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毅强自将胸口怒气压下, 语气放软了几分,连带着叩门的动作都轻了些:“山君,为父知道你心里堵着气,可身子终究是自己的。为父听穗儿说你手臂上受了伤, 又连着两日粒米未进, 这怎么撑得住?”
“这位陈医婆,是为父特意从城里请来的。为父这便开门, 让陈医婆给你好生瞧瞧。”
话音才落, 只听门内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那断了角的实木案几竟被宋山君猛力掀翻,狠狠撞在门板上。门板剧烈晃动了数下, 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什么陈医婆赵医婆,要看你自己看!我没病!病的是你们这些伪君子!”
当着外人的面,自家女儿竟是连分毫体面都不给自己留,宋毅最后一丝耐心被消磨殆尽, 正欲发作。身后的陈医婆却缓步上前, 贴着门板轻声道:“宋姑娘,老婆子刚从温府过来,温二小姐托老婆子给您捎了点东西。”
门内的动静骤然停了,只剩宋山君急促的喘息声。
陈医婆朝身后的小医童递了个眼色, 唐珠儿立刻蹲下身,往门缝里塞进一个绣囊。正是去年七夕之时, 温解忧与宋山君共绣的信物。那时二人约定,兰为解忧,菊为山君, 椒花共颂,芳声同存。
片刻后,门内传来宋山君的声音, 不复先前的暴怒,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门吧,我瞧病就是。”
打开屋门着实费了一番气力,宋毅为防女儿闯出,竟命人在门板背面加钉了三道榆木穿带,又用拇指粗的生牛皮绳将门闩与廊柱死死捆住。两个家丁攥着羊角锤,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方才将穿带卸了下来。牛皮绳被割断的瞬间,门板再也不堪重负,“砰”地一声拍倒在地,露出屋内凌然站着的宋山君和缩在墙角,哭得脸色惨白的穗儿。
宋毅长叹一口气,恭敬一礼道:“麻烦陈医婆了。”说完,摇着头离去。
唐珠儿蹦蹦跳跳地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挡在门口的案几推开。她转头冲晏回暗暗比了个大拇指,小脸儿上写着:哟吼,这姊姊有把子力气!
晏回心中不免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立在暗处的宋山君,走入房中。
见穗儿还扎煞着手,一脸无措地蹲在地上,晏回冲她轻声道:“老婆子这儿有一道安神降火的方子,还要麻烦姑娘去煮了来,伺候小姐服下。”
穗儿正瞅着没机会走,这边厢得了使唤,赶紧千恩万谢地拿着方子跑了,只怕这药半个时辰内是熬不好了。
宋山君余火未消,也不推让,自己扶正一个翻倒在地的绣墩,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径自坐下,冷冷道:“便是煮了我也不会喝,你既是从温府来,便该知道解忧如今的处境。我爹把我关在这里,和杀了我没两样!”
晏回抬脚越过一地狼藉,走到屋内宽阔明亮处。唐珠儿眼疾手快扶起一把尚能用的玫瑰椅,搀着晏回坐下,而自己则老老实实地侍立一旁。
晏回居高临下地凝着宋山君,缓缓道:“姑娘既日夜念着温二小姐,温二小姐亦时时牵挂姑娘安危。然而,徒有血气之勇却无成事之谋,不过匹夫莽撞罢了。一味喊打喊杀、逞凶斗狠,非但帮不了温二小姐,反倒会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唯有揪出那贼子的真面目,寻得实证,方是报仇雪恨的正理。”
那玫瑰椅原就比绣墩高逾半尺,晏回本是颀长身形,此时安坐其上,愈发显得身姿挺秀,气度凛然。面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簇拥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于光影间熠熠生辉,让人不敢逼视。
宋山君猛地一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才用拆家的行为掩饰自己无力的困局。抬眼望去,只觉对面的目光锐利无匹,宋山君惊觉面前这位陈医婆绝非寻常人物,自己那点脾性在她面前,竟如孩童耍闹般不值一提。当下识时务者为俊杰,桀骜之气瞬间敛去,双手叠在膝头,竟是罕有地乖顺起来。
“那……那你说,我该如何做?”
“这就是温二小姐寻得我们的原因。”晏回一抬手,唐珠儿立时会意,将袖中的竹帖递到了宋山君手中。
宋山君取过竹帖,徐徐展开,只扫了一眼,便拍案道:“好一个‘以暴制暴,以刚克刚’!此言正合我意!”
晏回微微一笑:“既然姑娘与我殊途同归,那不妨将那日遭掳之事,备细告知与我,莫要隐瞒。”
宋山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道:“那日——”
那日下午,暮色渐起,她正在府中的演武场练剑。宋山君心中憋着一股气,因此每一剑都带着十足的力道。晌午时候,山君对着一个狐假虎威,趋炎附势的媒婆拳打脚踢,彻底惹恼了宋毅,被勒令闭门思过。可宋家的哪道门能关得住宋山君呢,只能由着她练剑发泄。
宋山君也是发了狠,直到练得汗透重衣,喉间干得冒烟,方才收了剑,自顾自取酒来喝。穗儿跟在屁股后面也不敢拦,只得斟了去年秋酿的梨花酿,伺候小姐饮了。
说来也怪,素日里半斤烈酒下肚也面不改色的宋山君,那日只饮了两杯,便觉天旋地转,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只当是练剑耗损了太多力气,随手将酒坛搁在石桌上,便一摇三晃地回了房,扑在床上倒头便睡。
再睁眼时,周遭却是无边的黑暗,身子随着颠簸不住摇晃,鼻尖满是马粪与尘土混合的腥臊气。宋山君猛然惊觉,自己此时竟躺在一架封闭的马车里,手脚被粗麻绳捆得死死的,嘴里塞着布团,不知驶往何方。
同解忧那般闺阁女儿不同,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下便做出了反应。她顶着头晕目眩,用舌头顶,用腮帮鼓,总算把那团臭烘烘的脏布啐了出来。只是简单的动作,她已然浑身冒汗,她不敢出声,继续用牙齿一点点啃咬绳结。不知过了多久,手腕处的绳子终于松了些,她忍着疼挣开束缚,摸索着解开了脚上的绳索。
她自小跟着身为武将的父亲东奔西跑,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着基本的估量。此时的她,酒劲儿未散,全身无力,并没有同贼人拼死一搏的本事,唯有将全部力气用在逃跑一事上。打定主意,她便憋足了劲儿,对着马车后壁狠狠踹去。那木板本就钉得有些松垮,被她一脚踹出个大洞,夜风裹挟着湿气灌进来,让宋山君的神识逐渐清明。
她一咬牙,毫不犹豫地滚出马车,身后立刻传来呵斥声与急促的马蹄声。她不敢回头,拼了命往路边的树林里钻,树枝刮得脸颊与手臂火辣辣地疼,也不敢有半分停歇。直到天蒙蒙亮,林间透出熹微的晨光,她才辨清方向,一路跌跌撞撞,带着满身血痕与尘土,狼狈不堪地摸回了家。
宋山君长叹一口气,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道:“只可惜,当我回家取剑之时,却被父亲抓了个正着,这才让那贼子逃了去,否则……”
“否则一定要将他四肢砍断,削成人棍,拿来泡酒喝!”唐珠儿也是听得入了迷,万分遗憾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开口应道。
晏回和宋山君同时瞧向她,晏回的目光里是一如既往的无奈与宠溺,宋山君却满是“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激赏,刚欲同这看上去便伶俐可爱的小医童聊上几句,晏回却适时打断道:“宋姑娘,你所说的梨花酿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锦帐贼(六) 若是这事儿
宋山君闻言猛地站起身, 急急解释道:“陈医婆莫要疑心穗儿!那酒是我亲手从廊下搬来的,穗儿只负责替我倒酒,绝无动手脚的道理!这妮子虽然胆小如鼠,脑子也多少蠢笨了些, 但最是忠心不过, 断不会做这等背主之事!”
晏回看着她急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暗忖:这姑娘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 只是心思太过直爽, 竟半点转弯余地也无,活脱脱一根通到底的空心竹竿。
当下便缓了语气道:“宋姑娘莫急, 老婆子并无疑心穗儿姑娘之意,只是想瞧瞧那酒坛,或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宋山君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领着晏回往堂屋的酒架走去。那坛喝剩的梨花酿还摆在架上, 封口的泥封被掀开一半, 露出里面清亮亮的酒液。晏回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鼻尖凑近坛口轻嗅。清冽的梨香混着醇厚的酒香率先袭来,却在尾调处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酸气。
眉头倏地蹙起, 继而缓缓舒展,眸中浮上几许了然之意。
“宋姑娘, 温二小姐……可是滴酒不沾?”
宋山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解忧和我不一样, 她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平日里恪守闺训,别说烈酒了, 便是甜米酒也未曾喝过一口。”
晏回微微一笑,直起身来:“宋姑娘,你与温二小姐既是金兰之交,那你腰间应也系着一个相同的绣囊吧?”
“既是信物,自然要一人一个。”宋山君毫不犹豫地颔首道。却见那老医婆平摊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示意她将绣囊放入她的掌心。
宋山君踯躅了。她无意义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儿,眼前着晏回平摊的手始终没有收回,只得咬牙切齿又小心翼翼地将绣囊从腰间解下,斟酌再三才恋恋不舍地放在晏回掌中。
“医婆,你可千万小……诶!?诶!诶!”
话音未落,就见晏回三两下便解开了天青色的丝绦,手腕微倾,将里面的香料尽数倒在案上。晒干的茉莉、玫瑰花瓣混着细碎的冰片簌簌落下,唯独那几片边缘泛紫的花瓣,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宋山君看得心尖儿直颤,又拍大腿又跺脚,嘴中不住地念叨:“哎呀,糟蹋了,糟蹋了呀!”那想拦又不敢拦,心急吃瘪的样子,把唐珠儿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急什么啊,旁人不知道,还真当我们把你的绣囊拿剪子绞了呢!”
宋山君不答话,只直勾勾地瞅着案几上的香料。晏回得寸进尺,把属于解忧的绣囊中的香料也尽数倒了出来。
指尖轻轻拨动那些晒干的花瓣,晏回轻声道:“果然如此。”
“果然,什么果然,果然糟蹋了……”宋山君哭丧着脸,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晏回捻起一瓣边缘泛着淡紫的白色花瓣,递到宋山君眼前:“宋姑娘且看,这混在香料中的是曼陀罗花瓣,此物性温,久嗅便会头晕乏力,毒素积于体内却不致命,只当是春日困乏,最是容易被人忽略。”
“而你与温二小姐情深日笃,自是时时刻刻将绣囊带在身畔,体内早已积聚了曼陀罗花毒。”
宋山君凑过来,仔细瞧了瞧那花瓣,眉头拧成疙瘩:“曼陀罗花?我只知它能镇痛止血,竟还有这等门道?”
“厉害的并非曼陀罗花本身,”晏回将花瓣放回案上,又指了指酒坛方向,“而是它与‘烧刀子’相融之效。这烧刀子乃是北地烈酒,以红高粱蒸馏九次而成,酒力峻猛,酒性酷烈。曼陀罗毒素与之相融,便如干柴遇火,瞬间激化,其效速可三倍于寻常的蒙汗药。”
她看着宋山君,语气愈发笃定:“宋姑娘你练剑时汗透重衣,体内津液大量流失,血液中毒素骤升。这梨花酿虽未被直接下药,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梨花酿的酒气加剧了曼陀罗花的毒素,两种药力相撞,让你昏聩不醒;温二小姐滴酒不沾,那贼子用沾了烧刀子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她从未闻过这般浓烈的酒气,便只当是花朵腐烂发酵的酸腐气,转瞬间便没了意识。”
唐珠儿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原来如此!那贼子倒是会算计,把你们俩的习性摸得门儿清,同是掳人,竟是用了两种法子!”且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笑容璀璨的样子恐惹得嫉恶如仇的晏回生厌,便紧跟着缀上一句,“哼,越是这般心思活络的坏人,越是该死!仗着几分小聪明害人!日后也不用姊姊动手,我亲自将他削成人棍,给诸位姊姊泡酒喝。”
可惜,此刻晏回脑中正盘算着案子,并没有注意到唐珠儿画蛇添足的解释,继续道:“不仅仅是心思活络,精于算计。这贼子绝非临时起意,必是暗中打探多日,将你与温二小姐的起居行止摸得一清二楚。再者,宋姑娘练剑后饮酒本是随性之举,他却能精准捕捉,可见其伏于暗处日夜窥伺,耐心至极。”
晏回的食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咚咚有声:“如同猎手蹲守猎物,不鸣则已,一鸣必中。咱们这次,是遇到对手了。”
“可是……”宋山君犹豫了一下,眉头蹙了半天,终于开口道,“如果你分析的这些都成立的话,在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指向案几上的堆成一堆的香料,“这些曼陀罗花瓣的基础上,对吗?”
晏回一挑眉,这一根筋小姐竟是难得动了脑筋,点头道:“没错。”
“那……那不可能啊!”
唐珠儿最忌讳旁人质疑晏回,哪怕她对这个山君虎女有天然的好感也不能允许,当下反驳道:“凭什么不可能?”
“因为这香料是周王府送的!去年七夕,周王府办了乞巧宴,排场大得很,连宫里的贵妃都遣人送了贺礼。那日,开封府有头有脸的官家少女都去了,周王府给每位姑娘都递了礼盒,人人有份。而我和解忧绣囊里的香料,便全是从那礼盒里取出来的!这要是有问题,那岂不是……”说到最后,宋山君也怔住了,若香料本身就掺了曼陀罗,那受牵连的可就不止她和温解忧两人了。满开封府的贵女们,怕是人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种下了隐患。
唐珠儿原本叉着腰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周王府?就是那个和温姊姊议亲的周王府?”
晏回指尖的叩击声停了,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旋即又归于平静:“所图甚大啊……”
她站起身,郑重对宋山君道:“宋姑娘谨记,今日所言,万不可向旁人人吐露半个字。你且安心在府中静养,莫再莽撞行事,以免打草惊蛇。余下缉凶之事,自有我与珠儿料理,还请静候佳音。”
晏回冲宋山君微微一礼,旋即转身提步,向屋外去了。唐珠儿一甩药箱,负在背上,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这陈医婆二人,来得快去得也急,宋山君不觉心中一空,唤道:“诶,那我……”
——我该怎么寻你们呢?
哒哒跑在后面的唐珠儿步子一顿,转过身冲宋山君展颜而笑:“日后有缘,自会相见!”她笑着挥了挥手,也不停留,转身便跑了。
宋山君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正愣神间,就见穗儿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慌慌张张地从不远处的廊下跑了过来。
“小姐,她们……她们怎地走了?”穗儿站在门口,疑惑地眨巴着眼睛,“那这药……还喝吗?您要是不想喝,我就……我就偷偷倒了去?”
闻言,宋山君一把抢过药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末了用袖口狠狠蹭了蹭嘴巴,笃定道:“喝,为什么不喝,若是这事儿能成,喝鸩酒也不带犹豫的!”
穗儿瞧得瞠目,心中暗道:怕不是庸医,我怎么觉得喝了药反而更没正形……难不成是饮了糊涂汤?那这事儿是跟老爷说还是不跟老爷说?哎呀,这可如何是好,难死穗儿了……
穗儿兀自纠结着,宋山君的目光却追着晏回和唐珠儿的脚步,越过高高的院墙,穿过墙头上缠络的凌霄藤蔓,融入照亮天空的澎湃光影里。
作者有话说:
祝所有妇女同志节日快乐!
第83章 锦帐贼(七) 咱们也算得
长生观的寮房里, 案头的铜炉燃着檀香,烟丝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梁间。烛火摇荡,将两道年轻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面上。
晏回将药箱置于案上, 铜锁轻响间, 已翻出三样物事——一截烧得匀细的炭笔,盛着赭石粉的白瓷小碟, 还有半罐凝如羊脂的膏脂。她指尖捏起一只银簪, 抬眼看向范凌舟:“坐好,别乱动。”
范凌舟坐在晏回对面的矮墩上, 老老实实地抬高了下巴,笑眯眯道:“遵命。”光影在那张白生生的脸上晃动,映得他眼底亮晶晶的,如同一只等着被投喂的狐狸。
晏回微微垂眸, 将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 专心致志地忙碌起来。
先用银簪挑了点羊脂膏,在掌心揉得温热。她的手带着膏脂的暖意覆上范凌舟的脸颊,顺着肌理慢慢推开,范凌舟舒服得闭起了眼睛。原本白皙细腻的肤色, 渐渐透出几分暗哑,如同常年被日光磋磨的肌肤。
再捻起炭笔, 在范凌舟狭长舒展的眼角勾勒出几道细密的鱼尾纹,接着是额头的川字纹,从眉心向两侧斜斜铺开, 再顺着下颌线画出松弛的轮廓,每一笔都精准无比。
突然,晏回手中的炭笔顿了顿。方才还双目紧闭的范凌舟, 此刻偷偷睁开一只眼,正瞅着她乐。
“别乱动,画歪了。”晏回道。
那只亮晶晶的眼睛乖顺阖上了,嘴里却还止不住地嘟囔:“还不是因为西楼你,这些日子以来天天和珠儿那个臭丫头混在一处,咱们有好几日没好好说说话了……”
晏回又好气又好笑,她早就预料到给范凌舟化妆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只是未曾料想困难至此。自己时时分神不说,还要余出精力应付他的阴阳怪气。她并不答话,取过白瓷碟,用温水调开赭石粉。赭石是从嵩山矿里采来的天然颜料,调开后呈暗褐色,她指尖蘸了些,轻轻拍在范凌舟的法令纹处,晕开后显出淡淡的阴影,更添几分沧桑。
末了,她从药箱底层摸出一截垩笔,那垩笔磨得极细,用棉纸裹紧实,只露出半寸笔尖,在范凌舟的鬓角处细细扫过,竟真如鬓染白霜,眼瞧着便又老了十岁。
晏回端起铜镜,放在范凌舟眼前,看着镜中人道:“细瞧瞧,还有哪里需要改的?”
半晌无人应声,她抬眼望去,却见范凌舟压根没看镜中的自己,反倒盯着铜镜里倒映的她,眼尾弯成了月牙。
“西楼的乔装之术,当真是天下无双,竟真让贫道瞧见了自己花甲之年的模样。前有晏西楼巧扮老医婆,后有范凌舟乔装老农叟,这般想来,咱们也算得上‘白头偕老’了吧!”
他的声音同寻常时一样,温柔带笑,很难辨别这句轻飘飘递出来的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只做笑语。就如那晚,长生观被重重包围,他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什么时候才能睁眼看看,你手中的是什么!那其中又包含着多少年少的意气激愤,多少逼上梁山的怨恨不平,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若当真是真情,自己这些年的利用算计,以情相挟,便愈显不堪;若只是戏语,自己此刻的犹豫和踯躅,又是因为什么呢?
晏回暗暗吐出一口气,眼眸低垂,冷冷道:“这便是我总带珠儿出门的缘由。她从不会像你这般……胡思乱想。”
“诶——这不聊天嘛!”听出晏回语意里的不悦,范凌舟笑着找补道。
晏回弯腰将药箱里的物事一一归置妥当,铜锁“咔嗒”一声扣紧。
“玩笑归玩笑,明日之事,只能成,不能败。”
* * *
开封周王府后园,有牡丹圃数亩,名动汴梁。每至暮春三月,万花齐放,紫艳红酣,周王乃特设“牡丹诗会”,遍邀城中文人雅士,觞咏其间,已成每年之常例。
万历十四年,慈圣皇太后加尊号“宣文明肃”,天子下诏,命天下藩王各举庆典以贺。周王闻诏,欲博太后欢心,遂决计将岁例诗会与尊号庆典合而为一,规模之盛,前所未有。
为能于盛会之日,令宾客惊艳,上达天听,周王特遣人星夜奔赴洛阳,调运百年魏紫、姚黄等名品,装点宴游之所。
暮春风动,牡丹香随,笔直的官道上,一列押运队伍正缓缓通过。十辆特制的花车排成一字长龙,被押运队伍护在中心位置。每辆花车的车板皆铺着厚棉,车厢内壁钉着软草,车厢内的牡丹花盆用麻绳与稻草呈“井”字型牢牢固定,连车轮轴上都裹着浸油的麻布,据说能减轻颠簸时的震动,可见押送花木之珍稀名贵,价值连城。
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大公子——顾坤,此刻正勒着马缰走在队伍中段,脊背挺得笔直,颇有几分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意气,可眉头却始终蹙着。自温解忧被掳的消息传回府里,他书房里提前备好的那盒点翠头面,便成了烫手的山芋。退婚的话在喉咙里滚了百遍,可一想到少女淡雅贤淑的眉眼,便又强自咽了回去。
说到底,他对温解忧是存了心思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偏偏造化弄人,温解忧被贼人掳了去,失了清白,自己若是求娶这样一个女子,岂不遭人耻笑……可贼人所掳,又并非温解忧情愿的,终究是怪不得她,自己若是主动退婚,又显得冷心冷情了些……
这些思量在顾坤的头脑里盘旋攻讦,始终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恰逢周王要调运洛阳百年魏紫,他便主动请缨来押运,一来是躲躲府里的催问,二来也想借这千里路程,好好想想该如何收场。
“公子,不好!”
一声惊呼从队伍前段传来,顾坤只来得及抬头,便看见队伍中间的那辆牡丹花车猛地一沉,左车轮“咔嚓”一声陷进地里,车板瞬间歪向一侧,固定花盆的麻绳被扯得嘣嘣作响,稻草碎屑混着尘土簌簌往下掉。
顾坤脸色一白,厉声喝道:“稳住!”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下马冲了过去。
他伸手想扶住倾斜的车厢,却被惯性带得踉跄了两步。那只半人高的魏紫花盆在车厢里晃了晃,顺着倾斜的车板骨碌碌滚了下来。
顾坤只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这盆牡丹摔在了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只能指挥着护卫们用长矛撑住车板,防止再有名贵的牡丹落地。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顾坤方有余暇蹲下身,扒开车轮下的细土。这才发现车轮下面竟是一个半尺深的大坑,被浮土盖得严严实实。
队伍前头的车轻,载的不过是布帛酒具,压过只陷了寸许,可这牡丹花车却不同。特制的厚棉、稻草加上满盆湿土与百年花株,少说也有上千斤重,一压之下浮土瞬间塌了,车轮轴直接磕在坑底的石头上,生生断成了两截。
顾坤的脸色由白转绿,实在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为了能顺利完成这次押运任务,他不可谓不周到细致,队伍按他的要求每走十里便停车检查轮轴,日行三十里,绝不贪快。遇着坑洼路段,所有人必须下车推行,务求不损毁一片花瓣。
可谁料到……哎……
顾坤蹲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地盯着那盆摔落的魏紫。这株魏紫是洛阳魏家花圃传了三代的镇园株,百年才养得这般株型周正、花色沉艳。此刻正值蓄花期,无数花骨朵已傲立枝头,含苞待放。方才这么一摔,掉了不少花骨朵不说,盆里的老根也跟着翻了出来,只怕是伤了根系。
“先……先找块木板来挡着,别让根须晒坏了!”他怒吼道,看上去煞有介事,其实心里早已慌作一团。
这株魏紫要是遭了殃,太后那边讨不到好不说,周王震怒是必然的,父亲在王府的差事怕是要受牵连,连带着他自己……顾坤只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口气都上不来。
“后生莫急,这花还能救!”
一阵粗粝的声音从田埂深处传来,只见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农,扛着锄头快步走来。那老农鬓角斑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同一粒皱缩的老核桃。裤腿卷到膝盖处,露出沾着泥的小腿,活脱脱一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模样。
那老农不等顾坤应声,已经自顾自地蹲下身,十分熟稔地伸手摸了摸魏紫的老根,又捏了捏还缀在枝头的花骨朵,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如鸣锣:“好嘛好嘛,没多大事儿!根须只是翻了出来,没断多少。花骨朵儿掉些也不打紧,只要株型没歪,养几日就能缓过来。”
老农抬头瞅了顾坤一眼,笑得更开怀了:“哟,后生!你的脸咋这白,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想抬手拍拍顾坤的肩膀,又有些赧然地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缩了回来,笑道:“老头子给你做保,这花儿绝对没大事儿!”
顾坤本就一脑门子官司,这边厢又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老头,当着众人的面对他指手画脚,胸口积压的火气“腾”地蹿上头顶,指着老农便斥道:“哪来的老匹夫,不知天高地厚!来人啊!把这老匹夫驱走!”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糖是不是说来就来!
第84章 锦帐贼(八) 却全然没有
“公子, 且慢!”
一声急切的呼喊自队伍后段传来,只见周王府随行的园户王二五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攥着个油布包,满头大汗地冲到老农面前, 还未来得及给主官顾坤见礼, 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老农就是“哐哐哐”磕了三个头, 情真意切, 再抬起头来,额头已是微微红肿。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您真得让徒弟好找啊!”王二五嘶声喊道, 最后半句已是语带哭腔。
老农还未及答话,顾坤一把扯住王二五,皱眉斥道:“王二五,你这是作甚!你说这老匹夫是谁!?”
王二五忙道:“回大公子, 这是小的师父解阿公!阿公在洛阳魏家花圃伺候这株魏紫快六十年了, 打小就跟着祖父照料它,对这魏紫的脾性比自己的孩子还清楚!前年阿公年纪大了,这才告老返乡,小的遍寻不见, 甚是遗憾。这次押运魏紫,小的还一直念叨着要是有阿公在就好了, 没想到竟真能遇上!”
解阿公避开王二五的叩拜,毫不留情地教训道:“可别嚷嚷,丢人!我以前就是这般教你的?魏家的规矩——押运花株要步步跟着, 你倒好,半道跑哪儿去了?”
王二五连忙恭恭敬敬垂着手应道:“弟子刚才在后面检查姚黄的花盆,听说这边花车陷了就赶紧跑过来, 这才……”
“本事没长多少,理由倒是惯会找咧!”
顾坤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方才对解阿公失礼在前,哪里料到还会有有求于人之时?此刻也只得软了语气,对着解阿公拱了拱手,脸上堆笑道:“解阿公,方才是我失礼了。这盆魏紫的重要性您是知晓的,万望您出手相救,事后必有重谢。”
解阿公倒是不恼,龇着一口黄牙乐道:“后生,虽然你脾气跟个炮仗似的,不点也着,但老头子不会推诿,这盆魏紫定能帮你保下,你就放心吧!”
顾坤眼瞧着解阿公嘴里的唾沫星子不停歇地往自己身上招呼,笑容勉强地往后退了又退。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貌不惊人的老农,若非此刻有求于他,只怕这老农连与他相谈的资格都没有。
还好,那老农喷了一阵唾沫之后放过了他,低头专心侍弄魏紫,王二五跟在他身前身后忙活,一声怨言都没有,殷勤得紧。
只见解阿公打开王二五随身的油布包,取出其中的小铁铲,铲头贴着花盆内壁缓缓深入,动作极尽轻柔小心,一点点拨开根部的浮土。待交错的根须完全露出来时,解阿公道:“去取半桶温水来,要日头底下晒过小半个时辰的,手伸进去不凉不烫,再拿块干净的棉布。”
不多时,王二五端着半桶水回来,解阿公伸手试了试温度,眉头舒展:“嗯,正好。”说着便接过棉布,浸得半湿,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魏紫根须上的泥污,在每一处断茬都均匀敷上草木灰。
“草木灰能收水消毒,免得烂根。”解阿公一边忙,一边教诲不断。当是时,不说解阿公的高徒王二五,所有随行的园户仆从,便是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护卫们,也渐渐收了嬉闹,围拢过来,目光紧紧锁在解阿公的手上。
这解阿公确有几分神奇之处,声量不大,却偏能循循善诱,润物无声;动作不慢,却偏有一股静重如山之威势,让人不敢轻视。
原本站在人群外的顾坤,此刻也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他看着解阿公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断根,轻轻捋顺后埋进新土,动作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触动。他从前只觉得花农低贱,却从未想过,有人能把一件“贱事”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解阿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渍,指着花盆对王二五道:“回去后每日用温水浇根,一次别浇太多,见湿见干就行。半个月内不能晒强光,用豆饼肥兑水,要稀,浓了烧根。再过十日,把固定花枝的麻绳松一松,免得勒坏了枝干。”
王二五忙不迭地点头,一一记下。
解阿公又看向顾坤,咧嘴一笑:“后生,这花儿老头子给你保下了,回去好生照料,再过数日,定能开得鲜妍。”
都不待顾坤答话,围观的园户和护卫们便轰然叫好,心中皆落下一块大石,倒将顾坤的答谢声掩了去。
顾坤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小银元宝,双手递了过去,语气罕见地诚恳:“解阿公,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权当是晚辈给您的茶钱,不成敬意。”
解阿公瞥了眼那银元宝,却连手都没抬,只是拍了拍自家徒弟王二五的肩膀,对顾坤笑道:“后生,老头子活了快八十,守了一辈子魏紫,图的不是这个。走了。”
说罢,他也不待众人再言,转身便沿着田埂往远处走去。夕阳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脚步虽慢,却稳得很,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洒脱。
王二五望着师父的背影,再次深施一礼。顾坤也不再多言,转头指挥众人装车,重新出发。
不多时,队伍重新上路。顾坤骑在马上,望向在一片黛紫暮红中的开封城楼,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在队伍最末尾的粮车底下,有两道身影正紧紧扒着车轴,随着车轮的颠簸左右摇晃。
* * *
天色悄然擦黑,映得青石板路面微微泛蓝。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晚归的人们行色匆匆,皆欲抢在暮鼓响起前归家。而此时,打马走过朱雀大街的顾坤,却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数日前,解忧便是被丢弃在此,受到众人耻笑的吧……
他没有亲眼瞧见那个画面,但这未曾参与的留白却更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温解忧被贼人掳去整整一夜,便是他再如何自欺欺人,也无法逃避她已非完璧的事实。喉间一阵发紧,顾坤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一旁灯笼的光影晃了晃,小厮驱步上前,轻声问道:“公子,可是要去温府绕上一绕?”
下人们并不知晓温解忧的遭遇,还当自家公子得了周王的赏赐,想要去温府骈炫一番。孰料这一问,反倒在顾坤心头刺了一记。
顾坤攥紧了手中的马缰。
“顾小子,差事办得漂亮!诗会之日,本王等着看你露脸。”周王恩赐之时的话语言犹在耳。寒窗十载、鞍马劳顿,所求的不就是此时吗?可若是自己亲自去提,这薄幸寡恩的名头便是脱不开了。本以为这一趟差事能让自己想明白其间纷扰,可跑了这么一趟,反倒更添愁绪。
顾坤长叹一声,道:“不必了,回府。”
顾坤前脚刚到顾府,管家早已候在二门,躬身道:“大公子,老爷在书房里候着您多时了。”顾坤只得又急急往顾弛的书房赶去。
请了安进了门,却见顾弛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没有丁点儿笑意。顾坤心头一紧,面上的表情更恭顺了些。他从小就畏惧父亲,此番得了赏赐,他早早便派仆从回来报喜。可此刻瞧着,顾弛不仅毫无喜意,反倒面含愠色。
顾坤赶紧将锦盒呈在案上,垂首道:“父亲,这是周王赏赐的五十两白银。”
“王爷怎么说?”顾弛的声音里没有丁点儿波动。
“王爷夸奖儿子少年老成,办事稳妥,要给儿子在王府寻个差事。”顾坤老老实实答了,还不忘缀上一句,“全凭父亲教导,儿子方有今日。”
说完,他偷偷抬眼,瞄了眼顾弛的表情。顾弛的依旧面沉如铁,似乎刚刚的讨好并未搔到他的痒处。
“这便完了?”顾弛隐含的怒气似乎更重了。
顾坤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
“儿子不知疏忽了何处,还请爹……明示!”
作者有话说:
一写到养花就刹不住车……
第85章 锦帐贼(九) 解忧,这个
顾弛盯着顾坤瞧了半晌, 终于开口道:“我问你,温家那丫头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儿子……”顾坤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般儿女情长, 如何做我顾家嫡子!?”顾弛最是看不惯儿子犹豫瑟缩之态, 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斥道:“温家那丫头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你敢碰, 就是把王爷的器重和顾家的脸面往泥里踩!”
“可是……若儿子此刻退婚, 会不会……”顾坤斟酌着用词。
“官场之上,没有这么多可是!我不管温家丫头是被人害还是自己糊涂, 你若娶了她,就等于生生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书房里那盒点翠头面, 我已经让管家收起来了。温家那边, 我自会旁派人去说清楚,退婚的事不需你出面,也省得纠缠。”
顾坤没有言语,脑袋却是垂得更低了。见儿子没有明确的反对, 顾弛的怒气渐敛,语重心长道:“你现在要做的, 是好好准备王府诗会,在王爷面前站稳脚跟。将来飞黄腾达,还愁没有门当户对的亲事?”
“儿子……儿子明白了。”顾坤的声音里, 听不出任何波动。
顾弛打量了他数眼,只觉这孩子今日有些古怪。顾弛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情路崩殂, 失魂落魄所致,挥了挥手道:“记住你说的话。下去吧,好好反省。”
顾坤垂着头走出书房,刚转过游廊拐角,一直绷着的肩背倏地塌了下来。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缓缓抬眸,唇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说到底,他并非对温解忧有多深的情意,可毕竟对方是遭人掳去的,若他此时弃她而去,难免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句趋炎附势、凉薄寡情。
可如今却是不同了,由父亲出面断了亲事,旁人只会说顾指挥使行事果决、为子计深远,最多骂一句顾家势利,却绝不会把账算到他顾坤头上。若是日后有人问起,他只需面色沉郁地叹一句父命难违,又有谁会忍心叱骂于他呢?
想到这儿,顾坤脚下步子也轻快了几分,仿佛那个曾让他在朱雀大街上驻马沉吟的姑娘,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
* * *
今年的晚玉兰开得格外热闹,枝桠斜斜探过雕花窗檐,将满树莹白送进眼底。因着连日来雨疏风骤,院儿中的石板地上已落了不少花瓣,一地碎琼。那看似娇弱洁白的花瓣,即便坠落在地,依旧保持着如振翅白鸽般地舒展姿态,不曾轻易卷曲。
温解忧蜷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晚玉兰,半晌蹦出一句:“这花儿……倒是比人还有韧性……”
话音才落,青石板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炸雷一般,期间混杂着少女断断续续的呼唤声:“小姐……您慢点儿……穗儿……实在跟不上了……”
始终呆愣静默的温解忧闻言,眸光晃了晃,似是终于回过神,倏地站起身来。
下一瞬,闺房的竹帘被“哗啦”一声掀开,多日未见的宋山君便扑了进来。她额角沁着薄汗,手里还提着一个描金食盒,大踏步地走进步,看到温解忧之时却停下了步子。
这位威名传遍开封府的将门虎女,脸上露出罕见地踯躅之色。
“解忧……你……你受苦了……”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急火火地打开来,一层层摊在桌面上,嘴中不住念叨:“都怪我爹,自己当缩头乌龟不说,还把我锁在朱仙镇的庄子里,陪他当小乌龟!若不是陈医婆带了你的信儿,我真能把整个庄子给燎了!”
“这些日子我学乖了,做小伏低,背《女诫》、抄《心经》,我爹这才松了口,撤了我的禁足。这不,今儿天不亮我就牵了马,从庄子后门溜出来,一路快马加鞭往城里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宋山君啰啰嗦嗦半天,抬头瞅了眼温解忧,见对方还婷婷站着,没有言语,不由得噎了一下,从食盒拿出一块糕点,小声道:“解忧,这个香芝麻油玫瑰千层松子……你……你尝一口不?”
温解忧噗嗤一声笑了,明明是朱仙镇有名的“香油芝麻松子玫瑰千层酥”,倒让宋山君说得乱七八糟,让人不禁莞尔。可笑纹只是急促地在面上颤了一下,眼圈儿却随之倏地红了。
温解忧赶紧用帕子捂住脸,帕子后传来她断断续续地抽噎:“山君……我以为……你也不管我了……”
宋山君闻言,只觉温解忧的话语如同一道重重的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心中又疼又悔,咬牙赌咒道:“我宋山君若有半分不管你的心思,便叫我以后练剑剑断、骑马马惊,吃千层酥全掉渣!”最后一字说完,眼泪已是流了满脸。
这时,紧赶慢赶跑进屋来的穗儿,一边扶着门框大喘气,一边替自家小姐言语道:“温姑娘,这……这件事……当……当真不怪小姐,穗儿瞧得……真真的!小姐对温姑娘的情谊……也是真真的!”
——穗儿对小姐的忠心也是真真的!
穗儿自己心里填补了一句。
主仆三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痛痛快快的哭了一会子,方才在宋山君的强烈要求下,止住了哭泣,一人拿了一块香油芝麻松子玫瑰千层酥吃了起来。
说来也是奇怪,这甜滋滋香喷喷热乎乎的糕点一下口,无论是胃里的空缺还是心里的焦躁,似乎都被奇迹般地抚平了,三人的脸上也逐渐有了笑意。
温解忧挑了一块厚实的,用帕子包了,给青黛留好,方才开口道:“山君,顾家退庚帖的事,你听说了吧?我原以为自己会碍于面子,难过上一阵,可听到消息时,心里竟只有轻松……只是往后,我便成为众人口中被夫家弃如敝履的女子了……咱俩玩得这么好,怕是会耽误你……”
“呸呸呸!”宋山君气得啐了起来,“那顾家父子是什么大耗子小乌龟,值得你难过一场!要我说,这婚退得好,退得妙,倒是省得日后我去他家再闹上一场!那些背后嚼舌根的烂肚肠长舌妇,自己日子过得不如意,才盯着别人的事说三道四!你温解忧是谁!是布政使家的二小姐,求娶的人怕是要排到京城去!”
温解忧柔柔地笑了,将手掌缓缓覆在好友气得发抖的手背上,二人相视一笑。
宋山君正往嘴里塞着千层酥,突然一拍大腿,道:“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周王府马上要办牡丹诗会了,全开封的贵女都收到请柬了,咱们一道去!”
陈医婆当日的推论言犹在耳,那些导致自己和解忧昏聩不醒的香料正是来自这周王府,她倒要瞧瞧,这周王府里藏着什么牛鬼蛇神,日日思量着那些污人名声的腌臜事!可这种事儿她不愿对性子柔弱的解忧直言,不如自己一力担了,待手刃了那贼子,替解忧报了仇,再同她赔罪便是。
“周王府?”温解忧咬了咬下唇,摇头道:“我……还是不去了吧。如今我这般境况,去了反倒惹人注目,万一有人说些难听的……”
“我本来也是这般想的,”宋山君从温解忧的掌下抽出手来,反覆在温解忧的手背上,“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咱们要像过街老鼠般躲躲藏藏?咱们偏去,就去!让顾家那小子瞧瞧,让全开封的人瞧瞧,你温解忧行得正坐得端,半点亏心事没做,凭什么躲在家里?咱们穿最鲜亮的衣裳,戴最时兴的头面,大大方方地去,谁要是敢嚼舌根,我就把他的舌头拔下来喂狗!”
看着宋山君被义愤激得红彤彤的桃花面,温解忧心头一暖,眼圈儿又不自觉地红了。她一向没有主见,遇到事情总是下意识寻山君拿个主意。那次独自去浮戏山上寻长生观,已是她此生做过最为大逆不道之举。
可这次,她生怕拖累山君,误了她未来可能的婚事,又欲摇头拒绝,院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是青黛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也……也不是不好,太好了!”
听青黛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温解忧好脾气地微微一笑,托着帕子里的糕点,正欲递过去,却听青黛急吼吼道:“小姐,方才府外有人送来了庚帖,老爷夫人已经收下了!”
“什么!”温解忧和宋山君皆是一怔,异口同声道。
温解忧声音都在发颤:“是谁……谁家的公子?”她心里乱糟糟的,只盼着不是什么趋炎附势的人家,更怕父亲为了家族颜面,随便将她许配出去。
“是……是同知韩大人家里的二公子,韩清!韩清啊小姐!”青黛兴奋地搓手道。实在是无巧不成书,想吃冰就下雹子,她如何不知自家小姐对韩二公子的心思,此刻除了替小姐由衷高兴,她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选择。
闻言,“啪嗒”一声,温解忧帕子里的千层酥应声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提前告知一件事:为了能够在入V后再蹭几个榜单,本文的番外可能会多些几篇。不过我还是会坚持免费到正文完结的,但是番外就会入V申榜啦,希望大家理解。这段时间看着自己的留存率越来越低,也是比较着急……还是希望能争取更多的曝光量吧TAT可能自己真的看不出自己文的问题,目前我没有找出这篇文这么凉的原因,还请大家多提提意见,让我能再提高提高
第86章 锦帐贼(十) 同行数载,
朱漆角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道窄缝,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弓着腰挤了进来。
王府侍卫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嘟囔道:“这边走,跟紧了!”
“劳烦小哥了,劳烦小哥了!”老人一叠声地讨好着引路的侍卫, 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经过垂花门, 再穿过一段冗长曲折的游廊,周王府的西厢便近在眼前。
“这就是了。”侍卫抬手一指。
老人笑得更谄媚了些, 从袖筒里摸出个油布包, 指尖抖着拆开,露出里面裹着的散碎银子, 小心翼翼地塞进侍卫手里,压低声音道:“小哥辛苦,这点碎银您拿去买杯茶喝,不成敬意, 不成敬意!”
侍卫随手掂了掂, 撇了下嘴,脸上的不耐烦终究淡了些:“算你懂事,玉梨班的姑娘们都在里头了,送完东西就抓紧出来, 别在王府里瞎逛,要是被巡夜的撞见, 打断你的腿!”
他呵斥恐吓了一番,便转身走了,留下老人孤身一人立在光影昏暗处。
老人皱缩如山核桃的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竟是范凌舟。眼瞧着四下无人,他直起佝偻的后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步入西厢的跨院之中。
院外飘来的牡丹花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墨气扑面而来。那是晏回惯常用的墨香,脂粉气都压不住。屋内只点了两盏羊角灯,光线昏柔如春水,烛火摇曳中,临窗的妆台前立着一道纤细的剪影。
女子正对着菱花镜,指尖捏着一支螺子黛,细细地描着眉。她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肩头,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如同湖面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范凌舟脸上的笑意缓缓敛了,脚步也停了下来,只静静凝着那一道剪影。
那冰冷而修长的手指,数日前还曾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划过。范凌舟的喉结颤了颤,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液。
他自小便长了一张俏生生混不吝的脸,遇人自带三分笑,眉里常含四月春,是以什么话让他顶着这张脸说出来,都带着几许半真半假的情意。
晏回自然也是这般想他的吧?便是他说破了天,卖尽了好,也只当他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没有半分真心真意。
可他又何曾诳过她呢?
自他自愿让位,将长生观魁首之位传于晏回,他便再也没有对她说过瞎话了。可她却似乎永远看不见他的真心。
他自认为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可她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还要他怎么说呢?难不成,真的要直眉杵眼地问她一句:同行数载,你到底对我有没有分毫情意?
无数次,这句话都憋在牙关背后,只要唇齿微动,就能脱口而出。而无数次,范凌舟都忍住了。
说到底,是他怕了。
怕这数年的相偎相伴,无非是水中月镜中花;怕这数年的倾心相许,无非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怕自己猜度的这般结局,被心悦之人亲口说出,彻底断了自欺欺人的资格。
他怕死了。
烛火突然跳了一下,映得那道剪影微微侧过身,似乎看向了他所在的位置。范凌舟猛地屏住呼吸,僵立了半晌,才发现只是风动帘影,月扰春风。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俯身将那包首饰放在阶下,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
西厢的院门重又合拢,那看尽千年离愁的月亮缓缓爬上窗棂,向着屋内张望。菱花镜前的女子还擎着螺子黛,却久久未动。半晌,唇齿间溢出一声轻而又轻的叹,风一吹,便散了。
* * *
万历十四年暮春,周王府牡丹圃内已是花潮如海。魏紫花瓣如扇,层层叠叠,瓣边泛着柔润的紫光,垂坠之处若墨色淋漓,绽放得极为酣畅。姚黄花苞如鎏金小盏,初开为鹅黄,温润柔和;盛开为赤金,瓣如着蜡,绚丽无匹。更有童子面、二乔、白雪塔等珍稀花种,当真姹紫嫣红,万花争春!
风过处,粉紫、莹白的花瓣簌簌落下,一部分积在廊下阶前,软绵如毯;另有新落的花瓣,被王府的宫人收集采撷,撒入后院中央的琼池之中,琼池顿时化作花开不败的芳甸,花瓣之多竟是连水面都看不见了。池中金鳞红鲤早被花香引动,纷纷摆尾游来。或是在水中衔花而游,或是钻进花瓣堆中,只露个艳红的脑袋。牡丹乃花中之王,锦鲤为池中之灵,今日倒是相得益彰,引得廊下贵女们连连掩唇轻笑。
而圃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圃心高台上那株百年魏紫。其花型硕大,瓣层数十重,浓紫如染檀,恰如妃子醉颜酡。花心处晕着一抹金黄,微风拂过,花影摇曳,竟如美人起舞,顾盼生姿。众人皆踮脚仰面,争相一睹百年魏紫之神韵。而此时,温解忧与宋山君也正立于人群之中。
温解忧着一身月白色暗纹罗裙,外罩一件水绿绣兰草比甲,鬓边只插一支素银簪,清雅娴静;宋山君则着一身石榴红窄袖罗裙,腰束蹀躞带,衬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宋山君怕解忧被往来的仆役和贵女挤着,特意侧身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人流。温解忧则得以仰头观望高台之上的魏紫,轻声赞叹道:“虽历百年风雨,仍能开得这般酣畅,当真花中之王。”
话音才落,宋山君还未及回话,便听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如蚊蚋般钻入耳中。
“你瞧那温二小姐,竟还有闲情雅致品评牡丹呢!”团扇半掩着红唇,声音压得极低,却精准地飘到两人耳中,“我若是她啊,闺誉尽毁,又被退婚,只怕会羞得不敢出门呢!”
“可不是,听说是顾老爷子亲自出手,斩断了她与顾大公子的红线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觉得顾指挥使做得对。你瞧这温二,捅了泼天的娄子却还跟没事儿人似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参加诗会呢!哎……也不知心里惦记着哪家的公子……”
“惦记又有何用,就她那名声,哪家公子敢要呢?”
宋山君听得怒火中烧,手臂一扬,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欲朝着那几个碎嘴子招呼过去,却不妨被温解忧轻轻按住了手腕。
“钱三小姐,唐五小姐”,”温解忧缓缓回身,深吸一口气,目光澄净,沉声道:“《女诫》有训,妇德尚静,妇行尚端。今日周王设牡丹雅集,原是为赏名花风骨、论诗文雅趣,诸位终日耽于私议他人闺事,岂不有负此宴初心?”
“牡丹为花中君子,以贞骨凌霜、不附流俗立世;诸位为名门淑女,当守静正之操,端严自持,方不负簪缨世家之誉。何至背后絮语,失了大家风范?”
宋山君一怔,平日里温柔寡言的解忧,今日竟有如此酣畅淋漓,挥斥方遒之举,她恨不得鼓掌称快,可又生怕丢了好友的面子,便学着解忧的样子,高高扬起下颌,从容而威严地注视着钱三和唐五。
二女着实没想到,名声被踩到泥淖中的温解忧,不仅没有掩面跑走,竟然还敢引经据典的回怼,声量颇大,引得众贵女纷纷侧目,倒把自己二人弄得没脸,一时语塞,皆涨红了脸,拼命思考如何反击。
可惜,机会终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想要反击之时才临时抱佛脚,便只有望“骂”兴叹的份儿了。不待二女琢磨出还击的法子,却听到一清俊男声由远及近而来。
“牡丹艳冠群芳,不因风吹雨打失其色;君子立身于世,岂为市井流言改其行。温小姐所言甚是,韩清佩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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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锦帐贼(十一) 天可怜见,
撩人的春风里, 温解忧就这样怔在当场。
她无须回头,便早已在脑海中描摹出他的模样:一件打理得极熨帖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素银带,玉簪束发, 眉眼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 如同清明雨后暗暗拔节的竹。去年曲江宴上遥遥一望,他也是那般立于垂丝海棠下, 明明周遭喧嚣, 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她想回头,脖颈却似被无形的线牵着, 僵硬得动弹不得。方才面对钱、唐二女的冷语,她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回应对的措辞,可韩清的突然出现,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引动涟漪万千, 有羞有喜。
羞的是韩清才递了庚帖,竟不顾避嫌,当众为自己撑腰;喜的是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坦荡,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
看着好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宋山君也是心头暗喜,正欲开口, 却听廊外忽传内侍清亮的唱喏:“周王殿下驾到——”
一时间,喧闹的牡丹花圃瞬时静穆。众官员忙整冠敛衽,命妇们亦扶紧侍女手臂, 齐齐转身面向廊下。众人垂首躬身,拜伏于地,齐声道:“臣(民)等参见周王殿下, 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周王朱肃溱身着织金盘龙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缓步而来,抬手虚扶:“诸卿免礼。今日雅集,只为赏牡丹、论诗文,不必拘礼。”
周王年近不惑,颔下三绺墨须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颇为慈蔼。他显然没有听到方才牡丹花圃内的冲突,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栽种着百年魏紫的高台行去。
宋山君只是遥遥瞧了一眼,便迅速移回了目光,趁着众人起身不备之际,悄悄拽了拽韩清的袖子,将他引到廊边僻静的太湖石旁。
在这个位置,既能挡住二人的身形,?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观察到长廊和花圃中的情形,可谓“兵家必争之地”。宋山君默默在心中夸赞了一下自己,清了清嗓子,仰头对韩清道:“你就是韩同知府上的韩公子吧?我是解忧的手帕交——宋山君。”
“韩清韩文鲸见过宋姑娘。”韩清的反应极是从容,似乎宋山君的莽撞之举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宋姑娘找我,可是有温小姐的吩咐?”
宋山君笑着向温解忧的方向瞟了一眼,只见温解忧还犹自面红耳赤,不断以团扇遮掩,佯作赏花之态。“吩咐倒是没有,我家解忧是知礼的,今日之事皆为我宋山君个人之举,你日后可不得埋怨解忧哦!”说到后半句,宋山君的语气以暗含威胁之意。
“韩清遵命,宋姑娘但问无妨。”
宋山君有些讶异地打量了一下韩清,没想到自己的无礼之举,对方竟全然接受,内心对这人的评价?兀自高了几分:“长话短说,我只有三问,其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对我家解忧,究竟存了几分真心?”
韩清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低眉浅笑:“韩清对温小姐,自去年曲江宴上一见倾心,便未曾忘怀。此番递上庚帖,绝非一时兴起,纵有满城蜚语,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其二,韩公子言之凿凿,君子立身于世,岂为市井流言改其行。只是不知韩府长辈,是否也是这般思量?”
韩清微微颔首,语气更为笃定道:“家父家母素性通达,常言‘识人不以耳眼,而以心辨之’,温小姐此番突遭横祸,二老闻之,非但无半分异议,反赞其品性端方、有林下之风,催我早日登门纳采。是以,在下对温小姐之真心,亦是家中二老对温小姐之挂记。”
宋山君微微一笑,明亮的双眸直直盯在韩清脸上:“如此,我便只剩最后一问了。我家解忧父亲乃布政使右使,而令尊不过五品同知,两家门第相差悬殊。解忧这边厢才被顾家退婚,你那边厢便急急送了庚帖,莫非是看中了温家的权势,想借此攀附,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韩清的笑意如同清晨的雾气一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容质疑的坚定:“宋姑娘此言差矣!韩清虽家道寻常,却自幼以圣贤书立身,岂会做攀附权贵之事?我慕温小姐,是慕其她曲江宴上的才思,慕其拒权贵聘的风骨,这些岂是门第权势能衡量的?家父为官清廉,韩清亦立志凭科举入仕,断不会以婚姻为登云梯,既污了韩家清名,更辱了温小姐一片冰心!”
韩清敛去的笑容,绽放在宋山君的脸上。
天可怜见,她的解忧总算是遇到了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说得好!”宋山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拍了一下大腿,“韩公子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若是再问下去,反倒显得我咄咄逼人了。”
“韩公子,你瞧我家解忧,”宋山君引着韩清往花圃处看去,只见温解忧此刻正立于一株姚黄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影在春风里透着几分无措。“她定是还没从方才的事里缓过神……烦请公子过去陪她说说话,也好解解她的局促。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在这众目睽睽的花圃里,借着诗会的由头吟诗作对,想来旁人也挑不出什么把柄。”
韩清心头微动,颔首应道:“宋姑娘放心,我这便过去。只是不知姑娘……”
宋山君倒退一步,整个人隐到了太湖石拢下来的阴影里:“这你就别管了,自有正事。”说罢,她转身快步绕过太湖石,身影很快隐入廊下的花木深处。
* * *
宋山君微微猫着腰,尽可能将自己的身形掩藏在葱茏的花木之中。此次的王府诗会,除了替解忧正名,问清韩清的心意外,她还有重要的任务在身。
前些日子,她从父亲旧部的口中打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上个月,王府典仪所的管事李嬷嬷,突然在开封府置了一套三进的大宅院,还添了数个丫鬟和护院,风光得紧。
可是,以她典仪所管事的月例,便是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换不来这般豪奢的院子,更不用说新添的人手了。而偏偏,那被陈医婆发现曼陀罗花瓣的香料包,正是来自乞巧节王府赠送的礼盒。典仪所为王府六局之首,专管王府礼仪、节庆典仪、女眷用度及对外礼品的督办,只怕这李嬷嬷正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得了消息的这些日子,她辗转难眠,既不愿躲在家里干等,?没有办法联系到那神秘兮兮的陈医婆,更不能将此事透露给心性柔弱的解忧,思来想去,只有自己亲自操办最为稳妥。
是以,宋山君便借着王府诗会的由头,前去典仪所探查一二。
此时前院诗会正盛,丝竹声与吟哦声隔着重重花木飘来,愈发显得典仪所异常冷清。她贴着粉墙根溜到院门口,探头朝大门处张望了一眼,只见两个守门的小丫头正脑袋抵着脑袋,玩着翻花绳。
小丫头手指纤柔白皙,红色棉线如蝴蝶翻飞,煞是好看。
“这可是双钱结,是今年京里最时兴的花样呢!”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笑着骈炫道。
另一个圆脸丫头撇撇嘴,扯紧了线绳:“这有什么好吹嘘的?等前院里伺候的,得了王爷赏的银锞子,晃到咱俩跟前儿来,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羊角辫儿叹了口气,安抚道:“哎呀,你光想着银锞子,咋不说伺候不好还要挨板子呢!咱俩这样儿多好,乐呵乐呵得了!”
小圆脸竖起食指,恨铁不成钢地在羊角辫儿额头上点了一点:“没出息的小蹄子!活该李嬷嬷扣你月例!”
宋山君悄无声息地听了一阵儿,见那两个小丫头始终专心致志地翻花绳,侃大山,的确未曾朝自己的方向瞧上一眼,便贴着墙根挪到院墙下,后退两步,助跑、起跳,指尖扣住青砖缝,借力一翻,轻飘飘地落在典仪所的院内。
踮着脚尖来到正房门口,宋山君指尖搭在门环上,先侧耳听了听屋内动静,确认无人后,才轻轻一推,整个人便如流水般从门缝间滑了进去。
她颇为自得自己飞檐走壁,动作纯熟,若不是身在典仪所,只怕能哼出歌来。她本来对此次行动心中尚且惴惴,绝没想到顺利至此,当下满面笑容的反手关上门,冲着不远处的黄花梨小长桌便去了。
宋山君心里料想着,这典仪所定然有往来账目,细加对照,定能瞧出些端倪。便是自己瞧不明白,偷盗回去慢慢看,也是可行的。
她先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堆着些绣线、脂粉盒和半块吃剩的桂花糕,显然是日常杂物。她皱了皱眉,轻轻合上,转而拉开中间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线装账册,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典仪所采买账·春”“典仪所采买账·夏”。
——这就找着了!?这也太……
“太轻松了吧……”她不由得念叨出声。
刚欲翻开账册,却听院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护卫甲叶碰撞的轻响,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锦帐贼(十二) 宋山君只觉
宋山君心头一紧, 猛地抽回手,余光扫过屋内。只见房屋东面的博古架后面有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箱顶垂着褪色的锦缎,倒能暂避身形。
她一个跨步蹿了过去, 刚蹲下身, 便听见顾坤的声音在院内炸响:“前院儿里婉清郡主丢了支赤金镶宝衔珠钗,说是瞧见人影儿往后院来了, 你们俩可看到有生人经过?”
那倨傲的声音听得宋山君只叫苦, 心中暗叹:当真是冤家路窄,我找账子她就丢钗子, 早不丢晚不丢,偏偏这时候丢,还偏偏叫这个小乌龟来查!
院外,那两个翻花绳的小丫鬟不由瑟瑟道:“回顾护卫, 奴婢们不曾见着人影。”
“当真没有!?”顾坤显然是不信, 声色俱厉道:“值守之际嬉游怠惰,只顾摆弄绳线,如何能看得清!给我仔细搜!”
宋山君不由心中骂道:这小乌龟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玩几个花绳招谁惹谁了, 比他爹那老乌龟更惹人生厌!
她一边想,一边将身子蜷得更小了些, 拼命往箱子后面藏。孰料,忙中出错,宋山君的绣鞋一不小心踩到了箱顶上盖着的锦缎, 脚下一滑,“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寻宋山君。此时, 顾坤正寻到前院儿,他耳聪目明,立时便听到了房中异响。
“还敢说没人来过?里面是谁,开门!”
此时,无论是屋内的宋山君,还是屋外虎视眈眈的顾坤,都知道这句“开门”就是破门而入的信号。屋内的宋山君心跳骤停,面色惨白;屋外的顾坤旋踵抬脚,正欲飞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莹白的柔荑几乎是凭空出现在宋山君眼前。那五根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般一抡,稳稳揪住了宋山君的衣领,就那样轻飘飘地一提,宋山君只觉耳畔“呼”地一声,下一瞬人已经被拽上房梁,就势撞入一个软绵绵的怀中。
抬眸,宋山君只觉自己正浸润在一片溶溶月色下的紫色雾气之中。眼前人裹在一袭紫色的裙衫里,如同把那暮春最盛的魏紫牡丹裁成了衣。紫衣女子微微敛眉,在宋山君怔愣痴迷的脸上凝了一眼,竖起食指,在嘴唇上一按,示意宋山君不要发出声音。
这对于宋山君来说绝非难事,因为此刻她只顾盯着女子瓷白的肌肤,琥珀色的瞳仁,连顾坤破门而入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顾坤一个踉跄扑了进来。此时,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屋内,将屋内陈设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稳身形,腰间佩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厉声喝道:“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屋内空寂无声,只有无数飞起的微尘在斜射的光束里舞蹈。
顾坤拉着脸,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掀掀这个,翻腾翻腾那个,似乎不把那个隐藏的贼子找不出便不罢休。
宋山君紧贴着女子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对方的手臂稳稳揽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竟奇异地让宋山君安定了不少。
在顾坤看不见的房梁阴影中,紫衣女子琥珀色的瞳仁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小丫鬟的呼喊:“顾护卫!找到了!郡主的钗子掉在花丛里了!”
顾坤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恼怒取代。他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在屋内又转了一圈,转头对瞧热闹的两个小丫鬟“哼”了一声,道:“看好院子!再这般疏忽大意,仔细你们的皮!”
纷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院外,直到那声音彻底没了踪影,两个小丫鬟才互相瞅了一眼,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
“天菩萨,真是吓死个人了!”羊角辫儿重新整理了一下樟木箱上铺着的锦缎,感慨道。
“可不是,瞅他那红眼睛绿眉毛的样子!要吃人啊!”小圆脸儿也跟着啐道。
两个小丫鬟一前一后,长吁短叹地掩了房门,重又坐回到院门口。可方才那翻花绳儿的好兴致却是没了,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体己话来。
听着屋外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躲在房梁上的宋山君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手,紫色的衣裙从她湿漉漉的掌心间滑落,带有明显的褶皱。
“不好意思啊——”宋山君红着脸抬头看向紫衣女子,脑子里转了数转,才算敲定了对方的称呼,“仙姬。”
紫衣女子泠泠然扫了她一眼,带着宋山君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还不待宋山君站稳,却听耳畔传来一阵粗哑沧桑的嗓音:“老婆子当日叮嘱姑娘的话,姑娘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啊……”
宋山君惊得杏眼圆睁,大张着嘴,目光不断地在紫衣女子美艳绝伦的面庞上逡巡。明明是花儿般的脸,怎地……怎地说出来的声音同那陈医婆一模一样!?
不对,她就是陈医婆!
“你……你……您……”平日里牙尖嘴利的宋山君竟然结巴了。
“没错,我便是陈医婆。”晏回嗤笑一声,那层娇柔媚态便如雾散般褪去,眉眼间立时凝起老妪惯有的凌厉,“还望宋姑娘谨守诺言,否则,不但帮不了温姑娘,只怕还要将自己搭进去。”
说完,也不待宋山君有所反应,晏回紫色的衣裙只是一晃,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院墙处。
* * *
待宋山君佯装无事发生,重又返回牡丹花圃时,只听一声清亮的唱喏:“诸位贵客,宴厅已备,请随小的移步!”
众人回头,见两个身着青缎公服、头戴乌纱小帽的内侍,一前一后举着朱漆描金“宴”字牌走来。前头的内侍手里提着一个铜制“静鞭”,每走三步便轻敲一下地面,声音朗朗:“请贵客移步,莫要误了开宴吉时!”观花的人群立时顺着内侍指引的方向涌动起来,宋山君也顺势混入人群之中。
“解忧!”她疾走两步,一把拽住了温解忧的手腕。
温解忧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山君,双眉一耷,半是委屈半是埋怨:“山君,方才你哪儿去了……”
不远不近护在解忧身旁的韩清见此情景,端正地朝着二人拱了拱手,自觉地避开了一段距离。
宋山君笑着挠挠头,解释道:“我这不是方才贪喝了两杯,内急得紧,去出恭了嘛!让你和韩公子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欸,解忧,”宋山君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韩公子,如何?”
温解忧的脸瞬间红透了,赶紧垂下头,用只有山君和她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子夜歌》里唱‘天不夺人愿,故使奴见郎’……我从前只当是戏文里的痴语,今日才算明了……”
宋山君眼睛一亮,她如何不明白解忧的意思,悬了多日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
众人顺着内侍指引踏入专为牡丹雅集装饰一新的宴会厅,厅内梁上悬着朱漆描金牡丹羊角灯,月白纱幔垂落如瀑,四壁嵌以花梨木透雕牡丹纹屏风,将厅内隔出错落有致的席位。
每张食案上都摆着青花瓷瓶,瓶中插着两朵盛放的姚黄魏紫,尽态极妍。王府的内侍们垂手立于席边,招待无不周至。
待众人安坐,周王举杯,厅外乐声渐起,丝竹管弦齐鸣。
“听闻今儿王府请的是江北鼎鼎有名的玉梨班,我早就耳闻多时,今日总算能得见真容了。”
“玉梨班?我前儿听母舅说,那班子不是散了吗?都说不知去向了呢!”
“可不是解散,只是不知为何沉寂了数月。前几日我在城南戏园听人说,玉梨班忽然在青州重开了场子,场场爆满,连按察使沈大人都遣人送了匾额去捧场呢!”
“就是那《沈郎探幽录》里的沈大人!?”
“就是那位!”
“竟有这等事?我倒要瞧瞧,这玉梨班是如何厉害!”
忽然间,笙箫声陡然拔高,琵琶急弦如雨,将厅内的私语尽数淹没。暖阁的月白纱帘被风掀起一角,十数名穿着水红罗裙的舞姬,手持素绢团扇,如流云般旋出。玉梨班的舞姬不仅面容姣好,更难得的是一般高矮胖瘦,一般灵动婀娜,时而聚集,时而分散,让人分不清彼此。而那扇面上的墨色牡丹亦随着舞步开合,时而遮面,时而展颜,与娇俏的美人面相映成趣。
隐约的,在那一水儿的水红罗裙层叠深处,似有一抹紫黛,呼之欲出。
乐声渐缓,琵琶弹出细碎的颤音,众舞姬忽然齐齐旋身,水袖甩出半弧,竟如牡丹初绽般次第下腰,罗裙铺展成一片绚烂的花海。
就在此时,一直被掩藏在最中央的深紫身影却直起身,水袖一扬,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
——是她!
宋山君赶紧捂住嘴,差点儿惊呼出声。而她倒吸凉气的声音,也被众人齐齐发出的惊叹压了下去,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最近驴子在买房子,感觉自己要忙死啦!
第89章 锦帐贼(十三) 在场每一个
晏回抬起头, 冲着满座宾客粲然一笑。说来也怪,她明明是面朝着端坐于首位的周王,可是眸光流转间,便是居于后排伺候的内侍, 都只觉那笑容如月光般柔柔地照在身上, 在场每一个人,都在这样的辉丽月色下, 与有荣焉。
乐声忽然转了个柔婉的调子, 晏回轻点绣鞋,腰肢曼转, 踏着鼓点朝着宴厅的西面旋去。众舞女亦随着她的步子,舒展手臂,组成一道柔白色的花蔓,簇着晏回尺幅巨大的裙摆, 向着西面盛开。
宴厅西侧的首座上, 顾弛正襟危坐。这席位紧挨着周王主位的左下方,是专为府上重臣所设尊位。哪怕在欢声笑语的宴席上,顾弛依旧气势沉凝,坐姿如松, 与周围举杯赞叹的宾客截然不同,周身拢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顾弛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正旋身向他舞来的女子, 又缓缓移开了视线。他与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不同,是断然不会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事的。红颜枯骨,不过瞬息, 便是再美丽的皮囊,其下无非也是白骨一副罢了。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线:“大人, 奴婢给您添酒。”
微微侧眸,是一个小丫鬟正屈膝福身,微倾着酒壶向自己面前的玉盏中斟酒。
“嗯。”顾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可那尾音还没从鼻尖散开,却听“哎呀”一声轻呼,小丫鬟的脚下似被裙摆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前倾,酒壶脱手而出,朝着案上的羊脂玉盏砸去!
“小心!”顾弛眉峰微蹙,刚要抬手去接,却见一道深紫水袖如流云般从斜里卷来,抢在他的手前,恰好缠住酒壶颈口。力道收放间,那酒壶竟稳稳落在顾弛面前的桌案上,竟是连半滴琼浆都没洒出来。
“好!”
“玉梨班的舞姬果然身手不凡!”
宾客们的目光本就始终凝在晏回身上,此刻更是轰然叫好,掌声雷动。便是端坐其上的周王也不由含笑颔首,吩咐身边的内侍给了赏钱。
整个花厅,唯有惹了祸的小丫鬟惨白着脸,屈膝跪地,告罪不迭。那小丫鬟瞧着比自己的幺儿都年轻几岁,身为王府指挥使的顾弛又怎会真与她为难,当下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小丫鬟连忙起身,低着头快步退入廊下。转过屏风,花厅的宴乐声渐轻,小丫鬟停下脚步,面上的惊慌之色尽去,一丝笑意浮上眼角眉梢。小丫鬟垂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只见手掌之上有一把装饰精美的铜钥匙兀自莹然生光。
再抬起头来,那圆滚滚,亮晶晶的杏眼含笑,不是唐珠儿又是何人!
唐珠儿三步并作两步,移到早就打开的窗户旁,手腕一扬,铜钥匙“叮”的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在窗外的石板上。
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探了过来,状若随意地随手一卷,铜钥匙便以收于袖中。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拄着梆子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地朝着王府后门走去。
路过角门时,侍卫瞥了他一眼,见是夜夜巡街的张老头,挥挥手便放他过去了。侍卫自是不会探查他的袖口,毕竟那袖口上还沾着可疑的硬邦邦的黄色污渍,便是多看一眼,侍卫都觉得眼睛辣得生疼。
出了王府后门,老更夫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一角,忽然停下脚步。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用糯米浆画的皱纹簌簌落下,露出一张俏生生的白皙面孔,正是范凌舟。他将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龇牙一笑,一翻身跃上停在胡同里的一辆牛车,招呼道:“楚兄,走着!”
楚庸扬起桃木枝,轻轻打在青墩儿的屁股上。青墩儿昂起头,志得意满地“哞”了一声,拉着牛车消失在胡同深处。
而王府的花厅里,晏回的舞蹈已近尾声,顾弛尚未察觉腰间的钥匙早已易主。更不会知道,那把铜钥匙将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拓模翻印,最终完璧归赵。而钥匙所看守的锦柜,即将被搜刮一空。
* * *
暮色渐沉,老道风玄子正在完成他睡前的最后一套坐式八段锦。风玄子是曾经的玉仙元君祠真正的主人,自无尽灯境一事后,他完成了对姚氏兄弟的承诺,本欲将道观托付给晏回诸人,放下我执,云游四方。可偏偏和那几位小友实在投缘,那清水道人范凌舟又深谙庖厨之妙,寻常山蔬野菌经他调弄,便成了齿颊留香的珍馐。
松蕈炖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汤浓肉嫩,鲜得能吞掉舌头;桂花酿蜜藕甜而不腻,咬开时藕孔里的糖汁顺着舌尖滑入喉咙,吃一口齿颊留香。每到饭点,观中炊烟袅袅,香气飘得半座山都能闻见。
风玄子本已收拾好行囊,却日日被这香气勾得迈不动脚,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索性把云游的念头暂且压下,每日赖在观里蹭吃蹭喝,倒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摇头摆尾去心火,攒拳怒目增气力,风玄子终于练完最后一式,施施然站起身,回首望向西边的寮房。经过数日的沉寂,今日的寮房终于燃起了烛火,有了人气儿,数日未归的小友们尽数回观,天刚擦黑便猫在房里讨论计划,半天都没出来。
虽然未曾参与诸小友的行动,但想来,定也是开天辟地,救人性命的大好事吧!
风玄子微微一笑,提起一旁的食盒,悠悠哉哉地往地牢去了。
而寮房之中,讨论正进入最关键的一环。
晏回屈起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名录。这是长生观魁首审慎思考时的惯常动作,因此众人皆一言不发,等待晏回的分析。
终于,晏回放下了手中的名录,抬起头,缓缓开口。
“这份乞巧宴的宾客名录上,温、宋二位姑娘的姓名赫然在列,另外五位遭掳的姑娘也在其中。每一位在录的贵女,都收到了掺有曼陀罗花瓣的香料礼盒,也就是说,那贼子广布渔网,却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布设鱼饵,选择自己想要掳走的大鱼。”
“你们看——”晏回伸手指向名册末尾的落款,“督办人是王府的指挥使顾弛,可经手人却是他的长子顾坤。”
范凌舟轻摇折扇,悠悠补充道:“前些日子,西楼请了竹帖,以过往苦主的承诺为凭,邀了周王府的园户王二五帮忙。那王二五感念昔日长生观相救之恩,对贫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折扇在掌心轻敲,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据王二五说,周王对顾坤青眼有加,虽他在王府尚无实职,却早被视作顾指挥使的衣钵传人。历次王府宴饮、庆典调度,皆有他的身影,乞巧宴这般重要的场合,采买、分发礼品之事,自然也落到了他头上。”
“也就是说,虽然督办人是顾弛,但实际操作者是顾坤。”晏回微微颔首总结道。
“没错,”范凌舟敛了笑意,“更耐人寻味的是,顾坤近来常往典仪所跑,有时甚至待到深夜,说是帮父亲督办差事,可典仪所的小丫鬟私下议论,说他每次去,都要单独召见典仪所的李嬷嬷,两人关在房里说话,连茶水都不许人送进去。”
唐珠儿啃着桂花糕,闻言举起手,含糊不清地想要接话。正在认真聆听的楚庸见状,赶紧递上一杯热茶,让珠儿咕咚咕咚饮了。珠儿砸吧了一下嘴,口中这才算有了说话的空间:“我早就觉着那顾坤不是好东西,在王府里狐假虎威得紧呢!原来香料的事儿他也掺和了。”她咽下糕渣,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这个,我去开封府牙行打听过了,李嬷嬷那套三进院,房契上写的根本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叫张彪的护卫,就是时常跟在顾坤屁股后面的黑大个儿!”
唐珠儿洋洋得意地提高了声调,摇头晃脑道:“我听一个圆脸儿小丫头讲了,那张彪是李嬷嬷的相好,这可是少有人知道的秘辛!”
“的确,”晏回点头道,“典仪所采买账上,去年乞巧宴的香料采买款,比往年多了整整三倍。账面上写的是‘采办西域奇香’,可实际分发的却是掺了曼陀罗的有毒香料。可以想见,李嬷嬷是典仪所管事,负责采买对接,张彪则替顾坤盯着她,二人勾结,一边将采买款中饱私囊,一边按顾坤的吩咐,在香料里掺了曼陀罗花瓣。”
楚庸听了半晌,见众人把证据都说得差不多了,方小心翼翼地追问道:“也就是说,这贼子是顾坤无疑了?”
闻言,俱抬眸望向晏回,静候魁首一言定谳。可晏回秀眉微蹙,沉吟半晌,方道:“只是我反复思忖,总觉此事尚有蹊跷,绝非这般一目了然。”
作者有话说:
阿姊太美了,我写得流口水!
第90章 锦帐贼(十四) 因为我也曾
“哦?”范凌舟的长眸微微眯起, 似笑非笑间仿佛早已猜出晏回此刻的犹疑,“蹊跷在何处呢?”
晏回指尖轻叩桌沿,沉吟道:“若顾坤当真为凶贼,其所行之事便是为拿捏开封府的官员。那他对温解忧一案的处理, 就显得颇为愚蠢。他与温解忧本有婚约在身, 温岳乃布政使右使,手握一省民政, 借着姻亲之谊, 顾家大可攀附温家,仕途更上一层楼。何必行掳人毁誉之事, 彻底将温家推到对立面?这般行事,非但拿捏不住温家,反倒会让顾家落得薄情寡义的骂名,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唐珠儿也在奋力思索, 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线条柔和的下巴, 捏得微微发红,也恍然不觉:“那如果,他就是讨厌温姑娘,想要借此事和温姑娘退婚呢?”
“若他只是想体面退婚, 也不该如此行事。”晏回拿起案上记录受害者情况的纸笺,指尖点过“温解忧”三字, “你瞧其余五位姑娘,皆是被掳一整夜又自行回府,虽是闺誉受损, 可这究竟是闺闱秘辛,本就可借官官相护、银钱打点压下去,只要家中守口如瓶, 市井间至多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断不会闹得满城皆知。唯独温解忧,被扔在朱雀大街这等闹市,衣衫不整任人指点……”
晏回柳眉紧锁:“这般情形,便是温家有通天的本事,也难堵悠悠众口,把温家和温姑娘逼迫至此,究竟是为何呢?”
“那就是他恨极了温姑娘,就想让她难堪?”唐珠儿竖起食指,又提出一点猜想。
晏回蹙眉深思,却听见一旁幽幽飘来一句:“未必是恨。”
那声音极轻,恍若充塞在山间的岚气一般。一旁的唐珠儿还在掰着手指头数顾坤的罪状,楚庸则在低头整理案上的纸笺,倒是只有晏回听了个真切。
晏回微微侧首,望向身旁的范凌舟,只见对方指尖转着折扇,也眉眼弯弯,好整以暇地回望过来。二人目光隔空一撞,便又各自转开头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也是推理得累了,各自休息,寮房里终于静了下来。晏回走出西厢,晚风带着松涛的凉意拂过脸颊,抬头便见一轮冰轮高挂中天,清辉如练,洒得道观的青瓦、阶前的草木都似覆了一层银霜。
晏回负手立在阶下,望着那轮圆月,忽然轻声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话音刚落,旁边老松的树冠里便传出范凌舟的声音,带着三分闲适,七分笑意悠悠道:“西楼何不来此观月?正所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处看月,可比阶下远眺更得真意。”
晏回抬眼望去,只见老松横斜的枝桠上,范凌舟正倚着树干而坐,悠然自得地垂首看她。一根海棠枝将黑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狭长漂亮的眼眸更添几分妖冶之意。
晏回面上未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叹息。这范无鱼,若论智谋算计,放眼整个开封府只怕也难寻对手,偏生骨子里藏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方才明明话里有话,却偏要拿观月做由头,绕这许多弯子。若不遂了他的意,指不定要在这松树上待到天明,也不肯将心里的盘算吐露半分。
她望着树上那人悠然自得的模样,略一犹豫,足尖轻点石阶,身形如燕般掠起。范凌舟伸手虚扶了一把,她便稳稳落在他身侧的枝桠上。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中天的圆月,一时都未说话。
良久,竟是范凌舟当先开了口:“西楼,你瞧这中天明月,世人皆赞它澄澈无私,可谁又留意过,它照在地上的影子,亦有浓淡明暗之别?”他微微转头,看向身边无暇的面容:“人心亦是如此,未必非黑即白,爱恨也从不是泾渭分明。”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偏有人不满足于遥遥相望。他想把月亮摘下来,藏进自己的锦盒里,让它只照自己一人。”
此时,二人相距不过寸许,清凉的月色穿过如云的松涛,斑斑点点落在二人的眼角眉梢,而那被月光沁润的肌肤,明亮得近乎透明,似乎只要一眨眼,对面如玉的人儿也会随着月色一道,消散在这片空寂无人的夜里。
不知为何,晏回从范凌舟的眸光里读到了罕有的愁郁。
“你的意思是……”范凌舟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抬手打断了她。那笑容并未冲散那份愁郁,反而更添几许近乎荒谬的伤感。
“西楼聪慧,何必问我?你的心中自有答案。”
晏回表情一滞,垂下眼眸。她自然有了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并非她心中所愿。这一瞬,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温解忧遗憾,还是为了范凌舟介怀,抑或是为了自己心中永远不敢回答的问题喟叹。
“你如何笃定,这答案便是真相?”良久,晏回道。
范凌舟艰涩地笑了:“因为我也曾像那凶贼一样,心中起了腌臜之意,妄图摘下我的月亮。”
范凌舟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五个月牙状的白痕。他强迫自己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晏回,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他有勇气直面自己的内心。
没错,他无数次想要摘下这轮月亮。自从相识的那一日起,他们便并肩行走在刀锋之上,凡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他不想只做她的刀,就如同那个人也不想,只遥遥望着月亮。
“所以西楼,未必是恨意才会给人带来伤害。有些时候,扭曲的爱意比刀更利,比火更烫。”
“你说‘你曾’”,晏回抬眸,凝着范凌舟眸里晃动的人影,那是藏在他眸光深处的,孤独的她。“——那现在呢?”
“现在……”风突然大了起来,松涛声卷着月光掠过,吹散了他笑容里的愁郁,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要我的月亮,孤悬恒耀,皎洁流芳。”
——她走,我便跟着;她停,我便陪着,我能有什么办法,谁让她是月亮?
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各自转过头,抬眸凝望。
有些时候,答非所问,便是答了。
* * *
第二日,巳时。
一辆不起眼的牛车停在温府后门,拉车的青牛志得意满地扬起脖子“哞哞”叫了两声,赶车的男子赶紧将一把新割的春草送到青牛嘴边。车帘掀开,晏回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在唐珠儿的搀扶下步下车来。
此时,二人又换作医婆医童打扮,守在后门的丫鬟见了二人,赶紧福身行礼,语气恭敬道:“陈医婆,小姐正候着您呢,您老这边请。”
自陈医婆相看过之后,自家小姐的癔症也好了,前些日子都能和宋姑娘结伴去周王府赏花了,小丫鬟自然对晏回感恩戴德。
晏回微微颔首,哑着嗓子道:“有劳了。”
在小丫鬟的引领下,晏回和唐珠儿熟门熟路地穿过海棠花簇拥的月亮门,沿着抄手游廊直奔温解忧的院落。一路上,小丫鬟叽叽喳喳,话密得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一会儿说温解忧在王府诗会上如何大放异彩,一会儿说新姑爷韩公子如何温润如玉,似乎对韩清极是满意。
晏回也不接话,只静静听着,权作解闷。
三人边走边说,很快便来到了西厢门口。门帘还没掀开,便听见屋内隐隐传来温解忧的轻笑着。晏回的步子顿了顿,缓缓走入房中。
“陈……陈医婆!”宋山君方才还歪在帐子里,此时见了扮作医婆模样的晏回,倏地站起身来,脑袋直挺挺地撞上了床框。
“砰——”清亮而干脆。
——又是一个被我家晏回姊姊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小呆瓜!
唐珠儿心中自豪难掩,赶紧压住自己上翘的嘴角,垂下头去。
“陈医婆。”温解忧也站起身来行礼,还不忘抬起手,轻轻拽了一下宋山君的袖子。
宋山君还愣愣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晏回的脸上,似乎是拼尽全力从那皱缩如核桃般遍布皱纹的脸上,寻找那美艳绝伦的瞬息。
温解忧见她又犯了痴,只得踏前一步,挡住宋山君的视线,微笑着引晏回在案旁坐下,熟稔地将手腕放在脉枕之上。
晏回指尖搭在温解忧的腕上,不动声色地探着脉象。片刻后,眉头便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表白啦表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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