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道歪歪扭扭的飞行轨迹里, 在伊泽尔离开之前最后回望的那一眼里,向来思维简单的伊泽尔想到了很多。
他怕死,它才活了没多久, 对龙族来说,他刚刚成年。
与索菲亚相遇的两年,是伊泽尔漫长生命中的短暂一瞬, 却是最重要、最美好、最激情澎湃的一瞬。
他还有那么多飞行路线没有带她飞过, 还有那么多黄昏夕阳没能共赏。他想被索菲亚骑在背上飞翔,千千万万次。
亲爱的索菲亚,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哦。
他想起他们的龙蛋,那颗蛋,此时肯定还窝在在瑟兰妮姨姨的翅膀里。
他记得索菲亚跪在地上, 把耳朵贴在蛋壳上, 说它的心跳好快, 像一只小鸟。
他记得她抱起龙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抚摸世界上最后一朵花。
他想看看那个小家伙从蛋壳里爬出来时是什么样子。是白色的?还是像她一样, 有一双湛蓝的、装满了沉默和决心的眼睛?
他想等那个小家伙爬出来之后, 把索菲亚和小孩一起圈在翅膀底下, 把整个世界的风都挡在外面。
然而,伊泽尔还是毅然决然飞向撒丁。
夜空下,撒丁站在月光中, 看着那头歪歪扭扭飞过来的年轻白龙, 嘴角扬起一丝慵懒的微笑。
他伸出手, 五指张开,指尖的暗红色光芒重新亮起来。
“啧,自不量力。”
撒丁亲王看得出, 那头龙的眼睛里,充满了以命相搏的决绝和平静。
但那又如何?
对付一头以命相搏的年轻巨龙,或许会有些小麻烦,但他仍然胜券在握。
几乎是顷刻之间,伊泽尔俯冲而下,直直的撞向撒丁。
受伤的右翼拖在身后,左翼拼命拍动,把空气搅成炽热的漩涡。他聚拢了最后一股龙息,更明亮、更灼热、几乎是白金色的一道直线,像一柄被烧到极限的长矛,直直刺向撒丁的心口。
撒丁抬手,血光凝成屏障。龙息撞在屏障上,屏障开始碎裂。
但撒丁的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苍白的手掌五指并拢,对准了伊泽尔的脖颈——
在他身边,弗朗索瓦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就在这一刻——
云层之上,四道龙吟同时劈落。
“吼——!!!”
塞西莉最先冲下来。她的黑色鳞片在月光照耀下仿佛正在燃烧,愤怒的龙息泼在撒丁的血色屏障上,屏障开始嘶嘶作响,边缘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她的竖瞳锁住撒丁,喉咙深处滚过一道暴怒的龙吟。
克罗索斯紧随其后。体型庞大的雄龙带着整座山的重量撞向撒丁,独角在黑暗中炸开幽蓝色的光。他的龙角撞碎了已经千疮百孔的屏障,碎片在月光下散成无数血红色的残渣。
瑟兰妮和奥瑞安娜同时降落,瑟兰妮的银白色翅膀收拢,长颈低垂,呼吸间带着疗愈的光芒,已经覆上了伊泽尔碎裂的右翼。
奥瑞安娜金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撒丁,喉咙里的火光像一颗即将引爆的太阳。
撒丁看着面前的龙族,正值壮年的、愤怒的、把他围在中间的四头巨龙,嘴角那丝得意洋洋的微笑终于完全消失了。
血族与龙族斗了这么多年,这是撒丁头一回生出对龙族的恐惧。
因为,他从塞西莉和克罗索斯眼里看到了蓬勃的杀意!
他们,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塞西莉,这是我和斯诺西亚人之间的事,龙族已经隐居多年,这次倾巢而出,值得吗?”
“呵,你居然妄想伤害伊泽尔,为了保护我们龙族的血脉亲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撒丁亲王不解:“我可没想杀掉伊泽尔,是这头年轻龙太不懂事了,居然想要为了人类与我同归于尽。说实话,你该好好教训他。”
他如同如同大教堂门楣上雕刻的圣徒凝视着愚昧可怜的世人:
“人类的几十年寿命,于我们这些长生种而言不过一瞬,如同一滴雨水,从天上落地,顷刻便已蒸发。为了人类,牺牲自己,好比用沙砾换取珍珠,有什么用呢?”
“呵。”
塞西莉嘴角轻扬,笑得意味深长。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身后那条遍体鳞伤的白龙。
“伊泽尔,你都听到了吗?你可愿意为了一个短短几十年寿命的人类,献出自己的一生?”
塞西莉的话语里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感,像一位母亲在婚礼前夕最后一次看着自己的孩子,明知答案是什么,还是要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刹那间,空气中凝结了千百种情绪。
现在,谁都能看的明白,巨龙们是一股能够改变战局胜负的力量。
他们选择帮助斯诺西亚,那么斯诺西亚就会赢得战局;他们如果袖手旁观,则胜负难分。
弗朗索瓦骑在马上,暗暗攥紧了缰绳,嫉恨在五脏六腑里发酵。
他希望伊泽尔改变主意,他希望那头白龙在这场生死拷问之下退缩,龙族的援军就会撤走,胜利的天平就会重新倾斜回来。
他不信。他不信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放弃永恒。
斯诺西亚人则紧张地看向索菲亚公主,期待她能说什么,拉拢伊泽尔的心。
……
伊泽尔忍住剧痛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穿过战场上的火光和灰烬,穿过夜风和月光,找到了城墙上那个坚毅的身影。
“为了她,至死不渝。”
塞西莉轻轻吐出一口气,拍拍翅膀,“听见了吗?撒丁,接下来,你该见识见识龙族的本领了!”
……
……
不知过去了多久,大地重回平静,一抹白将夜幕与大地缓缓分开。
折断的长矛竖立在泥土中,纳尔茨堡的旗帜摊在地上,上面曾经象征着荣耀与力量的古老雄鹰纹章被露水打湿,战车的轮子陷在泥里。
一个年轻的士兵仰面朝天,双手摊开,另一个士兵侧卧在草丛中,一只手还握着剑,另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触到了一朵黄色的野花。
当第一缕金光真正出现时,犹如天地间出现了一把剑,劈开了尚未散尽的硝烟,它们变成了淡蓝紫色的雾霭,缓慢地、虔诚地朝着天空飞去。
……
斯诺西亚王城城门大开,士兵们高唱的古老战歌在石砌城墙间回荡,沙哑却高亢。
市民们从家里走出来,走到大街上。他们脸上还带着昨晚劫后余生的恐惧,他们看到了血染的天空,听到了龙的怒吼,大地在巨兽脚下震颤。
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了,民众们探出头来准备迎接女王率领军队入城。
他们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彩旗和鲜花,为保卫家园的勇士们欢呼。
人们从箱底翻出彩旗,从窗台摘下鲜花,准备为保卫国家的军队献上凯旋的喝彩。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出现在队伍最前端的,不是女王,而是索菲亚公主,以及紧随着她的巨龙。
索菲亚公主骑着一匹雪白的安达卢西亚马,晨光在她金色的发辫上跳跃。
一头白龙缓缓跟在她身后,他的鳞片如同被打磨过的月光石,一侧的翼膜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的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紫色的斑驳。
“上帝保佑我们……”一个老妇人喃喃道,手中的花束滑落在地,“啊,那不就是……?”
“那是伊泽尔。”
那个据说会将孩童掳至龙巢的白色恶魔,那个谣传中囚禁了敬爱的索菲亚公主的恶龙。
而现在,这个强大的生灵就这样温和地跟随在公主身后。
是他奋不顾身地救了斯诺西亚,救了全国的百姓。
人群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默,那是一种集体的羞愧,如同潮水般缓缓上涨,淹没了所有预先准备好的欢呼。
“伊泽尔根本没有做坏事,”有位戴着眼镜的书记官帮忙解释道,“艾德里奇院长阁下已经揪出了施加黑魔法的坏人,阿尔芒伯爵主持审判,他们会为自己的恶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天哪!我们冤枉了龙。”
“而龙却帮助我们击退了敌人。”
“真是瞎了眼,我们不应该那样对他……”
“……”
就在这时,人群缓缓分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中走出,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穿着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裙,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被一条褪色的蓝丝带束着。
她捏着一朵矢车菊,那花朵如此微小,如此平凡,就生长在城墙脚下的草丛中,是这战火蹂躏的土地上最早绽放的野花。
孩子走到白龙面前,仰起头。在庞大的龙躯前,她渺小得如同大树下的一株雏菊。
她踮起脚尖,将那朵蓝色的小花高高举起。
伊泽尔缓缓低下头,那足以喷出烈焰的巨口、那能咬碎石墙的利齿,此刻却以最轻柔的姿态,用吻部衔起了那朵矢车菊。
他的鼻息温暖而轻柔,吹动了女孩额前的碎发。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沉默的人群也爆发出欢呼。
“万岁——”
“斯诺西亚万岁!”
彩旗与鲜花终于被抛向天空,如同缤纷的雨。泪水与欢笑交织在每一张脸上,那是经历了误解、恐惧、死亡、重生之后才能有的复杂情感。
伊泽尔贴紧索菲亚的肩:“多可爱的人们。”
索菲亚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你原谅他们了?”
伊泽尔垂下头,羞涩的姿态在一个如此庞大的存在身上,显得格外令人心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公主一个人听的风中的秘密:“他们都是斯诺西亚的子民。对待他们,如同对待我们将来的孩子一样。”
远处,当城中的欢呼声达到最顶点时,龙蛋洁白的表面,被顶起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
很久很久以后,当北风带来冬天,当这片美丽的土地被皑皑白雪覆盖,当曾经的石墙与塔楼都化作历史尘埃中的记忆时,人们依然讲述着这个故事。
在那些漫长的冬夜里,当松木在壁炉中噼啪作响,当孩子们依偎在祖父母的膝边,当热苹果酒的香气弥漫在挂着槲寄生的房间中,总会有人开始讲述:
“让我告诉你们一个故事,关于很久很久以前……”
他们讲述那位统一了整个大陆的索菲亚大帝,她的名字被镌刻在每一个自由国度的法典上;
他们讲述她那位来自龙族的丈夫,他洁白的鳞片如同北方的雪,而他的心比任何人类都要温柔;
他们讲述她那两位传奇的双王父母,他们以爱与智慧统治着王国,如同两轮共辉的日月;
他们讲述阿德莱德元帅,那个从平民中崛起的勇猛战神;
他们讲述黛安首相,那个以智慧与公正折服了整个议会的女子……
他们讲述那个伟大的国度——在那里,人类、龙族、精灵、矮人与所有智慧种族并肩而立;
在那里,正义终将战胜阴谋,真相终将刺破谎言,而爱,那种跨越一切藩篱的爱,终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坚固的基石。
当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壁炉中的火焰渐渐低垂,讲故事的人望向无尽远方,仿佛依然能看到当年白龙对公主无尽的爱意。
FIN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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