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知道这是哪里,意识在此刻出现了诡异的停摆,时间的概念在无明断灭之中似乎被抹除了,然后渐渐地,花御感觉到自己在消失。
就好像它的名字被人用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无明断灭会抹消所有生物的存在,不管是灵魂,还是身体,都会随着个人意志的覆灭而消亡。
一分钟后,领域结界溃散。实花站在原地,而花御已经变成了地上一滩看不出形状的黑泥。
风一吹,泥也散了。
实花收起刀。按照计划,她只需充当闯入高专,并同咒灵爆发冲突的诅咒师,因事件暴露遂罢手撤离。
这样就好,但是。
实花迈开一步想要离开,但她的身体在那之前失去了平衡。实花感觉自己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眩晕感与麻木感涌上头,她甚至连呼吸都需要努力维持。
是真人在附近?不是。
实花听见了自己肩膀处传来的,细微的布料撕裂声。
“啊啊啊啊——”
她当场痛叫出声,这种灵魂层面的疼痛令她当即连跪着都勉强。实花眼前昏黑,唯有体内的疼痛如一连串的爆炸占据了她的感知。
触觉、听觉全部陷入一片混沌,她感觉不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京都校、东京校的学生,或者是赶来的咒术师。她叫得太惨,没有人赶上前碰她。
“啊啊啊啊——啊啊——”
实花坚固的理智几乎被摧毁了,但即便如此,在发觉身边有人之时,她依旧警惕地爬了起来。
那种感觉像在过山车上找支点。实花没找到,反而是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她看不见,因此不知道面前到底有多少人。但是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有多狼狈,那必然是像被高专关押的那两个月,无底线,无尊严,只是一条崩溃得连发疯都是奢望的实验犬。
实花想站起来。她的耳朵渗出黑血,但她稍稍听得见了一些。她听见了庵歌姬的声音。
“月见里?!你怎么回事?”
不,不要问她。
伏黑惠无措地站在那里:“……实花姐。”
别看她。
又是那种疼痛。实花想忍,但喉咙不听话地发出了哀鸣。
她想她有些崩溃了,但她怪不得谁,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为何如此狼狈还要行走在这世间。
实花的理智和自尊悬于一线。赶来的乐岩寺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趁机把她抓起来!”
实花听见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伏黑惠的声音崩成一根将断的弦:“喂——你们——”
“砰。”
头顶传来了帐被打碎的声音。
一阵罡风起,将靠近她的几人逼开。乐岩寺怒道:“五条!”
熟悉的浅淡清苦气息传来。实花僵着身体没敢动,她抬起脸,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五条悟就在这里。
五条悟拦在实花身前,见她不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他干脆利落地脱下制服外套,将地上蜷缩着的整个人,包括脸以及那双涣散的眼睛,全都仔仔细细地包裹进他的外套里。
像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里面是实花敏感的自尊心。他十年前曾因为年少轻狂打碎过它。
他没有多余的触碰,只是半跪在地,伸手攥了一下实花露在外头的手指。
实花颤抖着,她依旧不安,但五条悟在旁边,她绝不会放弃对抗。
听觉是最先恢复的。
乐岩寺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可置信与愤怒,他紧盯着五条悟,怒斥道:“五条,你可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条悟扬手扯下眼罩,苍天之瞳里是无遮无掩的怒意:“臭老头子,你刚刚那句话再说一次。”
乐岩寺被瞪得脊背一寒,学生们都在身后,他厉声责问:“五条,你这是要站在诅咒师那边吗!你可知道你在护的是一名公开死刑犯。”
“少来,”五条悟对此不屑一顾,“什么死刑,我能撤掉虎杖和乙骨的,你是觉得我撤不掉月见里实花的吗!”
“狂妄小儿,冥顽不灵!”乐岩寺气得手直打抖。他身边的夜蛾沉默地望着五条悟,以及被他遮挡大半,牢牢护着的实花。
夜蛾叹了口气:“悟……你得想明白。”
“我想明白什么,校长。”
夜蛾怔了,他想到了从前,想到他抱着教材推开教室门,五条悟凑在实花座位旁边,年少的dk顽劣得叫人讨厌,但实花坐在那里,好像不管他干多么招嫌的事情,她依旧不会从他身上挪开目光。
那样纯净的感情,也是他见过的独一份了。
夜蛾觉得喉咙被刀片拉过一样的疼,他别开头,不忍再说。伏黑惠从他身边跑过,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伏黑惠带着式神挡在实花面前。
“我说过的,实花姐对我很重要,我……”伏黑惠同人群中的虎杖对上了目光,他隐忍地别开脸,但动作坚定没有动摇。
撕裂的痛苦只持续了一小会,实花挨过了疼痛的余波,她的感官恢复了,但整个人如自水里捞出,虚弱至极。
以至于站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五条悟偏过身分出一只胳膊,但实花坚持自己站稳了,她小声道:“我没事。”
五条悟看向她,看着她被外套包裹着的苍白脸颊。他抬手替她将那过高的衣领子往下捻了捻,似是心情好了一些。
伏黑惠见她站起来,大松一口气。
实花递了他一个安抚性质的眼神。漫长的沉默后,反倒是冥冥先开口了。
“五条,犯不着这样,我们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应付不了你一个。”
五条悟眯起眼,换了个比较放松的站姿:“我刚刚但凡晚一秒,这死老头子就能把人给我带走。”
冥冥轻笑不语。再度被点名的死老头子气极:“渡,你可是参与了百鬼夜行!”
实花站直了,面色坚决不动摇,好像刚刚疼得满地打滚的人不是她:“是,我也不打算为此开脱,如果你想治我的罪,请便。”
她的态度与五条悟如出一辙。乐岩寺直吹胡子:“看我不把你——!”
“我还在这呢。”五条悟不轻不重地丢出这样一句。在场人无不心生顾虑,实花看向五条悟。
“悟。”
五条悟闻言,肩膀缓缓垮下,他收敛了那股骇人的气势,偏过脸,小声冲她抱怨着:“没办法,老头子太烦人了。”
那语气完全是在撒娇。在场其他人却不敢放松,冥冥笑了:“你们的关系真好,那我便问一句,月见里,跟在五条身边的话,你不会有空再进行那些诅咒师活动吧?”
她看着是询问,实则侧面帮忙开脱。实花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不会与你们为敌,”冥冥收了手中的斧刃,“说到底和五条悟为敌有什么好处?”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的。
她这么说了,不少人也跟着放下武器。只有乐岩寺依旧不甘心地瞪着眼。五条悟才懒得管他,他抬手拍了把伏黑惠,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海胆拍回一年级学生的群体中,尔后低下身,将手轻轻搭在实花的后腰上。
“我们先走了。”话音落下。
实花眼前的景物一变,他们置身百米高空,周围除了飞鸟,没有旁人。
静谧的空间中,她从刚才就僵着的身体渐渐放松,疲倦感涌上实花后脑。她不再撑着,而是伸手抓住五条悟,在对方踏实且温暖的回应中,实花彻底放下了那点清醒的控制,任凭自己坠入梦境的深渊。
————
夏油杰这辈子第一次离自己的梦想如此之近。
眼前这个名叫真人的咒灵刚出高专结界,它手中是咒胎九相图的其三,以及由高专收集封印的十五个根宿傩手指。
夏油杰左手持着一把长棍咒具,他过路人般走上前,笑盈盈地打招呼:“你好。”
真人对灵魂天然的敏感告诉它,眼前的男人看着很孱弱,实则并非等闲之辈。他对此有些许兴趣,但奈何计划内并没有让他施展拳脚的选项。
于是他回了一句:“你是谁?”
没等回答,真人主动向对方靠去,当他抬手想对夏油杰进行无为转变之时,夏油杰却率先擒住了他的手腕。
暗金色的眼眸里有汹涌的海潮,夏油杰回复了真人的问题:“夏油杰。”
咒灵操术——
真人面色一变,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诡异的扭曲。它转过脸,将无为转变的目标改到夏油杰身上的手臂咒灵上。
手臂咒灵当即变作一团肉瘤。肉瘤膨胀爆炸,夏油杰不得不松开手,躲开那将要溅他一脸的腐蚀性□□。
真人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轻笑,它看着夏油杰,表情里带着惊艳,以及想要将这点感觉百倍奉还的恶毒。
“你这家伙,和那个虎杖一样,是我的天敌!”
“有趣——有趣——”它大笑起来,笑声令人不寒而栗,它指着夏油杰的断臂,毫不避讳道,“如果你那只手臂还在,刚刚那一下我已经被你收服了,真是可惜啊!”
它的手指擦过嘴唇,如享受世间极致的甘霖那般,舔掉了夏油杰沁出的一滴血:“那样的话,就是我赢了。”
“月见里实花!”
它喊出实花的名字,夏油杰面露愕然,只见真人身后窜出数名自高专结界内撤出的诅咒师,其中一名越过真人,挥舞着菜刀向夏油杰砍来。
“衣架!衣架!”
夏油杰单手抓着对方手腕,借着力将对方往身前一带,右脚曲膝,在对方心窝处重重顶了一记。诅咒师当场僵住,身体僵直倒下。他只拖了夏油杰不到十秒的时间,那边真人便已带着咒物撤出了一段距离。
情急之下,夏油杰也不管那可能到手的珍贵术式了,他劈手夺过诅咒师手中的菜刀,将其做飞刀,灌满咒力向真人掷去。
锋利的刀锋在空中贯出一道霜色。真人勉强一躲,整个右肩被菜刀劈中,横飞的骨肉中,刚刚抢夺的咒物脱手而去。
真人看都不看,它的身体一分为三,长得奇形怪状的小真人们敏捷地躲过夏油杰的攻击,一头扎进了丛林以及路边的下水道井口中。
夏油杰重重地啧了一声,他走上前,将满地咒物重新捡起。
他此时无比后悔,百鬼夜行后,夏油杰彻底放弃了咒术方面的修炼,收服的咒灵到现在只有供生活方便的寥寥几只。
他不想再去尝试呕吐物的味道,没想到这竟然让他错失了完成自己梦想的机会。
夏油杰一拳砸在水泥地上,身后的诅咒师发出了模糊的哀鸣。夏油杰回头,出于泄愤,他踹了对方一脚。
“夏油——”
一道清冽的女声于头顶响起,夏油杰抬起头,发现是九十九由基。
她刚刚赶到,见夏油杰表情糟糕:“没遇到?”
“不是。”
九十九由基懂了:“你让它跑了。”
夏油杰想到就来火,他别开脸,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九十九由基扬眉,安慰他道:“没事的啦,又不是被祓除了,下次指不定还能遇到,你好歹把这些东西抢下来了。”
“九十九,”夏油杰道,“你有没有目前活跃咒灵的线索。”
九十九由基一顿,她有些促狭地笑了:“你想重操旧业啦?”
夏油杰回忆起从前作为咒术师以及诅咒师的时光,将近五千只咒灵玉,那股恶心的味道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刺激得夏油杰发出一声生理性的干呕。
“呕——”夏油杰捂着嘴,喉头来回滚动,他额角挂下汗。九十九由基倒算是体贴,见他这样,她收了打趣的心思。
“算了吧,夏油,你没有必要再强迫自己下去了,还是就在盘星教教教你的女儿儿子们吧。”
夏油杰对“没有必要”这几个字表示否定:“不行,我是咒灵操术,除了我还有谁能拿到那样的术式?”
那样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光是想想,夏油杰便迫切得双眼通红。九十九由基继续道:“或许你可以选择相信渡呢?”
“实花?”
“对,”九十九由基颔首,“你知不知道,渡为什么被称为堕落天的投影?”
“那不是和信仰相关……”
“不是的,”九十九由基抛出了一个提示,“两面宿傩在平安时期,被称为堕天。”
“但现有资料并没有记载他们之前存在什么关系,渡也不曾如两面宿傩那般作恶,她一直都是独身一人,所以我猜测。”
九十九由基垂下眼:“那家伙本来的术式应该十分强势,大概率拥有以‘改变’为基础的能力。”
她这么说,夏油杰敛着眉:“那你对此有什么线索吗?”
九十九由基摇了摇头,她这几年在海外没少研究这方面的东西,只是渡存在在历史上的时间过于短暂,留下的痕迹也极少。九十九由基掐指一算,渡大抵是只活到了将将成年的年纪。
九十九由基对此,抱有一定的同情。
她这点情绪并没有表露。九十九由基摆手道:“不知道,那种事情。”
“谁知道啊——”
“‘天变地异’,那是那个术式的名字。”
回到了陀艮领域中,真人听见面前的虎杖香织如是道。
女人穿着一件棉制的无袖高领衫,露出一双无血色的手臂,其中淡淡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黑色的短发被她撩在耳后。真人眨巴着眼睛:“花御,死了?”
“死了。”香织那温软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直守在领域中的漏壶闻言,青白的面部泛起赤色:“被那群咒术师?是五条悟?还是你说的那个渡?”
“不管是谁,我要去给花御报仇。”
它越说越激动,头顶的火山口冒起一片沸腾的火光。香织微笑着打断它。
“漏壶,你自己去的话,不管是谁,你都会死的。”
漏壶咬紧牙:“那你的意思是,要视花御牺牲不顾?”
“冷静一点,花御为我们创造了一个良好的机会——渡即将解封,而我们这边有真人,人对人的诅咒,是渡的天敌。”
香织这么说着。真人想到先前在实花生得领域中的景象,万分自信地扬起一个笑容:“她说的没问题噢,漏壶,等我拿到‘天变地异’,我们就比一比,谁能更快摘掉五条悟的脑袋。”
它说的狂妄,漏壶应了一句:“就你?”
它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虎杖香织保持着那平和的笑容,她注视着手中的杯子,杯中水光的倒映落在她眼底,反射出一串晦暗的寒光。
虎杖香织在心里扭曲地狂笑:就你们?愚蠢的咒灵们居然觉得自己能与五条悟匹敌?别说五条悟了,若不是她在这苦心经营,这两早在北海道就该下去了。
她的肩膀诡异地抖了抖。漏壶问:“你笑什么?”
虎杖香织抬起头,还是那样柔和的话音,她望着海中的太阳,悠悠然感叹一句:“没什么。”
“只是觉得,千年前高悬的血月,与眼前的这轮太阳。”
“也并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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