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茨堡世代相传的羊皮卷上记载着, 龙之心拥有极强的力量,只要吃下龙之心,哪怕是游丝一线的病人, 也能痊愈如初,仿佛新生。
此时此刻,从弗朗索瓦国王的神态上看, 显然是不信的成分居多。
他带着一种头痛欲裂的神情望着他的老师诺伊斯爵士, 那表情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在面对一个头脑老糊涂了的长辈时,所感到的同情与轻微的烦躁。
“这方法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该去哪里找——”
“等一等!”
索菲亚唐突开口,打断了弗朗索瓦国王的话,她转而对伊泽尔柔声说:“亲爱的, 你先和贝丝小姐出去等我们。”
伊泽尔不解其意, 但还是乖乖地跟随安妮的贴身女官贝丝离开了起居室。
见沉重的橡木门被彻底关闭, 索菲亚才松了口气。
弗朗索瓦继续劝自己的老师:“且不说这法子是否有用,龙族强大无比, 而且还会飞, 咱们根本找不到龙。”
诺伊斯爵士固执己见, 用银头拐杖猛敲地板,发出咚咚的抗议:
“这法子当然有用。你们看,书上明明写了, 五百年前咱们的乔治王与龙搏斗, 不仅中了剧毒, 还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然而乔治王最终宰了那怪物,他吃掉了龙之心,顿时恢复了健康, 而那些分食巨龙尸体的随从们,也各个长寿健壮。”
诺伊斯最后总结道:“只要让王后陛下吃下龙之心,她就能恢复健康。”
弗朗索瓦快要被他逼疯了,两手一摊:“可是龙在哪儿?龙族已经几百年没有现过身了。老师,您博览全书,还是再想一个别的法子吧!”
“龙之心是拯救王后陛下的唯一方法。您不是在去斯诺西亚的路上见过龙吗?当时天上飞过一头白龙,威廉上尉他们也都看见了。至于去哪儿寻找巨龙嘛——”
这时,诺伊斯爵士将目光缓缓转向了索菲亚。那目光锐利而意味深长,让索菲亚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不安。
老天爷,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是不是发现了伊泽尔就是那条龙?
“公主殿下,前不久您被血族绑架,是巨龙救了您;斯诺西亚的粮仓失火,有一头白龙出现。依我看,想必您和龙族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友谊……”
索菲亚在心里吐槽:何止有些交情,她和某只白龙的交情那可是……
而这位老爵士话里那没说完的意思,让她脊背发凉——难道是要她仗着巨龙对她的那份情意,去把那可怜的大家伙骗来送死吗?
诺伊斯继续说道:“只要索菲亚公主能设法引来巨龙,捕猎的事不需要担心,我们纳尔茨堡原本就有猎龙传统,就算巨龙再强大,纳尔茨堡的勇士们也能将它拿下!”
弗朗索瓦憔悴的眼睛忽然发出光彩,诺伊斯爵士的笃定好像真的从绝望中给了他一丝丝希望。
“索菲,你帮帮安妮好不好?”
弗朗索瓦垂下头,声音沙哑。
索菲亚没想到弗朗索瓦会以国王之尊,低声下气地恳求自己的小辈。
她嘴唇蠕动,心里略有动容,但仍然不动声色。
“陛下,巨龙是救了我,但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行踪,更不知道如何将他们引出来。而且,这法子真的能救回姑姑吗?”
“是,我知道这请求是在为难你,我也知道法子未必一定可行,可,可实在是没有别的招数了。
万一呢,万一安妮吃了龙之心就能好起来呢?”
索菲亚咬咬牙:“让我想想。”
**
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卧室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在靠窗的高背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只冰冷的手试图温暖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
索菲亚爱她的姑姑安妮,这不是一句空话。
童年时,母亲忙于政治和军事,是安妮的温柔陪伴给了她慰藉和温暖。如果可能,她愿意倾尽所有来挽救姑姑的生命。
但“倾其所有”这句话,说时容易,细想起来却往往令人退缩。
因为现在摆在索菲亚面前的唯一可能的疗法,是龙之心。
索菲亚并不确定龙之心一定有解毒的效果,但她的确在魔法学院学到过,巨龙天生就有魔法的天赋,他们脱落的鳞片都拥有强大的魔力,能成为炼制魔药的绝佳材料。
一片龙鳞所蕴含的力量便已如此骇人,那么龙之心的力量呢?
索菲亚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试图用理性来驾驭这团乱麻,就像她的哲学教师们所教导的那样。然而这一次,她的理智溃败得如此彻底。
索菲亚无法将伊泽尔与安妮放在天平的两端衡量孰轻孰重,因为无论哪一端沉下去,她的心都将被撕成碎片。
她只能任由自己的心被反复地纠结、拉扯。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是伊泽尔熟悉的节奏。
“亲爱的索菲,我可以进来吗?”
“请,请进。”
门被推开了,伊泽尔的臂弯里端着一个精美的针线筐,那筐子是细藤编成的,衬着柔软的深蓝色丝绒里衬,贝丝小姐跟在他身后。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打趣:“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呢?”
“在帮贝丝小姐整理丝线。”伊泽尔举起针线筐向索菲亚展示。
筐中那些冷白、铅灰、墨黑、深蓝色的丝线,被揉成了一团乱麻,这团乱麻的制造者毫无疑问就是面前这条笨拙的白龙。
贝丝小姐强忍悲伤,目光落在那团丝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马蹄袖的边缘,低声说:
“王后陛下……太医们都说有些事情应该准备起来了。我在看顾陛下之余,就想着,亲手为她做件衣服……”
除了伊泽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件衣服将裹着安妮王后去往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程。
贝丝小姐再也撑不住了,她抬起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啜泣声被压在掌心后面。
面对贝丝小姐突如其来的眼泪,白龙伊泽尔显得手足无措。
怎么哭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嘛!
他笨手笨脚地把丝线扯成那样一团糟,贝丝小姐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不要紧的,殿下,不要紧的”。
那时的她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她的泪水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一般倾泻而出?
伊泽尔想安慰她。他真心实意地想。可他的大脑像被裹了一层棉花。他该说什么?他该做什么?
人类的情感对他而言,仍然是一片广袤而陌生的海域。
于是他只能望向索菲亚,无声地发出求救的信号。
她摸摸伊泽尔的卷发,那触感温暖、柔软、充满生机,然后她仍把线团塞回他手里,唇边浮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去玩吧亲爱的,我要和贝丝小姐说会儿话。”
“贝丝。”
索菲亚表情凝重。
“你能否跟我说说,姑姑中毒当天的具体情况?”她顿了顿,“还有,姑姑在纳尔茨堡王宫的真实处境如何?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贝丝小姐是当年随安妮王后从斯诺西亚出嫁的宫女之一,是这纳尔茨堡王宫中,索菲亚除了安妮王后之外最信任的人。
她怔了怔,一时没站稳,竟然往后踉跄几步。
“哦!殿下怎么会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姑姑她在纳尔茨堡的处境,是否与她回斯诺西亚叙述的一样。”
迎着公主坚决的眼神,贝丝小姐叹了口气。
“殿下,……”
“……”
**
索菲亚还是选择住在茨温海姆宫,这里毕竟离安妮姑姑最近,有个万一,她也能及时照应。
夜已深了,尽管壁炉里的木柴还在熊熊燃烧,但索菲亚还是莫名感到心底寒冷。
躺在伊泽尔怀里,她眼神放空,呆呆地看向头顶的黑暗,默默地做了一个抉择,心底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在黑暗中出声。
“伊泽尔,你相信我吗?”
“当然。”
伊泽尔早就困了,不过,身边的索菲亚有心事没睡,他也睡不着。
他牵起索菲亚的手,让她的手搭在自己腰间,然后把她的脸颊托到自己的胸膛上,像母鸟对待雏鸟那样。
他从这句话里敏感地察觉到索菲亚不太对劲——尽管伊泽尔对人事比较迟钝,但有关索菲亚的点点滴滴,却异常敏感。
“你怎么了,索菲?”
白龙强大有力的心脏在热乎乎的胸膛里搏动,它就在自己的身边。
“没什么,睡吧。”
索菲亚紧紧把脸颊贴在伊泽尔的胸前,闭上了眼睛,在心里佩服自己的平静。
……
斯诺西亚王宫,瑟兰妮一进厨房的储藏室,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是来偷火腿的。
火腿!瑟兰妮这几天的心头好!自从品尝过斯诺西亚厨子的各种火腿大菜,瑟兰妮就对它魂牵梦萦。
这不是说埃莉诺女王招待不周。
在女王陛下的安排下,她每餐都极其丰盛——刚才她就吃了整整两只脆皮烤鸡、一整块嫩烤羊排、红酒炖兔肉、马德拉酒炖火腿、还有各式沙拉、牛排、海鲜、肉冻、冰淇淋等等。
可是,王室大厨根本不懂瑟兰妮对火腿的爱有多深沉!
瑟兰妮感觉自己可以有两个胃,一个胃用来消化其他食物,另一个胃专门盛火腿!
她蹑手蹑脚蹑手蹑脚地穿过了厨房的主厅,绕过走廊,走到专门储藏火腿的房间。
在这里,它被悬挂在熏黑的橡木房梁下,外皮泛着深琥珀色的油光,瑟兰妮仿佛能隔空看到它玫瑰色的肉质,细腻纹理间渗着晶莹的油脂。
那股混合着橡木烟熏和海盐的咸香和油香直冲鼻腔,瑟兰妮陶醉之际,然而下一秒,她却猛然冲了进去!
在这间弥漫着火腿香气的储藏室里,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正在游荡,那是——黑魔法。
瑟兰妮毫不费力就抓住了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厨房里负责采购肉类的管事,内厄姆。
她敏感地察觉到了内厄姆身上的黑魔法能量,尽管它十分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瑟兰妮而是索菲亚的话,根本不会被察觉。
在检查过周围并无其他黑魔法痕迹之后,内厄姆立刻被扭送到了埃莉诺女王面前。
他跪在女王脚下,不服气叫嚣:“陛下,这位贵客冤枉人,非说我身上有黑魔法,简直胡说八道!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我——”
女王却并不像平时那般宽仁,而是直接相信了瑟兰妮的话。
她挥挥手,阿尔芒伯爵立即上前。
“抱歉,陛下,我真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过失,不知道宫廷内居然有人和反贼还有秘密来往。”
内厄姆看到他,顿时抖如筛糠,强撑道:“伯爵,您不能随便污蔑我,我一个小人物,根本没资格跟克雷顿公爵来往……”
内厄姆反驳的底气在于,他和克雷顿公爵明面上根本没交情,而且两人见面都在他家中,根本没人会发现。
就算阿尔芒伯爵再狠,也不能随口污蔑人吧。
话音未落,阿尔芒飞起一脚踹上他心口。
“我什么时候提起过克雷顿公爵?!你跟他的事,赶紧从实招来!”
阿尔芒的手段还是那般奇效,不过两个小时,内厄姆就全部招供。
而他交代的事,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克雷顿公爵私下指使他,悄悄在女王的饮食里下毒,还没来得及就被抓住了。
除了内厄姆,克雷顿家还在王宫中埋了几颗钉子,有些被阿尔芒伯爵挖了出来,有些没有。
艾德里奇焦躁地来回踱步,问他:“你亲眼见过克雷顿公爵,他有什么异常?”
内厄姆刚要开口说话,一颗断牙带着血掉在地上,他含含糊糊地说:“公爵每次来我们家都是太阳落山之后,而且也不让我们点蜡烛。
他有一次饿了,却不吃饭,管我老婆要喝鲜血,我们说眼下没有现宰的牲畜,他就死死地盯着我们,像要把我们吃了。”
为了不受折磨,内厄姆把克雷顿公爵的事吐了个干净。
“还有!”
他猛然想起一事:“我问公爵是谁从死牢里救了他,他说是弗朗索瓦国王和一个神秘朋友。还他还说,等报了仇,就离开斯诺西亚,去纳尔茨堡,跟他那个朋友会合。”
弗朗索瓦!
在场众人齐齐一窒,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么——也就是说——
女王顿时一阵眩晕,险些站不住,扶住身边的利奥波德。
她的女儿,此刻正待在纳尔茨堡的王宫里,待在弗朗索瓦国王的身边。
索菲亚,索菲亚可能正身处于危险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猎龙计划 在弗朗
在弗朗索瓦国王的办公室里, 索菲亚屏退左右。
当最后一名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索菲亚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这位国王。她的姑父。她那垂死姑姑的丈夫。
“我知道龙在哪里,我能取到龙之心给姑姑做解药。”
弗朗索瓦的脸上, 涌现出一种与她记忆中的姑父完全吻合的表情——一个为妻子病况忧心如焚的丈夫,在绝望中忽然窥见一丝光亮。
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颤抖。“真的吗?”他向前迈了一步, 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那力道来得急切而真诚。
“你愿意救安妮,真是太好了!”
这话让索菲亚感到不适,轻微皱了皱眉头。
不过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垂下眼睫,继续陈述自己的来意:“我需要一队骑兵,他们必须听我指挥, 才能成功猎龙。”
弗朗索瓦国王表示, 只要能取来龙之心救回爱妻安妮, 他什么都愿意做,这点要求自然悉数答应。
索菲亚离开之后, 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打开了。
诺伊斯爵士从里面走出来, 然而并不复平日的和蔼慈祥, 此时,他脸上的每一丝皱纹都流露出志在必得的满足。
“陛下,咱们的谋划就要成了!”
他浑浊苍老的眼里闪着野心勃勃的光。
他的手中, 攥着一卷羊皮卷。
那并不是他给索菲亚展示的那一卷, 这一卷更加古老, 边缘已经焦黑,仿佛曾从一场火灾中幸存,上面用古老的拉丁文写着——
吃下龙之心者, 将获永生,拥有无穷力量。
方才那个为妻子病况忧心如焚的丈夫,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舔了舔嘴唇。
“是啊,”他轻声说,声音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葡萄酒的余韵,“终于要成了。”
索菲亚穿过王宫长长的走廊,她的裙摆拂过冰冷的石板,发出沙沙的细响。
安妮王后已经不再发热了,然而还是昏迷不醒。
她坐到安妮床边那张织锦软凳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银盆里的水还温着,她往水里滴了几滴安妮最爱的玫瑰精油,绞干一方细麻布,开始为姑母擦拭手臂。从指尖开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血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索菲亚擦着擦着,突然发现安妮的手跟自己的很像,同样都是修长、纤细、白嫩、看不出什么骨节。
索菲亚忽然想起父亲,爱德华和安妮的模样像极了,都是一样的温柔、忧郁、宁静。
只是,安妮那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却不知何时才能睁开。
卧室里燃着数百根白蜡烛。它们排列在床头、窗台、壁炉架和地板上。
那些光汇聚在一起,把索菲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从床边一直漫延到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被迫站立起来的灵魂。
她在安妮的病床前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紫杉树篱,望着喷泉里那座永远在流泪的大理石神女。
“愿上帝保佑我。”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己的卧室门。
“索菲,你回来了!”
伊泽尔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悦,每次与索菲亚相见,哪怕她只是离开了一刻钟,他都会丢下手头正在做的一切来迎接她
那无忧无虑的笑容,看起来像正午的阳光一样炽热刺目。
她的心忽然被拧紧了。
……
“快去!快派人给索菲亚送信!让她赶紧回来!”
一向镇定的埃莉诺女王罕见地失了态,她的手撑在胡桃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弗朗索瓦和克雷顿勾结,那么安妮的病重也很有可能是做局,引诱索菲亚前去罢了。
即便安妮真的病重,想来也或许是有人谋害!
威廉·克雷顿,埃莉诺太了解他了,那不是政治上的分歧所能解释的仇恨,他不要谈判,不要妥协,他只要她们母女死。
而且威廉·克雷顿恨自己和索菲亚甚深,一心想要取她们母女的性命,这事绝不是政治斡旋所能解决的。
而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那个一向对斯诺西亚王室笑脸相迎的姻亲,那个在宴会上举杯祝酒的盟友,他竟在暗中与克雷顿握手勾结。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索菲亚的头顶无声张开,而他要的,是斯诺西亚的王冠与土地。
电光火石之间,埃莉诺女王想遍了最坏的可能。
有老臣颤颤巍巍开口,试图相劝:“弗朗索瓦国王是亲戚,或许此事还可以缓——”
“就因为是亲戚,索菲亚没有防备,下起手来才更容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弗朗索瓦谋划了多久?一年?三年?在她以为两国邦交友好和睦的这些年里,斯诺西亚境内会不会还有他埋下的暗桩?
“陛下——”
瑟兰妮却丝毫不慌。
“政治和军事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有一点我可以确信,索菲亚她一定是安全的,没有谁能伤害她。因为有伊泽尔在。”
瑟兰妮的嘴角浮起一丝只有龙族才能读懂的微笑。
是的,伊泽尔刚刚成年,在巨龙一族中,他的力量还无法与正值壮年的克罗索斯相提并论。他的腹中还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但这些在人类看来是弱点的东西,在瑟兰妮眼中什么都不是。
与人类相比,龙族是另一种造物,天地之力的强大容器,古老血统的继承者。
而最坏的情况下,如果人类真的纠缠不休,他只需展开双翼,带上索菲亚和她的随从,让那些举着刀剑的蝼蚁在地面上仰望天空去吧。他们又能如何?
瑟兰妮不会知道,人心是一种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是一种比深渊更幽暗的深渊。
埃莉诺女王缓缓点头。忧虑从她眉间退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散。
她比瑟兰妮更了解人类。
伊泽尔的力量再强,能抵挡得住藏在酒杯底部的毒药吗?
他的龙鳞再厚,能抵御得住微笑背后直击最软弱要害的匕首吗?
而且纳尔茨堡有着数百年的猎龙传统。万一那门古老的手艺还未失传……
女王要比瑟兰妮更了解人类,也想得更多。
她不能赌,一个母亲,一个女王,从来不能靠“万一”来保护她的孩子和她的国家。
她立即做出安排:
命利奥波德元帅亲自带领大军,陈兵纳尔茨堡边境威慑施压;
小股精锐部队扮作平民,分散潜入纳尔茨堡,找机会靠近王宫,相机决断;
阿尔芒伯爵从内厄姆为线索,抽丝剥茧,继续追查,最好能揪出克雷顿公爵的藏身之地,将他擒获。
瑟兰妮则留守王宫,防止克雷顿伯爵用黑魔法再次伤人。
**
“殿下,这是我们纳尔茨堡挑选出的精锐部队,供您驱使。”
诺伊斯爵士指着眼前的千人大军,对索菲亚说。
索菲亚从阵前策马走过,在马上俯视这支黑压压的千人方阵,清晨的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一片凛冽的寒光。
每一名士兵都手持长矛,那矛尖竖立如一片金属的森林,静默地等待着命令。
她摇摇头:“猎龙用不了这么多人,我挑选一百多精锐,随我潜伏在龙巢附近的森林里,这就足够了。”
诺伊斯爵士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变。他的嘴唇抿紧了,那根从不离手的银头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诺伊斯爵士却说:“可是,殿下有所不知,纳尔茨堡的猎龙传统,需要至少上千人才能猎到一头龙,还要带上长矛、弓箭……。”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索菲亚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甚至带有冷意,以至于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瞬。
“我们要做的是诱杀,”她继续道,目光直直地落在诺伊斯爵士的脸上。
“不是明刀明枪的围猎。带了这么多人大动干戈,龙会警觉。龙一旦警觉,便不会现身。龙不现身,龙心便无处可取。我姑姑,便无药可医。”
诺伊斯爵士和弗朗索瓦国王对视一眼,弗朗索瓦的眉头微微皱起,诺伊斯的眼睑几乎不可察觉地垂了一下。
他们的计划,当然从来就不是猎龙。
索菲亚是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将为他们引来巨龙,巨龙死后,龙之心将被取走,弗朗索瓦将获得传说中的永生和无穷力量。
然后,那支千人部队的真正使命才会浮出水面。
他们将用这支部队挟持索菲亚,一路向纳尔茨堡与斯诺西亚的边境挺进;
到了边境,索菲亚的储君身份便不再是尊荣,而是一把钥匙——一把用来命令斯诺西亚守军打开国门的钥匙;
从此,大军长驱直入,克雷顿公爵的旧仇将得报,而弗朗索瓦所渴望的版图,将在地图上扩张出整整一倍。
没想到事情并不像他们预料的那般顺利,索菲亚坚决不肯带大批军队,只肯带一支百人小队。
索菲亚的语气平和而坚定,然而弗朗索瓦心里有鬼,他注意到了索菲亚的眼神,眼神里又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他不安。
唯恐她反悔,两人也不再坚持,很快答应了索菲亚的要求。
弗朗索瓦国王打算命令大军悄悄跟在猎龙小队之后,一旦取得了龙之心,就迅速增援,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时候,索菲亚又提出了要求。
“姑父,请您再派十几个宫女和医生,伺候姑姑一同前往龙巢。”
“为什么?”
索菲亚恳切解释道:“我询问过魔法学院的教授们,龙之心确实有治疗的功效,但却有一个极大的缺陷,就是必须从龙身上快速取出,趁它还在跳动的时候,让安妮姑姑吃下。”
“可是,”弗朗索瓦国王将信将疑,“安妮重病昏迷,路途颠簸会不会让她的病加重?”
索菲亚叹了口气,表情真挚。
“没别的办法了,只有这样才能救活安妮姑姑,否则,这东西跟普通的肉类没有任何区别。我会用魔法暂且吊住姑姑的一口气,等捕到了龙事情就解决了。”
国王的嘴唇动了动,竟没有找到反对的理由。
因为他是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而深爱妻子的丈夫,在面对可能救回妻子的唯一方案时,是没有任何理由反对的。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索菲亚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温顺优雅的屈膝礼转身离去,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不知为何,诺伊斯爵士莫名感觉身后吹来了一阵凉风。
索菲亚回去之后就命令宫女们给自己、安妮姑姑和伊泽尔收拾行李。
宫女们面面相觑,看见公主殿下面色不好,谁也不敢多问,在贝丝小姐的带领下开始了忙碌。
伊泽尔本来正趴在窗台上看花园里的麻雀打架,那两只麻雀为了一小块面包屑正吵得不可开交,他觉得有趣极了。
听到这话,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
索菲亚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天真的、笨手笨脚的白龙,他连自己正被人算计都不知道。
而她不能告诉他自己的计划,至少现在还不能。
因为她需要他继续这样——继续这样无忧无虑,继续这样毫无防备。因为只有当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的计划才能成功。
索菲亚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那张脸温暖得不像话,他顺势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伊泽尔好奇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索菲亚亲了亲伊泽尔的额头。
“咱们回家去。”
伊泽尔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
“那好呀,咱们回家。”
就这样,索菲亚带上了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连上伊泽尔和重病的安妮,踏上了前往龙巢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伊泽尔的真实身份 他们的
他们的行动很快, 当天下午,这支小小的队伍离开了纳尔茨堡。
索菲亚和弗朗索瓦国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两人骑在马上, 脊背挺直,彼此之间都很沉默。
跟在她后面的是一辆华丽的马车,深蓝色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里面躺着昏迷不醒的安妮王后, 十几位宫女和医生随侍。
伊泽尔和诺伊斯爵士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诺伊斯爵士手里紧紧握着银头拐杖闭目休息,并不在乎这位索菲亚公主的未婚夫。
他对这位伊泽尔殿下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来自北方,从血族手中救下了索菲亚公主,然后就取代了原本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吉斯公爵的幼子西奥多——成为索菲亚公主的未婚夫。
他原以为, 这位殿下能够取代出身高贵的西奥多, 必定心机深沉, 然而这几天相处下来,却发现伊泽尔的美貌和蠢笨同样惊世骇俗。
在他看来, 伊泽尔不过是索菲亚公主的宠儿, 一个漂亮的、愚蠢的、用来暖床的玩具而已, 根本不足以影响政治。
因此,诺伊斯爵士甚至放松了警惕。在这辆颠簸的马车里,他竟生出了一种久违的闲情逸致。
他想和这位漂亮的蠢货聊聊天。没有目的, 没有试探——只是因为旅途漫长, 而他需要一个不会给他的计划带来威胁的人, 来打发这无处安放的时间。
“伊泽尔殿下,您从前见过巨龙吗?真想亲眼见见那神秘强大的生灵啊。”
伊泽尔倚在车厢上扶着腰,这几天他的腰总觉得酸, 身子也沉了许多,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孩子好像就快出生了。
他身体里的那个小生命正在聚拢最后的力量,准备来到这个世界。
他并没有告诉索菲亚,因为她最近总是忙忙碌碌,难得片刻安眠。
反正他们很快就会回家的,索菲亚早就为他的分娩准备好了一切——场地、人手、器具,他也一定能够把他们的孩子平安带到这个世界。
诺伊斯爵士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巨龙?他愣怔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咦?索菲亚公主没有告诉您吗?”
诺伊斯爵士枯瘦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敲了敲,一股淡淡的疑惑在他心头升起。
这么重大的一件事,索菲亚居然一个字都不曾向她的未婚夫透露?这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谁会跟一只漂亮的鹦鹉商量军国大事呢?
“我们是要去猎龙啊。”
轰隆——
恰如惊雷猛然响起,震得人听不见别的声音。
“什,什么?猎龙……”
“是啊,”诺伊斯爵士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的王后陛下中毒病重,御医们束手无策,唯有龙之心才能救她。”
“幸好,索菲亚公主与那巨龙有些交情。她说可以把那畜生从龙巢里骗出来,让它放松警惕,然后——”
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杀了它,取出龙心来救人。多么巧妙的陷阱啊,您不觉得吗?”
伊泽尔秉性天真纯良,他并不傻,这世间的巨龙,与索菲亚感情最好的、能够被她叫出来束手就擒的,除了他,还有谁?
猎龙,猎的是我吗?
真相像一把匕首直直插进胸腔,伊泽尔心痛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用颤抖的手掀开车帘,床外,苍翠的桦树林,蜿蜒的山路,远处在阳光下闪烁着暗色光芒的峭壁。
这不是回斯诺西亚最近的路,这是通往龙巢的路。
这条路他认得,认得每一个弯道,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马车仍然在颠簸,车轮在石子路上碾出单调而持续的节奏,像一首挽歌。
诺伊斯爵士又开始说些什么了,但那些话已经传不进他的耳朵——他的耳边只剩下一道声音,那道他在无数个清晨、无数个深夜、无数个转身的瞬间都用整个灵魂去聆听的声音。
他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爱人的名字:
索菲,索菲,你若是想要我的心,尽管开口便好,难道我会说“不”吗?
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
伊泽尔身上的古老魔法正在溃散。
魔法可以让他的鳞片化为皮肤,让他的翼骨缩入肩胛,让他的竖瞳变成人类温润的圆眼,让他圆润的孕肚在外人眼里仍然是纤腰一握。
这层伪装从未失效过,然而此刻,在真相的重击之下,在被最爱之人欺骗的、翻江倒海的痛苦之中,那条维系着伪装的无形琴弦猛地崩断了。
伊泽尔的脸颊上缓缓浮现出几片龙鳞,洁白的龙鳞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然后是眼睛。伊泽尔的瞳孔从圆形向中心收拢,拉长,最终变成了一道竖立的裂缝。
他的眼睛是一种熔融黄金的颜色——灼热的、流动的、属于另一个物种的炽烈金光,让诺伊斯爵士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火山口深处沸腾的岩浆,狂野、原始、蕴含着毁灭的力量。
诺伊斯爵士猛地瞪大眼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脚底板却有一股寒意正在向上攀升,穿过小腿,穿过膝盖,直逼他那颗因贪婪而仍在跳动的心脏。
伊泽尔,伊泽尔是龙!
他就是他们一路即将去猎的那头巨龙!
索菲亚,是她,是她安排了这一切!
这时候诺伊斯老爵士只想穿回几分钟之前,将那些愚蠢的话统统收回去,然而为时已经太晚。
该死的,他为什么要说话?他本可以在那辆车里假装打盹直到抵达目的地,让旅途保持它该有的沉闷无聊。
可他偏偏要说话,他偏偏对一条龙说,他们要去猎龙。
他越是竭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喉头居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声。
伊泽尔被这声音惊醒,他从天大的委屈和悲伤中回过神来,靠回车座,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黑暗笼罩了他。
魔法波动随着他情绪的平静而恢复,白色龙鳞缩回了他的皮肤之下,竖瞳遮盖在眼睑之下。
他又变成了一个漂亮的、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年轻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闭上的眼睑还微微颤抖。
然而诺伊斯爵士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他在心里赞叹,索菲亚不愧是埃莉诺的女儿。
那个斯诺西亚的女人,她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她女儿的心是用什么做的?
她们表面维持着淑女的道德教养,实质上居然像男人一样心狠,可以不声不响地将自己的男人送入陷阱。
忽然他又感到一阵庆幸。
他们算来算去,唯独没有算到,索菲亚枕边的未婚夫是龙。
世上居然有这种事。一头足以烧掉半个城市的白龙,竟被人当做漂亮的蠢货,关在镀金的鸟笼里。
而最妙的是,索菲亚要亲手把他送进陷阱里去,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把最大的优势交了出去。那明明是一头可以毁天灭地的巨龙,是能够在危急关头救她性命的依仗,她却要为了一个垂死的姑姑,把他喂进屠夫的嘴里。
诺伊斯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嘲笑女人终究是女人,总会心软。
这场棋,他们终究是要赢了。
车队渐渐从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驶入了层层叠叠的森林,天气阴沉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弗朗索瓦国王望望天边:“就要下雨了。”
“是啊。”索菲亚翻身下马,命令安妮王后和伊泽尔的马车暂时停在这里休整,使唤军队随她前去布置陷阱。
“要快,一旦下雨,泥土不仅湿滑,还不利于我们行动。”
弗朗索瓦国王在马上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的坐骑不安地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国王侧过头,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队伍后方绵延的尘土,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声音像远方的闷雷,又像地层深处某种巨兽在翻身。
弗朗索瓦知道这种响动来自于后面安排埋伏的大军——他担心一支百人小队制不住巨龙,于是又命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悄悄跟随其后。
然而,国王仓促之间并未思量,为何这声音如此宏大,倒好像有成千上万的马蹄和足迹落在地面的声音似的。
为了掩饰自家的军队,他主动问:“这里就是龙巢?”
“不。”索菲亚摇摇头,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山,“那里才是龙巢。”
“看着离此很近。”
索菲亚耐心解释:“看着不远,实际上山路蜿蜒曲折,最快的马也要跑一整天。”
弗朗索瓦听她这样说,想来肯定亲自去过龙巢,心中笃定索菲亚一定能引来巨龙。
索菲亚提起裙子指挥士兵们干活。
“哎!你们几个,坑挖深一点,直径不能太大,让龙进去之后飞不出来;
你,还有你,去弄点野猪、野鹿、兔子什么的,要活的,扔在坑里,周围洒满鲜血,巨龙最喜欢血腥味了。”
“去找一些枯叶来……”
“……”
此时,安妮王后的随从里,有个人趁着忙乱,悄悄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安德洛肯山下的计谋 士兵们
士兵们渐渐分散开去, 隐入森林的阴影之中。
由于人数本就不多,不过片刻工夫,这片方才还充斥着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压低嗓音的指令声的林间空地, 便重新陷入了寂静。
最后只剩下了十几个正在挖坑的卫兵,稀稀落落地立在空地边缘,像几枚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
刚才喧嚣的森林渐渐寂静。
弗朗索瓦的心脏在狂跳!
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前, 隔着衣料感觉到那颗器官正以从未有过的猛烈频率撞击着肋骨。
捕到龙。吃下龙之心。拥有无穷的魔法力量。
这三个念头像三颗被串联在同一根绳索上的铃铛, 在他脑海中不断地、反复地摇响。
然后是更多的野心勃勃的念头——以索菲亚为人质,逼那个高傲的埃莉诺女王献出她的国家;
斯诺西亚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那些黑色的泥土、金色的麦田、蜿蜒的河流与富庶的城镇,统统将归入纳尔茨堡的版图。
他的名字将与乔治王并列,不——将超越乔治王。
他将成为最伟大的纳尔茨堡国王,他将带领纳尔茨堡走向前所未有的荣耀!
狂喜像一杯烈酒, 涌上他的太阳穴, 让他整个头颅都嗡嗡作响。
在这阵狂喜中, 他忽视了一个细节:他的亲信侍卫们已经被索菲亚安排了各种任务,一一遣散到四周, 他们的任务是去准备捕龙用的各种材料。
或者说, 他对索菲亚的轻视, 让他一点也不把这位小公主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年轻的女孩儿们是政治联姻的筹码,是宫廷宴会上用来点缀的鲜花。
如果他和安妮能有个儿子, 他一定会利用这个儿子与索菲亚的婚事, 用更为圆滑的手段吞噬斯诺西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恨恨地看向安妮那辆黄金马车——安妮生不出孩子, 自己只有私生子女,连一个合法继承人都没有。
幸好她快死了。
弗朗索瓦解气地想:只要安妮病逝,他就能另娶一位年轻貌美的公主, 生下自己的儿子,不必把王位传给堂亲鲁道夫。
见伊泽尔还僵坐在马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诺伊斯爵士轻手轻脚打开车门。
他一把老骨头了,可不想被愤怒的巨龙吃掉,还是离它越远越好!
而且,伊泽尔是龙这个消息,他也急着告诉弗朗索瓦国王。
他下了车,经过了安妮王后那辆华丽严肃的马车,来到国王身边。
诺伊斯爵士朝国王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
他们随便找了个理由,慢慢走到一边。
弗朗索瓦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像一个在部署军务间隙中散步放松的统帅。诺伊斯紧跟着他,银头拐杖在松针覆盖的地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他们不敢走远,唯恐引起索菲亚的怀疑,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十步之外只能听到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诺伊斯极力压抑住自己的眉飞色舞:“陛下,别担心,事情就快成了。”
“老师这是何意?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别的东西。”
“哦!陛下,龙之心近在咫尺了!”
他随口安抚诺伊斯老爵士,眼神左右乱飞:“老师,别太紧张,龙还没现身呢。”
弗朗索瓦不解——索菲亚还没有任何引出巨龙的行动。在他看来,巨龙还躲在它的巢穴里,等候被索菲亚用某种他不知道的、神秘的方式骗出来。
“我的陛下,伊泽尔就是那条龙啊!”
诺伊斯的银头拐杖杵了杵地面,把松软的黑土戳出一个深深的小坑。
弗朗索瓦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
国王怔住了,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在蕾丝领巾下方剧烈地上下滚动。
……
在索菲亚的指挥下,陷阱布置得很快,从外表看来,这片空地毫无破绽,只是一片堆满了落叶枯枝的土地。
谁也看不出来,厚厚的枯叶下面,是一个又小又窄的深坑,坑底还有削好的涂满了乌头毒液的尖刺。
所有人将期待的目光投向索菲亚,期待这位公主能用什么方法,能引出那传说中神奇的生物。
然而,索菲亚什么都没有做,而是……
“伊泽尔,过来。”
索菲亚笑盈盈招手叫他。
弗朗索瓦和诺伊斯爵士呼吸都静止了,他们顿时看向伊泽尔,看向那头伪装成人形的白色巨龙。
两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龙啊,过来吧,过来吧,到陷阱里来……
现场的人并不多——因为索菲亚并没有让士兵们留在原地,而是命令大多数士兵潜伏在半径三里开外的区域。
公主解释说,巨龙对人类的存在非常敏感,所以他们不能集中在一处,免得被巨龙察觉,而三里的距离不长不短,正好保证他们一旦听到这边的动静就及时救援。
弗朗索瓦国王也同意了公主的决策。
狂喜是一种奇特的麻醉剂。它让人只看得见自己渴望看见的东西,而对那些与之相悖的细节视而不见。
弗朗索瓦此刻正浸泡在这种麻醉剂里,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都暖洋洋的。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索菲亚如此深爱她的姑姑,如此重视安妮王后的安危,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深入龙巢,为什么没在安妮的马车旁派驻士兵保护,而是仅仅安排了太医和宫女们照顾呢?
但他没多少精力思考这个问题,他现在死死盯着温顺走到索菲亚身边的伊泽尔。
就连最恨巨龙的诺伊斯爵士,当他看到伊泽尔明知索菲亚要害自己却毫不反抗时,也忍不住对国王感叹:
“看来史书上那个记载是真的,一旦巨龙真正爱上了他的伴侣,那么它就会奋不顾身,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伴侣。”
“唉……”
弗朗索瓦国王轻叹一口气,也不知是感叹伊泽尔的愚笨,还是感叹即将到手的龙心。
看到伊泽尔已经走到了大坑旁边,他不由自主地也跟了过去。
林间的松针被夕阳染成金黄色,国王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道身影上。
那就是龙。
那就是他日思夜想的龙之心,正以人形姿态站在他唾手可及的地方。
它温顺,它安静,它对它的索菲亚报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服从。只要索菲亚一挥手,他就能得到——
弗朗索瓦越走越近,近到可以看见伊泽尔后颈上那些细碎的发丝在夕阳下泛着柔软的银光。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中排演即将到来的时刻:吞下龙之心,他将永生,他将拥有征服大陆的力量,他将成为一切。
就在他以为索菲亚要趁伊泽尔不备将他推入坑中的那一瞬间——那不足一次眨眼工夫的间隙——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索菲亚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在皮下泛着白皙的轮廓,看起来是一只只适合翻阅书页或轻抚琴键的手。
甚至连弗朗索瓦自己,在那些为数不多的、他以姑父身份牵过这只手以表示长辈关怀的时刻,也只感受到一种温驯的、毫无威胁的柔软。
但此刻那只手施加在弗朗索瓦腕上的力量,却远超他的预料。
弗朗索瓦国王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匕首的刃锋贴着他的皮肤!
他的心猛地坠入了深渊。
中计了!!!
弗朗索瓦国王背后发冷。
他那张因狂喜而泛红的脸上,此刻血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片比安妮王后更苍白、更接近死亡的蜡白。
索菲亚抬眼,目光从十几个持剑的卫兵身上平静掠过。
公主的声音不高不低,对弗朗索瓦说:“姑父,让你的勇士们收敛一下,否则,我的刀就要失手了。”
弗朗索瓦望向树林深处,他此刻深恨索菲亚将他的勇士们遣散到了森林里,以致于现在自己受制于人,不过——
森林里传来军队行进的沙沙声。
那是成千上万只靴子踩在松针上发出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副铠甲在行进中相互碰撞发出的金属低吟。
他那正在急速坠落的理智和力气,在这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一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笼。
幸好,幸好自己留有后手,纳尔茨堡的数千精兵就埋伏在不远处,这才是真正的杀招,索菲亚根本逃不出天罗地网。
“哼!”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某种硬度,尽管有些勉强,“索菲亚,别以为偷袭能够成事,你的小把戏根本算不上什么。”
弗朗索瓦操着一副长辈的教训口吻:“你还是太年轻了。”
森林里,兵器碰撞声,战马喷鼻声越来越大。
他提前埋伏在不远处的纳尔茨堡精兵来了,弗朗索瓦的底气愈发足了,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
“束手就擒吧,别以为自己会耍点小聪明。好好看看,我们纳尔茨堡的数千勇士把森林围了个水泄不通,你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念在我们两国多年的情谊,我不会杀你,留你一条性命……”
这时,他看见了那支军队的模样。
那支军队正从树林的阴影中列队而出,步伐整齐,铠甲鲜明。
他们的旗帜在夕阳下迎风招展,那旗帜上的图案,不是纳尔茨堡的黑鹰,而是斯诺西亚的金鸢尾。
数百支长矛的矛尖从四面八方对准了空地上的纳尔茨堡人,落日将它们镀成了血的颜色。
利奥波德元帅从松林的阴影中策马而出。他的面容沉着而威严。
他策马来到索菲亚面前,勒住缰绳,在马上向公主行了个简洁而恭敬的军礼。
“利奥波德,你,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伊泽尔的委屈 “弗朗
“弗朗索瓦, 你的大军不会来了。”
索菲亚声音无比平静:“你安置在西北方向的三千名骑兵,在试图穿越鹰嘴峡时,遭到了伏击。他们的指挥官伊萨克上校已经接受了鲁道夫亲王的招抚令, 返回纳尔茨堡去了。”
“你!”
弗朗索瓦嘴唇发抖,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他万万想不到,他们在算计索菲亚的同时, 索菲亚居然暗中把他们给算计了!
她居然联合鲁道夫, 那个他最大的敌人。
“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却仍然转不过脑筋。
“安妮姑姑房间里的白蜡烛,是怎么回事?”
弗朗索瓦:从那一刻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安妮的中毒,从来不是意外。
是她的丈夫, 为了一个更大的棋局, 亲手为她布置了一座坟墓般的寝宫。
卧室里几百只荧荧的白蜡烛, 并不是照明之用,而是掺杂了某种纳尔茨堡的秘制毒药, 它与茨温海姆宫的墙壁涂料结合, 侵蚀着安妮本就不甚健康的身体。
她既是诱饵, 也是人质——活着的时候是引诱索菲亚上当的幌子,死了之后便是挥师东进的借口。
“带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动身体,试图从索菲亚手中挣脱——不是因为勇气, 而是因为恐惧。
他不想被带上囚车。他不想被关进斯诺西亚的地牢。他不想成为埃莉诺女王审判席上的阶下囚。他是纳尔茨堡最伟大的国王, 他本该获得永生——
这时, 索菲亚也松开了手里的匕首,她轻轻一推,立刻有两名斯诺西亚骑士将弗朗索瓦死死抓住。
那两名骑兵一左一右扣住了弗朗索瓦的双臂。他没有再挣扎, 双腿软得像两截被抽去了骨头的肉,被半拖半架地押离了空地。
在经过那辆深蓝色马车时,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车帘。
车帘后面,安妮王后的面色比在王宫里时好多了,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什么也不知道。
利奥波德元帅向索菲亚微微欠身,拨转马头,指挥军队开始有序地清剿纳尔茨堡人的残余武装,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诺伊斯爵士被两名士兵扶起时,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羊皮卷、龙之心、永生——没有人理会他。
索菲亚缓缓放下匕首。刃锋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线,那是弗朗索瓦最后一次挣扎时留下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血线,然后用一块手帕将它擦干净,将匕首插回鞘中,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
然后她转向伊泽尔。
索菲亚一直镇定从容的脸上,忽然冒出了羞涩、愧疚神情,像是孩子打碎了母亲心爱花瓶之后不知该把手藏在哪里才好的无措。
“伊泽尔,”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认认真真说,“对不起。”
“我欺骗了你,我的计划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你,你伤心了吧?”
索菲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伊泽尔的神情,伊泽尔也在望着她。
她从来都是从容的、笃定的、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令她乱了方寸的索菲亚。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怕他难过、怕他痛、怕他误会她的心意而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姑娘。然后他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不,不怪你……”
起先是一滴一滴地流,后来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
起初从诺伊斯爵士口中得知真相时,伊泽尔伤心欲绝。
他也曾想过一走了之。
他可以飞回他的巢穴,可以把索菲亚、猎龙计划、安妮姑姑——这一切的一切都丢在身后。
他有翅膀。他可以飞。这世上没有任何牢笼能困住一头龙。
然而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愿。因为即使索菲亚想要他的性命,他也不愿意离开她。
他宁愿走进她的陷阱,宁愿把心脏给她,也不愿意在万里高空的云层中,怀着对她无尽的思念,独自活上数千年。
就在他伤心之时,巨龙敏锐的听觉,让他察觉到了马车外不寻常的动静。
他居然听到了贝丝小姐悄悄溜出营地,溜到林中与利奥波德元帅汇合,向他一五一十地讲述森林这边的情况——索菲亚公主的方位,纳尔茨堡士兵的分布,弗朗索瓦国王的亲信被分散到了哪些区域……
然后,利奥波德元帅开始悄声部署兵力。
那一刻,伊泽尔那颗清澈见底的、被诺伊斯爵士视作“蠢笨”的头脑,忽然如同被一道闪电照亮。
他全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索菲亚的计谋!
她并没有抛弃他,没有想杀他!
狂喜像一阵飓风,将他从深渊最底部卷起,一路卷上云端。失而复得,不不不,不是“复得”,他从未真正失去过。
他的索菲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从来没有背叛过他,索菲爱他。索菲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
然而,狂喜过后,是铺天盖地涌来的委屈。
那是一种需要被看见,需要被承接,需要被她接住的、铺天盖地的委屈。
公主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张脸是温暖的,比任何人类的体温都更温暖,带着一种她此生再也不可能在别处找到的安稳。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去了那里一颗尚未落下的泪珠。那是龙族的眼泪,落在她的指尖上时,仍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你从来不会。只是,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你真的……”
“求你,别不要我……”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让她的金发蹭着他的喉咙。
伊泽尔搂住她,轻轻地,像搂住世上最珍贵也最易碎的东西,把所有的恐惧、不安、胡思乱想和独自咽下的苦涩,都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
从一见到姑姑安妮,不仅是伊泽尔意识到了白蜡烛有问题,索菲亚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想拔出佩剑与弗朗索瓦决斗,然而之后呢?
他们仅仅带了几十个卫兵,根本无法带病重的安妮突出重围。
与此同时,一个计谋中的计谋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她必须死死压抑住自己的愤怒,反而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模样。
她必须在他提出猎龙计划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挣扎,然后经过一番精心表演的内心斗争,勉强点头同意。
她必须让弗朗索瓦相信,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为了计划的成功,为了将安妮姑姑活着带回斯诺西亚,她必须瞒住所有人。
尤其是伊泽尔。
伊泽尔的灵魂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如果告诉他安妮正被慢性毒杀,弗朗索瓦是幕后黑手,他会不会遮掩不住对弗朗索瓦的愤怒?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足以让弗朗索瓦起疑,而一旦弗朗索瓦起疑,安妮的命就不再有任何保障。
因此,她只有她和贝丝小姐知道这场计中计的真相。
贝丝小姐跟随安妮从斯诺西亚来到异国,与安妮依靠半生,是纳尔茨堡宫廷里索菲亚唯一可信赖的人,她负责联络鲁道夫亲王。
计划一开始,索菲亚要去的,从来就不是龙巢。
她从一上路就把路线偏向了东北方的安德洛肯山脉,那里不仅生活着神秘的巨龙,还是斯诺西亚与纳尔茨堡的边境。
一路上,她拒绝了纳尔茨堡三千精兵的跟随,又以制作捕龙陷阱为借口,把国王卫队支使得团团转。
而贝丝小姐则趁人不备,溜进森林与利奥波德元帅取得联系,等机会成熟,就冲进营地,救回安妮,控制弗朗索瓦。
回程的马车上,索菲亚窝在伊泽尔宽大温暖的臂弯里,给他讲了自己的整个计划。
“原来是这样!索菲,你真厉害。”
伊泽尔真诚的赞美反而让索菲亚羞涩,她抿嘴笑起来,脸颊变成了成熟香甜的红苹果。
“可是,这样你多累呀。”
伊泽尔把索菲亚的额头往自己的胸脯上贴了贴,低低说道。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轻轻摩挲着他隆起的腹部,像一座温柔丰盈的山丘,里面孕育着两人共同创造出的生命。
伊泽尔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腹侧,像捧着珍宝,将它轻轻端向她的面前,那温度从她的掌心传进她的手腕,沿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她的心脏。
不远处,斯诺西亚的边境堡垒张开怀抱迎接他们的到来。
太阳落下山了,新的黎明正在天边酝酿。
……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斯诺西亚时。
道路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支军队正从道路左侧的丘陵后方列队而出,领头的人骑着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披着深红色的披风,面容与弗朗索瓦有几分相似。
纳尔茨堡的黑鹰旗之下,是鲁道夫亲王。
索菲亚从马车上下来,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那份方才还在伊泽尔怀中柔软如水的姿态,在落地的瞬间重新变回了钢铁。
鲁道夫亲王:“索菲亚公主殿下,利奥波德元帅,我代表纳尔茨堡王室,恳求您将弗朗索瓦国王交还给我们。”
索菲亚眉头微皱:“亲王殿下,我以为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眼下谁都明白,弗朗索瓦国王大势已去,他被索菲亚带回了斯诺西亚,等安妮王后苏醒之后知道真相,就是弗朗索瓦国王的死期。
他一死,按照继承顺序,接下来这位鲁道夫亲王就是未来的纳尔茨堡国王。
“我遵守承诺,给予了你相应的回报,你为何阻拦我为姑姑讨回公道?”
鲁道夫亲王却寸步不让:“公主殿下,我不会留他的性命,但要带他回斯诺西亚处死,这不行。”
他们纳尔茨堡也是要面子的,就算推翻了弗朗索瓦的统治,但堂堂一国君王被妻子的娘家处决,这事听起来太不体面。
“纳尔茨堡的国王,不能落在斯诺西亚人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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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被公主“征服” 索菲亚
索菲亚端坐马上, 闻言只是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是吗?若我偏要带走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旷野中清晰可闻。
“公主殿下, 我们这次的合作非常愉快,我不想让彼此为难。”
鲁道夫亲王仍然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瞧不出半分恼意。
然而在他身后, 数千纳尔茨堡铁甲兵肃然列阵, 弓弦已张,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冷铁寒光。
“公主殿下,”鲁道夫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仿佛在寒暄,“我们这次的合作非常愉快。正因为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我才不愿让彼此为难。”
他这话说得漂亮, 态度恭谨得无可指摘, 然而言辞之间的克制下, 是不容撼动的态度。
“鲁道夫,你想干什么?”
利奥波德策马上前, 不动声色地将索菲亚挡在身后。他的右手已按在剑柄上, 虽未出鞘, 姿态已然分明。
索菲亚则并不惧怕纳尔茨堡人的示威,她轻踢马腹,驱马上前, 与利奥波德并身而立, 坦然地望向鲁道夫身后那数千支利箭。
鲁道夫:“我无意、也绝不愿与一个强大的邻国发生争端, 我的诉求仅仅是将弗朗索瓦国王带回纳尔茨堡。”
鲁道夫寸步不让,心想:他绝不能让一个还未被正式废黜的国王落在外国人手里,成为斯诺西亚势力的政治棋子, 被斯诺西亚人拿捏在手里干涉纳尔茨堡。
这并不是过度反应,而是有颇多先例的。
卡斯塔利亚的约瑟夫一世,因为一场宫廷政变流亡邻国,便被那个虎视眈眈的强邻捧成“合法君主”的招牌,打着约瑟夫一世的名义干涉卡斯塔利亚政局。
此后十几年,卡斯塔利亚内政无一日不受邻国掣肘,王座上的人换了几茬,却没有一个能真正做主。
他要是想安安稳稳地统治纳尔茨堡,第一件事,就是把弗朗索瓦攥在自己手里,不能给斯诺西亚干涉纳尔茨堡的机会。
不仅如此,他还要一步步拔除纳尔茨堡国内随着安妮王后出嫁而渗透进来的斯诺西亚势力。那些宫廷内外盘根错节的人脉,他全都看在眼里,如今弗朗索瓦下台,安妮王后奄奄一息——
也罢,那些都是后话。
眼下,他必须先把弗朗索瓦这件事了结。
就在双方对峙的沉默间隙中,索菲亚同样在反复衡量。
交,还是不交?
不是不可以把弗朗索瓦交给鲁道夫,相信以他们两人的微薄的血缘亲情和对立的政治立场,鲁道夫绝不会饶过弗朗索瓦的性命。
况且,斯诺西亚与纳尔茨堡的实力相当,她们未必有能力仿效约瑟夫一世的故事,凭借弗朗索瓦国王插手纳尔茨堡政局。
但是——
索菲亚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她此番率兵前来,安妮姑姑的仇自然要报,不过若是没能为斯诺西亚挣得半分实际利益,那她这一趟便算不上圆满。
她需要想个明白,斯诺西亚能从这场交易中得到什么?
她抬眼,目光越过对峙的军阵,落在鲁道夫那张彬彬有礼却又滴水不漏的面孔上。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
“……”
弗朗索瓦还是被鲁道夫带回了纳尔茨堡,索菲亚用她换来了一份回报丰厚的通商协议,还有一处边境争议地区的让步。
决断已下,索菲亚率领大军回国的路上便不再左思右想,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
“索菲,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伊泽尔微微低下头,表情有点郑重,有点羞涩,耳尖红透了,像一只做了坏事不得不承认的小狗。
索菲亚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扶在后腰上的那双手上。
她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
“伊泽尔,你——你——”
“嗯……宝宝就快出生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索菲亚又惊又喜,加快了返回斯诺西亚的速度。
伊泽尔是有史以来第一头为人类女子孕育子嗣的雄性巨龙。
他的父亲卡斯珀虽也曾身怀龙胎,但卡斯珀的妻子乃是同族——一头真正的巨龙。龙与龙的结合,自有古老的律法可循。
如今,旧例是否还能作数,谁也说不准。
莫薇拉与塞西莉翻遍了所有典籍,也只能依照那些经验勉强估算出一个大致的产期,无法给出任何笃定的答案。
她们只能一遍遍叮嘱伊泽尔,要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一旦出现分娩的征兆,必须立刻告诉她们。
“你,现在疼不疼?”
索菲亚的指尖停在蕾丝衬衫的下摆,那薄薄的织物被她轻轻掀起,伊泽尔的身体就这样袒露在她眼前——
隆起的腹部圆润而挺拔,皮肤被撑得很薄,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像大理石里隐约的纹路。
索菲亚想起春天里那些饱满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手掌悬停在腹部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不疼,只是有些下坠……”
孕期的巨龙会本能地寻求伴侣的靠近,用彼此的气息来安抚体内的躁动。
此刻,伊泽尔小心翼翼不露出呻吟,生物的本能作祟,他此时紧紧贴在索菲亚身上,用高挺的鼻尖去蹭索菲亚的脸颊。
他像潮水被月亮吸引,涌动着澎湃的起伏,浑身洋溢着原始的渴求。
他们已经很久不曾亲密交流,在纳尔茨堡,索菲亚总是来去匆匆,她属于深夜的风尘,后来,是欺骗与背叛的漩涡,是生死与阴谋的主场……
他有些失控,他需要索菲亚帮他……
索菲亚的手被伊泽尔抓住,他从她的手背十指紧扣,引导她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
她的指尖从他隆起的腹部缓缓上移,那圆润的弧度让她的动作变得很轻很慢。她触到了他的肋骨,隔着柔软细腻的肌肤,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震颤。
同时,索菲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种奇妙的冲动涌上来了。
她想“欺负”伊泽尔,想看他眼角泛红、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听他用破碎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上帝啊,原谅我吧。
她暗暗唾弃自己:伊泽尔正在承受苦楚,自己却在想这些。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看伊泽尔湿漉漉的双眸。
她赶紧寻了个话题岔开:“你喜欢什么样的冠冕?”
伊泽尔却又贴上来,被她用手指点住额头往外推:“冠冕?什么冠冕?”
“婚礼上的冠冕,我们要结婚了。”
婚礼早就该举行了,但因为突发的事件太多,才导致一直拖延,而现在,他们的女儿即将出生,她必须让女儿的出生安排在婚礼之后。
伊泽尔果然睁大了眼睛,笑容一下子绽放,马车里熠熠生辉。
“母亲早已为你准备好了公爵的冠冕,但我想亲自为你设计一顶独属于你的冠冕。”
“唔——让我好好想一想,独属于我的冠冕,上面当然要有我最喜欢的东西。”
“月桂?鸢尾?羽毛?橡树叶?”
索菲亚提出了几个常见的冠冕设计元素。
“不不,”
伊泽尔攀住索菲亚的肩膀,眼神往上飘,“我喜欢……水果,喜欢草莓,苹果,樱桃,葡萄。多香,多甜美……”
伊泽尔叽叽喳喳地憧憬,像小鸟一样。
**
“我的孩子!”
马车还没在王宫前停稳,索菲亚就瞧见了母亲埃莉诺女王的身影。
她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依然保持着多年来的贵族仪态,但身体忍不住往前倾,双手紧紧交握着,泄露出女王激动的心绪。
索菲亚跳下马车,像一只归心似箭的小鸟,被母亲用温暖的翅膀搂在怀里。
“总算是平安回家了!”
埃莉诺女王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毫不吝啬地释放自己的母爱,没人知道她多么担心她,多么思念她!
暮色把整座宫殿染成一片温柔的玫瑰金,潺潺的喷泉声安宁得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伊泽尔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自幼失去父母的巨龙,他在巨龙家族粗犷而直接的抚育下长大。龙族的情感素来像岩石与烈火,高兴时便咆哮,哀伤时便沉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温柔的拥抱,这样含着泪的喃喃细语。
此刻,他望着索菲亚被母亲那样毫无保留地疼爱,一种陌生而又酸楚的暖意忽然涌上了他的喉头。
他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羡慕,还是某种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渴望。
然而女王和索菲亚都察觉到了。
埃莉诺抬起头,正撞上伊泽尔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她一下便明白了。
女王伸出手,声音轻得像四月里的第一阵和风:“过来,伊泽尔,这儿也是你的家。”
索菲亚则直接将他拉进了埃莉诺的怀抱。
他笨拙地低下头,任凭女王轻轻拥住他们俩的肩膀,偷偷地勾住了索菲亚的小指。
**
悠扬欢快的交响乐再次在宏伟的罗塞宫奏响,舞池像一方被搅动的水面,裙摆与燕尾服在其中旋转、分开、重新聚合。
埃莉诺女王宣布:将于本月为索菲亚公主和伊泽尔亲王举行隆重的婚礼,这个好消息使晚会更加热闹万分。
贵族们仿佛忘记了刚刚过去不久的政变,沉浸在舞蹈的快活旋转中。
然而,被众人期待的索菲亚公主,只与吉斯公爵跳了第一支开场舞,就离开了舞池,这让那些企图向公主献媚的贵族青年们都扑了个空。
在他们眼中,十九岁的索菲亚公主拥有两种极为稀缺的品质:桃花般娇嫩美丽的容貌,和至高无上的地位——后者的魅力自然比前者更为持久。
他们并不在意伊泽尔这个未来王夫的存在。
这有什么妨碍?
要知道骑士们向女贵族献媚讨好,不仅不会被他们的丈夫厌恶,反而是一种风流的美谈。
他们只需要讨好公主,就能够为自己、为自己的家族争取到很多利益。
年轻的美因茨伯爵碰上了明斯特公爵的次子格吕纳:“格吕纳,请问公主殿下在哪儿?”
“刚才离开了,皮普路过休息室,看见殿下在教伊泽尔玩莫里斯棋。”
美因茨伯爵皱眉:“又是那个漂亮的‘花瓶’,徒有其表,殿下还真是爱他。”
“仅凭美貌可无法长久。”格吕纳意味深长,随手将手里的香槟酒杯放在侍者手里的托盘上,“请给我一杯白兰地,谢谢。”
美因茨伯爵嘴角微动,伪装成不经意的样子朝休息室关闭的门望去:“格吕纳,普瓦捷小姐要伤心死了,你们不是上个月刚刚订婚吗?”
“那您呢?伯爵阁下?您的目的也并不清白。”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对彼此的目的心知肚明,美因茨伯爵自知从格吕纳这里得不到什么消息,悻悻离去。
格吕纳招呼道:“嘿!菲利普·阿尔菲!”
昵称为皮普的菲利普跑过来,这个胖乎乎的小伙子,作为阿尔菲伯爵的独子,没有什么阶级滑落的压力,因此总是快乐的。
可是现在,他红苹果似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无比惊讶的表情。
格吕纳忍不住责怪他:“皮普,让你假装醉酒去休息室看看公主到底在干什么,打断她和伊泽尔下棋,你怎么就这样跑出来?公主呢?”
白兰地来了,皮普咕咚喝下一大口,舒缓情绪。
“格吕纳,我劝你还是不要想接近公主了。”
“为什么?”
“除非你想当凯撒。”
格吕纳几乎要被自己的好友气笑了:“我想当凯撒有什么错?谁不渴望成为英雄?”
“哎!不是征服者凯撒大帝,而是被庞培国王‘征服’的凯撒!”
格吕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待产 格吕纳
格吕纳浑身一震, 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继续追问:
“皮普, 你把话说清楚,究竟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伊泽尔他跪在棋桌上,殿下她……!”
皮普那张圆脸涨得通红,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无人注意,才凑上前来,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战栗。
“伊泽尔趴在……,他的裤子被~~,公主在上`~他……”
Jesus!!!
格吕纳端起皮普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这时候只有烈酒才能让他被炸裂的神经舒缓过来。
他握着酒杯发呆出神, 却被皮普误以为还没死心, 进一步爆出猛料。
“而且,伊泽尔身后还有一条长长的白尾巴, 那是做什么用的还用我说吗?我的朋友, 如果那是你, 你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吗?想想吧!”
格吕纳:Jesus Christ!!!
……
隔着一道窄窄的门缝,菲利普看见了足以颠覆自己全部认知的景象。
一条覆盖着细密白色鳞片的尾巴,在烛光下泛着白珍珠般的光泽, 尾尖微微卷曲, 随着公主手指的摩挲而轻轻颤动。
那尾巴从伊泽尔身后垂下, 像一条被驯服的蛇,安静地、顺从地躺在公主的掌心之中。
菲利普使劲眨了眨眼:那确实是一条尾巴,活生生从伊泽尔那件燕尾服后摆下蜿蜒而出的尾巴。
但他可并不觉得人能长出尾巴, 他所受的教育、他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以及上流社会那些隐秘而香艳的传闻,共同将他推向了一个在他看来更为合理的解释。
那一定是某种新的增进情趣的小玩意儿。
是的,一定是这样。
听说贵妇淑女们中间,近来不也流行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吗?
他曾在一位侯爵夫人的梳妆台上见过用象牙雕成的东方器具,也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缀满珍珠的威尼斯面具。
与那些相比,一条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的尾巴,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至于那尾巴为何会动——大概是某种机械装置吧,神秘的东方工匠无所不能。
菲利普羞红了脸,他认真严肃地告诫自己的朋友:“格吕纳,别在公主身上费心思了,除非你也想戴上那种玩具。”
“我……”
格吕纳噎住了,用什么话能向这个无忧无虑的伯爵独子说明白呢?
他想说自己自己并不是继承家业的长子,一旦父亲去世,就会从城堡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一夜之间无地、无钱、无头衔,留给他的只有一份微薄的年金和一颗骄傲的心。
他在巴黎见过那些滑落阶级的人:他们穿着磨得发亮的旧礼服,在各个沙龙的门槛上露出卑微的微笑,靠昔日的荣光换取一顿晚餐。
上帝啊,他怎么能忍受那样的命运?
但他可选择的道路所剩无几:成为神父,他得将自己的一生锁入肃穆的长袍;从军成为骑士,他得在边境的泥泞里与长矛和马粪为伴。
而这两条路,哪一条都意味着从今往后与这一切——这水晶灯、这华尔兹、这飘浮在空气中的香槟与玫瑰的气息——彻底告别。
与这些相比,设法博得索菲亚公主的欢心,成为未来女王的情夫,难道不是一条留在上流社会最为体面、也最为便捷的道路吗?
这不仅仅是格吕纳一人所想,更是其他贵族男青年的心声。
索菲亚公主,她是一把通往天堂的钥匙,一座连接上流社会的金桥。
而索菲亚自己,当然也对此心知肚明。
那些年轻的男人们以为自己是猎手,却不知道在她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为了几枚金币而翩翩起舞的蝴蝶,透明而乏味。
但那些狂蜂浪蝶的追逐,索菲亚从未向伊泽尔提起。
因为伊泽尔与那些人不同。
所以,她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将那些人一一挡了回去,手段优雅而得体,滴水不漏。
直到这一次——
伊泽尔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悦。他的尾巴在燕尾服下焦躁地卷曲又松开,鳞片摩擦着布料,发出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沙沙声。
已经是第四次了。
总有人打扰他和索菲亚的独处!
伊泽尔抬起头,眼角泌出的泪水将落未落,坠在红艳艳的眼尾,好似天上的星星。
他很不爽,用尾巴缠紧了索菲亚的腰:“王宫不是我们的家吗?他们,为什么总来打扰?”
一股念头从她心头升起:她忽然不想再瞒着伊泽尔了,她想把伊泽尔当作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另一半,而且——
索菲亚也想看看,当白龙知道自己的爱人身边有无数给予的目光时,漂亮的脸上会有什么反应。
“哦。”索菲亚语气平静,“因为有很多男人不希望我们亲密相处,他们想做我的情夫。”
伊泽尔的尾巴倏地停住了。
那双金瞳猛地收紧,变成了两道危险的细缝。
索菲亚抓住伊泽尔的尾巴尖,轻轻用力,大美人从疲倦慵懒被激得差点发怒的小脾气让她忍俊不禁。
“好啦好啦。”
她像抱小孩似的把伊泽尔抱到贵妃躺椅上。
漂亮的桃花心木被打磨出绸缎般的温柔光泽,却比不上伊泽尔的肌肤;优美玲珑的靠背曲线不及伊泽尔行云流水的身体轮廓;装点四周的波浪花纹环抱着躺椅,像是被海浪簇拥诞生的维纳斯。
索菲亚欣赏着自己的维纳斯。
“咚,咚,咚。”
贝丝小姐轻叩高大修长的白漆鎏金木门:“公主殿下,请问您在这里吗?”
“请进。”
索菲亚从容整理好自己和伊泽尔的衣着,贝丝小姐给她们带来了好消息:“安妮醒了。”
病榻前,埃莉诺女王和索菲亚紧紧握住安妮的手。
这是爱德华的亲妹妹,是她们为数不多的知心亲人,女王已经决定,将一片丰饶的土地和最高等级的女公爵头衔分封给安妮,还在王宫附近为她修建了一幢宫殿,以报答安妮离乡去国十几年的功劳。
安妮的脸色仍然苍白,但在苍白之下,生命的颜色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从她的皮肤深处重新浮现出来,面颊上有了两抹极淡的红晕。
得知自己被丈夫下毒,又在弥留之际被索菲亚救回母国,安妮并未过多神伤,而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她早就知道世间真心难寻,能够像兄长般寻到真爱自然可贵,没有也没什么可惜。
回到熟悉的家,有亲人的陪伴和御医的精心照料,安妮的身体迅速恢复,索菲亚的婚礼也已经筹备妥当。
这是斯诺西亚最大的盛事,大教堂的钟声从清晨便已奏响,整个王城成了欢乐的海洋,几条主干道上沿街挂满了织锦挂毯,提供免费的葡萄酒供民众饮用。
公主身披一袭用二十米银色缎面制成的长裙,礼服上缀满了钻石和珍珠,从紧束的腰身开始,裙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铺展在圣坛的台阶上。金发盘起,佩戴着巨大的钻石王冠。
索菲亚公主站在圣坛前,目光扫过全场,从容、笃定、带着一丝笑意。
伊泽尔缓缓走来,身后的队伍是一对对漂亮的小花童。
他们携手站在圣坛前,宣誓、交换戒指、祈祷,伴随着皇家唱诗班高亢的圣咏,大主教展开双手。
“以圣教会赋予我的权柄,我宣布你们为夫妻。”
仪式结束之后,宫廷内部举行了一场极为盛大的国宴。
埃莉诺女王为独生女的婚礼用心备至,晚宴上,新婚夫妇与皇室成员坐在高台上的主桌,每张桌子上的纯金餐具熠熠生辉,各地贵族纷纷献上贺礼。
到了晚上,整个斯诺西亚便陷入一片欢乐。
各大剧院纷纷向民众免费开放,按照女王的指示,歌剧和舞蹈轮番上演,美酒、美食和糖果被分发给民众,让整个城市都参与到公主婚礼的欢乐中。
当晚,新婚的索菲亚公主和伊泽尔亲王在罗塞宫的露台上与民众挥手致意。
与此同时,杜瓦河畔燃放的巨型烟花热烈升空,让索菲亚和伊泽尔的名字闪耀在斯诺西亚的天空。
庆典烟花、宴饮和舞会持续了数日,在极度热闹奢华到头昏眼花的婚礼之后,索菲亚以度蜜月为由,悄悄带伊泽尔离开了王都,远离人群,来到安静温馨的夏宫待产。
夏宫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绵延不绝的安德洛肯山脉之间,是清澈的镜湖。
这幢房子不大,只有二十余个房间,白石墙上爬满常春藤,露台正对着一片开阔的草甸,草甸尽头是冷杉林,再往远处,便是层峦叠嶂的山脉,山顶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索菲亚站在露台上,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空气冷冽而清甜,带着松脂和野花的微苦气息。
她感到那连续数日的宴饮、舞会、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都随着这口呼吸被吐了出去,留在肺腑里的是一种久违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宁静。
夏宫是个合适的分娩场所,自然环境与伊泽尔自幼生长的龙巢几乎一模一样。
伊泽尔可以在这里远离人群,回归自然,无拘无束地释放巨龙的天性,而且不会有群臣打扰,这里只服务于王室家庭的亲密生活和私人友谊。
伊泽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不必穿上复杂的礼服应付外人,而是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袍,袖口随意地挽到肘部,露出线条修长的小臂。
他也不必遮掩自己的孕肚,腰身丰腴了不止一点点,将外衣顶出一个饱满圆润的弧度。
“想出去玩一会儿吗?”
伊泽尔眨眨眼,双瞳中倒映出群山的影子。
他身后的银白双翼骤然出现,将亚麻长袍撑碎,被山谷里的风吹到天边,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虹彩。
索菲亚指尖点了点伊泽尔的腹顶:“你现在,可以?”
伊泽尔变回巨龙,从露台上腾空而起,绕着树林飞了一圈,然后折返回来,悬停在索菲亚前方。
双翼扇出的气流拂过了索菲亚的长发,她笑着伸出手,伊泽尔将脖颈垂下,让她攀住鳞片,然后轻轻一甩,将她稳稳地抛到自己背上。
他们在群山之间穿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索菲亚的笑声撕成碎片抛入云中。
伊泽尔飞得比平日更平稳——没有俯冲,没有翻滚,每一个转向都提前放慢速度。他随时都在提醒自己,背上载着的不仅是索菲亚,还有他们的小小生命。
伊泽尔快活极了,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龙吟。
低沉,浑厚,从胸腔深处滚滚而出。那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一波又一波。
回声尚未消散,从极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声应答。
索菲亚感觉到伊泽尔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他的翅膀僵硬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角度,悬停在云层之间。
第二声龙吟。更近,更沉,更威严。
第三声。更加尖锐明亮,像一道闪电。
它们从云层中现身。
一条黑色巨龙率先破云而出,体型是伊泽尔的三倍有余,双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空。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深蓝色的龙,动作轻盈迅捷,尾尖在空中不断甩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弧度。最后是一条白龙,翅膀扇动时带起阵阵气流。
黑龙塞西莉悬停在空中,呼哧呼哧喷出火苗;蓝龙莫薇拉拱起脊背,颈后的棘刺怒张;白龙瑟兰妮低下头,眼球死死锁在一人一龙身上。
她们生气了。
伊泽尔临近分娩还溜出来带着索菲亚飞翔,这在巨龙长辈们看来简直是在作死。
啊。
伊泽尔心虚地抖抖翅膀:偷偷出去玩被家长抓包了呢!
就在这时,伊泽尔浑身僵住,忽然控制不住向下跌落,幸好索菲亚及时握住他的龙角,否则肯定会从空中摔下去。
“伊泽尔,你,你怎么了?!”
索菲亚无比心焦,因为她看见,沿着脊椎到尾巴,伊泽尔巨大的鳞片像波浪一样依次微微张开,发出“咔咔”的细碎响声。
“索菲,我,我肚子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分娩 伊泽尔
伊泽尔从未想到, 他们的孩子会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降临。
他正载着索菲亚在天空中遨游,忽然,肚子开始痛起来。
巨龙强大的躯体让他素来不畏惧任何疼痛, 但这次的疼痛完全不同,就连巨龙强悍的身体素质都无法忍受。
伊泽尔忽然心里猛地一颤,忽然想到:他们的孩子, 可能快出生了!
然后——
一群巨龙带着索菲亚匆匆降落在安德洛肯山人迹罕至的森林里, 雪峰在远处沉默地矗立着。
这里没有夏宫里整洁的分娩环境——只有苔藓、蕨草、千百年来无人踏足的腐殖土,以及从峡谷深处传来的溪流的低吟。
索菲亚从龙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在松软的苔原上。
她的裙摆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发辫被大风吹得散乱。她顾不上整理仪容——这个在斯诺西亚宫廷里仪态万方的公主,此刻只是一个急切的妻子。
伊泽尔,则在落到地面上的一瞬间, 挣扎着变回了人形。
他跪倒在蕨、草丛中, 身体弓成一个脆弱的弧形。那件原本宽松的亚麻衬衫如今被冷汗浸透, 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他剧烈起伏的脊椎线条。
他的双手痉挛般地抓住地面的石块, 指节泛白, 那些无法完全收敛的龙爪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塞西莉和瑟兰妮没有片刻犹豫, 这两条巨龙一左一右地甩动它们有力的大尾巴,那尾巴如同两柄巨大的镰刀,一扫之下, 合抱粗的冷杉应声而倒。
树干断裂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惊起林中栖息的鸟群。
几番横扫之后, 一块平整的空地在森林腹地中被开辟出来,日光从豁然开朗的天空中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临时产房。
塞西莉腾空而起, 作为龙族的首领,每当有成员分娩,她都必须承担起保卫安全的职责。
那双锐利的龙瞳扫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监视着方圆数里内的一切动静:野兽的踪迹、血族的暗影、以及最不可预测也最危险的存在——人类。
巨大的龙翼在森林上空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莫薇拉化为人形,蹲在伊泽尔身侧。这位龙族中资历最深的医者面容沉静,眉宇间没有被眼前的仓促环境扰乱分毫。
她伸出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按在伊泽尔隆起的腹部上。触诊的结果让她眉头微微蹙起:伊泽尔的腹部硬得像一块岩石,皮肤的张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伊泽尔的额头抵着索菲亚的左肩,后颈上那些平日隐藏在人类皮肤之下的细鳞全部浮现出来,一片一片,银白透亮,此刻却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此刻,伊泽尔肚子发硬,是即将分娩的征兆。
“索菲,我痛,好痛啊!”
索菲亚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揽住,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的锁骨。她的手指穿过他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将那缕银发从他眼前拨开。
“伊泽尔,”莫薇拉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但其中蕴含着医者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看来,你肚子里的应该是一枚龙蛋。以龙身分娩会顺畅得多,你的骨盆在龙形态下更加开阔,宫缩的效率会更高,痛苦会减轻至少一半。”
伊泽尔用人类的身体去做龙的事情,人类脆弱的身躯怎么可能承受巨龙的痛苦。
“不要……”
“伊泽尔!”
他浑身颤抖着缩在索菲亚怀里,眼中是和他父亲卡斯珀一模一样的倔强。
“不要,我不能,我不能生出一条龙。斯诺西亚需要继承人,你需要继承人。我的使命就是给索菲亚生下一个人类的女儿。”
‘’‘’’
伊泽尔的声音被又一阵宫缩截断了。他的身体猛地弓起,脊椎向后弯折到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下巴高高扬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的尾巴完全失控了——那条尾巴从男士衬衫下摆甩出来,疯狂地拍打着地面,苔藓被掀起,泥土被砸出浅坑,碎石被扫得四散飞溅。
索菲亚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伊泽尔滚烫的额头上,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伊泽尔,听着。
我不在乎孩子是人还是龙。我不在乎斯诺西亚的继承法,不在乎群臣的议论,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我在乎的只有你——只有你正在承受的痛苦。”
她捧起他的脸,迫使他那双失焦的竖瞳对焦在她脸上。
“变回龙身。求你。就当是为了我。”
伊泽尔望着她。疼痛让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但他仍然能看见她。索菲亚的头发散了,脸上沾着他们在飞行途中溅上去的水渍和汗痕,眼眶红得像是刚刚哭过。
“索菲……”
“你答应过我,你的生命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
……
伊泽尔闭上眼睛,一道银白色的光从他胸口绽放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和躯干,骨骼在体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的身形急剧膨胀,四肢变为利爪,人类的呻吟化作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
莫薇拉走上前去。她的双翼覆上龙腹最隆起的部位,用力沿着宫缩的节奏向下推压。
“用力,伊泽尔,”她命令道,声音沉着而坚定,“下一次宫缩来的时候,用尽全力。”
伊泽尔巨大的头颅伏在索菲亚的裙摆上,只有索菲亚能够让他在巨痛中感到一丝安慰。
他深吸一口气,温柔的大眼睛里倒映出索菲亚的模样。
一次,两次,三次。
一声声龙吟震撼了整片森林。
索菲亚低头望去。
在那条银白色龙尾和腹鳞之间,一颗蛋的顶端缓缓出现了。
伊泽尔发出一声最后的、用尽全力的龙吟,那颗蛋完整地滑入了莫薇拉铺好的厚苔藓中。
那蛋壳是银白色的,和她父亲的鳞片一样,表面泛着淡淡的虹彩。
蛋壳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安静地,完美地,像是群山深处埋藏了千万年的珍宝,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一阵深沉的寂静笼罩了空地。
然后,盘旋在高空的塞西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龙吟——那是宣告,是祝福,是告诉这森林、这群山:一个新的生命降临了。
带着初为人父的疲惫,伊泽尔巨大的龙躯瘫软在苔原上,胸腔剧烈起伏,鳞片上蒙着一层产后的汗水。
他努力抬起头,望向索菲亚,那眼神里混合着疲倦、歉意、喜悦和迷茫。
“蛋……”他嘶哑地说,声音低沉而虚弱,“我……生了一颗蛋。”
它孵出来会是什么样?会是人类还是巨龙?
如果不是人类的孩子,为了生下王国的继承人,索菲亚也会像自己一样承受分娩的痛苦吗?
它……人与龙的混血儿,会重复莱娜的宿命吗?
索菲亚在他身边跪下。她伸出手,将那颗温热的、比她想象中更沉一些的龙蛋小心地捧起,抱到伊泽尔身边让他舔舐。
蛋壳温暖而光滑,还带着伊泽尔的□□,她能感觉到那里面传来隐隐的搏动——那是一个小小的心脏,安静而有力地跳动着。
索菲亚坚定道:“不管怎样,她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永远爱她。”
伊泽尔的尾巴轻轻扫过苔原,尾尖疲倦地勾住了她的裙摆。
而在他们头顶,暮色已经完全沉入夜色。星辰一颗接一颗地在安德洛肯山的雪峰上空亮起,纯洁而美丽。
……
**
索菲亚公主与新郎伊泽尔的那场婚宴,数日之内都是王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些缀满金线的帷幔如何在烛光下泛起波光,那些来自南方的玫瑰如何堆满了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每一级台阶,那酒桶的木塞被拔开时怎样发出节日礼炮般的脆响——这一切他们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酒香尚未散尽,另一种声音便像霉菌一样生长了出来。
“您听说了吗?”面包房老板娘将胳膊肘支在面粉簌簌掉落的木案上。
“什么?”
“公主殿下的新婚丈夫呀,”她压低声音,边给客人递黑面包边说,眼睛里闪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莫名兴奋的光,“有些古怪呢!”
“快快说来听听!”
“他根本不是人,是巨龙……”
“真的吗?我不信。”
讲述者一件一件搬出了证据:“我可不是信口胡说,你知道为什么公主一结婚就离开王城去夏宫度假吗?你知道为什么结婚当夜,天上飞过一头白龙吗?”
“啊呀!难道那个预言成真了?我们斯诺西亚公主被巨龙掳走了?真的成为了巨龙的新娘?”
流言在空气里、在面包房的麦粉中、在洗衣妇交头接耳的泡沫之间、在酒馆昏暗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潜滋暗长。
传说伊泽尔是一头恶龙,他抢走了公主,逼迫公主和他结婚,更在结婚之后把公主抓到了龙巢囚禁起来。
传到后来,细节已经丰富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那些从未见过巨龙的人们,竟能将伊泽尔身上每一块鳞片的光泽、每一根龙爪的弯度、每一颗獠牙的锐利程度描述得惟妙惟肖,仿佛那个名叫伊泽尔的巨龙就站在他们面前,正缓缓展开一对遮蔽天日的巨翼。
恰巧在这时,城外连续发生了几起黑魔法伤人事件。
先是磨坊主的儿子在黄昏时分的麦田里被一道来历不明的黑影扑倒在地,醒来时整条右臂布满焦黑的灼痕,像是被什么灼热的气息烫过;
接着是樵夫在树林深处发现一只死鹿干尸,浑身的血都被吸光,伤口处没有血迹,反而凝结着一种诡异的蓝光;
再然后,守夜人指天发誓他在午夜城墙上听见了翅膀扇动的声音,紧接着一颗火球坠落在北边的荒地里,烧出了一个方圆十步的焦坑。
所有人都立刻接受了这顺理成章的真相,他们的猜测并非空穴开风。
伊泽尔是一头货真价实的恶龙,它作恶多端,还抢走了他们心爱的公主,把她囚禁在某个云雾缭绕的龙巢深处!
“我们要见到公主!”
“打败巨龙!让斯诺西亚的勇士把公主救回来!”
数千民众聚集到王宫门前的大广场上,黑压压的人潮高声向女王呼喊着。
第69章 恶龙 人群中
人群中开始有人高举临时做成的旗帜——其实就是几块粗布绑在竹竿上, 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救出公主!”“诛灭恶龙!”。
有个孩子爬上了广场中央的喷泉台基,浑身湿透挥舞着一把木剑,摆出骑士冲锋的姿态, 引得周围一阵哄然叫好。
罗塞宫的窗户紧紧关闭,铠甲碰撞声与压低嗓门的指令交织在一起。王宫卫队已经在宫门内侧集结完毕,队长将手按在剑柄上, 面色铁青。
没有人料到事情会发酵得这样快, 像拔开了木塞的酒桶轰然喷发。
埃莉诺女王早已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她居高临下,隔着窗子俯视哄闹的人群,晨光从拱形的彩绘玻璃窗滤进来,在女王紫罗兰色的裙裾上投下一片片凛冽的光斑。
女王身后的长桌坐满了人——财政大臣、军务大臣、内务总管、枢密院首席,以及几位地位斐然的旧贵族。
这事太过突然,又涉及到一国储君的名誉, 在没看清楚形势之前, 谁也不愿贸然出声。
百姓游行并不稀奇, 然而,能够在短时间内组织这么多人来罗塞宫抗议——
政海浮沉多年的大臣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背后必定有人撺掇组织, 这人有能力, 也有心计, 专等公主殿下不在王宫时爆发。
公主殿下若是迟迟不现身安抚民众的恐惧,那么这恐惧便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了那时候,人们会说, 看, 公主殿下果然被恶龙丈夫抓走了。而一个被巨龙抓走的公主, 是否能够真正担负起斯诺西亚王冠的重量呢?
可她若是迅速现身,又该如何自证?
把伊泽尔推出来,当众褪去衣衫让几千人验看他身上有没有鳞片?还是让他在广场上发个毒誓, 赌咒自己绝非巨龙?
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王室沦为一出滑稽戏的主角。证明自己的丈夫不是恶龙——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屈辱的姿态了。而屈辱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
进退都是陷阱。现身是输,不现身也是输。
而无论女王和公主如何应对,有一个事实就是,能够组织煽动人手在庄严辉煌的罗塞宫前闹事,这本身,就是对王权的一种挑衅。
阿尔芒伯爵匆匆赶来,埃莉诺女王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缓步走向长桌的首位。
女王的积威令所有人都直挺挺地坐着,心都提起来了。
“诸卿,关于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陛下,臣以为……此次民众聚集,虽则声势浩大,但究其根本,不过是乡野愚民听信谣言、一时激愤所致。待时日稍长,谣言不攻自破,民心自然安定。”
莫尔凡子爵被女王锐利的眼神盯得受不住,不咸不淡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大多数人则一言不发,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不那么显眼的目标。
他们见识过埃莉诺的手段,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一旦在这个时候被怀疑是背后的主使,或者仅仅是与此事有什么说不清的牵连,那后果绝非削爵革职那么简单……
……
眼下棘手的是,该怎么对索菲亚和伊泽尔说呢?
女王刚接到夏宫的来信,信上说伊泽尔刚刚诞下了一枚龙蛋。
这个时候,于情,索菲亚刚刚成为母亲,伊泽尔刚刚诞下后代,这对年轻的伴侣正沉浸在初为父母的喜悦与脆弱之中。
于理,索菲亚是斯诺西亚的储君,伊泽尔是储君的配偶,他们的名誉代表了国家的名誉,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伊泽尔的确是巨龙,这事埃莉诺女王心知肚明。但她相信伊泽尔绝不会干残害百姓生命的事,他和他的巨龙家人们在北面的安德洛肯山里生活了成百上千年,却从未伤害过斯诺西亚的百姓。
然而,众人的矛头都指向了伊泽尔,自证清白本就是最难的事,更何况伊泽尔真的是巨龙呢?
阿尔芒伯爵朝女王摇摇头:他已经派人前去探查这事背后是谁在鼓动,然而目前还没查出什么结果。
门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喧闹,女王轻叩长桌,大臣们顿时打起精神。
“欧文上尉,让卫兵们打开宫门,把民众放进来,同时务必提高警惕,防止生成民变。”
众臣问道:“陛下,您是打算?”
“君主不能无视民众的期望,既然公主殿下不在,那么就由我,亲自向他们做出解释。”
女王缓缓走向露台,看到女王的身影,楼下黑压压的人潮安静下来,随后是七嘴八舌的提问声。
“陛下,我们想知道亲爱的索菲亚公主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被巨龙抓走了?”
“陛下,伊泽尔殿下真的是巨龙吗?哪些死在巨龙手里的无辜百姓,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
那些声音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困惑,也有真诚的担忧。
然而,在一片纷乱而真诚的提问声中,女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声音中隐藏的恶意。
有个中等身高、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在人群中喊:“陛下,既然那伊泽尔是屠戮百姓的恶龙,我们绝不能让公主生活在巨龙的利爪阴影下!
为了王国,为了公主,应当立刻派勇士抓到那头恶龙,将他处以火刑,为惨死的百姓复仇!”
他这句话,看似慷慨激昂,实则其心可诛之处在于,它绕过了所有关于罪证与审判的程序,直接预设了伊泽尔就是伤人恶龙,立刻煽动起百姓复仇的怒火。
女王的黑眸闪过一道寒光,她微微侧首,目光如电,与侍立在一旁阴影中的阿尔芒伯爵无声地交汇。
阿尔芒已然明白女王无声的指令,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随即向隐于人群中的几名手下打了个手势。
几名穿着便服的密探正不动声色地向那个煽动者贴近,将他纳入了严密的监控之下。
女王抬手,仿佛带着万钧之力,臣民立刻噤声。仰望威严的君主。
“我的臣民们,”埃莉诺女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力量。
“首先,关于我的女儿,索菲亚公主——我可以在此,以斯诺西亚君主的名义,绝对确保她的人身安全。此刻,她正与她的丈夫,伊泽尔殿下,一同在夏宫蜜月。”
“其次,关于伊泽尔殿下,他也绝非残害无辜的凶手。”
“至于城外的黑魔法事件,我已决定将此事托付给最权威的魔法大师,艾德里奇院长调查真相。
我向你们保证,无论黑暗的源头藏得有多深,真相的阳光终将把它照亮。我会给你们,给所有因此事而惶恐不安的臣民,一个公正而明确的交代。”
凭借女王的威严,罗塞宫前沸水般闹哄哄的百姓渐渐散去,然而这绝不是真正的平静。
……
纳尔茨堡的塔楼里。
弗朗索瓦,这位曾经大权在握的国王,虽然被赶下台,但鲁道夫并未过分苛待,倒还保持着贵族的身份待遇。
这里有壁炉、挂毯、舒适松软的大床,有精美的丝绸衣裳,甚至有一柜子的书籍。
然而窗户狭小,采光阴暗,当他透过狭小的窗户,看到窗外鲜绿的草地、自由的小鸟,最大的心理折磨就在于此。
对于弗朗索瓦和外围的守卫而言,今天似乎是平平常常的一天,然而——
一团黑雾从石壁的罅隙间渗入、凝聚,最终凝成一个面色苍白,肥头大耳的男子。
他那身黑色天鹅绒的外套上绣着古老纹章,粗壮的手指上戴满了沉甸甸的戒指,每一颗红宝石都像是凝固的血滴。
弗朗索瓦呆滞绝望的神情顿时一变,惊喜道:“撒丁亲王,您终于来了。”
“我的朋友,”他的声音低沉油滑,像是一层油脂,“我说过,我会来的。你曾向血族许下承诺,而我亦将应诺。”
那一夜,塔楼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倒下,除了脖颈上多了两个小小的出血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是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弗朗索瓦走出塔楼时,深深吸了一口属于自由的第一缕夜风。那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远方河水的湿润。
而在他的身后,撒丁亲王缓步跟随,肥胖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如蝙蝠展翼般的暗影。
血族亲王轻轻舔去指尖最后一滴殷红,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暗夜中呼啦啦一群蝙蝠飞过,俯视着地上暗中向茨温海姆宫行进的军队。
……
天将破晓之时,王宫易主。
新王鲁道夫的统治,在血族大军无声的渗透中轰然倒塌。鲁道夫也住进了那座曾囚禁过无数王公贵族的塔楼监狱。
而弗朗索瓦复辟成功的第一件事——
他依恋地摩挲着宝座的扶手,目光却早已越过纳尔茨堡的城墙,越过边境的群山,落在了那个曾经的友好邻邦,现在的死敌。
斯诺西亚。
索菲亚,还有她的巨龙丈夫伊泽尔。
这一切,都将为他的重登王位,献上最盛大的祭礼。
**
镜湖。
湖面澄澈清透,仿佛一块镜子嵌在了群山之间,倒映出高山和天空。
湖的四周,漫山遍野的野花正开得恣意,黄的蒲公英、白的雪绒花、紫的龙胆草,大自然的色彩肆意的泼洒在翠绿的草甸上。
索菲亚提起裙摆,赤脚向湖边跑去,伊泽尔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飞。
一个俯冲,她跳进湖水,白龙也紧跟了上去。
水面之下荡起一阵阵波涛,过了许久,一人一龙才气喘吁吁地浮出水面。
索菲亚兴奋地举起一条白鲑,伊泽尔抓到的鱼更多。
她在水里骑上伊泽尔的龙背,拍拍后脊,示意伊泽尔飞回去看看龙蛋的情况如何。
这对新手父母还没学会如何养育一枚龙蛋,在瑟兰妮等龙族长辈的耳提面命之下,也只是在游玩之余想起来抽空回去孵蛋。
然而,当他们落汤鸡似的回到夏宫,却收到了一封十万火急的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孵蛋 伊泽尔怀抱
对于一个君主而言, 最最最基础的个人素质是什么?
不是雄韬伟略,不是识人用人,也不是仁慈谦逊。
是能活着。
而且, 得让臣民相信自己活着。
这看似简单的道理,实则是君主统治的基石。
君主必须首先存在,正如太阳必须悬于天地, 才有可能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到王国的每一寸土地。
据母亲信里所说, 那股势力背后煽风点火,在斯诺西亚的街巷、在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已经有人开始相信,索菲亚公主死于恶龙丈夫之手。
这消息如同无声的瘴气,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唯一且最有效的解法,便是索菲亚本人——她必须立刻出现在臣民面前, 用她真实的存在, 堵住所有猜疑和阴谋。
“亲爱的索菲, 发生了什么?”
这个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政治现实中猛地拉回来,那声音温柔、低沉、带着暖意。
自从生下了他和索菲亚的龙蛋, 少年伊泽尔褪去了几分青涩, 渐渐展现出成熟大美人的韵味。
伊泽尔甩了甩水珠, 有的四散飞溅,有的则顺着他颀长的身躯滑落。
一阵极淡的热气从他皮肤表面蒸腾而起——那是属于巨龙的火热气息,与生俱来, 如呼吸般自然。这气息并不灼人, 倒像是淡淡的阳光, 温润地弥散开来,他整个人便在这柔和的热气中恢复了干爽。
他拿起一块白缎子,想要为她擦拭那一头亲爱的金发, 索菲亚却像被烫到似的,忙折起信纸后退了一步。
伊泽尔的手僵在了半空。
白缎巾在他手中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轻飘荡在两人之间看不见的鸿沟之中。
他美丽纯真的脸上浮现出孩子般茫然无措的神情,金色眼眸像一面毫无防备的镜子,映照出索菲亚仓皇后退的身影,却映不出这后退背后的缘由。
这一瞬间,索菲亚忽然开始后悔,将自由翱翔的巨龙拉入人间的泥沼,是正确还是错误?
阴谋,猜忌,诽谤,流言……
伊泽尔要面对的东西,或许是他从前三百年的龙生从未经历过的。
伊泽尔的目光在她攥紧信纸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索菲亚。
他看到,那双曾无数次对他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忧虑,是恐惧,是内疚,是愤怒。
她的眉头紧锁,下唇被咬得泛白,那双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伊泽尔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不知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也不在乎这些。
伊泽尔明白,人类的世界有太多迫不得已的为难。尤其,索菲亚的身份,她是斯诺西亚的储君,是埃莉诺女王的独女,是整个王国目光汇聚的焦点。
这些政治上的事情,伊泽尔不懂,但他在乎她。
伊泽尔左臂环过她的肩背,右臂揽住她的腰,将爱人一点一点收拢进自己的怀抱里,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她把脸颊贴在伊泽尔的胸口,温软的暖意渗入她的皮肤,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稳而悠长。
巨龙用自己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无言地告诉索菲亚,他可以容纳她的全部,在他的怀里,她可以做一个孩子。
感受到怀中人的放松,伊泽尔慢慢笑了。
他的下颌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那动作近乎本能,像母兽用脸颊摩挲幼崽的皮毛,既是安抚,也是标记。
“索菲,别发愁,我只希望你在我这儿,得到真正的慰藉。”
有了伊泽尔的抚慰,索菲亚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暗下了决断:
“我没事,只是有些政事要我回去亲自处理,或许现在就动身,可孩子又离不开你,我不能陪你和孩子在夏宫度假了。”
“不要紧,你,你去吧。”伊泽尔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龙蛋要孵,红了脸低声说:“我会照顾好她。”
新手父亲落荒而逃。
天啊!
伊泽尔捂脸:对不起,育婴室里的蛋崽!爹地把你完全忘了!
呜呜,又要被瑟兰妮姨姨骂了~~
在伊泽尔走之后,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划过利落的抛物线,精准扔在废纸篓里。
可惜,这一幕被调皮的红龙克罗索斯尽收眼底。
索菲起身离开,去嘱咐侍女们准备马车,这时,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半空中轻盈地落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伊泽尔年长些许的男子,一头火红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嘿嘿!”
他好奇地拈起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伊泽尔的心肝宝贝小人类这么嫌弃的扔掉,咦?……”
……
索菲亚乘马车离开之后的第三天。
克罗索斯盘踞在夏宫的厨房里,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刚从烤炉里偷出来的浆果蜂蜜馅饼。
酥皮的脆,浆果的酸甜,黄油的奶香,一并在舌尖化开。巨龙并不怕火,因此,刚出炉热乎乎的馅饼或许对人类来说是高温烫嘴的佳肴,对于巨龙来说却只有美味。
“我的天!”
克罗索斯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原来姐姐们在人类的地盘吃得这么好,我说怎么都跑来照看伊泽尔生孩子呢!”
在他面前,桌子上早已堆起了饕餮盛宴的残骸:半截啃过的烟熏猪肋排、玛德琳蛋糕的碎屑、一块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蜂蜜脆饼……
就在克罗索斯要伸手去拿焦糖布丁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厨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身着深灰丝绒长裙,五官锋利而深邃。
“嗝。”
克罗索斯迅速咽下了半块馅饼,然后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朝门口的姐姐绽开一个傻兮兮的笑容。
“嘿,塞西莉,原来你们在人类这里吃得这么好!”
克罗索斯三步两步跳到塞西莉跟前,“早知道这样,瑟兰妮去罗塞宫的时候我就跟她一块去了,人类可真聪明……”
塞西莉的眉头拧的很紧,她这个臭弟弟,就知道吃!
“你都跑哪儿去了?!”黑龙揪起克罗索斯的耳朵训斥,“龙族的长辈都来夏宫帮助伊泽尔生产,唯独你不闻不问!
一来夏宫,不去看望伊泽尔和新生的龙蛋,反而跑到厨房祸害一通,这几天厨娘们都以为有小偷偷东西吃,急坏了。”
克罗索斯:“嗨!我一个单身龙,没老婆没孩子,我来不来都一样嘛!而且我早就见过伊泽尔和他的小人类了……”
“你狡辩什么呢?”
“姐姐教训的都对。”克罗索斯壮着胆子把奶油蛋糕塞进姐姐嘴里,“可你来厨房干什么?不会也馋人类做的美味吧……哎呦,别别打了!”
**
“伊泽尔,这是送给你和宝宝龙蛋的礼物。”
克罗索斯被塞西莉胖揍一顿,给盘踞在育婴室孵蛋的伊泽尔送上自己的礼物。
伊泽尔接过礼物,几片火红的龙鳞,是克罗索斯成长时褪下的鳞片,还有一颗鹌鹑蛋大的极品鸽血红宝石,里面流光溢彩,封印着克罗索斯强大的龙息。
这两样礼物,能护佑幼崽在破壳后最初的几个脆弱月份里,不受疾病与恶咒侵扰。
“多谢,克罗索斯叔叔。”
伊泽尔眼睑低垂,嘴唇微弯,浑身的幸福温柔像是一泓地下深处的温泉暖溢出来,如圣母怜子一般。
“你要看看她吗?”
伊泽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展开龙翼,给克罗索斯展示他和索菲亚的宝贝。
那是一颗漂亮的白色龙蛋,像月光,像晨雾,像白瓷,光滑,温润,可爱。
“她很像你,你小时候的蛋壳也是这样的白色。”克罗索斯也禁不住微笑,龙族又有了下一代。
“小家伙,你出壳之后会像谁呢?”
伊泽尔低头,垂眸温柔地注视着他和索菲亚的孩子。
“像谁我都会很爱你,不过,像妈咪我会很开心的。”
银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给克罗索斯骄傲地展示过他漂亮的龙蛋,伊泽尔用左臂托住龙蛋的底部,右臂则轻轻环绕在蛋的中段,掌心贴着蛋壳,脊背微微弯曲,将龙蛋更深地拢入怀中。
他并没有穿多余的外袍或是衬衫,蛋壳紧贴着父亲光洁的肌肤,源源不断吸收父亲传给她的温暖。
伊泽尔怀抱龙蛋,开始用古老的龙语轻轻哼唱,他哼得不算完整的曲调,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低沉而柔和的音节。
他的母亲为他唱过,他母亲的母亲为他母亲唱过,现在,是他为他的孩子唱。
亚麻窗帘将屋外的阳光过滤得温暖昏黄,像蜜糖般铺满了整间育婴室。
地毯柔软细密,绒毛丰厚,那是索菲亚特意为伊泽尔订制,用最细密的山羊绒毛织成。
地上散落的白鸭绒抱枕,蓬松得整个人都能陷进去,像被一团云朵包裹。
壁炉里的苹果木熊熊燃烧,一声声细碎的爆裂声伴着果香和木香传来。
在这间宁静柔和的育婴室,克罗索斯趴在地毯上打了个哈欠,眼睑变得沉重,将脸埋进抱枕柔软的褶皱里,像是回到了一千年前,他还是一头刚破壳的幼小红龙的年代。
那个莽撞、稚拙、无法无天的年岁,那个身后永远有两双巨大龙翼遮住危险的年岁……
克罗索斯慢慢地睡着了,一团被揉皱的信纸从他鳞片的褶皱里掉了出来。
索菲亚的信?
伊泽尔将怀里的龙蛋轻轻放在羽绒小窝里,走上前打开信。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然后,育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一道白色的身影向远方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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