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震玉浑浑噩噩地跟在晏回身后, 一路行至长生观西边的一处小湖边。湖面沉静无波,平滑如镜,映着西天的橙红夕光,岸边的古木, 葳蕤的灌木与二人并肩的身影, 都清晰地映在水中。
晏回停下脚步,抬手一指湖面, 淡淡道:“你且看清, 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罗震玉闻言,抻长了脖子, 动作僵硬地向湖里一望。
湖中倒映出的人影,分明是他的模样,却又全然不是他记忆中的自己。倒影中的他嘴唇青紫干裂,面色惨白如金纸, 眼窝塌陷下去, 全无半分神采,唯余一片空洞的死寂。更为可怖的是,往日里白皙光洁的面庞,此刻竟布满了青黑交错的尸斑。如同为瘟疫一般, 从颧骨处一路向下,顺着脖颈往衣领伸出蔓延。
罗震玉无声地尖叫起来, 片刻后,抬起佝偻蜷缩的手指,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晏回微微垂眸, 居高临下地看着罗震玉剧烈起伏的肩膀,漠然道:“你既已身死,阴阳殊途, 这世间虽大,却再无你的容身之处。如今,唯有这长生观,能护你神魂不散,容你暂作歇息。”
“贫道劝你,莫要再生起逃跑之心,更莫要妄图惊扰凡人、引你父亲前来。你这般做,非但逃不出此地,反倒会折损神魂,累及他人,对人对己,皆无益处。”
回应晏回的,只有罗震玉不曾停歇的呜咽声。这位罗小公子,自从自己兄长突发疾病离世之后,可谓受尽千般宠爱,万般关切,也正因如此,让他接受自己已然身死的事实,要比寻常人困难得多。
见他哭得犹如孩童,晏回听得心头火起,也不做安慰劝解,头也不回地甩下他走了。黄昏的湖畔,只余一个蹲踞在地,哭得摇摇晃晃的背影,恰如一朵狂风中挣扎的大蘑菇,说不准何时便会一头栽到河里去。
晏回并不在意罗震玉的悲怮,方才立于湖畔之时,她便察觉到一道沉凝的目光自不远处的古木之后投来,不用细想,也知是赤狐。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那片浓荫。
说来也巧,此时赤狐正以和罗震玉相同的姿势蹲在树上,一黑一白,一远一近,一上一下,两个大蘑菇相映成趣。
“你在可怜他?”晏回的声音极冷。
赤狐倚木而踞,闻言只是垂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唯见指尖微微收紧。
见此情形,晏回的唇角泛起一丝毫无感情的笑纹:“人,当真有趣得很——屠杀陌生人之时,下手狠决,无半分迟疑,自有无数借口替自己的行为解释;可一旦涉及熟识之人,反倒束手束脚,心慈手软,黑白不清,是非不明,又自会生出无数慈悲替他人的恶行辩驳。没想到,杀伐果决的赤狐统领也是如此。”
若换作平时,被别人这般放肆讥讽,赤狐早已刀剑相向,不死不休。可经历了妻儿惨死的悲剧,又寓居长生观这些日子,今时不同往日,赤狐早已换了心境。他如何不知,晏回所言虽是不中听,但的确一针见血。
从前他以鹰巢暗杀营统领自居,自觉为组织杀人办事天经地义,何曾想过每一个闭目就死的人背后,又有多少血脉相连,情意相牵。直到自己的妻儿也成了旁人的刀下亡魂,他方能感同身受,第一次为自己曾经的作为感到迷茫与后怕,这也是他竟然对仇人的儿子产生一丝同情的原因。
“在他小时候,我是抱过他的……”浓荫下的赤狐看不清表情,却没头没尾地蹦出这么一句。“他的父亲,的确是人人得而诛之,我更是恨不能食其肉,啃其骨,剜心挖肺,将其凌迟而死。可是……”
赤狐低下了头:“初见他时,他也不过是元元的年岁。便是如今,也尚未及弱冠。父债子偿,是否……是否合宜呢?”
晏回没有应声,赤狐自己说得反而心虚,相处多日,他太知道这位晏魁首的厉害,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身白色道袍的女子泠然立在树荫下,恍若振翅欲飞的鹤,抑或是皎洁流芳的月,唯独不像挣扎于红尘间的人。
“父债子偿?”女子薄唇一抿,流溢出让赤狐心惊的笑意,“你错了,父有父的债,子亦有子的账。”
“赤狐统领想来是道观中待得长了,得了碧霞元君的点化,生出了几许悲悯之心。那今日——”晏回浅淡的双瞳在阴影中灼灼发烫,如同月夜中蛰伏的狼,“——我便把选择权交予你。”
* * *
湖畔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哭了许久的罗震玉总算站起身来。天色已然暗了下去,却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他撑着湖边的树干,思来想去,这世间唯一能让他暂且栖居的,恐怕便只有长生观的厝室了。即便他心中再是不甘懊恼,此刻也只能接受这一结果。
想及此,他强撑着身体,向着厝室的方向走去。
可才挪了两步,他的身形便猛地顿住了。只见不远处的回廊转角,一道挺拔而冷肃的身影缓缓走出。那人面色冷峻,眉宇间的郁色与戾气极盛,仿佛只要沾上丁点儿火星,便会腾起幽蓝色的火焰一般。那身影罗震玉再熟悉不过,正是父亲玄鼋此次奉命来开封,势必要抓捕归案的人——赤狐。
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罗震玉猛地蹿到树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他虽是纨绔惫懒,不学无术,可终究继承了他父亲的丁点儿精明。虽然父亲不曾对他言明,自己对赤狐究竟做了什么,可罗震玉便是猜也能猜出七八分。眼前父亲和赤狐这般不死不休的局面,自己再出现在赤狐面前,不就成了活靶子?
可藏了片刻,他突然反过闷儿来了。
——小爷我是鬼啊!我藏什么啊!?
罗震玉大着胆子,露出半个头,赤狐依旧走得笔直,毫无所觉。
他左右扫量了一下,顺手捡起一颗石子,冲着赤狐的脚下丢了过去。
“啪嗒!”石子应声落地。
赤狐极为警觉,目光如电,陡然向着罗震玉站立之处射来。他就那样死死盯着,看得罗震玉汗出如浆,直欲掉头逃跑。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赤狐看了半晌,甚至警惕地上前绕到树后观察。可这一番动作除了惊得树上做窝小鸟高声大骂外,没有产生任何结果。
赤狐有些怔愣,半晌,转身走回原路。
就在赤狐与罗震玉擦肩而过的瞬间,后者的面颊上浮现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就如同常年困在笼中的猫儿,第一次见到空中自在高飞的鸟。那种难以描摹的,天然的恶念汹涌而出,让他本就可怖的脸愈发扭曲。
罗震玉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掺杂着释怀与愉悦的喟叹,再也不作隐藏,大摇大摆地跟在赤狐身后,向着长生观正殿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晏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分明看到,在那未及弱冠的纨绔子惫懒地抻展身体,笑意盈盈地叹息之时,一株名为恶的大树,自他身体中蓬勃生长,破土而出,大有参天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狐在野(十五) 此刻的他已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殿内灯火憧憧,空无一人。赤狐迈步而入,罗震玉紧随其后,也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赤狐走到碧霞元君的神像前, 双膝跪地, 缓缓叩首。那姿态恭敬而谦卑,与他熟悉的冷峻狠戾判若两人。
“碧霞元君在上, ”赤狐的沉声道, “弟子赤狐,今日叩拜, 只求元君庇佑,能让弟子亲手斩杀玄鼋,为我的妻儿报仇雪恨,告慰其在天之灵。”
再抬首, 赤狐的眸子里已然有了泪光:“吾妻黛黛, 身怀六甲,被玄鼋破腹取子,血尽而亡;吾儿元元,年仅三岁, 被玄鼋钉死于廊柱之上,至死未曾阖眼。”他稍顿, 胸口剧烈起伏,泪水难抑,“玄鼋亦有一子, 既为人父,当知天下父母心,又岂能行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此等恶贼, 人人得而诛之。弟子不求富贵长生,只求能手刃此贼,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言罢,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罗震玉无声地立在赤狐身后,垂眸瞧着他。在某一瞬,他恍然觉得赤狐这头磕得颇为复杂,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求愿,也为了某一个他不知道的人。然而,这种想法一闪而逝,随即便被那种难以抑制的恶意所取代。
“嗤——”一声刻薄的冷笑从罗震玉的牙缝间挤了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紧接着,狂妄的声浪便再也抑制不住,冲口而出。
“就凭你也想杀我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丧家之犬,还在此痴心妄想!”他踱到赤狐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笑道,“看你这自以为是的蠢样,我倒是想起了一桩趣事。前些日子,我肚肠不舒坦,茶饭不思,爹爹给我寻来了一味奇药,那药引便是未成形的胎儿。啧——”他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又忆起那药的苦涩,“苦得很,但着实有用,我当晚便吃了两大碗饭。现在想来,那药引子,原来是你的孩儿啊!”
罗震玉越说越起劲,生怕赤狐看不见一般,弓着腰,抻着脖子,脸几乎要贴到对方的鼻尖儿上。哪怕是罗震玉狂吠的唾液都喷溅到了赤狐脸上,赤狐依旧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往日里杀伐果决、威慑一方的鹰巢统领,如今被自己戳着鼻尖儿唾骂、肆意折辱,竟连一句反驳也无,罗震玉只觉心情大畅。这种畸形的快乐,竟盖过了他对死亡的恐惧,陡然而生一种飘飘欲仙之感,仿佛自己也成了爹爹那般,手握生杀大权、无人敢逆的霸主。
罗震玉叉着腰大笑数声,可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却陡然一僵。
他怎么竟然忘了?此刻的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即便此刻再快乐,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啊……
偏偏这时,一阵细碎明亮的笑声如同一群欢悦的白鸟,顺着大殿敞开的缝隙,飞扑而入,撞进罗震玉的耳朵里。
——谁!是谁!
——谁在笑!小爷就要死了,谁敢笑!
高扬的嘴角骤然向下,形成一个尖锐阴狠的弧度。
凭什么?凭什么赤狐这丧家之犬还能活着,还能跪在这儿求神拜佛、图谋报仇?凭什么那些蒙女塾的小贱人,能在这长生观里无忧无虑、嬉笑打闹?而身为天之骄子的自己,却只能面对最终死亡的结局?
“好啊——”罗震玉轻声道,“好啊!你便拜吧,你们也便笑吧!”他缓缓向前踱步,悄无声息地移到供案前:“你们真当我会老老实实去死吗?呵呵——”他阴恻恻地笑了,高高举起供案上的香炉,朝着垂首叩拜的赤狐狠狠砸去,“别做梦了!我可是玄鼋的儿子!”
“当啷”一声闷响,香炉重重落下,赤狐的后脑依旧完好无损,他一旁的青石地面却被香炉砸出了一个小坑。罗震玉晃了晃,脸朝下摔将过去。
无视周遭的变故,赤狐完成了自己最后一次叩拜,他缓缓直起身,垂眸看向昏死在殿中的罗震玉,半晌无言。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彻底吞没,整个正殿瞬时暗了下来。平拍在地上的罗震玉,直身跪坐的赤狐,以及从殿门后缓步踱出的晏回,形成一个色彩浓郁的三角形,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发浓墨重彩,望之惊心。
“赤狐统领,你选好了吗?”晏回道。
赤狐的回答却被屋外骤然响起的惊雷轰然吞没,憋了数日的大雨,终于降下来了。
* * *
三日后。
残云如絮,丝丝缕缕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撕扯开来。积在殿角的雨水顺着瓦沟滴落,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往日清净的长生观,此刻密密匝匝挤满了人。自山门至厝室门庭,甚至殿外的石阶都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却自始至终寂然无声。
玄鼋立于队伍的最前方,目光麻木地钉在殿中的棺椁上,一言不发。
供案之上,朱漆木盒早已陈置妥当,糯米、朱砂、松香、铁钉一一列齐,只待观中道长亲手封棺。
万籁俱寂之时,突然响起一声清亮亮的:“时辰到,点魂——”
玄鼋微微侧目,只见素观白袍的晏回在范凌舟的引领下,从正殿侧方缓步而出。对方神色淡然无波,穿行于众多锦衣卫之间,如风拂柳堤,雨掠花丛。每进一步,行过的锦衣卫便下意识侧身避让,垂眸敛息,莫敢与之逼视。
及至棺前站定,范凌舟将毛笔饱蘸朱砂,递上前去。晏回接过,顺势在罗震玉的眉心轻轻一点。
玄鼋死死凝着那一抹红,喉结滚动数下,铁青的脸色逐渐白了下来。他知道,这是道家的点魂之仪,点魂之后,亡魂便可得脱肉身,不再羁恋尘寰。再此之后便是封棺,此时此刻,怕是他与玉儿的最后一面了。
果不其然,主持仪式的范凌舟朗朗道:“魂已点讫,封棺——”
“且慢!”还不待一旁的楚庸动手,玄鼋已欺身而上,拦在棺前。
不顾众锦衣卫与观中弟子的侧目,玄鼋俯下身,深深看向棺中的罗震玉。
那是他疼惜半生的孩儿,即便已然接受他身死的事实,可他依然舍不得玉儿离开。尸身存放七日,纵使厝室寒冷,可盛夏的暑气终究难抵,罗震玉的脸庞已然有些变形。而棺中散发出的淡淡尸腐之气,更是刺得玄鼋眼眶骤热。
只是匆匆一眼,玄鼋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晏回并未加以拦阻,只是任由玄鼋立在棺前,如同受了惊吓般粗重地喘气。倒是一旁的范凌舟微微歪着头,打量着玄鼋的表情,半是疑问半是催促道:“封棺?”
“封棺……”玄鼋沉声道。
沉重的棺盖在四名观中弟子的合力下缓缓抬起,移覆于棺身之上。一声闷响之后,晏回自木盒中取出糯米,均匀撒于棺盖与棺身缝隙之间,又将提前熔好的松香浇筑其上。松香遇冷渐凝,将最后一丝尘间的气息与棺中世界彻底隔绝。
不知为何,玄鼋只觉那道长的动作格外优雅舒展,如同一场引导生与死的舞蹈。而他与玉儿既是这场舞蹈的观众,又似这场祭礼的囚徒。那古怪的神思在他昏胀的脑海中盘旋跳跃,似是讥讽,又似是警告。
玄鼋用力摇了摇头,许是太多日子没有阖眼,抑或是这些日子见了太多血腥,他身体的一部分也随着玉儿一道,彻底死去了。
咚——
铁锤落下,第一枚铁钉被砸入棺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咚——
随之是第二枚。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咚——
“鬼妖丧胆,精怪藏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
咚——
最后一枚铁钉钉入棺身。
“亡魂安位,棺椁定宁,尘缘尽断,归赴三清。”
两行泪随之落下,玄鼋双手合十,轻而又轻地念诵了一句:“无量……天尊……”
作者有话说:
就像评论区的宝宝说的,歹竹怎么能出好笋呢?像第二卷 的富家公子薛世茂已经是少之又少的了。最后,祝宝宝们节日快乐,我永远爱你们!
第113章 狐在野(十六) “啊——”
玄鼋枯坐案前, 案上公文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小山的最上头放着一封盖着朱红火漆的信札,乃是新至的蜮公密令。严令他半月之内必须生擒赤狐,清剿地府判官在开封府的所有据点,延误时机当按罪论处。
抄在手里的茶盏一扬, 狠狠掷向地面, 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抓赤狐?清剿地府判官?他已经接连派出去三批人马,别说赤狐的影子、地府判官的据点了, 便是连半张有用的纸卷都搜不到。
一边是独子新丧的蚀骨恨意, 一边是顶头上司催命的压力,诸事纷乱交缠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圈, 目光落在桌角的紫檀木卦盘上。卦盘里还搁着六枚铜钱,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这往日爱不释手的卦盘,他竟已数日没有动过了。遥想当日,他被玉儿的死冲昏了头, 竟信了那记游魂卦, 怒气冲冲到那长生观对峙,实在是贻笑大方。
想及此,玄鼋不由苦笑,正欲把目光从卦盘上移开。恰在此时, 一阵微风拂过,烛影摇曳, 橙红色的光芒扫过暗沉沉的卦盘边缘,一点几不可察的莹亮在玄鼋眸中一闪即逝。
玄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屏住气息,将身子微微下压, 眯着眼,顺着刚才银光闪过的角度慢慢扫量过去。那是一根细到近乎透明的丝线,只有逆着烛光看过去, 才能发现那一点极淡的银辉。若不是方才突然吹进房中的微风,只怕连他也难觅其踪。
玄鼋只觉自己背上腾起一丝寒意,这诡异的丝线让他瞬时想明白了什么,他也似乎猜到了那丝线究竟想要做什么。
果然,下一瞬,卦盘上的六枚铜钱腾空而起,无风自飞。说时迟那时快,手早已按于腰际的玄鼋扣住刀鞘吞口猛地一拧,镔铁腰刀便呼啸着贴着桌沿横扫而出,鞘身外侧的凹槽刚好卡住了那根近乎无形的丝线。刀柄一转,丝线便缠住了刀鞘,再难脱身。丝线绷得笔直,发出“嗡”的一声铮鸣,被丝线牵引的六枚铜钱也随之噼里啪啦落回盘里。
原来如此!哪有什么玄之又玄的青蚨术,无非是用常人无法窥见的丝线穿过铜钱的钱眼儿,而暗中操控之人只消用指尖轻撩丝线,便能让铜钱按着预设的轨迹腾空、翻转,甚至完成“鬼魂索债”的好戏!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竟是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耍得团团转,还为此亲手处决了十多名亲卫和官兵,玄鼋恼恨非常,手腕运力狠狠一扯,却听屋外传来一声女子压低的惊呼。
“诶!?”
玄鼋正欲再发力,却觉手上一轻,连接二人的丝线竟是被对方干净利落地剪断了。
玄鼋哪里肯吃这种亏,脚尖在案上一点,整个人便撞破窗棱追了出去。
夜色中,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踩着屋脊往南面飞奔,一边跑嘴还不闲着,脆生生的嗓音遥遥飘来:“这老鳖,反应还挺快!”
玄鼋的胸膛几乎要气炸,鼋乃神兽,岂是低等的鳖所能指代的?他冲着院中正快速集结的锦衣卫高喊一声:“随我追!”便一马当先,冲入了夜色之中。
玄鼋武功极高,鹰巢之中罕有敌手,脚力比唐珠儿快了不止一筹,瞬息之间便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唐珠儿不消回头,便已感受到那迅速逼近的压迫感,三枚铁蒺藜从指尖飞出,直扑玄鼋面门。
玄鼋不闪不避,刀鞘一扫,三枚铁蒺藜便叮叮当当落了地。正欲抬手捉向那鹅黄色的裙角,斜刺里突然掠来一道黑影,掌中峨眉刺直逼双眼,招式狠辣刁钻,正是他搜了数月的赤狐!
“是你!”玄鼋不得不侧身避开,兵器相撞,金铁交鸣,玄鼋睚眦欲裂道:“叛徒还敢出来送死!”
赤狐也不恋战,向后飞出数步,飘飘然落在屋脊上。二人借着月光对峙,眉宇之间皆是蚀骨难消之恨,不同戴天之仇。
“玄鼋……不,此刻该称你为大统领了。”赤狐冷冷道,“大统领,我奉劝你一句,此刻你该关注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儿子——罗震玉。”
“丧家之犬!莫拿我儿做文章!速速来受死!”玄鼋怒喝道。
因为玉儿的惨死,他已然吃了不少亏。鹰巢内部早已传起了风言风语,只说他失了独子心智全无,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并无成为大统领的威望。此刻见赤狐拿玉儿说事,只当又是对方设下的攻心圈套,怒极反笑:“区区离间小计也敢——”
说到一半,玄鼋顿住了,脑中一道白线凌然射出,竟是把许多事情串到了一起。难道……
“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乔装改扮的西域胡商!就是你,杀了我的玉儿!”
见玄鼋双眸赤红,周身的煞气几乎浓烈得形成实质,赤狐却冷冷地抛出一句:“玄鼋,我不是你,祸不及子孙,我从未真正对罗震玉出手。”
尾音莫名高扬,玄鼋惊愕地发现,一向面色冷清的赤狐此刻脸上就有了隐隐的笑意,似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期待了许久,筹谋了许久。
“而你对他做了什么,可就说不准了。”那隐晦的笑容终于绽放开来,让赤狐漠然的面容也有了一丝亮色。
玄鼋被赤狐笑得心里发寒,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一滴冷汗正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亲手害死自己独子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眼睁睁看着铁钉一根一根钉入棺盖,亲手一锨一锨将独子埋入地下,那种感觉……”赤狐的脸扭曲起来,惨白的脸色配上白森森的牙齿,却呈现出某种血红的错觉,“一定比我将元元从廊柱上抱下来的瞬间,还要痛苦千分,万分吧?”
“放你娘的狗屁!”绣春刀带着劈山裂石的劲风直朝赤狐砍去,玄鼋此刻早已被怒火烧红了眼,招式狠辣得不留半分余地,恨不能将眼前这人立劈两半。
赤狐足尖在瓦上轻轻一点,躲开了失了准头的玄鼋:“怎么,大统领不信?还是——不敢信!罗震玉死后,你真的有细细查看过他的尸身吗?以你的多疑谨慎,如何发现不了他脖颈上细如牛毛的针眼呢?”
赤狐的声音顿了顿,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凝在高扬的嘴角上:“你定然没有!因为一位爱子心切的父亲,是万万没有勇气直视孩子的尸体的,连碰一下都剜心蚀骨,如遭雷击!你如此,我亦如此!”
“玄鼋,你杀我妻儿之时,可曾料想过自己也有今日?从罗震玉下葬至今,已是整整两日,不知你捧在手心上的纨绔公子,能否撑过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两日呢!我听观里的道士说,每一日,那棺中都不断发出笃笃的声响,彻夜不休,甚至——”赤狐眯起眼,眸中的光如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还钻出一只套着翡翠扳指的手来。看来,令郎想你想得紧啊!”
翡翠扳指……没错,在他俯下身去看玉儿的瞬间,他的确是往玉儿手中塞了一枚翡翠扳指。他的动作隐蔽,绝无被人窥见的可能,难道!?
玄鼋怔怔地立着,只隐隐约约听到脑内传来“铛啷啷”数声,那是铜钱落在卦盘里的脆响。
游魂卦。
厉而终吉,有险而不死,危而尚存……上天明明给过他警示的啊!
“啊——”玄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朝着埋葬罗震玉的山岗发足狂奔。他早已忘了自己方才还追逐的鹅黄色身影,也忘了此刻与他对峙的赤狐,甚至忘记了集结自己手下的锦衣卫,借此机会将赤狐和地府判官一网打尽。
他仅存的一丝清明,堪堪指引了那条通往爱子墓地的小路。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只能一万次地选择踏上那条路。
作者有话说:
杀人诛心开始了
第114章 狐在野(十七) 晏回只觉后
空气格外滞闷, 隘口处竟是一丝山风也无。楚庸蹲踞在树丛的阴影中,后背上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透,他自岿然不动, 沉着的目光死死锁住小路上狂奔而来的人影。
若不是心中早有准备, 他几乎无法将面前的男子与记忆中的玄鼋重合。
往日里熨帖平整的官袍早就被树枝豁开了口子,随着他奔跑腾跃的动作一开一合, 如同无声控诉的巨口, 呼唤着被自己亲手埋葬的独子的名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乱,黑白夹杂的长发黏着在脸上, 纵横交错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望之骇人。
玄鼋全然没有注意隘口旁潜藏的人马,余势未停,径自冲入谷中。经过楚庸身边时, 他清晰地听到玄鼋口中嗬嗬有声。
“玉儿!我的玉儿啊!”
楚庸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直到玄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谷入口的转角, 范凌舟才慢悠悠从巨石后直起身,偏头瞧了眼身边腰背挺得笔直的楚庸,笑道:“楚兄,紧张吗?”
楚庸回过神来, 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隘口两侧的峭壁上二十张劲弩已布置停当,崖缝间埋设了轰天雷, 便是那鹰巢爪牙再多,只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突破此处隘口。隘口之后,是形如口袋的山谷, 而罗震玉的棺椁就埋于那“口袋”的最深处。只要他与范凌舟守好这处隘口,便是束紧了口袋的绑带,饶是玄鼋再有通天之能, 也只能做那瓮中被捉的大鳖了。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楚某自当和无鱼兄一道,守住此处。”
范凌舟闻言,笑容愈发和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楚兄此刻颇有大将之风,实在是——”锦上添花的褒奖未及出口,范凌舟便停住了。他看到,楚庸的目光还锁在玄鼋消失的山谷转角,眉峰微蹙,攥着朴刀的指尖微微发白,显然是被方才玄鼋疯魔的模样勾动了思绪,并没有听见自己的絮絮叨叨。
范凌舟抬起手,轻轻按在楚庸的肩上。楚庸骤然回神,只听范凌舟轻声道:“楚兄,你同他不一样。”
“哪怕被逼至绝境,你也从未向弱者挥刀,这也是你能与我们并肩同行的根本原因。”男子白净的面容隐在松柏的阴影下,如同深潭中发着光的萤石,让人挪不开眼睛。“仁者以爱己之心爱人,不仁者以害人之心利己。贫道算不得仁者,可那些不仁者,贫道倒是乐于得而诛之。”
“这父子俩横行半世,今日——也该血债血偿了。”眸中一抹戾色转瞬即逝,范凌舟又变回笑眯眯的模样,歪着头冲楚庸道:“你说是吧,楚兄?”
楚庸紧绷的肩线松了松,沉声应道:“无鱼兄说得是,是楚某多虑了。”
话音才落,山脚下就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明晃晃的火把顺着石阶一路往上窜,红透了半边崖壁,正是追着玄鼋而来的大部队。只怕不出半个时辰,人马就能追到楚庸和范凌舟埋伏的地点。
楚庸立时侧身打了个手势,藏在两侧峭壁掩体后的劲弩手瞬间齐齐绷紧了弦,将箭头齐刷刷对准了隘口的入口。
范凌舟将拂尘别到身后,一撩道袍下摆,朗朗道:“诸君,与某一道——杀贼!”
* * *
与隘口处一触即发的紧迫感截然不同,后山的坟岗却是压抑憋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空阔无人的山谷中,只能听见那不间断的,让人牙酸的挖掘声。玄鼋弓着背,脑袋几乎要钻到身下刨出的深坑里,混合着泥土与鲜血的手掌上下翻飞,不曾有半刻停息。
玄鼋此时已近疯魔,唯脑中还尚存一丝清明。在冲入山谷之时,他便仔细搜寻过了,那坟包完完整整,哪有什么露在外头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可是救儿心切,便是明知被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将玉儿挖出来再确认一番。
终于,玄鼋磨得几乎见骨的指尖,碰到了平阔的硬物,棺椁的顶盖倏地从土里露了出来。玄鼋不敢停留,双手扣住棺盖边缘,大吼一声,竟硬生生将钉了六颗镇魂钉的棺盖锨飞出去!通红的双眼,不敢置信地缓缓下移,棺中的罗震玉面色肿胀青紫,双目圆睁,两只手畸形地探着,竟是找不出一片完整的指甲。厚重的棺盖内侧,满是歪歪扭扭的白痕,可见,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罗震玉依旧在绝望而不甘地挣扎着。
似乎是为了让玄鼋将棺中情形看得更真切一些,空中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将整个坟岗映得亮如白昼。电光落在玄鼋脸上,照亮了他扭曲到变形的五官,青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活气儿,竟是比棺里死状凄惨的罗震玉更像一个死人。
一声凄苦的冷笑自不远处响起,玄鼋如同被刺到一般,猛地抬头看了过去。只见滂沱的雨雾之中,有一道与他无比相似的身影正在冷冷地看着他,正是赤狐。
“玄鼋,你也莫要怨怼旁人,将罗震玉害死之人不就是你自己吗?”被雨水打磨过的嗓音,分不清是哭还是笑,“若当真要怨,便一刀结果了自己,随你的玉儿去吧!”
玄鼋垂眸,扫过别在腰间的绣春刀,突然唇角一扬,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大笑。“丧家之犬,拿命来!”他毫无预兆地抽刀而出,带着开山裂石的劲风直向赤狐面门劈来!
赤狐并不与之硬扛,足尖点地向后飞掠,高声喝道:“动手!”
话音才落,以罗震玉的棺椁为圆心,坟岗四周的土下骤然弹出数道精铁索网,浸了桐油的粗铁索上挂满倒钩,朝着玄鼋登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这精铁索网厉害非常,网身撑开的瞬间,网口便会缩小至碗口大小,便是寻常江湖顶尖高手被这网罩住,也绝无挣脱可能。
这是赤狐和晏回专门为玄鼋打造的神兵利器,玄鼋武功卓绝,便是众人一拥而上也万难近身,唯有用这精铁索网将其困住,方能一较高下。
可惜,二人还是低估了玄鼋的实力。
面对扑面而至的倒钩,玄鼋不闪不避,怒吼一声,直往网口处撞去。一阵清脆的铁器碰撞声后,玄鼋如同浴血的蛮神,竟是生生从那网口处冲将而出。他的肩背,大腿,小臂,甚至脖颈上都刺入了倒钩,随着他悍不畏死的左突右冲,鲜血顺着倒钩拉扯出的伤口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只血葫芦。
饶是见惯了杀戮的赤狐,此刻也不由得瞠目。
空中不时滚过一阵闷雷,和着玄鼋癫狂已极的怒吼与大笑,让人宛如身处修罗地狱。
那精铁索网并没有困住玄鼋多久,破网而出的瞬间,玄鼋一个闪身,竟是放弃近在咫尺的赤狐,反倒朝着操纵机扩的晏回飞奔而去。
只是一个呼吸之间,晏回便感觉到夹杂着血腥气与涎臭的恶风扑面而至。晏回心知不能力敌,就地一滚避其锋芒。可是,被爱子之丧激得发疯的玄鼋还是太快了。晏回只觉后心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斜飞出去。
晏回暗道不妙。
为了能将玄鼋擒杀于此地,她们可谓进行了万全的准备。哪怕此刻玄鼋的功力远超众人的预估,只要大家能够按照之前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玄鼋便是血条再厚,也终有力竭气衰之时,并不足畏。可是此刻晏回的受创,反而引出了计划中的另一个变量,一个绝难控制,又无法规避的变量。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大叫着,猛地扑入战局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狐在野(十八) 只可惜有些
“珠儿!”飞在空中的晏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警示, 整个人便重重地撞在了崖壁上。
唐珠儿一边回头惶急地朝晏回望了一眼,一边悍然出手,无数莹亮的傀儡丝如同藤蔓一般从她的袖口喷涌而出,向玄鼋的手腕缠去。
唐珠儿只一心想着将这只老鳖炖了做鳖汤, 却全然忘了, 若论配合奇袭,她的傀儡丝无出其右;可若论单打独斗, 她倒是四人之中最不擅长之人。更何况, 此刻她面对的玄鼋,乃是唐珠儿加入长生观以来,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武力巅峰。
玄鼋一见那铺天盖地的傀儡丝,心中怒火更甚。若不是这神出鬼没的傀儡丝,他断不会轻信那妖道,更不会亲手将爱子送入炼狱。
今日仇昨日怨, 重重交织, 尽数落在那细若轻絮的傀儡丝之上。玄鼋悲怆地怒吼一声,任由那傀儡丝将他的小臂层层缠裹。那傀儡丝看上去细弱,实则坚韧如铁,锋利如刀, 寻常皮肉如何能与之抗衡,甫一较量, 玄鼋的手臂已是伤痕累累。可他全然没有感知一般,狞笑着狠狠一拽,血花四溅间将唐珠儿猛地扯向自己!
唐珠儿虽是早有准备, 可是玄鼋无论是从身高体重,亦或是功力经验都远远高过于她。虽然珠儿极力抵拒,依旧是重心不稳地向前踉跄了数步。不待她站稳调整招式, 玄鼋手里的绣春刀已是直直向她的心口捅来!
一力降十会,珠儿此刻避无可避,饶是急智如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盯着刀尖离自己的衣襟越来越近。
“小心!”
随着又一道雪白的闪电撕破天际,一道黑影猛地扑过来,挡在唐珠儿面前。
“噗嗤”一声闷响,冰冷的刀尖直接从赤狐的后心穿了出来,殷红的血混着瓢泼的雨水溅了唐珠儿满头满脸。赤狐咬紧牙关,伸手死死攥住了玄鼋的手腕。
透过一片赤红的视野,唐珠儿看见面前的人影痛苦地颤了颤,嘶声道:“动手啊!”
唐珠儿只愣怔了一瞬,左手便飞快地探向袖袋,湿漉漉的掌心一旋一抓,继而卯足了劲对着玄鼋的脸猛力一吹。
“呼——”
漫天的雨幕中,无数细碎的金屑随着气流的鼓动炸开,将斜飞的雨丝都映得剔透发亮。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所有可能的光源,无论太阳、月亮、星子,皆隐遁在那片沉默的黑暗中。而这悠然荡开的金屑,竟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悲恸癫狂的玄鼋,被绣春刀捅个对穿的赤狐,以及藏在赤狐身后的唐珠儿,皆仰头看向那片暖融融的微光。
下一瞬,玄鼋赤红的瞳孔失去了焦距,整个人虚浮地晃了晃,看向某种不可知的远方。涣散的视线中,湿冷的坟岗泥地变成了自家宅院的青石板,充溢在鼻尖的血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棠梨花的甜香。
玄鼋不由得精神一振。
恍恍惚惚地,他看到墙头上趴着一个穿绯红锦袍的小娃娃,肉嘟嘟的小脸儿费力地搁在墙头,巴望着朝外瞧去。那是刚满五岁的罗震玉。
玄鼋心口发酸,快步走上前去:“玉儿!”
闻听着爹爹来了,那小粉娃娃转过头来,小嘴一瘪,鼻尖儿上瞬时多了一颗金豆子。
“爹爹——”他奶声奶气地唤着,小手委屈地向墙外一指,“你瞧他们!”
玄鼋赶紧将罗震玉揽入怀里,那墙头不高,他微一踮脚,就能看见墙外头的情形。
只见墙根底下正蹲着两个长相颇为相似的半大孩子,皆是一身粗布短褐,正脑袋顶着脑袋,玩着叶子牌。兄弟俩玩儿的尽兴,脆生生的笑闹声嘹亮得很。
“为什么他还有哥哥,玉儿便没了?”偎在玄鼋胸膛的罗震玉瓮声道。
玄鼋脸色一沉,是啊,他才失了长子,此刻一颗心皆扑在小儿子罗震玉身上,哪舍得他受半分委屈。当即大手一挥,招来一旁的亲卫冷声吩咐了几句。不消片刻,墙外的笑闹声就变作了哭喊声,两个孩子被生生扯了开。
小的那个被亲卫半扛半抱地带入院里,大的那个被按在地上,额角碰破了,还不甘心地抻着手,直直朝向弟弟消失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墙外的哭声起了,墙内的罗震玉却是咯咯笑了起来。
玄鼋也欣慰地笑了:“玉儿你瞧,这下他们也见不着了。只要你不点头,爹爹就让他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
小罗震玉拍着巴掌,眼睛亮晶晶的:“好呀爹爹!就让他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他一边笑,一边扑入玄鼋怀里,脑袋搁在爹爹的肩窝里,咯咯的笑声不停歇地传入玄鼋耳朵里。
“就让他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
——就让咱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
罗震玉糯糯的声音似乎变了,玄鼋蹙了蹙眉,将儿子带离身体,望向儿子的脸。
只一眼,玄鼋背上便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哪里是他捧在手心儿里的玉儿,这分明是赤狐的元元啊!
玄鼋心中大骇,猛地将怀中的孩子一推。眼前的幻境骤然消散,面前之人,既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玉儿,亦不是惨死的元元,竟偏偏是赤狐本人。
原来,方才脑海中走马灯般的画面,自觉时长,现实中不过一瞬。
被玄鼋这一推,力竭的赤狐身子一软,顺着刀尖的指向滑了下去。身后的唐珠儿赶紧扶住他瘫软的躯体,急速后撤,可被两次三番耍弄的玄鼋岂容他们逃脱,提刀追至,挥刀便砍!
“孽障!拿命来!”半空里骤然炸起一声惊雷似的大喝,玄鼋急忙抬头,便见一大和尚凌空掠来。
那大和尚速度极快,自有一股劈山蹈海之威势。玄鼋不敢托大,舍了只剩一口气的赤狐,抬掌相迎。
似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大和尚钟磬般的脸盘便冲至眼前,饶是见多识广的玄鼋都不由得心头一滞。那疤痕遍布的面孔极为凶戾可怖,可眼眸之中却涌动着一丝悲悯。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皆熔铸在同一张脸上,震撼却又和谐。
两掌相撞,只听“咔嚓”数声脆响,玄鼋的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折扭曲,直至如一摊烂泥般歪歪挂在肘上。
“去!”戒通和尚喝道。
话音未落,玄鼋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罗震玉的棺椁边缘,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这一刻,玄鼋的心偏偏静了下来。
风雨声、呼喊声、雷电交加之声尽数退却,耳畔只余汩汩热血上涌的响动。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尖颤颤巍巍地向近在咫尺的棺椁探去,想要去触碰那只紧攥着翡翠扳指,已然凉透的,幺儿的手。
“玉儿……别怕……爹爹来了……”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罗震玉冰凉的指尖时,玄鼋的动作却顿住了,拼命探着的手“啪嗒”一声落在棺沿,挣扎在眸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散了。
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赤狐还死死盯着这边的情况。他受伤极重,生死亦在须臾之间,可眼瞧着玄鼋的手抬起又落下,终究和罗震玉不得相依,紧绷数月的弦骤然松懈,他还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持续不断地从喉咙中滚出来,渐次震耳欲聋,直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出了血沫都不肯止息。
“施主,仇消心静,且放下罢。”一只大手在赤狐的肩窝处轻轻按了按。
赤狐咳得泪眼模糊,只见戒通和尚正垂眼望着他,指尖搭在他颈间的脉搏上,只一探,便面色沉郁地叹了口气。
赤狐知道自己的命数,并不做奢求,可他究竟还有些话想要对那位晏魁首讲。
赤狐透过口腔中厚重的血沫,费力争抢着空气,转过头往崖边望了一眼。只见唐珠儿已经把晏回扶了起来,半搀半抱地靠着树干坐着。晏回的道袍被撕扯了大半,脸色惨白,嘴角还粘着未干的血痕。见他望过来,勉强抬起手,冲他比了个“无事,莫慌”的手势。
不愧是……晏魁首啊……只可惜有些话,不能亲口对她说了……
赤狐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
他转过脸,冲担忧望着他的戒通大和尚招了招手。大和尚赶紧俯下身子,贴近他翕动的唇。
“对不住……”赤狐气若游丝,轻声道。
戒通还待再问,却见赤狐带着笑意的双眸缓缓阖上了。狭长的眼睫垂落下来,上面还沾着方才唐珠儿吹出的剧毒致幻金屑,亮晶晶的,让人心中生怜。
“阿弥陀佛——”戒通双手合十,长叹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记得这个金粉吗?第一卷 的时候有用过哦
第116章 狐在野(十九) 万历十四年
万历十四年仲夏, 浮戏山地裂。
先霖雨数昼夜,是日辰时,忽闻地底鸣如雷,南崖崩颓, 裂罅阔丈余, 绵延半里,落石塞南北隘口, 谷内松摧竹折, 禽走兽奔,尘雾蔽日。
是时, 山民有樵于近麓者,言震前闻谷内有金戈交击声、喊杀声,震后寂然。官差入谷搜检,亦无死伤呈报, 时人异之。
三日后。
唐珠儿拎着两壶烧刀子, 蹦蹦跳跳行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转头回望落在后面的晏回。与玄鼋一战,晏回受伤不轻, 今日才能下榻,便带着众人来给赤狐上坟。范凌舟和楚庸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行得小心。
“其实要我说啊,西楼你重伤初愈,还是不宜行走, 不如——”范凌舟关切地看着脸色泛白的晏回,“我背着你走吧?”
晏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沉默不语地继续向前走。
范凌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冷脸,倒是丝毫不觉得尴尬,转而将话头抛给楚庸:“楚兄,你说是不是?”
楚庸和范凌舟关系好,又心知范凌舟对晏回存的心思,张口便欲说“是”,却觉搭在小臂上的手一沉,那声“是”便重又咽回肚里。
楚庸无助地朝范凌舟看了一眼,满脸写着:你知道我想说是,但是我又不敢说是,你能体谅我的,是不是?
范凌舟龇牙一笑,点了点头。
楚庸心中一叹,与范凌舟朝夕相处这么久,他早已将范凌舟的心意瞧得明明白白。晏姑娘虽然嘴上不说,但范道长这般俊俏温柔人物,她又岂能坐怀不乱呢?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为何偏生憋着不讲,任由范道长猜来猜去,日日长吁短叹呢?
哎,也不知道何时,无鱼兄才能得偿所愿,赢得魁首的芳心……
心中这般猜度着,四人行至一处向阳的缓坡。坡上起了一座新坟,旁边挨着两座小小的坟茔,坟前无字无碑,长生观诸人却心知肚明,那是属于赤狐和他妻儿的。
珠儿跑得最快,人早已扎在坟包前,脆生生地嚷了起来:“晏回姊姊,你快来瞧,有人比咱们到得还早哩!”
喊完了又觉得不妥,忙不迭地添了一句:“慢点儿瞧也来得及!”
待三人登上缓坡,便见坟旁空地上栽着三株半人高的树苗,枝头上点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花苞,似乎不日就要盛放。
“这是紫薇花啊!”范凌舟一眼便认出来了,“戒通大和尚有心了。”
唐珠儿闻言,眉毛一挑,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大和尚?”
范凌舟笑而不语,只垂着头将篮中的素斋点心一一摆开,燃起三支香。众人恭谨地拜了拜,唐珠儿便是平日再淘,也知道此时不是闹腾的时候。她不敢吵晏回,只是凑到范凌舟身旁,压低声音道:“大苍蝇你快说啊,你是不是又和阿姊瞒着我做什么去了?”
他们的确是瞒着唐珠儿做了些准备。除了埋在隘口的轰天雷、隐藏在悬崖的弩机、布设在罗震玉棺椁下的精铁索网外,范凌舟与晏回还去了一趟水月寺。
他们给还寓居于此的小沙弥们带了不少衣物和点心,趁着小沙弥们开心地分发衣食的当口,晏回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彼时,戒通大和尚沉吟良久,终是摇了摇头:“晏施主,水月寺能留存至今,全靠你周济照拂,贫僧深知无以为报。可施主所言之事……”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愈发凝重,“贫僧业障深重,余生只求守着师弟们长大,不愿再深陷杀孽,还望晏施主……成全。”
范凌舟还想再劝,晏回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既然戒通大师心意已定,西楼自是不会强人所难。”
接下来的时间,方才的对话就仿佛全然没有发生过于一般,晏回与范凌舟还应明心的盛情邀请,和一众小沙弥玩闹了一阵,直至暮色渐深,才启程下山,返回长生观。
戒通一路相送,在三人即将分别之时,晏回转过身,回望水月寺的断壁残垣,轻声道:“前几日,西楼整理观中旧籍,偶然翻到一册元刻的禅师语录,其中有一句话,还请大师帮忙参详参详。”
戒通自少年时便发病,心性如同孩童,直到再次见证无尽灯境的腌臜丑恶,亲手处决万恶之源的智空禅师,混沌数十年的神识才骤然清明,纠缠半生的痴病一朝痊愈。因此,除了日日诵念的佛教经典,戒通读的书少之又少,哪里有能力替晏回参详呢?
他脸色一讪,正欲推辞,晏回却恍然未觉,自顾自道:“那本书叫做《天目中峰和尚广录》,书中有言——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大师是禅门大德,若是为了恪守清戒,不造杀孽,而任由鹰巢走狗为祸人间,将浮戏山下的百姓,山上蒙女塾中女童置于险境,这般独善其身,究竟是善,还是恶呢?”
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凝在戒通的脸上,似是审视,又似是等待。
“明日,我等将于浮戏山设伏候敌,大师若参透此中真义,尽可赴会。”晏回终于移开了那道让戒通如芒在背的目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说罢,也不待僵在原地的戒通做出反应,转身便飘飘然下得山去。
果然不出晏回所料,第二日,想明白的戒通终究是如期赴约,将玄鼋立毙掌下。
范凌舟一向以通查人心幽微为傲,此番也不得不佩服晏回的笃定与果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文人如此,对武人亦当如此。晏回给予了曾经是敌人的戒通全然的信任,而戒通大和尚也终不负所托。
可惜,晏回还是算错了一个人。
眼瞧着众人挨个敬了香,唐珠儿也将自己编的草蚱蜢端端正正地献于墓前,范凌舟道:“西楼,楚兄,小猪,你们先行回观,我同赤狐兄还有几句闲话,说完便来。”
晏回和楚庸点了点头,倒是唐珠儿拿眼睛扫量了一下墓前摆放的祭品,嘟着嘴对晏回道:“阿姊,我得看着他,我老觉得他要偷贡品吃!”
唐珠儿的声音脆生生,亮堂堂的,范凌舟自然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笑出声来。晏回也笑了,安抚地拍了拍唐珠儿的手背,扯着她下了山。
唐珠儿走得不情不愿,频频回头,冲范凌舟威胁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煞有介事地扬了扬拳头。
待众人走得远了,范凌舟才好整以暇地盘腿坐下,笑眯眯地望着面前的三座坟茔。
“赤狐兄”,他悠悠开口道,“你我二人接触不久,但若论心意相通,长生观中贫道自是最懂你的那一个。”
“自打知道你的身世后,贫道便不止一次地想过,若你我二人易地而处,贫道定然比你更不择手段,这没什么可介怀的。”
范凌舟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没有说谎,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一身是汗的惊坐而起,梦中赤狐惨死在草席上的妻子,早已幻化成晏回的脸,双目赤红的向他呼救。这是他心中的隐忧,也是他不愿分享于旁人的秘辛。
是啊,如若是玄鼋戕害了他的西楼,只怕他自己都难以预估会做出如何可怖的事情来。所以,在复仇一事上,他对赤狐可算得感同身受。
“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那玄鼋的尸骨被我扔去了山北的乱石堆,任由秃鹰老雕分而食之;罗震玉的尸身则以火烧了,骨灰顺着寒桥下的小溪奔腾入海,一个天上,一个海中,这对儿父子啊,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碰不着了。”
“而你答应我们的事——”他语调沉了沉,盯着最中间的坟茔瞧了半晌,似是要把想象中的那人瞧得低下头去,方朗朗笑了起来:“其实,事成过半,我同西楼也猜到了,你手中恐怕没有关于蜮公真实身份的信息,即便有,也是隐晦细微,难以拼凑。你身死之后,我们擅自拆开了你的包裹,果不出所料,除了几封不痛不痒的密信外,你还真没有拿得出手的报酬。”
范凌舟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阵,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颇为郑重地拍了拍那耸起的坟包,“不过,你给的佣金的确价值连城”,他顿了顿,轻声道,“你救了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相交,素来不问亏欠。你那句‘对不住’,就给贫道憋回去。”
他端起酒壶,半壶倾倒于地,半壶一饮而尽。
此正是:陌路相逢成知己,他年沙场见此心。
(第六卷 ·完)
作者有话说:
自从长生观扎根浮戏山以来,浮戏山已经出现了好几次异象天灾了=W=至此,第六卷 《狐在野》完结,即将开始全文最后一卷。因为答应了大家会免费更完,所以最后一卷也不会入V的,写完之后也会给大家空三天的时间,让大家可以读完。到番外卷会入V,然后尽力蹭几个榜单,所以最后一卷会更的比较慢,接下来也会有两周的准备时间。番外卷会长一些,大家也可以提一提比较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番外,是再写一个小案子呢,还是甜甜的生活日常呢?
第117章 竹间棋(一) 拟旨,召沈
溪上枕, 竹间棋。怕寻酒伴懒吟诗。——《鹧鸪天·重九席上再赋》辛弃疾
万历十四年,孟秋。
万历窝在乾清宫西暖阁的髹金漆云龙纹圈椅上,疲惫地支起腿,将脚搭在案前半尺高的脚踏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山东灾荒的塘报, 西首摞着垒得高高的奏疏, 最上面几本的封皮上都被司礼监用墨笔圈了“请立东宫”的字样,万历厌烦地移开了目光。
宣德炉里的安神香轻烟杳杳, 万历只觉乏困异常, 索性搁了朱笔,整个人陷入柔软的织锦靠垫里, 打算歇上一盏茶的时间。
可这眼皮刚合拢,万历却忽觉脚下一凉,又赶紧睁了眼,探头朝脚下看去。只这一眼, 便把万历惊出了一身冷汗。往日里光可鉴人的金砖, 此时早已被浑浊的泥水淹没。水势快得惊人,不过转瞬竟至齐腰深,只怕即刻便有没顶之灾。
“来人啊!来——咕咚咕咚——”万历刚扯嗓子喊了一句,泥水便涌入口鼻, 呛得他直作呕。他心中又惊又怒,只能挣扎着往视野里唯一的亮处走。那是他坐了十四年的盘龙金椅, 此刻正在雾蒙蒙的水汽里发着光。周围的水势仿佛心存畏惧一般,唯独将金椅露了出来。
泥水泡胀了他的龙袍,刺骨的寒凉激得他常年作痛的脚踝难以为继。好几次, 万历都差点儿大头朝下扑到水里,只能咬着牙艰难跋涉。
那哗哗作响的水声中,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并非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倒像是无数人争先恐后说着话,□□吵坑一般萦绕在耳畔,让万历愈发焦躁。那语调颇为熟悉,但此时此刻,万历已然没有力气细细分辨了。
不知过了多久,万历终于靠近了那金光灿灿的龙椅,他向前探着身子,想去抓那龙椅的扶手。指尖还未触到,却听一声巨响当头炸下来,一道数米高的浪涌以劈山蹈海之势向他砸来!“咔嚓”一声脆响,鎏金的椅背、雕着盘龙的扶手、紫檀木的椅座在接触到浪头的瞬间散了架,带着万历一道,往更深更冷的浑水中坠下去。
“皇爷!皇爷!”一阵惶急的呼唤拽住了万历,让他猛地惊醒过来。
抬头看去,是值夜太监张诚写满担忧的脸:“皇爷这是魇着了?”
豆大的汗水顺着万历的额头滑了下来,将山东灾荒的塘报湮湿了一大片。他深吸了数口气,方才稳下心神,接过张诚递来的温蜜水,一饮而尽。
张诚心思灵透,只扫了一眼被万历推到一旁的奏疏,就揣度出了圣意,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小的去传申首辅入宫?”
万历摆了摆手,颇为不耐:“叫他来做甚?无非又是一堆天谴异兆的说辞,转头又要逼朕立太子,烦得很。”
万历靠在迎枕上默了片刻,脑中还回荡着梦里听到的那熟悉的语调。
那些人在喊什么呢?他们想要告诉朕什么呢?
那语调愈想愈熟,那分明是太后老家的乡音啊!他还记得,自己幼年之时,时常能听到太后哼唱鲁地的歌谣,竟和梦中人的腔调一模一样。
青州……
万历忽地抬眸,脱口而出:“沈先生最近是不是在青州查案?”
张诚被万历突然扫过来的目光吓了一跳,赶紧应道:“皇爷好记性,沈大人确在青州府查卫所上的案子。”
二人的眼神一错,张诚惊讶地发现,方才还大汗淋漓,面色青白的万历,神色松了松,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自从和申时行为首的内阁大臣因立太子一事闹别扭以来,皇爷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万历没有在意张诚惊愕的眼神,神思早已飘飘摇摇回到了隆庆四年的春天。
那时,他还只是个虚龄八岁的太子,刚被张居正拿着习字帖敲了手心,憋着一肚子气溜到礼部侧门的阶前,蹲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习字,却被前来领取官印与文绶的新科探花沈忘踩了个正着。那时的万历独自一人,沈忘自然难辨其身份。二人不踩不相识,一见如故,沈忘还蹲在地上陪他习了一会儿字。
“字是好字,只是太过规矩了些。日中则晷,月盈而食,横平竖直是没错,可若是太过拘泥于此,反倒失了飘逸自在。随心而动,随意而行,万法皆如,字亦然。”
他便从那时起,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明明可以进翰林院熬资历得成清贵,却偏要去那个连死了三任县令的历城当个七品芝麻官的沈忘。
后来他登基亲政,本想把沈忘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日日留在京里陪他议事,却也知道这人性子疏朗辽阔,绝不是能被京城红墙框住的鹏鸟,便特赐了密折印章,许他便宜行事,直达天听。
十数年来,万历看着沈忘屡破奇案,一路擢升。从三年考评“卓异”的历城县衙县令,到分巡济南道的山东按察司佥事,再至加青州兵备道衔的山东按察司副使,最后到掌管一省刑名与官吏风纪的最高司法长官——山东按察使,二人书信不断,联络不绝,沈忘自始至终忠诚笃定,从未出过半分纰漏,也从未让他失望过一次。
若论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让万历付以全然的信任,那便唯有山东按察使沈忘沈大人了。
在这十数年间,也并非没有人妄图离间二人的君臣关系。可人与人之间,要先有“嫌隙”可离,方能造成“离间”之实。万历与沈忘既有君臣之义,又有师生之情,还有性命之交,当真无间可离。是以,沈忘能屹立朝堂十数年不倒,保得一方政治清明,百姓安居。
到现在,万历也说不清,自己保护在意的究竟是沈忘,还是那个从未有机会“随心而动,随意而行”的自己。
而如今,在此心神烦乱,忐忑无措之际,万历第一个想到的人,依旧是沈忘,他的沈先生。
“皇爷?”见万历始终摩挲着龙椅的扶手不语,张诚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
“拟旨,召沈忘即刻入京,不必带随从,走驿道快马,十五日之内必须到京。另外——”万历顿了顿,扫了一眼西首那摞“请立东宫”的奏疏,冷冷一挑眉,“东宫之事,再议!”
* * *
月挂中天,青州府至开封府的官道上杳无人迹,唯有道旁的早桂悠然飘落,簌簌有声。忽地,地面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震得浮尘跃起,贴地形成一片氤氲的尘气。紧接着,又是一颤。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破雾而来。
马背上的人穿一身月白衫子,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马背起伏,那人露在宽袖外的手却稳得纹丝不动,唯见腰上垂着的玉穗子在空中飞扬。
帽笠下的一双妙目微微眯起,望向一片岚气中影影绰绰的浮戏山。半山腰处,灯火恍然,正是原先的玉仙元君祠,如今的长生观之所在。
眉眼柔和地弯起,恰如空中那弯明亮的上弦月。那人一夹马腹,再次催马快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了本文的最后一卷啦!这一卷不仅有再次出现的昭昭天明组,还有万历小皇帝哦~哦,现在也不算小,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啦!
第118章 竹间棋(二) 蜮公真身是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 月夜下触手可及的浮戏山,竟是花费了一人一马一整夜的工夫。待得天蒙蒙亮之时,那人方赶到浮戏山脚下。他没有选择能够跑马的进香马道,而是一条更为隐秘的内山小径。
这条小径, 是长生观特意为上山念书的女童修整的。小径宽不过两尺, 刚容二人侧身错行。路面铺着敲得匀细的碎石子,踩上去糙而不滑, 陡坡处还凿着浅浅的横纹, 便是落了秋雨,小丫头们穿着软底绣鞋跑上跑下也不会摔。
小径两旁生着侧柏与野桂, 此时正值花期,树影婆娑,桂香浓郁,遮天蔽日的树冠将整条小径都挡得严严实实, 极难发现。
那人下马而行, 刚一抬步,又忽地顿住,定定凝向小径深处。
风卷着一朵早桂悠然而落,飘飘摇摇至半空, 似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一拦,花瓣顺着一道看不见的弧度滑落在地。
那人微微垂眸, 冲着小径稳施一礼。
未及起身,便听到一侧的树冠中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来者何人?”
掩在阴影中的唇角微微扬起,那人似乎早就料到有人藏匿在此。
“在下姚知雪。”
“自何处来?”
“自青州府来。”
“往何处去?”
“往长生观去。”
“所为何事?”
“受山东按察使沈忘沈大人所托, 有要事禀陈。”
“哦?”那声音微妙地一扬,“欲陈何人?”
“长生观魁首——晏西楼。”
树冠中传来的声音一寒,已添几分威胁之意:“魁首岂是你想见便见?你有何凭仗?”
姚知雪直起身, 露出一张如花坠月的面容,柔声道:“凭魁首身赴险地救我兄弟二人性命,凭知雪此身此心,不敢有负魁首恩义,今日特来践诺。”
却听树冠中窸窸窣窣数声,紧接着,便钻出一大一小,两张笑盈盈的脸,正是唐珠儿和范凌舟。
“阿雪!”
“姚公子!”
* * *
在范凌舟和唐珠儿的引领下,姚知雪先是拜见了正在吃早午餐的老道玄风子,又参观了一下新修建的蒙女塾校舍,最后才满面笑容地被引至晏回的寮房。此时,楚庸早已得了消息,同晏回一道在房中候着。众人一一见礼,落得座来。
刚坐下,姚知雪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厢唐珠儿就已经嘎嘣嘎嘣吃起蚕豆了。姚知雪便和着那有节奏的咀嚼声,开门见山道:“晏魁首,按察使沈大人托知雪带话,请诸位近日务必赴京一趟,有要事相商。”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唐珠儿抛到半空的蚕豆都忘了接,咕噜噜滚到了桌子下面。众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晏回。
对于沈忘其人,长生观诸人的感情都颇为复杂。正是因为这位山东按察使的存在,他们才不得不放弃济南府华不注山经营多年的道观,转而前往开封府避其锋芒;可那沈忘行得正坐得端,磊落坦荡,无论是守是战,都让人无法指摘。甚至,在安顿姚氏兄弟和戏班重建一事上,沈忘对长生观亦是颇有助益。
可即便如此,道是道,官是官,这般突如其来邀请入京,也未免太过唐突。
“要事?”晏回眉峰微挑,敛了初见姚知雪时柔和的笑意,语气里带了几分疏离,“我长生观游离庙堂之外,素来与官府各走各路,不知沈大人有什么‘要事’,需要我们这群草莽之辈入京一叙?”
“事关鹰巢。”姚知雪抬眸,语气笃定,“沈大人已经查到了鹰巢的关键线索。”
唐珠儿眸光一亮,看向姚知雪。数月未见,他已与初见之时判若两人。虽依旧顶着那张令人叹为观止的脸,却再无柔弱慌乱之态。可见,在沈忘的照拂下,姚知雪早已有了突飞猛进的改变。
唐珠儿记得,晏回早就有入京对抗鹰巢的打算,此番她们的计划与沈忘不谋而合,岂不是好事?
她刚欲开口,却听一旁的楚庸有意无意地咳嗽了一声。
唐珠儿赶紧咽了口唾沫,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话语压了回去,又伸手抓了一把蚕豆,老老实实吃了起来。
也罢,大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苦恼去吧!
“既是这般紧要的事,沈大人怎地不亲自来谈?”却听晏回反问道。
“沈大人本要来的,只是昨日刚接了陛下的中旨,召他即刻入京面圣。驿卒送旨之时,大人尚在青州卫所查账,接了旨后半个时辰便收拾出发了,实在分身乏术。”姚知雪从怀里摸出沈忘的私印递了过去,“这是沈大人的私印,诸位若是不信,尽可核验。”
晏回扫了一眼那方私印,并没有接过,淡淡道:“长生观多谢沈大人爱重。只是,沈大人乃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对抗鹰巢本就是他分内之事;而我长生观,却只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虽有共同的敌人,却自是泾渭分明,不可混为一谈。”
晏回倾身,亲斟茶水,送至姚知雪面前:“姚公子,若是叙旧,西楼不胜欢喜;可若是为他人做嫁衣,西楼便不宜留客了。”
“啊……”闻听晏回已然下了逐客令,唐珠儿极为失望地压低声音叹息了一声。
姚知雪不急不躁,接过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开口道:“晏姑娘,沈大人走得急,但却交代了知雪一句话,说是单凭此言,定能请得动晏姑娘。”
晏回长眉微挑,没有接茬,但也没有阻拦。
“沈大人说,只要晏姑娘愿意赴京一叙,他便愿告知蜮公真身。”
话音才落,就听“噗”的一声,范凌舟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又……又来!?”
——蜮公真身是什么很上不了台面的线索吗?怎么是人不是人的都拿这个诱惑我!?
可想即最开始承诺的赤狐已然身死,死者为大,范凌舟又无奈地默诵了一声道号。
好容易咳嗽止了,范凌舟笑眯眯地冲姚知雪告罪道:“姚公子恕罪,是在下失仪了。在下有几句体己话要同魁首讲,劳烦公子稍坐片刻。”
范凌舟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冲晏回递了个眼色,下巴不易察觉地往门外偏了偏。
晏回会意,吩咐道:“珠儿,楚兄,你们在此陪姚公子说说话,我们二人去去就回。”
说罢,二人便一前一后出得房去,屋门一掩,屋外的声音便一点儿也传不进来。
楚庸一向是极富责任心之人,既然晏回将重任交给了他,自然是要做到位了。他冲姚知雪憨厚一笑,正绞尽脑汁寻着话头,却听“哗啦”一声。
唐珠儿的小手往随身带着的布囊里抓了一把,不容分说掰开楚庸的手塞了进去。又紧接着抓了一把,公平公正地也强塞给了姚知雪。
“他们大人聊他们的,咱们小孩儿吃咱们的!阿雪,楚大哥,吃蚕豆!别客气!”
二人垂头,看着满满一大捧油汪汪,亮晶晶,圆滚滚的蚕豆,心中暗叹。
长得这般岁数,如何还跟唐珠儿这小顽童一桌呢?
念此,皆是苦笑。
“吃啊,香着哩!大苍蝇今天刚炒的!”唐珠儿的话已经见缝插针地追了过来。
终于,安静的寮房里渐次响起了“咯吱咯吱”“可擦可擦”的咀嚼声。
屋外,晏回和范凌舟的表情却远没有屋内的三人那般安逸。
“姚公子自是没问题,可这位沈大人……依旧可信吗?”晏回蹙眉轻声道。
“诈我们,倒是不至于。”范凌舟双手在脑后交叉,施施然靠在树干上。“咱们也算与这位沈大人打过不少交道了,撇开身份地位不谈,这位沈大人倒是光明磊落地能立牌坊了。他与赤狐不同,既然敢拿这话当筹码,手里定然是真有东西。只是……”
范凌舟轻叹一口气,颇有些遗憾地看向那片新盖成的校舍:“只是那天子脚下,水深浪险,盘根错节,咱们又同那风头正盛的沈大人搭上了干系……卷进了那摊子浑水里,日后想全身而退,怕是难了。”
范凌舟说得犹豫,眼神不自觉地往晏回脸上瞟,却见对方目光灼灼,凝着北方,心中不觉一叹。
若说长生观是一棵巨木,那晏回便是根系。她坚韧冷静,无坚不摧,沉默而持久地为整个组织汲取了养分。而晏回所扎根的土壤,便是仇恨。她对于鹰巢的仇恨与愤怒,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减,反而愈加浓烈张扬,急于除之而后快。所以,即便明知京城一行艰难重重,她也绝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楚庸自不必说,他的命都是晏回给的,自是晏回指东他绝不往西。即便面前是悬崖万丈,他也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跳下去。而唐小猪呢,头脑简单胃口发达,对晏回有着超乎常人,没有理智的炽烈情感,自然也不会反对。
整个长生观,唯一能扶稳船舵,找准方向的,也只剩小诸葛——自己了。
可惜啊……
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范凌舟露出一个让晏回安心的笑意:“嗐,可那又如何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竹间棋(三) 你信贫道的
是夜。
吃剩的半包蚕豆被唐珠儿小心翼翼包好, 放入随身的背囊里。和蚕豆一道躺着的,还有女塾的孩子们塞的绣帕、糕点,甚至还有一只不知哪儿来的草编小兔。唐珠儿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鼓鼓囊囊的包裹打点完好, 系上活结。范凌舟此刻则靠谱得多, 他正一本正经地点数着桌上一溜排开的各类机关暗器,挨个儿调试检查。晏回坐在灯下拭剑, 寒意森然的剑刃映照她的眉眼, 让人不敢逼视。
众人正忙碌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咚咚咚”地敲门声便紧追着响了起来。
“晏姑娘!山下来了好多人,已经闯到山门了!”楚庸冲进来大声道。
屋内几人动作一滞,随着晏回“唰”的一声长剑入鞘, 众人齐齐站起身, 推门而出。
自玄鼋身死之日起,晏回就猜度出终会有这么一天。虽然长生观已经尽全力做好了掩护与防备,也难保被鹰巢中人发现踪迹。到那时,新仇旧恨层层累加, 定然又是一场地动山摇的恶战。
晏回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待硝烟一起, 便命杳娘和解忧带着女塾中的孩子先行撤离。可及至人奔到山门前,晏回还是愣住了。
山门处的确聚了一大群人,火把燃得正旺, 将头顶的一小片天空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暗橙色。为首的和尚身量极高,生得膀大腰圆,面上疤痕纵横, 看着可怖。可那样一张脸上却颧骨高耸,堆着憨厚的笑意,反倒显得不那般令人生厌了。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半大的小沙弥,手里要么举着火把,要么拎着摞得老高的食盒、铺盖卷,一个个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看着晏回等人拎着剑铁青着脸冲过来,都强压着嘴角,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笑。
晏回转头去看楚庸,平日里最是忠厚老实的楚庸大哥此刻笑着扭过头,装作望向山尖上倒悬着的月亮。
晏回心中暗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倒是疏忽了日日与珠儿混在一处的楚兄。
只见为首的戒通和尚清了清嗓子,身后的小沙弥们就齐刷刷地双掌合十,躬身行礼:“晏施主好!”
喊完晏回,后面的问好就乱了起来,什么“范道长”“珠儿姐姐”“楚哥哥”混在一起,变成一派热闹的叽叽喳喳声,像一堆毛茸茸的小家雀儿。
便是清冷如晏回,也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戒通大师,今日——”
“今日,是贫僧带着师弟们来给施主们送行。”戒通沉声道。
“哦?大师是如何得知?”晏回长眉一挑,问道。
“是明心发现的!”一个光光的小脑袋从戒通背后探了出来,小沙弥明心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糯糯的,“今日黄昏时候,我瞧着观里的伙房没有冒烟。若是往常,那香味儿早就飘到寺里了。我跑去跟师兄一说,师兄便猜你们要出远门,要做惩奸除恶的大善事呢!”
明心一边说,一边小脸儿通红地将藏在身后的食盒递给范凌舟:“范道长,这是明心亲手做的,还请道长莫要笑话明心。”
范凌舟心头一暖,笑吟吟地接了:“方才还道是什么闯山门的硬茬儿,原来是帮着咱们祭五脏庙的小救星。谢啦,明心小师父。”
在明心的带领下,众位小沙弥也一窝蜂地涌上来,将自己准备好的礼品送到长生观诸人手中。自无尽灯境一事了,小沙弥们日日受着长生观的照拂,衣食住行皆无微不至,小沙弥们早就有着报恩之心,今日也算是圆了众沙弥们的夙愿。
“不过是出远门办些琐事,倒劳烦各位小师父费心了。”晏回轻声道。
戒通看着晏回,欲言又止,良久方道:“晏施主,贫僧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师但说无妨。”
“贫僧也想随诸位一道……出这趟远门。”
——这……
晏回和范凌舟对望了一眼,都没有接话。二人皆知,这一次的“远门”可同以往大不一样。过去,无论面对如何强悍的对手,长生观都能够有所准备,计划周祥,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攻守得宜。可此番进京,他们连要面对的对手是谁都尚且不知,又如何计划,如何准备呢?
若是戒通大和尚也蹚入这浑水之中,万一有个差池,那他的这些年幼的师弟们,又该交托给谁呢?
“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不待晏回和范凌舟出言拒绝,戒通大和尚便朗朗开口了,“——晏施主当日的点拨,贫僧依旧铭记于心。此番,贫僧也寄望师弟们懂得这道理。”
“晏施主,范道长,你们且放心。□□师兄会做素斋,明嗔师兄会算账,平日里挑水劈柴、洒扫寺院我们也都能做。”明心又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挺着胸脯应承着。似乎是唯恐晏回和范凌舟不信,他还挥舞着手臂冲身后的小沙弥喊了一句:“大家说是不是?”
“是!”小沙弥们都仰着头,大声回应着。
“可是——”范凌舟刚笑着开口,就见戒通和尚大手一挥:“好!□□,你这便带着师弟们下山返寺,好生守着山门香火。待贫僧陪晏施主了结此事,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自然便回,不必记挂。”
慧明双手合十应了声“是”,立时便招呼着其他小沙弥们转身就走,动作迅速得如同演习过许多回一般。几个呼吸间,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山门,就只剩下了明心还呆在原地不肯挪步。
“诶——”唐珠儿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凑上前去,戳了戳站得板板正正的明心,“小和尚怎么不走?莫不是也想跟着我们去京城吃豌豆黄呀?”
她本是打趣儿,孰料明心却是被人说中心事一般,飞快地扫了一眼戒通和晏回,又慌忙低下头去。
“师兄,晏施主,我……我也想跟着去惩奸除恶……”
“胡闹。”都不用晏回反驳,戒通便阔脸一板,斥道:“此番路上凶险得很,刀枪无眼,哪能带你去?”
范凌舟方才接了明心的食盒,拿人手短,赶紧出言安慰:“那京城啊可没意思了,城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让我去我都不乐意去呢!明心小师父,你信贫道的,还是咱们山上好玩儿。”
明心没吭气儿,小嘴一瘪,眼圈儿立时便红了,眼瞅着泪水就要淌下来。
“啪——”忽地,凌空响起脆生生的巴掌声,唐珠儿用力拍了一下手,大声道:“哎,我还真有件顶顶要紧的事要托付给小和尚你呢!旁人我都信不过!”说完,扭身便向观中跑去。
不一会儿,唐珠儿便抱着一只肥嘟嘟圆滚滚的毛球儿冲了出来,正是胖得都要流下来的观猫——钟馗。
她煞有介事地把钟馗往明心面前一举:“哝,小和尚,这是钟馗。”
接着又低头冲钟馗道:“钟馗,这是明心。”
“我们这趟走得急,正愁钟馗没人照顾。观里的风老伯一见钟馗就打喷嚏,解忧姊姊呢又怕他怕得紧,想来想去,只有明心小和尚最是靠谱。”唐珠儿不由分说,将钟馗塞到明心怀里,明心被钟馗庞大的身躯撞得一个趔趄,赶紧用力托抱住。“钟馗我便交给你了,救猫一命胜造七层高塔,这可比跟着我们打打杀杀更有意义,你说是不?”
少女的眸光莹亮,几与手中的火把争辉,仿佛有着魔力一般。明心没有丝毫犹豫,立时便点头应承下来:“嗯!珠儿姐姐放心,钟馗弟弟就交给我了!”
柔软的晚风将山中高士即将远行的消息吹至每一株桂树,每一片湖泊,每一只归鸟。这一夜,每一次风起,都是浮戏山对观中儿女祝福的呢喃。
作者有话说:
出发去京城打怪兽咯!
第120章 竹间棋(四) “诶嘿!”
自浮戏山启程已是第五日, 姚知雪于第二日与众人分别,回返青州府,而长生观一行沿着京西官道往北走,过了黄河, 便入了北直隶的边缘【1】。时维孟秋, 暑气已经褪了大半,路两边连片的枣林谢了繁花, 枝桠上坠满了密密麻麻的青枣。
这一路可忙坏了唐珠儿, 只要牛车行经够得着的地方,她就要探出身去捋两把, 几日下来,提前备下的布囊都被她的枣子挤得满满当当,她还犹嫌不足,恨不得把路上的枣树都砍下来背走。
“唐小猪, 你有完没完啊, 这车里都是枣子了,我现在喘气儿都有股烂枣味儿。”范凌舟歪在车上斜睨着她,露出那张唐珠儿深恶痛绝的,狐狸般的笑脸。
“呸呸呸!”唐珠儿气愤地啐他, 一边啐,一边扯开布囊的系口, 展示里面存放的枣子,“谁的枣子烂了!?你才是脏心烂肺的臭苍蝇,我的枣子好着——啊!”
唐珠儿尖叫一声, 手中的布囊朝天一扬,无数青枣便天女散花般洒了下来。范凌舟和晏回早就习惯了唐珠儿一惊一乍的行事做派,她刚喊出“啊”的时候便已然有所准备, 早早地远离了青枣的攻击范围。可在车中打坐的戒通和尚却没那么幸运了,被青枣扬了一身。
戒通被这么兜头盖脸地砸了一大捧青枣,却也不恼,慢斯条理地睁开眼,伸手去捡掉在僧袍上的枣子。
“诶,别!”唐珠儿连忙出声阻止。
戒通垂头看去,只见那青枣的破口处,正探出来个白白胖胖的小脑袋,也好奇地向着戒通望过来。
竟是一只不怕人的枣蛆。
还不待戒通反应,那枣蛆竟得寸进尺地顺着戒通的指尖向上爬去。看着那小虫扭动着身体,奋发图强的样子,唐珠儿干呕了一声,抬手便拍,手腕却被戒通轻轻挡住了。
“小施主手下留情。”戒通将小虫引到手心,温声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还请饶了这小生灵吧!”
“它吃了我的枣子!”唐珠儿怒视着小虫,一旁的范凌舟笑得直拍车板,祸水东引,唐珠儿恨恨道:“不打死它,任由它长大了,变成一堆嗡嗡乱叫的臭苍蝇,才是造孽呢!”
范凌舟笑得更嚣张了。
晏回被范凌舟吵得脑子嗡嗡响,看了一眼满车厢骨碌碌滚动的枣子,叹了一口气道:“前方不远便是滹沱河的分支渡口了,咱们便在河边歇息片刻。岸边枣树多,戒通大师自可将这些生了虫的枣子送去,枣子烂在地里化作养分,也不算糟蹋了。”
“晏施主说得在理。”戒通和尚双手合十,心悦诚服。
楚庸得了吩咐,“啪”地在空中甩了个响鞭,青墩儿便老老实实地将车停在了河边。
唐珠儿当先蹦蹦跳跳的下了车,眼瞧着戒通还落在车里收拾她的枣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又转过身来帮忙,倒是正巧将脑袋递到了准备下车的范凌舟眼前。
“诶嘿!”范凌舟玩心大起,在珠儿毛茸茸的后脑壳上爆了一个栗子。
“啊!”唐珠儿惨叫一声,大喊着“今天我就杀了你”追着范凌舟而去,一个呼吸之间,二人已是你追我赶跑出去好远。
晏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对兄妹俩从早到晚不间断的打闹她早已习惯了,通常时候她都会选择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不惹出麻烦,便任由他们闹去。可此番出行,毕竟还带了一位出家人,只是珠儿年纪小不懂事倒也罢了,范无鱼竟也跟着……
想及此,帮忙收拾青枣的晏回眸光微微偏移,却愕然发现这位平日里总是低眉敛目、神色沉静的和尚,此刻正捻着生了虫的青枣,嘴角弯出一个浅淡却温暖的弧度。
他竟然笑了。
不知为何,那笑容似是水波一般蔓延到了晏回的脸上,二人就这样笑着收拾满车厢的青枣,楚庸栓好了青墩儿也过来帮忙,三人的沉默无声倒衬得河边追打的二人愈发吵闹,惊得岸边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待晏回等人收拾妥当,珠儿和范凌舟才算是打累了,二人顶着满脑袋的芦花,裤腿儿湿淋淋地坐在岸上,嘴里还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讦不断。
戒通依照晏回的建议,将生了虫的青枣用松软的潮土掩了,摊在树下。忙活了一炷香的功夫,方直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浮土,转身到河边给水囊灌水。
戒通和尚这厢刚蹲下身,便瞥见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有根半人高的芦苇杆诡异地动了动。此时,横掠整条滹沱河的风已经停了,平静的河面连一丝水纹也没有,如同一条平展展的水蓝色绸缎,而那根芦苇杆却无风自动,以极慢的速度朝着岸边蹭过来。一圈圈漾开的涟漪下,能隐约看见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
戒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依旧低着头擦水囊的塞子,余光却始终锁着那根移动的芦苇杆。眼瞅着那芦苇杆离岸边只剩丈许远,水面忽地“咕嘟”冒了个泡,一个泥人从水里钻了出来,借着岸边半人高的蒿草打掩护,一瘸一拐地往停在树下的牛车摸过去。
戒通本不欲多管闲事,可此刻见那泥人竟直奔牛车而去,心中警钟打坐,正欲开口示警,袖子却被轻轻扯了一下。
原来,一旁的晏回也早已发现了那鬼鬼祟祟的泥人。晏回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堵不如疏,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戒通立时会意,微微颔首,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走到唐珠儿和范凌舟身边,将灌得满满当当的水囊递了过去,道:“二位小施主跑了半日,也喝点水吧。”
那泥人见几人都只顾着说话,未曾留意他,胆子顿时大了些。只见他手脚并用,颇为笨拙地钻入了车底,掩住了身形。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晏回不由微微一笑:“今日倒是热闹。”
“瞧着了吗,说你呢,臭苍蝇,闹得阿姊都烦了!”唐珠儿冲着范凌舟怒目而视。
“说谁谁心里清楚,吭吭——”范凌舟轻飘飘地接了,还不忘学两声猪叫。
眼瞧着刚歇了没一水刻的两人又要打起来,晏回赶紧一个跨步拦在二人身前,吩咐道:“时候不早,该动身了。”
楚庸应声去解牛绳,范凌舟冲唐珠儿做了个鬼脸,当先跳上了车。唐珠儿气鼓鼓地跟在后面,刚踩上车辕,忽地皱起鼻子,在空中疑惑地吸了两下。
“咦?”
作者有话说:
【1】和现实中的地理路线有细微出入,是本文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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