层层包裹着。
“要不,我喂你吧。”尹微月本想将碗直接递给他,但看到他的伤实在没好意思。
男人后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小木车里一时静极,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狼油灯火苗轻轻跳跃,映得尹微月侧脸轮廓有些柔和。
霍钧一时看痴了,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低下头。
“来,张嘴。”
尹微月端着米粥,小勺在里面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小半勺,有些不自然地递到了他的唇边。
她第一次喂人吃饭,动作十分不娴熟。
霍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屏着呼吸,微微向前倾身,连忙张口含住了饭勺。
咽下去后,尹微月紧跟着又将肉包子递到他嘴边,他则迅速张口咬下,只嚼了几下没尝出太多滋味,便咽了下去。
她见他吃得快,所以她喂得也快,半刻钟不到,三个肉包子和一大碗粥就吃得干干净净。
“咳咳!”这顿饭吃得潦草至极,霍钧有些噎,但还是尽量配合她吃下最后一口饭。
尹微月挑眉:“噎着了?要不要我去给你端碗水来?”
“无妨。”霍钧忙摇头,隐下喉间的不适,她第一次喂他吃东西,不能太过得寸进尺。
听见男人如此说,尹微月也就没再提,单独留下来主要还是想问一问他的伤势。
这次霍钧伤得这么重,霍婉瑛包扎时她也在一旁看着,十个指头上的肉几乎全部磨掉了,还有左大腿处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
明明上午她还受牵连疼得死去活来,可晌午前突然就不疼了,一丝一毫的疼痛和不适感都没有,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难道单向痛觉感应失灵了?
“你……”尹微月指了指他双手道:“这伤一定很疼吧?”
霍钧眼睫轻颤,心里顿时闷闷的。
原来喂他吃饭只是个由头,她并不是真的关心他饿不饿,只是想弄清为什么她不痛而已。
霎时间,霍钧心口像是被塞进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连带着每一次心跳都变得分外吃力。
他摇摇头:“一点都不痛了,四妹妹用的药很好。”
“真的一点都不痛?”尹微月小脸又垮了下来,她还以为痛觉感应失效了呢,真是空欢喜一场。
但随即又有些疑惑,霍婉瑛用的药都是她去药铺买的,全都是些寻常药,那麻沸散真有这么强的麻醉效果吗?
她并不知道霍婉瑛压根就没用麻沸散。
尹微月又抬头看霍钧,此刻他的脸惨白一片,没有一丝血色,但好像除了脸白,他真的不怎么痛。
算了,管它什么原因呢,自己不痛就好。
“霍钧,咱们谈谈吧。”尹微月想趁着这个机会,将两人的关系再明确一点,他们是不可能的。
他虽然很好,但真的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且她还单向共感他的痛觉,只要想到这点,尹微月心里就跟吃了屎一样难受。
她又不是受.虐.狂,怎么可能爱上一个让她痛的人。
霍钧不想谈,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尹微月要说什么,肯定没一句他爱听的。
虽然,但是,男人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和离吧。”尹微月直入主题。
“你……说什么?”霍钧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尹微月重复一遍:“我们和离吧。”
对于单相思的人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断了对方的念想,长痛不如短痛,早些戳破,他也能早些走出来。
说完后,尹微月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心脏,然而,一息、两息、十息、五十息……
女人足足在心里默默数到一百零五,心脏处都没有传来闷痛的感觉。
从前她拒绝他时,心脏总能感觉到难过,酸酸的、涩涩的、钝钝的,很不舒服,可此刻她的心脏十分平静,一点痛感都没有。
呵呵,好吧,这次她提和离霍钧根本一点都不难过,难为她一整天都在自责,想着该如何才能让他减少情伤。
是她自作多情了。
想想也是,她穿书后没有继续维持原身的人设,她是个现代人,思维和心态都和这个时代的女人不一样,霍钧会喜欢她不过觉得新鲜罢了。
自上次尹微月在小木车里拒绝霍钧,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他那时还会心痛,想来这些日子他已经将情伤治愈。
果然,男人嘛都一样,分手后痛个十天半月就过去了,看看大姐那些历任前男友就知道了。
霍钧没出声,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男人苍白的脸此刻更白了,他想扯出一个惯常的、云淡风轻的笑,嘴角却僵硬得不听使唤,于是只能作罢。
“为什么?”他问。
“原因我们前头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尹微月冷着脸回答。
“为什么?”霍钧固执地想听一个答案。
尹微月:“因为我不爱你,而且我们也不相配,你应该找一个适合你的女人做妻子,我这也是为你好。”
撒谎!
此刻霍钧嘴角终于牵起一个苦涩又扭曲的弧度。
真正的原因是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来了。
从前她说到了流放地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和离,可那张采砚一出现,她就等不了。
霍钧抿唇,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婚配嫁娶是大事,和离也得让长辈们知晓,我的家人都很喜欢你,若冒然提和离,他们……他们定接受不了。况且现在路上危险重重,实在不是说这个事情的好时机,不如就像以前说的,我们到了流放地后再说。”
男人觉得此刻的自己很龌龊,竟然拿家人做借口,可他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答应和离,应该痛痛快快成全她和那个姓张的,可是他真的没有那么伟大,做不到亲手将心爱的女人推给别的男人。
他幻想着,如果不和离,也许有一天她就喜欢上他了呢?
尹微月蹙眉,霍家人确实对她很好,老太太、公婆叔嫂小姑子,还有一群孩子们……
她也舍不得大家。
“好吧,那就到了流放地再和离。”如今尹微月心里再也没有任何负担、愧疚和自责,她不欠霍钧任何人情债,因为他不爱她了。
呵呵,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