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老七瞪大眼睛, 目光飞快的在山体树丛中扫视,“你的眼睛是什么做的啊,这么灵光?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啊。”
“我也没看见呐, ”络腮胡子也接话, “头儿, 你确定不是眼花吗?”
良知秋再仔细看去, 只见群山嶙峋树影摇晃, 哪儿还有什么人。
他不住自我怀疑, 方才他也只是瞥见更远的雾气中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还没正视,那影子就消失在浓雾中。莫非不是人, 只是山中走兽?
这边正思虑着,那边打头阵的四人已经到了桥头, 其中三人身上各自有机甲, 纷纷弹射/出三角勾, 三角勾射程极远,牵着一根锁链瞬间飞跃过断桥,只听咔的一声响, 扎入了桥对面的岩体上。
这桥身很长又斜在风中, 不时左右晃动,四人依次上了桥,一路牢牢抓着桥上的铁锁,一步一步的往前挪,不过,因为仰仗着身上有锁链连在对岸,步履显然少了试探,坦然不少。
浓雾扩散开来, 很快就将四个人的身影吞没,只余下断桥不时的晃动两下。
“又是机甲。”良知秋不禁感慨,自他跑江湖以来,他已经见识了越来越多的机甲武器,每次都是靠着实战经验和武功功底才险胜对方,此刻心中不住又有些担忧。
“咱们又不是没和机甲打过,不行,这么等下去要给他们跑了,”老七性子急,跳起脚来,“咱们兵分两路吧,我去把后面那二人拿下,你们去把桥斩断,直接摔死他们,正好了事。”
“不行,你一人未必能制服那二人,凭我们的武器也难以一剑斩断桥身,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良知秋提议道:“再等等,等他们所有人都上了桥再动手。”
此刻压尾的二人也到了桥头,不多时就登了桥。
“这两个人怎么没有射机甲?”络腮胡子奇怪道,“等一下,那是个女的吧?怎么还有个女的?”
“好好的淑女不当,跑出来和这些混蛋组团作恶!”老七目光一睖,“我去拿她!”
是时候了,三人如猛虎出林,飞掠而上,动作始终如风,几乎不落声息。
上了桥,他们一手掌心贴铁锁前行,另一手已经握紧武器。
桥下浪涛隐隐作响,风穿谷而过,呼啸如哨,一时掩盖住了声音和桥身的颤动。
但是山涧在脚下,水汽腾升,使得眼前的雾越来越厚,三人抵达桥腰时,只能看清一臂远的距离了。
那老七奔在前面,正想用手中剑拨开前方的雾障,却忽觉一道凌厉的疾风从鼻端扫过,眼前浓雾像是被什么割了一下,乍然出现一道痕。
他鼻端上登时火辣辣的,竟然出现一道发丝般的伤口,在向外沁血。
是刀!
他们被发现了!
不能再等,要在对方动用机甲之前将之击毙!
那刀再次从雾气中探头,这次对准了他的下腹,他身子向后一跳,双手端剑,“头儿!”
身后良知秋飞身而起,脚尖在他剑上一点,身体借力向上一弹,手中狼牙锏出全牙,猛然刺入浓雾,只听噹的一声响,被对方刚好格挡住。
刀剑撕咬之中,浓雾如烟尘般一卷,瞬间就将两方卷在一处,没了踪影。
老七和络腮胡子见状忙冲入浓雾,怎知雾中发出嗖嗖厉响,只见三角勾从雾中飞来,瞬间钉入二人面前的踏板,三角勾咬住踏板后再受力一拉,便将桥板翻起,在半空碎裂,桥上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洞。
却在这时,桥头传来一阵劈砍的声音,二人猛然回头,只见有几个人黑衣人站在桥头,手持巨斧,正奋力劈砍着桥身上的最后两根铁链。
“头儿!中计了!”
噹的一声巨响后,一条铁锁被斩断,桥身瞬间失去了勉强维系的平衡,开始剧烈的晃动,所有的踏板刹那间向下倾斜,雾气中传来各人的惊叫声。
一阵大风从山体间呼啸而过,大雾短暂飘散后,便见最后一根完好的铁锁上挂葫芦似的悬着九个人。
那三个带着机甲的人因为方才收回了三角勾来攻击三寸团,此刻也未能顺利逃脱桥身,一同挂在上面。
风再次吹来,这一次踏板角度刁钻,刚好受到风力,铁锁剧烈的晃动,而桥头上的那群人已挥斧砍向最后一根铁锁链。
在震颤和摆动之下,其中一人支撑不住,掉了下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另一人见状慌了神,立刻将机甲射向岩壁,随即松开了手,怎奈他的机甲乏力,无法将人向上提拉,他如甩球一般随着重力砸在了岩壁上,脑浆崩裂。
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况了。
佟十方立即喊道:“都别乱动!”
“十方!?”良知秋闻声大惊,再看向她手中的刀,“是你!?你怎么在这?”
不等佟十方做任何回答,桥身再次剧烈的上下颤动,不能等了,良知秋立刻将手中狼牙锏向桥头掷出,狼牙锏快速飞旋着穿破残雾,划烂其中两人的双眼,那两人登时丢下巨斧,捂着脸倒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黑影自林飞速窜出,如风而至,在半空精准的握住飞出去的狼牙锏。
狼牙锏在那人手中如旋风一掠,砰然砸入一人胸膛,那人胸骨顿碎,整个人倒飞出去,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剩下几人尚未吼完,已弃斧持刀奔去。
众人挂在铁锁上目光紧随,但视线很快就被重新聚拢的浓雾遮蔽。
直到一泼血撒出崖外,才见那黑影纵身一跃,一步一弹,似燕击空,身体轻盈的落在最后一根铁锁上,他脚下如履平地向着挂在铁锁链上的众人奔来。
众人见他带着面具,手中又握着狼牙锏,那气势骇人,心中大慌。
阿四更是惊道:“他想干什么啊!”
“管他要干什么!快摇啊!”络腮胡子放声大吼,“一起使劲,把他摇下去!”
众人此刻也不分敌我了,试图用身体和手臂摇晃铁锁链,奈何那人身姿极稳健,竟精准的判断出脚下锁链每一次的起伏。
转眼间,那人已在跟前,他飞身而起,掠过老七和络腮胡子探来的刀剑,随即轻盈一落,落在佟十方面前。
薄雾中,二人高低对视。
她惊疑未定,还未看清,手中刀已经杀了过去,谁知却被他单手握住刀口,随即他的手顺着刀向下一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然向上一带,将她整个拉起,轻轻拉落在怀中。
只是被他抱住腰,只是轻轻一靠,熟悉的感觉就来了。
她抬头看他的侧颜,心剧烈的颤动起来。
是九郎。
他没有走?
在她做出下一个举动之前,九郎已经稳住身姿,脚踏独锁,飞快的将她送过了桥,后又反复来回,将人一一送至对岸,奇怪的是,他独独不救阿四,将他留在桥上。
无暇追问原因了,佟十方重新飞身而起,踏上铁链,将阿四拉上来,二人一前一后逃回岸边,在双脚落地的一刹那,身后断桥终于在剧烈的震颤后断裂开来,如断龙坠落,打在岩壁上,一时残木碎岩纷飞。
众人筋疲力尽,或躺或趴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恰在此刻,天边惊雷炸响,瓢泼大雨骤然倾泄在山涧之间。山雨极凉,众人顾不上正邪对立,三三两两的拥到山道边的树下避雨。
这群人中,戴面具的戴面具,遮面的遮面,竟没有一个人露出真容。
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着缄默着,回忆着方才的打斗,揣测着敌我。
目光来去之间,众人最终都看向那个黑影。
他却好像对所有人完全不感兴趣,独自站在一旁树下,抱臂靠着身后山崖,仰头看着雨,好像雨比这群人有意思多了。
良知秋暗暗盯着九郎,越看越是熟悉,再回想他的招式动作,他心里已明白他是谁了。
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他的影子了,他曾经还为此感到担忧,但在今夜再次见到他时,他心中不由的有些不平和愤懑。
为什么,九郎总是那么刚好的出现。
明明,是他先找回她的。
明明,他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良知秋猝然下定决心,上前拉住佟十方的手腕,“你跟我来。”
她脚步钉在地上,“你有话在这说。”
“不方便。”他坚持将她从阿四身边拉走,手收的更紧了,“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再打我一掌。”
二人来到一片微微突出的山体下,避开了其他人。
这一回佟十方先开了口,“你又领了什么命?专程来剿灭我们这些江湖莽夫?”
“今夜都是误会,我们收到消息来此蹲守几个匪徒,却没想到把你们错当成他们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你。”
“你可以。”他急忙解释,“十方,我已经不是锦衣卫了,自从你消失之后,我就离开了朝廷,我像你一样,努力驰骋江湖,惩奸除恶,”他又重复一遍,一字一句的,“十方,我已经和你一样了。”
他以为她多少会有惊有喜,却不想她只是冷着脸,猝然回他,“那又怎样?”
曾经在那明月下,他们是约定过一起纵游江湖,如今他做到了,但也只是如今。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时机,万里晴空下的画舫,怎能比过暴雨中现身渡口的扁舟?时机过了,什么都不必来了。
对她而言,这场重逢安静得像场旧梦,她心如止水。
“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我很清楚,可是良知秋,人和人之间不过是风起时放风筝,落雨时收船帆,讲的是恰好,求的是自然,你我缘分耗尽了,就不该强求。”
“什么缘分耗尽?你胡说,如果缘分耗尽,今日为何会相见?”
“也许是剧情的安排,也许是为了让我们再一次互相厮杀——”
“不会的!”他声音拔高,惹得其他人侧目看来,“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他想摘下自己的面具,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让她明白他此刻的真诚和痛苦。
可佟十方却按住了他握住面具的手。
“别摘了,我不想见你,”她轻声说:“我真的谁也不想见。”
他僵在了原地,如被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他无数次的打听着她的下落,从一开始的流言蜚语,到后来的蛛丝马迹,再到后来再也找不到她的痕迹。
随着江湖和刀剑榜的快速迭,大量机甲武器不断兴起,她和她的刀在江湖上如同最外圈的涟漪一般彻底消失了。
不过短短半载,她的传闻居然就只留在了说书人的口中。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辗转反侧,悔恨如潮水般淹没他。
如果他能早些明白她行走江湖的难处,如果当时能够看透她几近崩溃的心情,坚定的与她站在一起,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消失了。
想到这,他缓缓松开拿着面具的手。
“为了追上那只雁,鹿已经斩断了陷在泥里的四足,可为什么还是追不上。”
“你怎么还不明白?”她道:“不是现在追不上,是在过去,在你救走吴颜时,在你挡在张太师面前时,那只雁就已经飞远了,你再怎么追也是徒劳。”
“良知秋,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但不代表我一定要选择你,因为在无数次选择中,你也并没有选择我。”
他一时愣住,反复发酵的悔恨再一次涌上心间,酸涩,极苦,唯有攥紧双手才能让身体停止颤抖。
“真的……没可能了吗?”
眼前大雨逐渐消熄,她望着朦胧的远山,“其实,看到你如今在走江湖,我很为你高兴,但我希望你这样做不是为了追我的影子,而是为了做你自己,你是我创造的人,你是这个世界上堂堂的七尺男儿、清风明月般的高手,你的天地不在我,在山河江海间,而你现在最应该去琢磨的,应该是,是谁给了你今夜伏击的假信息,做了蝉、螳螂和黄雀背后的那只贼鹰,想致我们所有人于死地。”
她的话精准的将良知秋敲醒,他收回弥蒙的思绪,双目犀利且无声的望向远处的老七。
这个消息是他带回来的。
这边二人才将话说尽了,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高呼,“等等!你们去哪儿?”
那商队仅存的最后一人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拉起孙柳就跑了,好在阿四纵身一起,落在二人面前,挡住了去路。
“你们跑什么?”阿四冷笑,“送货的路看清楚了吗?”
那商队的人恍然大悟,“原来你们都在跟踪我们?!”
佟十方抽身上前,截在他二人身后,“深山老林的,不跟踪你,难道是碰巧遇上的?”
“为什么跟踪我?”
“你自己心里和明镜似的,还问?”阿四不再兜圈子,手指他背上的竹篓,“少废话,这些人货要运去哪儿?”
那人紧抱竹篓,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们是来劫货的?”
“呸,谁稀罕你那些腌臜东西?”
“腌臜?不对不对,等一下,你们是不是误会了?”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探手进竹篓,“我们运的是香料啊!不信给你们看——”猛然间,他抽出一把火铳,黑洞洞地对准佟十方,狞声喝道:“看好了!你们都给我去死!”
他手指扣动扳机,哪知孙柳却猛地扑上去,将他连人带篓撞翻在地:“别——!”
竹篓滚落在泥泞中,油纸包散开,雨水冲刷下,一团团干燥处理过的人类心、肝、肺赫然滚落而出。
“你发什么疯?”那人怒吼着挣脱,反手将孙柳推翻,又抬起火铳指着他的额头,“老子毙了你!”
却在此刻,一道寒光掠过,佟十方侧身探刀,往上一挑,只听“噗”的一声,那人握枪的手臂被齐肘斩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怨恨 你们急着退
鲜血如喷泉般洒入暴雨, 那人先是一愣,却不叫痛,只是瞠目盯着断臂, 随即仰天狂笑, 紧接着那笑声戛然而止, 他仆倒在地, 不再动弹了。
“这人看起来就不正常。”阿四上前踢了他一脚, 见他笑容诡谲, 不禁蹙眉退了两步, “怎么笑的这么渗人。”
孙柳突然开了口,“他疯癫嗤笑不像常人, 是因为他服用了寒石散。”
“行。”阿四转身一把揪住孙柳的前襟,“你总该是正常人吧, 总之你要是想活命, 那就乖乖的——”
“我不想。”他垂眸, 颓然道,“我没那么想活。”
阿四还想说什么,却被佟十方按住手, “先把他松开。”她蹲下身, 隔着雨幕望着孙柳,他却将头别过去,大半数脸被斗笠遮住了,只有干枯的嘴唇在微弱的一开一合,似乎在努力平复心情。
“还好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又救了我,但如今的我,已经不值得你救了。”
他扭过头来, 终于与她正脸相对,他的脸一片惨白,印堂发青,毫无精气,活像一个濒死之人。
谁能想到,昔日的大理寺寺丞,一心想要查清人货案的真相,如今却亲身陷入这条罪恶之道。
“谁说不值得。”佟十方一时百味杂陈,只轻声道:“看见你还活着,我能高兴好一阵呢。”
孙柳微微一愣,随即垂下头,肩膀微颤,片刻后,他终于失声痛哭。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待孙柳平复了心情,佟十方便扶着他远离众人,并肩坐在一片凸起的页岩下。
她心思有些乱,想着去而复返的九郎,想着良知秋的那番话,还有眼前的孙柳,一切纷至沓来,搅得她不知心头是何种滋味。
她突然觉得那个远在上一世的自己又回来了,那个因为罹患癌症而感到给他人带来麻烦的佟铃,和现在一样不知所措。
孙柳并没有展露获救后的喜悦,只是一个劲叹息,“我整日都在想逃跑,现在好不容易脱身了,又觉得这个世界太大了,竟然想不出还有什么去处。”
“没事,慢慢想吧,想出来了告诉我,我送你一程。”
孙柳感激的点点头,却说:“我还是想送完这批货,送完它。”
“为什么?”
“我虽然已经没有余力去深查这个组织了,但我可以作为你们的一条线索,带你们往下查。”
“那敢情好!我就是专程来查此事的。”阿四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立刻快步奔来,对孙柳拱手,“先谢过这位兄弟,刚才我对你的说的那些话,你别介意啊。”
见佟十方不搭话,孙柳立刻问:“你呢?”
“我可以送你走这一程,保护你的安危,其他的,我不想参与。”
孙柳显得有些意外,“为什么?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一直在努力追查是吗?”她自嘲的笑了一下,“让你失望了,我没有努力,我很早就停下来了,我累了。”
孙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其他人呢?也不管了?”
山中深雾如同水中之物,在大雨中聚拢又散去,大雨在脑海中勾起过去种种,她又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们都走了,和我一样离开江湖了。”
“都走了……”一道惊雷劈开山涧中的黑暗,孙柳侧目看着她,脸上忽然一明又一暗,“你们走了,所以把所有的事都忘记了?”
他的声音很小,被雷鸣吞没,当佟十方看向他时,他淡淡笑了一下,“想知道这一年多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想知道我是怎样加入这个贩人组织的吗?”
“想知道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了吗?”
“我想。”
孙柳的声音在喉头哽住,他抬头看了一眼暴雨落下的地方,“算了,我已经不想说了。”
雨愈下愈烈。他抱膝而坐,衣袍湿透。一节手臂从袖下露出,皮肤苍白如纸,密布着圆形伤疤,既不像刀伤也不像烫痕,更像是反复溃烂痕迹。
“这四百多个日夜里,李大哥找过我吗?”
“阿烁找过我吗?”
“我哥找过我吗?”
“你找过我吗?”
“你们急着退出江湖,去过各自的安稳日子,可又有谁找过我呢?”他干笑着,指甲抠进皮肤里,“全部……全部都把我忘了……可我做错了什么?”
佟十方看着他,隐约感到这番话不像是孙柳能说出来的,遥想当年在江州街巷里对着她爽朗一笑的那位江小爷,似乎早已不复存在。
重逢才一刻他已经毫不遮掩自己的怨恨,但有许多事他毕竟并不知晓,所以她不怪他。
“孙柳,你没有做错什么,但你没有做错,不代表别人都错了,”她声音很轻,却极有分寸“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恨,当年你被戮王带走之后,我的确没有太担心,因为戮王是你哥,我知道即便他对你厌恶至极,也断然不会狠心去要你的命,何况当年我们一直在试图找他的踪迹,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那些事就没必要细说了,我还是那句话,我很高兴你还活着,但更多的,譬如承受你的情绪,很抱歉,我现在一时还做不到。”
孙柳显然被她的一系列话所击溃,他缄默下去,半晌才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沉默中,阿四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劝,“既然是老朋友相见,那应该开心才对啊,你们这是何必呢。”
孙柳点点头,“既然这位兄台要查,那我就作为线索带你去见下一个点的接货人,”他又对佟十方道:“既然你答应送我一程,那就送这一程吧,在那之后,你我就此分道扬镳。”
“也好。”
今夜,她做得很好。连番旧人重逢,熟面交错,她却足够果决,也足够无情。至于眼前的分别,她无惧孤独——她早已习惯。只要他们天各一方,那烧在她身上的地狱之火,便不至于连累他们一同焚尽。
她忍不住回头,悄悄看向远处的九郎。原以为他仍出神望着山外山,却冷不防,猝然撞进那道目光。
他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既不惊,也不避,就那么坦然落在她身上。像是故意在告诉她,哪怕此刻重逢,哪怕他刚才出手救她,他也不曾动心,不起半点波澜。她于他,不过是水月镜花,不值他再近一步。
她收回目光,低头望着足尖尖,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念:“好,这样挺好。”
不远处的老七忽然低声叹:“诶?那英雄怎么走了?”
她举目追去,只见九郎的身影如同一撇墨甩入夜色里,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一夜无言,翌日天明,各中情绪早已随着山雨的停歇平复下来。
孙柳背上竹篓,一刻也不想耽搁,“想要顺利见到下一个点的接货人,继续跟踪下去,就不能惊动对方,你们二人必须随我一起伪装成送货人。”
“这好说。”阿四接话,“你不必废话,我们尽快上路。”
三人正待起身,却听不远处松柏下传来一声,“你们还少了一个人。”只见良知秋快步走来,“你的送货队里原本有四个人,现在却变为三人,难道对方不会视为不寻常,将这一次运货强行终止吗?”
孙柳头也不回,“所以呢?”
“我愿做第四个人,和你们一起去。”
“等等!”远处老七快步冲过来,一把将他拉回去,“头儿,你别糊涂,咱们三寸团现在就仨人了,你这时候走?”
“这回我听老七的。”络腮胡子立刻接话,“那群冒充咱们,还伏击咱们的冒牌货还没解决呢,你咋能现在走?”
见良知秋不语,老七继续劝,“是,我知道那是传说中的佟女侠,她是够传奇的,可你也知道,她身上摊了多少事啊?你跟着她走,就不怕惹上麻烦?”
说话间,佟十方正向这边看来,但她很快又将目光收了回去,她的眼神淡淡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力挽他的意思。
良知秋心头陡然冒出一股无名的火,但转瞬又熄灭了。
他没有资格对她有任何期盼,昨夜九郎突然现身,她尚且没有任何表示,他又怎么能奢望她来挽留自己?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我非去不可。”
“啥?”
“这个以人为食为货的组织,你们在沙漠里已经足够了解了,想必不用我多说,”他按下老七和络腮胡子挡在面前的手,“三寸团的名誉固然重要,但在天下人的安危面前,也不过尔尔,何况事分轻重缓急,这次线索就在眼前,我怎么能再贸然错过?”
见他坚持,老七与络腮胡子对视一眼,“那我们呢?”
“你们回一趟锦州,去看看其他人恢复的如何,不要轻易有任何行动,等我完成这件事,会尽快和你们汇合。”
却说千里之外的京城内,也下着同样的大雨。
夏雨顺着屋檐一路流淌,再沿着青砖的缝隙流入院中池塘,激的池心白莲左摇右摆。
“真是一副好景观呐,这院子的陈列,想必良爱卿没有少费心思,只可惜,你终日为了良知秋忙碌,鲜少在此逗留,真是浪费了这一色夏日美景,你说是吧?”小皇帝从窗前转过身来,掠过良争身侧,缓缓坐下,“你说这是何必呢?”
知道小皇帝来此的意图,良争快步跟上,“圣上,微臣相信,不日,逆子必当迷途知返,回到京城报效朝——”
“算了,他那副心气,朕已经见识过了,当日朕那般好言相劝,他都执意弃官离京,根本没把朕和朝廷放在眼里——”
良争闻言一怔,双膝跪地,忙不迭道:“圣上,犬子绝无此意,他只是年少无知——”
“论年少,朕比他更年少,他懂得不该比朕还少啊。”心急容易出口成祸,良争立刻收声,却见眼前的少年天子慢悠悠站起身来,“朕今日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如今升为左都御史、又兼掌东缉事,锦衣卫所也仍在你拳握之中,可算是文武兼容、权责并重,如此繁重的公职在身,你怎么还有心思分神给你那犬子?”
“微臣并没有——”
“你看你这臣子当的,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自从他脱籍离京,你的魂就不在你身上,”他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讥诮道:“你再看你这爹当的,仍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微臣不明白圣上的意思。”
“你以为安排人假扮成良知秋一等人,到处作恶,替他留下恶名,就能令他心生厌烦,离开江湖?”
良争心头难免一惊,不知小皇帝居然对一切尽收眼底。
便听他继续说道:“你自以为放出假消息,引他到山中,就能活捉他?令他回到京城接受教诲?可笑,告诉你吧,你的人,朕已经拦下来,朕的人,受累替你前去了——”
良争心头又是一惊,猛然抬起头,“圣上!”
“你急什么,朕只是初试他的身手,看看他可有继续留在宫中的必要。”小皇帝扇了扇手,语调一转,走出门,站在回廊下望着雨中的池塘,语气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感慨,“爱卿啊,你如今身兼数份要职,却总被‘私事’绊这一脚,朕可是十分可惜你的,你这样费尽周折,牵肠挂肚,还不如直接了断,让人快意,你想,若不是朕念你多年功勋,如今你们良家,又能有几分风光?”
良争闻言脸色巨变,立刻伏地叩首:“圣上厚恩,微臣铭感五内,绝不敢忘。”
“这便对了。”小皇帝慢悠悠笑了笑,望着脚前这个足以做自己父亲的臣子,像个施恩的兄长一般对他慢条斯理道:“朕一直很感激爱卿那些年对朕的忠心,因此,朕不是苛责你,只是提醒你,万事讲究一个识相。”
“微臣……明白。”
“你看这样可好,朕宽心,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小皇帝终于收了笑,抬眸望他,眼中无波无澜:“若良知秋真是良材,知进退,知感恩,锦衣卫指挥使的那张虎符,朕留给他。”
“可若他执意妄行,负了朕、误了你、玷污了朝廷锦衣卫的旧衔……”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轻,“你就好生断了自己的念想,想想接下来怎么做才是对的,良大人啊,为人在世不能太贪心,亲情、权柄,不能都要,否则两头牵挂,如何成就大业?再说了,其实这个儿子对你来说……”
他含眸俯视良争,满是鄙夷,“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重要,我说的对吗?”
风穿廊过,雨声微歇,良争依旧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小皇帝转身入内,负手看着面前良家列祖列宗的排位,将淡淡一句话丢在地上,“好好的处理,可千万别让朕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世界的真相 佟十方!疯
清晨里山雾仍旧沉蔼蔼, 阳光投落在头顶时雾气中散漫成一片,不像晨曦,更像是黄昏的余晖未散。
空气潮热, 山路上又布满湿润的苔藓,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后, 佟十方四人的体力基本耗尽。
不多时到了山路的一处分岔口, 孙柳向左右张望了片刻, 才停下脚步, “该歇一歇了。”
四人在一段平缓的山道上坐下, 一旁林中有潺潺溪水声,阿四口干舌燥, 主动去打水彼时树下就只留着三位旧友高低坐成了一排。
这一路上佟良孙三人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只不过都保持着默契, 字字点到为止。
沉默中, 三只山雀从林中飞来, 嬉戏打闹后,在三人头顶的枝杈上了停下,此刻头顶是溟濛的天空, 在繁茂的丛林间, 三只雀儿久久不去,啾啁不止。
“真美。”孙柳昂头望着,忽而发出感慨,“如果可以,下辈子我想做只鸟。”
“这辈子还没完,不必去想下辈子的事。”佟十方似乎无心附和,良知秋便开口接话,“更何况下辈子继续做人不好吗?”
“做人?你认为做人就会过得比较好吗?”孙柳收回视线, 喉结轻轻滚动,“良大人走闯江湖一年有余,难道没有听过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的,他们说,这个世界是虚构的,你、我,我们的一生都是早已被人编排好的,我们只是折子戏里的一个配角,一个人名,是因为有一只手持笔,在纸上落笔孙柳二字,世间才有了我。”
良知秋闻言悄悄乜了佟十方一眼。这样离经叛道的言论,他好像在她口中听过几回,只是他一向不喜欢怪力乱神的东西,从来只看做一种戏谑和作笑。
“一座山要怎么爬,一碗饭该怎么吃,见了人如何笑,心中悲痛要如何哭,这一切,在一开始就被人编写好了,所谓喜怒,哀乐,生离,死别,也都不是我们所决定的,我们在被迫接纳这一切,我们都是被提线的木偶。”
他话到此处,忽然扭头对着佟十方,“你们觉得,这是真的吗?”
佟十方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对上他的目光,“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孙柳显然没料到她问的如此剑走偏锋,立刻收回目光,“我也不知道,只是很多人都在传。”
良知秋在旁小心观测着二人神色,忙道,“孙大人,那只是少部分人的荒谬言论,有一些人,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自然希望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一个替罪养,推脱给所谓的天注定。”
“谁知道呢,我只是想问问那个编造这个世界的人,在他的走笔下,我是不是一个好人?如果是,她为什么要给一个好人安排这样的命?”
“孙柳,世上的人千千万,世上的事万万千,大到婚丧嫁娶,小到喝水放屁,”她问,“你真的觉得只靠一个人,能安排好天下的所有的人吗?”
她在等他的回答,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着眼前的岔路,随后话锋一转,看向了良知秋。
“良大人,不知道你爹良大人如今可还在朝中?”
“他在。”
“那你可从你爹那里得到过什么消息?譬如,我大哥的下落?”
当日良知秋亲眼看见戮王在江湖盟的岛上,被人用铁弩射穿了心,如今他的尸首只怕已经化为白骨,被人扫入了湖底。
回忆起当日的画面,良知秋心中不忍,几乎没有犹豫,便决定像隐瞒吴颜的死讯一般欺骗孙柳。
“我听说……戮王叛逃后,被圣上的人在淮南一带抓捕,半年后他交出了兵权,换来自由身,被圣上逐出了京城,如今虽然没了下落,但想必他已经是平安自由身了,相信不日,你就能遇到他。”
孙柳面无他色的看着他,随后干笑了一下:“好,好。”见阿四已经提水回来,他扶着双膝,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走向岔路左边的山道,“走吧,我们该启程了。”
过了晌午,山中风过云走,林间恍然暗了下来,担心又有山雨,四人尽快攀行,沿着树木的走势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脚下原本还是一条细长的山道,随着登高,道路越发狭窄,最后几乎被草木吞没。
孙柳带路走在最前面,他看似瘦弱,步伐却很快,急匆匆的,转眼就将三人甩下。
良知秋隐约觉得走错了路,正想喊停孙柳,却被佟十方制止。
她按住他的肩,低声嘱咐他,“你和阿四现在下山去吧。”
“为什么?”
阿四凑上前来,“不是说了队伍里要有四个人吗?我们两个走了,你们两个怎么取得对面接货人的信任?”
“不需要,这里恐怕根本没有人来接这批货。”
二人双双怔愣,“你是说——”
她的目光在头顶树丛中扫视一圈,随后凝在孙柳还在远去的背影上,“不要多说了,你们掉头下山吧。”
良知秋不肯走,“这深山老林里,我怎么能放任你一个人——”
“你不要婆婆妈妈了,这里的事和你们无关,我不希望,也不喜欢你们参与进来,”她抽身跟上孙柳,只用力丢下一句,“快走。”
佟十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孙柳,是在那处地下肉庄,他不会丁点的武功,却不畏生死,独闯虎穴,虽然体格软弱,却有一种出格的勇敢。在他作为主角的世界里,他本来应该成为独当一面的英雄。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样一个纯粹的角色会如一个秘咒一样,反噬她。
“孙柳。”她叫了他一声,“现在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了。”
他猝然驻步,回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继续演了。”
他沉默了片刻,一直牢牢抓着竹篓背带的双手垂了下去,突然卸掉了所有力气。
“我就知道,我瞒不过你,但我尽力了。”他索性也不装了,将背后的竹篓丢下,晃晃哉哉的转过身来,“其实在刚才那个岔路上,我有一瞬间于心不忍,想带你走另一条路,放你平平安安的下山……可惜你们选择了骗我。”
“骗你什么?”
“我大哥,我知道我大哥早就没了,他是被良知秋和九郎杀死的,良知秋不说也就罢了,你居然也替他隐瞒我,做这帮凶。”
“帮凶?你这帽子还是扣在别人头上吧。”佟十方上前两步,声音坚毅果决,“孙柳,你大哥是死了,但并非他二人所杀,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大哥真是被他们二人所杀会是怎样的,如果良知秋杀了你大哥,他一定会将你大哥的尸首送回京城面圣,让圣上处置他的尸首。如果是九郎杀了你大哥,他不会让任何人活着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不必说了,我懂。”他笑了一下,“你与他二人有情,你会袒护他二人,我真的一点也不奇怪,不过佟女侠,作为旧友,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从现在开始,你所见到的人,都是专程为你而来的,你不要指望他们对你有任何善意,也不需要对他们有任何善意。”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将布包打开,一层黄白色的粉末立刻从中弥散开来,他将粉末往口鼻上一盖,用力嚼食,再抬头后,脸上满是白灰。
佟十方心中大怔,“你吃的什么?人骨粉?”
“我还没那么恶心,这是寒食散。”
“是他们逼你用的?”
他将那布展开盖在脸上用力一吸,“最初是,他们会让所有人的上瘾,然后用这东西钓着你,让你臣服听话,甘愿做任何事,”大量的寒食散很快在他体内发作,他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五感变得无比灵敏,思绪也轻飘飘的悬在半空,他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不过,我现在觉得这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痛苦的都是好东西,比如它,也比如死,我一直没有求死的勇气,所以它是唯一的选择。”
“孙柳。”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啊,堂堂大理寺寺丞孙柳,怎么就为了这一口东西,甘愿做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呢,啊?”他自嘲般的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容又从脸上淡去,“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一切一切都是虚假的,根本不存在,所谓人、所谓生灵,都是随便捏造出来的,就是他们把人杀了卖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些人也是假的——”
“你疯了吗?你这样看待人命,与他们有什么分别?”
“疯了的是我吗?”他猝然抬头,怒吼出声,“佟十方!疯了的不是你吗?!”
“你啊,你藏在这里假装什么侠士,什么行者?整日里救人于水火,好像正义凌然,其实你只是为了你的尽兴!你把众生的因果痛苦都当成了你游戏天下的一部分来戏弄,等你满足了,快乐了,你可以随时抽身而去,留下一地的残局,反正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编造的!谁让你是神呢!”
“抽身而去?天大的笑话,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抽身而去?”佟十方上前两步,“ 是,我曾经认为所有的人都是我创造的,死就死了,杀就杀了,可我现在并没有这么看待一切,我知道你们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爱恨,也有自己的打算,我并没有轻看你们。”
孙柳淡淡丢下两个字,“骗人。”
山中传来了草木声,她耳廓轻动,一把握住了背后的刀,“你今天引我到此,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吧?”
“当然,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因为寒食散,他的意识已经游走在天外,脑袋歪在肩膀上,以一种奇怪的角度看着她,“今天是他们想见你,因为他们,想要弑神。”
他话音落地,山道上便飞来密集如雨的弩箭,佟十方向前飞身一扑,将孙柳撞倒在地,然而弩箭未抵达二人身前,便在不远处爆炸了。
山间陡然火星四溅,腾起大量的烟雾。
佟十方正奇怪这弩箭怎么会偏差的这么厉害,便很快意识到了不对,这数十支弩箭的目的并不是射杀他们,而是为了点燃山火。
方才爆炸的星点火焰已经将周遭干枯的藤蔓树叶点燃,草木在大火中翻滚扭曲,枝干劈啪炸响,火舌攀附着枯枝残叶,借着山风助势迅速窜高,争先恐后地往二人扑来。
“好大的手笔,为了杀个人连山都要烧,”她一把攥住孙柳的衣领,指着火焰,“你现在看清楚了吗,他们是要弑神吗?他们连你都要杀!”
此刻孙柳已经神思天外,目光呆滞的望着天空喃喃低语,“杀了她就好,一切都会重新来过……”
佟十方单手拖着他在林间寻找深潭未果,眼看火势飞速的追上来,只得往山顶上退,她一刻不停地向上奔走,终于赶在火势上来前抵达山顶,她将孙柳丢在地上,心里闷着一口气,又攥住他的衣襟,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极凶猛,打的孙柳嘴角迸裂,血瞬间流了出来。
他被跌跌撞撞拖行了一路,吃了痛,再被呼啸的山风这么一吹,寒食散带来的热气陡然降了大半,人也清醒了一些,他扶着脑袋坐起身。
“我……怎么在这。”
“怎么在这?你现在想和我装死了?”佟十方喉头滚烫,再也不顾往日情面,痛骂不止,“你想重新来过,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后悔写这劳模子故事?我也希望这个世界由我来主宰,按照我的心意去发展,如果是那样,我会选择让故事回到一开始,我绝不会再去认识你们任何一个人。”
她喉头轻轻哽咽,才万分艰难的说出后面的话,“这样,李三粗不会被暴尸高墙,礼贤王不会惨死宫中,秦北玄也不会至今下落不明。”
“你说什么?”闻声,孙柳彻底清醒过来,“你刚刚说他们……”
“现在你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没有来找你了吗?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委屈吗?你觉得他们的结局是我决定的吗?你认为我没有把他们当朋友吗?你以为我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她将心中淤结一吐为快,“孙柳,这个世界的确来自于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最初的笔者是我,但我仅仅是写了一个开头,我并没有创造或是控制你们所有人。
“对我而言,死亡把我带进了这里,这里就是我余生的地狱,无论这里多么混乱、肮脏、残酷,我都没有办法离开,所以我更希望这个地狱能好一些,如果有人曾经斩钉截铁的告诉你,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编排出来的,那么编排它的不是我,一定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求问求心 “旧情人?
山火携带着黑烟攀上了山顶, 热浪卷起二人的衣袖和头发,扑面而来。
她急忙道:“孙柳,我说了这么多, 你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你的答案是什么你自己明白就好, 你现在回答我, 今天之后,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我……我对不起你。”
“少说屁话, 没时间了!”
孙柳撑地站起来, 目光从软弱再次变得坚定,“我想活着, 我要给我大哥还有秦北玄报仇。”
“好,有志气, ”她立刻将刀背在后面, 开始一件件的脱衣服, “那就跟我跳下去。”
“什么?”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留在这只会被烧死,跳下去尚有一线生机。”她指着山崖下面, “看见了吗, 那下面有块凸起的岩石。”
他勾头一看,惊道:“那块石头太小了,只够一只脚站着。”
“谁要站了,我们要挂在上面。”
“挂?”
火已经吞了半个山崖,滚滚黑烟将二人包裹在其中,她加快手上速度,将衣服拧成粗绳,“快把衣服脱了给我!” 她将二人所有的衣服拧成一股粗绳, 然后将两头各自捆在对方的腰上,“我们同时跳,让绳子挂在那石头上。”
二人在山崖边坐下,双眼盯着块岩石,快速调整着下坠的位置。
孙柳开始打退堂鼓,“要是、要是万一偏离了一点——”
“放心,我研究过怎么死,”她垂头望着下面,心中悸悸,“烧死窝囊,摔死痛快,信我。”
火舌已经舔上二人的后背,不能再拖了。
“跳。”
“啊!?”
“现在就跳!”她抓住孙柳的手臂,拽着他纵身一落。
那块在崖壁上凸起的石头,离二人有七八丈的高低差,只要稍一偏离,二人必死无疑,幸亏佟十方目测很准,绳子最终精准的挂在那石头上。
两人在半空猛然顿住,腰上一紧,悬在了半空山崖上,剧烈的摇晃着。
二人惊魂未定,正想庆幸,却见一片带着火的树枝坠落在了布绳上,佟十方立刻用手拍落,她仰头望去,心中大呼不好。
山火吞没了山顶,燃烧的草木正星星点点的从高处坠落,而崖边的一棵树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此刻倾倒在崖边,眼看着摇摇欲坠,随时会掉落下来。
“孙柳!快!”她用脚蹬岩壁,将身子用力向下沉,“快爬到石头上去!”孙柳如今瘦的皮包骨,很快就在她的拉力下爬上石头,跨坐上去。
下一刻,崖边的火树就在一声尖锐的脆响后,带着大火砸向她。
他几乎是尖叫着,向下探出胳膊,“手!给我手!”
她没有探出手,拉住了她,谁也活不了,他只会一起掉下去。
“别介意我刚才那一巴掌,保重。”
她话音刚落,瞳孔中的火光便迅速放大,那火树飞落重砸向她,衣服做的绳子瞬烧断,伴随着孙柳的惊叫声,她身体一沉,坠了下去。
耳边呼啸,天地翻转,但她没有感到想象中的恐惧,背后有大风托着她,居然有一丝飘浮的惬意。
她张开手臂,仰面看着今夜的星空,内心无比的平静。
这一死,也算是草草收场了,终于可以歇息了。
她笑了一下,喃喃自语,“无所谓了。”
佟十方并不知道,就在此刻,两个黑色人影在山下林中最高的树冠上蓄力一蹬,借着树枝的韧性,如离弦之箭般向她飞去,却见其中一个速度更快,化为一股巨力向她身侧撞来,她整个人身子一偏,像被一只手拽出了原本的重力轨道,随着那人横飞了出去。
她刚睁开眼睛想看清楚什么情况,头便被一只手强行环住,随后她的身子被那人紧紧拢在怀中,两个人撞击在远处的树杈上,树杈虽短暂的起到了缓冲作用,但很快就被撞断,他们不断跌落,最后跌在下层的灌木藤蔓上,枝叶与沙尘登时滚起,惊飞一片栖鸟。
半空急速的呼啸声戛然而止,耳边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她短暂的进入昏迷状态,过了好片刻才恢复意识,缓缓撑起身来。
此刻她正趴在一人身上,他的脸被飞起的落叶盖着,她抬手拨开落叶,呼吸陡然停顿。
又是九郎,这是他第二次为她回头。
落叶下,他睁着眼,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似的,含眸看向她。
林间有风过,穿过她凌乱的头发,又落在他的指尖上,他伸出手,手指碰触了一下她脖子上被树枝划开的伤口,在确认只是皮肉伤后,他的目光再次追到她脸上。
随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将心中的忧虑卸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佟十方一惊,立刻伸手去抓他的面具,他却又像是被惊醒了,猛然按住她的手,用力的抓紧。
“放开手。”她的手灵巧的一绕一抽就从他手中出来,一把摘下他的面具。今时今日,他的五官轮廓比旧年时更加锋利,眉眼深邃绵长,变得清俊又凌厉。
久未谋面的第一见,她的心跳还是错了好几拍。
他蹙起眉,一把将面具从她手中夺下,然后下一刻,就有血汩汩的从嘴角往下淌。
下落时,他几乎承接了所有的撞击,体内正在出血。
佟十方连忙探摸他心跳又探鼻息,察觉到他心脉有些虚弱,她也不再顾忌,撕开他的衣襟,震臂运气,将掌心按在他心口上,将一股寸力送入他体内,任它沿着经脉百骸迅速游走。
“不用费心了。”
“我没有费心。”她垂着眸子,声音轻轻的,“举手之劳而已。”
“连举手之劳都是多余的。”
她静默了片刻,“就算你我已无瓜葛,你救了我,我就要报恩,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说得真好啊,但我说不必了,你走吧。”
“等你止血了,我立刻就走。”
“我说了,现在走。”
“你闭嘴,生死关头,由不得你选。”她并指在他身上用力点住两处穴位,这两处穴位令他的躯干无法动弹,她语气严厉,提声道,“现在不是你闹情绪的时候,你不要乱动,再乱动,浪费了我的功力,我就一指头戳死你。”
他忽而冷笑一声:“你我既然无瓜葛,你现在在用什么身份命令我?”
“朋友。”
“朋友?我们还是朋友吗?”
“怎么不是朋友?”
“你不是。”
他体内本就有多处出血,她运气不顺畅,见他还在吐血,心中不免焦急,几乎脱口而出,“那就旧情人,够格了吗?”
他抬臂架在眉骨上挡着眼睛,好像听到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胸腔开始剧烈的颤动。
感觉他体内气息瞬间混乱,佟十方立刻又封住他两处穴位,“你不要笑了,我只是在说事实,有什么可笑的,你——”
她话在嘴边未落地,他已经抬起手,五指扣紧她后颈,将她按下身来,没有前奏,没有预兆,他猝然入侵吻住了她,侵略的又深又狠。
唇齿相触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压进了一场风暴,他的舌头滚烫闯入她口中纠缠,一次次勾住她的舌头,强迫她回应。
佟十方气息受滞,喘不上来,她本能的挣扎,刚逃脱他的吻,又被他再一次强迫按住。
感到她几番挣扎,九郎瞬间冲开全身上下所有穴道,猛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的枯草中。
他的舌头时而退出轻舐她的嘴唇,时而又深入至底,任由她喉咙深处传出断断续续的喘息也不肯放过。吻到最后,似乎连他自己也力竭了,到这时力道才一点点放缓,他收回舌头,但唇瓣仍停顿在她唇边。
“旧情人?”他含喘低声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空气重新回到她体内,她闭着眼大口喘息,“这件事……不用你答应。”
“所以这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对。”
“真是不讲道理,”他低声喃喃一句,“你是持笔的人,你可以决定这里所有的人,但唯独我,你决定不了。”
他撑起上半身,垂头看着她,“你也不用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服我,你说服不了,佟十方,往日种种,我同你一样悲痛,但这不该是我们分道扬镳的理由,我不是你挥之则去的角色,我如何来,我如何走,我会自己选。”
当日李三粗惨死,伙伴们接连遭受变故,他听见她灵魂里的悲鸣,他想要承接她的悲伤,与她拥抱,做彼此的最后一座山,可她竟然只字未留,不顾他怎么想,也不问他愿不愿意,将他视为寻常之物,将他彻底弃之荒野。
这一走,竟是几百日的杳无音讯。
“我曾经以为,你还在埋怨我,埋怨我没有出现在你和李三粗被围剿的那个夜晚,直到今年开春,我在一片芦苇荡,看见一只孤雁,它死了,死于千里跋涉的力竭。”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直到那时,我才明白过来,你像它一样,只是累了。”
那一刻,他心中豁然通明,接纳了她的逃避,也明白他爱的人和众生一样,都有脆弱和软弱的一面。
“我别无所求,只求你在我怀中歇脚。”
她的心在震荡中颤动,双眼一阵又一阵的酸涩,可她仍是沉默着,等情绪平复下来,“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和能做的。”
“还不够。”
“够了,已经够了。”她的声音仍旧毫无波澜,“我很感激你帮我夺回三粗的身体,但我直到,你这个角色的任务在那一刻已经圆满了。”
“圆满,什么叫圆满?”他的眼眸在她脸上快速的扫视,似乎想找到任何一丝破绽,“你认为如今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是圆满吗?”
“九郎,这个故事里的每个角色,都有他出现的原因,也有他落幕的时候,有的人落幕在生离,有的人落幕在死别,如果有的选,我宁愿选生离……”她移眸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我才是主角,对我来说,你在那一刻落幕,退场,回到一个路人甲该有的生活圈,这就叫圆满。”
“我明白,我都明白,”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几乎在求她,“十方,我与常人不同,我走过阳关闯过独木,舔露食苔,风霜雨雪,但都活下来了,我已经把最苦最难得都经历过了,你不要小瞧我,我没有那么容易死,你总说你是死过一回的人,我又何尝不是?我们是这世间最相似的人,既然如此,你见我心如同见你心,你应该最明白我心里不怕什么又最怕什么,所以,如果这是你的理由,我不接受。”
“我没有在搪塞你,我只是觉得,往后的故事里,佟十方这个角色,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了,”她轻轻咽下干涩,将那句话重重抛下,“当然也……包括你。”
“你撒谎。”
他的心好似被箭射穿,隐隐抽搐,他先是愣愣看着她,随后垂下头干笑了几声。
“你真的好自私,你只管自己需不需要我,却不问我还需不需要你……”
他放开手,支起上身,低垂着头,自嘲笑了几声,再抬眸看着她时,他眼眶微红,面上满是心酸。
“见你之前,我辗转反侧,剜心剔骨,我放不下,”他垂手抹掉染在她唇上的血,然后缓缓站起了身,弯腰拾起了脚边的面具重新戴上,再转过身来时,他的双眼黑白分明,眸光已经冷了下来,却又满是裂纹,像被寒流击穿的湖面。
“今日这一见,也许我可以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四师兄 难道你就不
她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时, 暗暗松了一口气,就这样吧,让他来亲口说出这句话, 别给她举棋不定的机会。
心里的石头似乎放下了, 但被压过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
不要再想了。
就让他回到配角的位置吧, 不要他参与进来, 好好活着, 继续活下去, 他这样好的人, 不该因为跨入了主角周身的暴风区域,而终结自己的存在。
和活下去相比, 快不快乐根本不重要。
寂静的天幕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是孙柳。
眼下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他还被困在山崖上, 得尽快将他救下来。
她刚坐起身, 就听见一声裂风之音在树林上空响起,二人抬头追看,只见一支长箭快速向着孙柳的方向射去, 攀升了如此长的距离, 势头居然仍旧强劲,瞬间就刺入他的腹部。
孙柳在中箭后身子一顿,他无助的捂住伤口,试图再坚持片刻,可最终还是失去平衡,从岩石上跌落下来。
“我去救他。”九郎丢下这句话,飞身而去,却被佟十方拉住胳膊。
“你受伤了, 还是我去。”她如狸猫般弹射出去,丢下一句,“射箭的人在东南方向,你去截人。”
不必多说,二人默契仍在,分别行动。
九郎调转方向,向着方才箭来的地方奔去。
他身形极快,迅速杀入黑暗的树林,很快就在林中看见一个背着硕大机械弓弩的人影在奔走逃窜。
他丹田提气,飞速向那人逼近,在抵达那人身后四丈开外时,纵身一起,一脚踢中那人后心,对方一个猛然飞扑出去,脆瓜似的脑袋嗑在地面的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没了意识。
九郎不疾不徐的上前摘下那把弩,仔细端详了片刻,才单手举起它,指向了身后。
“出来。”
黑暗中没有回答,但是他似乎已经认定,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出来,我知道刚才那一箭不是他射\出去的,而是你。”
黑暗里仍旧没有回应。
他没有了耐心,猝然扣动弩//枪的环扣,弩/箭接连射/入林中,便听噹噹噹三响,三支箭均被击落。
一对脚从黑暗中走到月光下,“你怎么知道?”
“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知道你和孙柳都是月字营的棋子就够了,你装成摆渡人接近佟十方,又故意杀渡主的儿子,让她陷入困境,然后你再借由她对你的不防备,引她上你的船,再安排孙柳登场,引她入山,对吗?”
九郎将弩抛在脚边,定定看着他,“今天只要孙柳不死,你就一定会杀他灭口,你刚才那一跃,不就是想救下她,继续获得她的信任吗?”
“厉害,你已经连月字营这个名字都打探到了。”那人在黑暗中拍起掌来,“这些年,我听人说,崔隐不光武功过人,料事也是一绝,没想到是真的。”
对方终于走到他面前来,不是别人,正是阿四。
“何必以崔隐相称?”九郎直接点破,“你明明知道我的真名。”
阿四定定看着他,见他目光灼灼,知道瞒不下去了,才缓缓笑出来,“原来你知道我是谁,怪不得在断桥上独独不肯救我。”
他抬手撕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原本干净清澈的脸庞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好久不见啊,九师弟。”
“你不会指望我说别来无恙吧?”九郎的眸子从睫毛下探出,阴冷的凝在他脸上,“四师兄。”
那阿四背着手,长叹一声,“当然不指望,你向来是个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人,我能对你有什么期待?当年我们就不该收留你,点苍阁糊涂,自以为在积德行善,实则却埋下了你这千古祸根,一代传奇门派竟因为你分崩离析,七零八落,你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堂堂掌门第四弟子,怎会落魄至此?”
话到此处,他转而一笑,“其实要我说,你还得谢我才是。”
“谢你?谢你带着陆颂来挑断我的手脚筋,还是谢你出了个好主意,将我丢入熊罴山?”
说起旧事,阿四立刻沉浸在快乐中,在他面前不慌不忙的踱起步,“师弟啊,世上万事都讲究因果,若非我们把你丢到熊窝里,你能有如今这番作为吗?若是你继续留在山中,你再怎么努力,都只配排第九,你做不了掌门,也成不了任何事,只会是大师姐的新玩物,一个废物。”
“这么说你该拜谢我了。”
“笑话,我拜谢你什么?”
“谢我给你留了一条烂命,”九郎没有兴趣与他废话连篇,说话间脊枪已从袖中滑出,“谢我当年不杀之恩。”
“怎么?你还想打师兄?以下犯上?”阿四目光落在他的武器上,又冷笑出声,“据说你的枪是天外玄铁所制,云破石,重若山岳,可惜如今机甲盛行,你这已算是作古的旧物了,不妨看看我的!”
说话间,他抬手用力在胸前一拍,背后衣服瞬间破开,探出一对细长的铁臂,铁臂的一头连在他背上,一头则是细长锋利的刀,刀面隐隐泛着寒光。
阿四将铁臂握在手中,后端成了他双臂及背后的外骨骼,前臂则形如一对巨大螳螂刀。
不知被什么所控制,这螳螂臂竟好像有生命一般,随着阿四的动作自行在半空左右探索。
“世代已经变了,沈烟桥,饶是你武功再高,你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九郎并不打眼看那怪异武器,只冷笑道:“兵器的魂是人给的,它本身不该活着,更不该控制人,师兄,你真是不负点苍阁众望,活成了江湖中芸芸众生的样子,真是可怜。”
“你少在那阴阳怪气!”阿四被刺痛了自尊心,瞬间暴起,“谁先死谁才可怜!”
怒吼间,阿四身形向九郎扑杀,螳螂刀迅速斩出,刀锋在半空快速颤动,发出类似于昆虫振翅的声音。
九郎找准时机,向后一仰,在螳螂刀一左一右同时向他胸前袭来时,猛然将枪尖插入两刀交汇的空隙,瞬间,双刀被死死卡住,无法收回。
“武器新奇,就是人蠢了点。”
“好你个沈烟桥!”阿四怒吼一声,向后急撤,抽出刀来,“再来!”他双手一震,螳螂刀从内刃转为外刃,换了一个进攻方式,再次向他袭来。
这武器看似气势汹汹,花招繁多,但在九郎眼中多是虚把式,他轻易的撩扫拦压,就打的对方应接不暇。
阿四也知道,当年自己的武功就不过了了,得以做了门派第四名大弟子靠的是运气,而今他隐在武馆做武师,缺乏实战经验,内劲匮乏,若不是这螳螂刀诡谲多变,他早被九郎一枪穿了心。
却听九郎点破他:“你师父教你的是剑决,你却用在刀上,根本毫无优势。”
“姓沈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阿四咬紧牙根,奋力接招,“你有本事就用狠招,放马过来!”
“好,这是你说的。”他双足一顿,陨铁脊枪猛然向阿四侧脑横扫而去。
那螳螂刀诡异的很,竟能在阿四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自行抬起他双臂进行格挡,阿四心头正得意,却不想脊枪在触碰到螳螂刀的一瞬间,前端化为至柔却至刚的铁鞭,瞬间改变方向,砸到他的太阳穴上。
他脑中嗡一声裂响,瞬间倒在地上,九郎上前踩住了他的左手。
没想到阿四还想反击,他举起另一把刀向九郎脚踝偷袭,但脊枪更快,瞬间将他的右手钉在了地上。
“沈烟桥!”阿四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你这小畜生!你不得好死!”
“好不好死,不容您费心了。”伴着他凄厉的惨叫声,九郎缓缓道:“在你死前,有件事我务必要对你说清楚,你费尽心思想要接触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你的师姐,佟十方不是佟无异。”
“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你放P,你TM当我眼瞎?!”因为疼痛,阿四耿着脖子,满脸通红,“如果她不是大师姐,你为什么在这?”
“如果她真的是大师姐,”九郎微微折腰,俯视着他,“她现在已经是一躯白骨了,我会比你更想要她的命,还用得着你费劲心思靠近她吗?”
“你这小畜生,最会的就是撒谎,你说出这些无非就是想诓骗我,你不过是还想着霸占她。”想起往昔种种,阿四心中愤懑难平,“根本是一对狗男女,又勾搭在了一起!”
九郎目色一沉,猛然拔枪,转而刺穿他肩头,阿四又是一声惨叫。
“那年我就已经饶你一命了,这回,绝无可能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他再次将枪拔出,淌血的枪头抵在阿四眉心,“不过我会让你死的明目,听清楚了,她叫佟十方,她不知道点苍阁,不知道陆颂,更不知道你,等你做了鬼之后,千万不要来纠缠她,否则我会找到你的尸身把你碎尸万段。”
死到临头了,这阿四却反而没了惧怕,他将头向前一送,任枪头刺入额头的皮肤,“你不会杀我的,我有一个秘密,你若杀了我,你这辈子也别想知道了。”
“可笑,我根本什么也不想知道。”
就在他作势要下狠手的时候,阿四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他裂开嘴,露出两排血染的红牙。
“沈烟桥,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娘的下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六扇门 我会让你们
惊雷之后不出意料的是瓢泼大雨, 云与雾从地面升起,交错在群山中,眼前的路变得溟濛不清。
良知秋和佟十方交替着背着孙柳, 如同两个黑色的夜莺快速的在群山中飞驰。
“快了!”良知秋一边喘着气一边呼喊, “看灯火!就快到江边了。”
此次劫数中, 孙柳算是命大, 他虽然中了一箭从山崖上跌落, 但不知道是因为身轻还是风劲, 他在坠落中居然接连几次, 撞在了山崖边长出的树枝上,就这么一层一层的掉下来, 最后被挂在一棵大树上,被及时赶到的良知秋救下, 保住了小命。
为了救他, 佟十方与良知秋一刻不敢停, 背着他往山外赶,二人绕山而行,总算在临近天亮的黎明时分奔出群山。
二人抵达江边时, 天光已经大亮, 视线得以放远,已经能够看见江对岸的光景。
江边最近的渡口停着一艘船,但没有摆渡人。
孙柳眼下虽被封住穴位,但因为他体质较虚,情况不太好,二人不做他想,立刻带着他上船。
“一会儿上了岸之后,你向正南走, 那里有个乡镇,正街门牌下左手第一家是个马贩,你买上一匹快马带孙柳去最近的医馆救治。”
“你不管孙柳了?”她说这番话就好像是打算与二人分道扬镳,良知秋疑惑,“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她一面划桨,一面警惕的扫视着江对岸,声音猝然收紧,“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停留,立刻带着孙柳走。”
见她神色警惕,良知秋立刻随她的目光看向逐渐逼近的对岸,但对岸什么也没有,甚至空无一人。
的确不太对劲。
此刻虽然阴雨连天,但却是卯时末,渡口附近不可能全然无人走动。
他虽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却坚持,“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让我留下来帮你。”
“你留下来,谁来救孙柳,你救活孙柳,就是在帮我了。”她目视前方,语气坚定,“如果他保住了命,其他的不必多说,只管告诉他,他和佟十方不再是朋友,”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嘱咐,“另外告诉他,从此以后天涯海北,长命百岁。”
“我会带他回锦州,我在家乡置办了一处私宅,在城郊青山南面山脚下,要是你想见他——”
“我不想,以后都不必见了,”水声雨声仿若从背景褪去,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和我牵扯上的人,有谁落得好下场吗?”
这一句话似撞钟声砸在他心口上,他暗暗看着她,恍然明白了她长久以来逃避的原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隔雨望向她的侧脸,心似被一拳握紧,满腹说不出的酸楚。
“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合适,”他道:“但我还是要说,我真的,想做一回离你最近的人,哪怕灾祸牵连我,我也不会怕。”
她划桨的手在大雨中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所以才认真想了很久,”他头一次主动打断她,“我现在要告诉你,那个身处锦衣卫所,为皇命而活的良知秋是佟十方的男主角,但现在身在江湖的我才是你的男主角。”
“谢谢你愿意做我的男主角,”她平静的笑了笑,“只是我不需要男主角了,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宽心,就下线吧。”
“下线?”
她点点头,淡淡笑了一下,“长命百岁去吧。”
他在失落出神的一刹那,小船已经靠上渡口,船头在渡口石岸上轻轻一触,发出沉闷的顿响,就在这一瞬,原本空无一人的渡口,骤然涌出数十人,这些人手中均横拿佩刀、袖口缀有玄纹,一眼便知是官中要人。
良知秋目光飞速扫去,立即认出这群人腰上绑着的特有的黄巾,不禁心头一怔。
“居然是六扇门的高手。”他低声提醒她。
“有多高?”
“锦衣卫和他们过过几次手,这些人正道功夫在,江湖野路子也懂,为擒人不择手段毫无章法,要多小心。”
“知道了,你背上孙柳跟着我。”说话间她从背上拔出刀,一步跨上渡口,刀露杀气,逼的对面两层人墙不断向后退。
“各位,无冤无仇,把路让开。”
“无冤无仇?”只见那身披雨披、头戴斗笠的总捕头快步上前。
雨水顺着他斗笠滴落,露出一张肃杀刚正的方脸:“佟十方,你胆敢说出‘无冤无仇’这四个字,真是大言不惭!”
他从背后抽出一轴画卷,于风雨之中猛地展开,高举于二人眼前。
那是一纸缉拿令,墨迹犹新,榜首之列,“天字号钦犯佟十方!你已犯下无数命案,天下皆知!没想到你潜逃多年仍不知悔改,今日竟又于此击杀无辜百姓!若非此地官府越州急报,怎知你藏匿于此?今日你既到了我眼前,我不拿你都不行了!”
“我杀了什么无辜百姓?”
“还装蒜!渡口徐家主顾之子!”
这一刻,佟十方明白了,徐家傻儿子的死看似是一个小事故,其实是一个引子,将她再次拉回了故事的主线里。这情节一串串一环环的来,带着一种人为的精准的恶意。
她是跑不掉的。
在几百个日夜的长久的沉浸之后,她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激愤怒斥,此刻她只觉的疲惫,无奈甚至荒谬。
她豁然想通了一个道理,她不必辩解,也不必愤怒说服和解释,因为一切毫无意义。
这里所有的人,不过是遵循任务线找上门来的,就像被植入了统一的思想钢印,逼她、抓她和杀她,一切程序般精准而麻木。
她想到这,自行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又诡谲。
六扇门众人听得浑身汗毛倒立,不安中快速交换着目光。
那总捕头可不怕,怒不可遏的上前一步,“可恶!你笑什么!”
“我笑我从前真是太蠢了,和你们官家打归打,伤归伤,却总是顾忌这这那那,不想下死手,你们不放过我,我居然也不放过我自己。”她缓缓摇头,“我还以为,所有的人都和我身边的伙伴一样,有了活生生的灵魂,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原来,并不是。”
她说到这,又笑了起来,“我居然把这当成了现实世界,误以为只要找到线索,就可以找到许多真相,可以为自己,为身边的人谋求正义和清白,真是可笑,笑死人了。”
“简直疯言疯语!”总部头听不下去了,他目光如刃,厉声呵道,“不要和她废话,六扇门听令!即刻拿下要犯佟十方!”
他一声高呵,岸边又围上来一层人墙,众人拔剑,剑光甩雨,喷洒在半空。
不等六扇门攻来,青雁弯刀触地一起,龙首般直探前方。
“谢谢你们在我冷静一年后,马不停蹄的赶来,我已经知道了什么路才是我该走的。”
她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冷冽的目光任由斜雨不断冲刷,“我不会再做一个正常人,既然你们要逼我做恶人,我就彻彻底底做一个让你们日夜惊怕,望风而逃的恶人,我会让你们知道,逼我,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那把大刀受到脉力所撼,频频颤动,与雨水相击发出嗡嗡回响。
她昂起头,面对风雨,毫无惧怕,“我要你们见我如见厉鬼,念我如闻丧钟,无论是谁,不分远近,不探亲疏,欺我者死,逆我者亡。”
“好你个佟贼!嚣张跋扈!目无王法!”总捕头赫然拔剑,痛呵一声,“六扇门众人听令,给我上!”
“诸位!十方!住手!”良知秋想上前阻止,奈何背着孙柳,只能眼睁睁看她以肉身赴剑,单刀直入。
风雨从江岸过,却在渡口处被刀风剑影裹挟着,在半空疯狂的扫撒开来。
青雁弯刀如失去理智的兽口,一次次咬入血肉,任由断肠残肉飞落江中,鲜血飞溅的密集,很快在半空形成一片红雨,被风一吹,落在周围的树叶花草上。
她很快杀出了一条血路,又向后一跳,落在良知秋身侧,低声嘱咐,“别等,快走!”
良知秋知道此刻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立刻点地急奔,几个侧身移步避开剑雨,却不想才跑出去百米,那六扇门总捕头便一个起身,跳落在他面前。
“同党想走!没那么容易!”
见眼前的剑来,良知秋一面单手托着孙柳向后急退,另一种手则摸向腰间狼牙锏,就在几乎要拔出武器时,佟十方已追来,刀面拍在他手上,那是在暗示他不要出手。
此刻良知秋戴着面具,身份未有人知,可一旦他在六扇门面前暴露武器,势必让六扇门众人认出他的身份。
她不想再拖他下水了。
她横刀乱斩劫住总捕头的剑,身形却很稳,始终挡在良知秋面前,巧妙的切换招式步伐,将良知秋护到去路上。
“此二人不过是与我同船罢了,你何必难为他们?”
“你真当我傻?”总捕头冷哼一声,手在半空做了一个动作,赶来的六扇门众人立刻变换队阵,从三个方向她飞速逼来,“宁可错杀一万,不可留之万一,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说话间,他的剑光已向她眉心刺来。
“快走!”佟十方一声高呼,双手攥刀,正要切下飞来的剑。
却在这时,一股冷风从江面飞卷而来,错乱的雨幕中一个黑影冲破六扇门的队阵,直逼至总捕头身后。
那总捕头一惊,顾不得再进攻佟十方,立刻旋身,剑随人而去,却不想对方快的惊人,他的剑才走至半程,已经被对方一下击落。
未待他看清来人,便有疾风旋身过,那人闪绕到了他身后,挡在佟十方面前。
来人已定,但衣袂仍在猎猎作响,此人武功匪浅。
总捕头脸色巨变,骤然转身回守,抬手拦下身后六扇门众人。
“你又是何人?”
“在下天字号钦犯,”来人径直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对如勾的昭子,“崔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黑暗里的小狗 我愿助君前
六扇门众人见他, 既意外也不意外。
他们已经久闻这位疯子的大名,他曾经高居江湖榜一,却在上榜后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既不在江湖论剑时留下高谈阔论, 也不广收弟子用以敛财, 更没有效命于任何权贵组织, 他好像是在刻意留名江湖, 然后立刻避世离去,
此举令人不理解。
然而, 这样一个人,在与张太师并无个人仇怨的时候, 却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割下张太师的首级,不久后, 他又蹬墙夺尸, 将恶名远扬的食人魔的尸体带走。
从事论迹, 此人后来莽撞现身与此前的清冷避世,简直判若两人,六扇门以为, 有唯二的可能, 他要么是为了那点江湖道义,要么就是在蓄意挑衅朝廷,与权威宣战。
六扇门虽然有目击者刻画出来的他的画像,但如今与他这么一望,仍是有些怔忡,画像只与他本人有五分像。
眼前的人骨骼匀称、身量颀长,一把浓密的黑发高高束起,眉眼轮廓皆似墨描的, 少了老成持重,看起来年岁并不大。
年纪轻轻能有传说中的功量?实在令人怀疑。
他此刻正在扫视六扇门众人,像是在熟记每一个人的样貌,雨水淌过他的眸子,在上面润出一层青光,陡增寒意。
在短暂的缄默中,总捕头立刻反应过来,“好,你来得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六扇门不找你,你倒是自投罗网来了。”
“阁下还是把美梦收一收吧。”
“什么?”
“自投罗网?在我这从来没有这个词。”九郎右臂一甩,长枪出袖在半空扫出一道水弧,“ 我这一枪,专挑妄念杀。”他话音未落地,枪已闯入剑阵,招式如风雷激荡,光寒电闪。瞬息间血水飞洒,雨雾混着杀意翻卷而起。
佟十方正要上前助他,却听他道:“快走!”
良知秋既知他是谁了,立刻拉住佟十方,“走吧,他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你跟我走!”
二人马不停蹄,一路护送孙柳向南去。
“前面就是乡镇了,照顾好孙柳。”在抵达人烟密集的集市口后,佟十方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你还要回去?”良知秋见状拽住她的衣角,“十方!那可是六扇门,六扇门与锦衣卫不同,他们代表的是京中正统司法,杀了六扇门的人意味着挑战朝廷的司法权威,后果不堪设——”
“又不是没与他们斗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在乎这些吗?”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你都看到了,我、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选择吗?我已经退过了,但又如何?我总不能退一辈子,我现在只想遵从本心,杀我认为该杀的,留我认为该留的,既然到了穷途陌路,那我就做一回狂徒,我想看看这个满是恶意的世界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她拨落他的手,“你要是能理解我,就快走吧。”
不等良知秋再说什么,她已足下一点,轻功飞出很远。
冷雨已经势微,变成绵绵银线从天而落,雨水混合着岸上血水源源不断淌入江中,在一片灰白的江面上尤为显眼。
九郎在残尸间缓缓踱步,随后找到那总捕头的尸首,从他腰间取下佟十方的拘捕令,撕碎后抛入了江中。
心脏又开始狂跳不止,血液早就已经开始燃烧,他一直压制着,在这一刻却再也忍不住了,血从嘴角淌了下来。
成意的毒血就像是某种诅咒,时不时就发作,似乎在提醒他:是他亲手手刃了唯一的朋友。
没关系,他早已无所畏惧。
人一出世便是向死而奔,他早已想开,怎么死,何时死,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望,看见佟十方气喘吁吁的站在自己身后。
他心中念头一滞,又想,还是晚点死吧。
“你怎么了?”佟十方睹见他嘴角上的血,快步上前。
“这不是我的。”他风轻云淡的抬袖擦掉脸上的血迹,“是溅上来的。”
佟十方暗暗松了一口气,“九郎,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你已经——”
“没有瓜葛了。”他轻飘飘接过话,“我知道。”
他走出尸体堆,脚步很沉,随后在一侧的石头上慢慢坐下,身子向后靠在树上,整个人似乎极为疲惫。
“即便是陌路人,也可以拔刀相助,你不用太在意,大可以转身走掉。”
“你总是这样,我要怎么——”她的话突然截在了嘴边。
只见九郎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搁置在膝上,五指低垂着,一动不动。
“沈烟桥?”
见他没有回应,她心中一慌,快步奔上前,并指在他颈下一触,立刻感到指尖发麻。
他的脉搏微弱的几乎摸不到了。
他昨夜才为了救她受了重伤,现在又动了气,身体几乎到了极限。
他的外表总让人感觉他如山不倒,以至于她经常忘记他也是血肉造的人,他也会受伤。
远处传来人声,这里很快会东窗事发,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她撑起九郎,往不远处的树林中撤去。
*
‘阿桥,来,接着。’
‘娘,够了,别摘了。’
‘快吃吧,树上还有很多,娘再摘些就好了。’
记忆里的天很蓝,那棵树很高,那天的娘,心情似乎特别好。
她没有因为任何一点小事责骂他,只是一个劲的催他吃栗子,她亲手摘得栗子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是特别脆特别甜。
‘娘,我们不回那个家了吗?’
她用槽牙咬开一颗脆栗子放在他膝上,没有回答,这次他学乖了,没有追问,他知道一定是因为那些拖欠的租金,被赶了出来。
‘娘,’他低声道:‘布坊的当家说等明年了,可以让我去学染布,到了那时我能挣银子了,我可以养你。’
‘你想做染布郎?’
‘嗯,他们说挣的银子多。’他又道,‘那个布坊离你的豆花摊近,要是有人再欺负你,我能马上知道。’
‘就你那点拳脚功夫,能保护谁?’
‘等我多吃点,快点长大,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笑了笑,但那嘴角的笑意却不知为何转瞬消失不见了。
‘要是想不被人欺负,就要去学武,娘送你去学武吧?’
‘不用了。’他摇摇头,‘我听人说学武要好多银子,和上私塾一样,还要给师父束脩……’
‘不用银子也不用束脩,咱们不去武馆,’她继续说,‘京城北面有座山,山上有个门派叫点苍阁,是现在江湖上有名的正派,听说最近在广招弟子,他们不收银子。’
‘那如果我去了,你怎么办?豆花摊呢?’
‘你在山上学武,娘就在山下找个农庄给人采棉花……’
她仍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但他已经不必听了。
沈烟桥放下了手中的栗子,在他抬头的刹那,数年光阴从他眉眼上飞速褪去,他已从十一二的少年,变成了如今二十一二的模样。
“娘。京城北边不长棉花,点苍阁也没有广收弟子,其实你实话实说就好。
“我知道自己被丢下的原因,我不恨你。
“你太痛苦的话,就直接走吧。”
她的脸在梦中如烟雾一般迅速散去,好像连在梦中都是他的幻觉。
这一次,他很确信,他已经不痛了。
他早已学会接受一切,也早已尝尽被人丢下的滋味,一次又一次,被丢在雨中,丢在雪中,丢在漫漫人生路上,这不过是他自出生起就注定要淌过的河。
也许被丢下,是好的,至少一别两宽。
一阵风铃声闯入他梦中,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视觉和听觉渐渐清晰过来。
九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窗外正下着大雨,风一拂便带进来薄薄的雨雾。
雨点子不断坠落在远处的水田里,掉落在窗外的蕉叶上,还有屋檐上的风铃上,刚才就是它在风里响个不停。
佟十方正踏上一块石头,垫脚去够那支系在屋檐龙骨上的风铃,只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下床走上前,无声的从背后握住了她的腰,将她举高了一点,她先是吓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他醒了,这边顺从的摘下风铃。
“这东西果然把你吵醒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声问,“为什么这次没有把我丢下。”
她摘风铃的手在半空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后才道:“都是江湖儿女,不过遇事搭把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你好些了?”
“嗯,”他将她小心放下来,“这里是哪里?”
“农庄,我暂时找的歇脚点,放心,这里很大,田埂又长又难走,寻常人不会想要闯进来。”她侧身而过,先进了屋,“你睡了五天了,先吃点东西再说话。”
桌上摆着一碗清爽的面条,上面盖着几颗脆爽的青菜,还有两颗白水煮蛋。她将面条翻了翻,放出些热气,才推到他面前,“我妈常说病号要吃两颗蛋才能好得快。”
他点点头,接住她递来的筷子,他接住了筷子,她又不松手,问,“你是不是骗我?那些血是你自己的。”
他不答,手指灵巧的一转将筷子摘下,低头轻轻拨弄面,“你吃了吗?”
“还没,我不饿。”
他夹起一颗蛋,送到她嘴边,“先吃一口。”见她不动,又说:“你先吃一口,我才有胃口。”
“不想说就不说吧,干嘛转移话题。”见他坚持,她只得在蛋上迅速咬了一口,又推回他嘴边,“别闹了,快吃吧。”
鸡蛋被她咬出一个完美的小小的弧形,刚刚好能看见蛋黄,他垂眸看着,随后将那个弧形咬下来,在口中慢慢嚼着。
“这一年多,你都去了哪里?”二人平静的隔桌坐了一阵,他突然问。
“你这么一问,我这么一想,好像哪儿都去了,也哪儿都没去。”她托腮望着门外,“脑袋里空空如也,一定要回忆的话,只能想起穿过晚霞的几只飞鸟,还有骑骆驼时摇晃的月亮,放空了一年,挺好的。”
知道不该问,他还是问:“那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见她垂下眸子,他又道:“江湖中人,坦坦荡荡,说实话吧。”
“实话是有。”她的手捏住手边茶碗,“不过想也只是想,坐在那动动脑子而已,我也会想到其他人,但这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怎么没有?只是她不懂而已。
她又看不见,因为她的一个“有”,那只孤立在暗处的小狗,又重新摇动尾巴,向光的方向奔跑起来。
“既然没有意义,那就重新来点意义。”他将筷子轻轻放置在碗边,目光通明透彻,声音极致温柔,“既然已无瓜葛,那我能不能重新认识你?”
佟十方静静凝视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心酸滋味。
其实她的一句想,还是太轻了。
在翻越沙丘时,在横渡川流中,在无数个夜晚,当她盯着漫漫夜空,都会无声的淌下眼泪。相隔千山万水时她夜不能寐,但在与他重逢后,那种恐惧就再次破土而出,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
她害怕他成为下一个李三粗,像烟花一样在眼前被炸的面目全非。
可是,这个拼命奔向她的男人,是她试图用手推开就能救下来的吗?
放任他一人游走,还是守在他身边?
也许,此刻就是做出决定的时候。
佟十方缓缓起身,走到门前望着雨幕。
“我原名佟铃,在书外只是一介凡人,死后才到了这,以这残躯续命,在江湖里名叫佟十方,我身无长物,只有一把青雁弯刀,往日在江湖摸爬滚打,全力求生,可惜所遇所知之人,皆遭横祸,往后前路上,应是祸多福少,劝君莫问。”
他深深看着她,拱手道:“在下,沈烟桥,江湖别号九郎、崔隐、竹青灯。籍贯无从提起,不知何处人士,随身所持,是一柄绕臂陨铁枪,前半生几番沉浮,只为一桩旧仇,如今心愿已了,截然一人,无系无羁,可生可死,皆无所惧。”
他的声音,像是要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一字一句中,“若有可能,我愿助君前行,余生的意义都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拉钩 十方,你与
“你就非要这样吗?”
“非要。”
“沈烟桥, 你可能……”她紧紧抿住颤抖的下唇,眼泪倾巢而出,将眼眶染红, 但她仍倔强地盯着雨幕, 不让他发现, “你可能会死, 会死得很惨。”
“有什么关系?谁都会死, 谁都可能死得很惨。”
“所以你就不在乎了吗?”她猛然转过身,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因为我死掉?”
“没关系, 我不在乎。”
“怎么没关系?我在乎啊,你死了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不会下辈子,没有转世, 这个宇宙再也不会有你了!”
大颗的眼泪从她面颊上滚落, 九郎上前一步, 她就向后退去,一直到二人站在了屋檐外的大雨中。
“我已经躲得够久了,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该找的人我会去找, 该报的仇我也要报,刀山火海就是我选择的后路,这条路我非走不可,但这不是你该走的路,你不要跟着我,我不想把你也害了。”
九郎心如刀绞,因为无解的痛楚,他的十指难以抑制的颤动。
他不顾她的躲避, 快步上前,捧住她的脸,逼她抬头看向自己。
“佟十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他从嘴角挤出一个温煦苦涩的笑,“刀山火海也是我选择的路,你我天生就是同路人。”
“你胡说,”她紧咬着嘴唇,“别说谎了。”
“自从我骗过你一回,我就对天发誓,我再也不会骗你了,我绝不易容来见你,也绝不说一句谎话,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听听我的心里话。”
他的眼睛像是盛着熔岩,翻滚着生命力的热浪,“其实,我想过把你带走,我曾经暗暗地发誓,在找到你的这一刻,就立刻箍住你捆绑你,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好,无论你怎么挣扎也罢,我都要把你带走,我要把你圈禁起来,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从此以后,我就可以成为你唯一的依靠,我不想你再受到任何屈辱和伤害。”
“可是,在我再见到你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我根本做不到,十方,你与他们不一样,仰人鼻息只会令你失去自己,你应该自由行走,靠自己来成全自己,为自己的屈辱去反击,我知道这一直是你的骄傲,也知道你早晚会这么选择。”
“我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这点私欲就去击破你的骄傲?所以我能做的就是陪着你走这段路,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如果我将死去,这也是我唯一的心愿。”
在他眼中,她已不只是他心爱的女子。
她是江南马鞍上的游侠,是千百山川间的狂风,她的生命来自刀与剑,他对她的情感不是爱那么简单,是尊敬,是仰慕,是愿意做她的踏脚石送她上云天。
如果腥风血雨是她要的,他就成全她,用尽所有力气将她托起,让她触碰风云万变,在所不辞。
“我和你去哪里都好,哪怕是闯地狱,我也甘之如饴,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紧紧抓住我的手,直到第十八层,”他的声音隆隆低沉,如同出自梦中,“如果是我先掉下去,那我就先走,在下面接住你。”
这一刻,她在悬崖边飘摇不定的灵魂终于落定,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一个人这样坚定地选择她,理解她,为她保留一个永恒不变的位置。
她终于将头重新靠在他怀中,二人无声地紧紧相拥着,大雨好像将两个人的身体重新塑在了一起。
“谢谢你,”九郎将脸深深的埋在她颈间,“我好高兴,你能重新选择我。”
“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死,行吗?”
“傻瓜,想什么呢,我不会死的。”
他垂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已经变得阴郁冰冷的那么一个人,此刻眉眼又恢复得清朗如月,好像初见时候的那个少年,“我不舍得死,我想永远陪着你。”
“这个世界上还有永远吗?”
“怎么没有。”他用小拇指钩住她的小拇指,“你不信的话,我们拉钩吧?”
她盯着两个人的手指,“能算数吗?”
“当然,我这根指头可从来没有与人勾过,这一勾能保一百年。”
看他目光皎洁,佟十方破涕为笑,“胡说八道,一百年你还不死?妖怪吗?”
“那就折中先保个五十年。”
她嗯了一声,“五十年也够了。”
雨下的大了,二人回到屋中,九郎将她按在桌边,转身去取长巾。
佟十方乖乖坐着没动,只是盯着他前前后后的忙碌。
“你这一年都在做什么?”
“也没什么,”他上前拆开她的长发,用长巾包着,一寸寸的擦,“找你,找你,顺便打探一下最新的江湖消息,跟踪跟踪那人贩人组织。”
“我听说现在江湖上机甲武器盛行,到处都是。”
“嗯,上一届江湖盟瓦解之后不久,那个攻击过我们的机甲营就突然销声匿迹了,”九郎谈起,“后来,短时间内江湖上出现了各色机甲武器,虽然很多人在猜测是有人在出售工部的机甲武器,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猜,如今这些在江湖上持有机甲的人,就是当初那个组织的人。”
佟十方再次回忆起三寸团的谈论,“听说如今玩机甲的人都是些京门贵胄,也就是说,当初机甲营的人可能都来自京城显赫的家族。”
“很有可能,整个京城就是一口煎人的大锅。”九郎点点头,继续道:“据我所查,那个贩人组织叫月字营,你我都知道,它与机甲营很可能同根同源,里面有大约三成人来自京城,这些人自愿以此牟利,处在月字营的中间和高层,剩下的七成,其实都是下层的百姓,这些人大多数是因故被胁迫的,不得不为之,他们主要做的就是点货拆货运货的苦力和脚力,你可以理解为,这些人被迫做了杀人凶手。”
佟十方点点头,“我们早该想到的,敢在权贵中售卖人脂人膏的人,一定就来自权贵,一个圈子生不出两种人,一定要去京城探个虚实。不过那七成下层人难道就没有试着去报官的?”
“几乎没有。”九郎讥诮道,“月字营有个通俗简单的手段,就是给钱财,钱财是有魔力的,它可以把一个不情不愿的人教化的忠心耿耿,世上没有能与之抗衡的人。”
“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京城里。”他用毛巾擦了擦她脖子上的水,又道:“现在,来说说那个阿四吧。”
佟十方这时才猛然想起这号人,“他人呢?还活着吗?”
“活着,我和他已经交过手了。”
“哦……”佟十方闻言沉吟片刻,“看来又是一个算尽心思的,仔细一想,我能碰巧遇孙柳,大概也是拜他引路所赐,怪只怪我这一年太散漫了,一时大意了,他是什么来头?”
“他是旧日点苍阁的弟子,是我的四师兄。”
佟十方有些意外,“当年他们那样对你,你居然没有把点苍阁赶尽杀绝?”
“没有,当年我想杀的只有佟无异和掌门陆颂,至于其余不相干者,但凡没有出手维护他二人的,我都放走了,这个四师兄是第一个逃跑的。”
“这么多年了,他还能来找佟无异,看来还恨的厉害。”
“如果点苍阁还在,他现在就是掌门第四大弟子,门派破落后,众人作鸟兽散,他自然就流落成了无名小卒,点苍阁的那些失门弟子,应该都和他一样,恨死了佟无异和我,他现在敢找上门,看来是做好了准备的。”
“留着他必是隐患,这次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九郎面色一凝,“他给了我一个消息,所以我答应这一次不杀他。”
按照沈九郎杀伐果断的性格,绝不可能轻易用任何消息放走一个敌人,除非那消息对他来说,非同寻常,比什么都重要。
对他来说有什么无比重要的消息?
“他总不该是知道你娘的下落吧?”
九郎陡然间沉默下去,佟十方心中不由一惊,自己信口胡扯,居然就说中了?
她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你想去看看吗?”
“不必了,”他苦涩道,“谁知道真假,更何况,她也未必想见我。”
佟十方知道,他话虽如此,其实心里始终记挂这件事,否则不会因为这一个消息就放过阿四。
拿不起放不下最叫人难受,佟十方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他告诉你的,未必是真的,他谎话连篇,还谎称自己是染青派的弟子,为了寻找师兄弟潜藏在贩人组织里做护货人,用尽全力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好人——”
“护货人?”九郎双手一迟,脸上神色微变,“他告诉你他是护货人?”
她回头与他对视,“你好像……知道关于护货人的事?”
九郎猝然起身,勾起床沿的外衣迅速穿上,“良知秋打算把孙柳带去哪里?”
“他说三寸团在锦州有一处私宅,他会把孙柳带去那疗伤。”她随之起身,“怎么了?”
“他二人有危险,我们立刻去一趟锦州。”
“什么危险?”
他脚边一滞,回头道:“当日你在大漠里遇到的那个护货人,其实是我。”
“是你?”
她回想那一日的种种,那护货人对她的屡屡退让,还有最后的出手相助,似乎有了解释。
九郎继续道:“那天你走后,我与三寸团一同撤出了绿洲,那个领队人在途中死了,既然线索断了,也就无需与三寸团继续为此争斗,所以我对良知秋他们说了阿四告诉你的那番话,以求脱身,所以,我的这套说辞,只有三寸团六人知道。”
佟十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背脊不住一凉。
阿四能套用九郎护货人的身份,要么,他是三寸团六人中的一人,要么,三寸团中有人将这些事告诉了他。
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吗?到处、任何人都可能是他们的棋子。
已经五天过去了,算上路程,再算上半路为孙柳治疗的时间,良知秋二人应该还没抵达锦州,现在赶去还有机会。
“走,去锦州!”二人不再犹豫,立刻奔入大雨中。
*
“今年始就是赤马红羊年了,这天地将毁,五行失序,大乱将至啊!你们难道感觉不到?你们想想,北方天光异变,南方饿殍遍野,这是什么世道?”
城外的残桓断壁里站着一个精瘦的男子,形似一根汤匙,正挥舞着双臂喋喋不休的对着大道高声扩论,过往的人群三三两两的围上去,最终在他身前围作厚厚的人墙。
“但是我告诉大家,不要绝望,这一切都可以改变,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这天下是假的,你们看见的山河草木、日月星辰,还有王法教条、忠孝仁义,全是假的!你,还有你,我们都活在一个被编织好的梦里,被一个恶鬼操控着。”
“我们穷苦潦倒,不是因为我们上辈子做了坏事,而是因为我们在一个噩梦里,我们生来就被那鬼当做圈养的畜牲在戏弄!”
“你以为你在泥坑里滚打半辈子,能有出头日?笑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只要那鬼不灭,咱们子子孙孙都永无——”
停驻在窄道对面的马车中传来一声惊天厉吼,“好大的胆子!胆敢在锦州城外,王土之上蛊惑人心,妖言惑众!问论当斩!”
那汤匙男子先是浑身一激灵,但见众人当前,不便露怯,随即把袖子一撸,恶狠狠的抬起下巴,“你谁!你算什么东西!还管得了我说话拉屎放屁了!”
“锦衣卫!奉圣上密旨,凡民间妄传邪说、煽动人心者,一律视为逆命贼子。得令者,无需复命,格杀勿论!”说完,那车窗中就伸出一只手,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漆的令牌。
那汤匙男子大惊,用力挥舞着袖子窜到人群里,“快跑!快跑!”
人群吓得一哄而散,他混在里面也早已没了踪迹。
良知秋收回手,缓缓勾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将手上假冒锦衣卫令牌的车马令递还给车夫,“多谢老伯,上路吧。”
这一路他带着孙柳先是问医又是赶路,雇了四轮的双头马车,才终于赶到锦州,孙柳在接受几次接骨和上药夹缚之后,伤情已经好转,只是神志还有些不清,睡了一路。
“这世道是怎么了,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人,居然堂而皇之的在道旁对着百姓危言耸听。”
“您是外乡人吧,您可能不知道,这是最近冒出来的一个帮会。”
“什么会?”
“好像叫白纸会,我只知道他们正事不多干,整日就是流窜着拉老百姓入会,宣传这这那那的,”车夫鄙夷的啐了一口,“他们帮里头有一个说法,说咱们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活在一个鬼的梦里,您说扯淡不扯淡。”
良知秋先是凝思不语,而后问:“他们鼓吹这个,到底是想干什么?”
“想去灭鬼吧。”
“谁是鬼?”
“这我哪儿能知道?您要是信了他们的,入了会,兴许能打听出来。”
这一番话似乎与佟十方过往所说的不谋而合。不会的,应该不会的,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只盼这些妄言与她全然无关。
马车入城后,先沿官道直行,又在一处菜市尽头悄然拐入偏巷,穿过连片的低矮的民屋,最终在城南一处小道尽头停下。
道路尽头是一座坐落在山脚下的小院,青砖黑瓦,院门边堆着几捆未劈的柴火,外墙上爬着新生的藤蔓,看上去不过是一处寻常农户,此处正是三寸团在锦州的落脚点。
良知秋将孙柳背下车,上前叩门,是惯用的三短四长,可这次院内一片寂静,没有丝毫回应。
他正想再叩,指骨尚未触到门板,便倏地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墙头的一角,只见几片灰瓦微微错位,像是被什么从中硬生生剖开。
仅看一眼,他脑海中便浮现出画面:有一支箭曾经擦着墙头射入院中。
他眸光一沉,心弦瞬间绷紧。
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债主 你要是真想
这边良知秋正暗忖着对策, 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他下意识退了一步,透过门缝见院中一片寂静, 门似乎是被风吹开的。
他将孙柳靠放在门外墙下, 一手握住腰上狼牙锏, 一手推门, 独自跨入院中。
看起来院中一切如常, 除了被切断的晾衣绳, 和那盆被削掉一半的白菊。
他定在院中, 目光如炬盯着面前的屋门。
“给我出来。”
四面窗应声破开,从屋中跳出十几人, 将他迅速包围,这些人均穿着飞鱼服, 全部是锦衣卫。
他不动声色, 退了两步, “我的人呢?”
对方不答,只听一声高呵传来,“良知秋!我等锦衣卫今日奉命前来缉拿你!还不束手就擒!”
良知秋目光落到那人身上, 不禁冷笑一声, “你我也算旧僚了,不妨让我多问一句,锦衣卫为何缉拿我?请问我所犯何罪,李百户?”
“在下已是李千户。”那人上前一步,气势汹汹,“你伙同旧部横行江湖,屡犯官律,如今却问我是何罪?亏你还笑得出来!”
“敢问动手之前, 你们查明真伪了吗?”
“根本不需要!”
“什么不需要,你们道听途说,盲动如斯,昔日我教你们的,还真是全忘了。”
“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早就不是指挥同知了!”那李千户对他一直心生不满,总觉得良知秋是仗着良争才攀上同知一位,此刻不免开始宣泄情绪,“认清事实吧,今日我是兵,你是匪,你若识相就乖乖束手就擒!布阵!”
李千户一声令下,十余名锦衣卫立刻变换队形,分立四方,脚步如环,在他周身摆出一个缉捕阵。
良知秋望了一眼众人脚步方位,高声道:“你们这些新来的兵,知不知道这个阵法是我创的!今天居然用来对付我?”
众锦衣卫闻言不由有些怯,立刻交换眼色。
“你们怕什么!他早就离开锦衣卫所了,如今什么都不是了!又哪知阵法的变化。”那李千户声如金石,拔剑向前一指,“给我抓人!”
良知秋年少时创的这套进攻阵法,劲猛张狂,曾经名动朝堂,甚至被六扇门所借鉴。锦衣卫所虽然在近年加以优化,然而万变不离其宗,何况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阵法,它也同样有破绽,这破绽是什么,良知秋自然比谁都清楚。
此刻他虽然身陷其间,却能避之所长,屡屡从弱处破阵,狼牙锏快速劈挑扫点,节奏不拘,招招落实,打的对方措手不及,一时乱了阵脚。
但他心中始终念及对锦衣卫所的感情,仍是处处忍让,一旦狼牙锏近了对方的身,他便立刻收势,转攻他人。
可他这样的行为,在李千户看来不像是谦让,更像是一种躲避。
那李千户以为自己看准了时机,一心想着偷袭,借着乱纵身一起,剑指良知秋的后心,好在良知秋早已察觉,立刻收势,转身使一招撒手锏,锏直飞而去,不等李千户靠近,便击中他心口。
李千户受到重创,向后飞出,摔落在远处石阶上,一口鲜血喷在半空。
“李冒!我念你是旧僚,处处忍让,你居然使阴招。”良知秋再也不念旧情,脱身阵法,一脚勾起地上的狼牙锏,面色阴沉的向他逼近,“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你这样的人居然能晋升千户,简直是朝廷的耻辱,我今天就替锦衣卫所清理门户!”
李千户见他动了真章,脸色瞬间惨白,急忙抬手挡头,高呼呼喊:“大人!!!”
便听屋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住手!”风声寂然,所有人都收住了攻势。
良知秋百骸一滞,向后倒退数步,只见眼前屋门大开,他看清里面的人后,狠绝的目光迅速沉了下去。
“爹。”
良争一身肃穆的紫衣,不苟言笑的一步步走下石阶。
“去把他的锏给我拿下。”
李千户爬起身,却不敢动,良争呵道:“我叫你拿就拿!”
“爹!”
“你闭嘴!”
父子对峙,院中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直到这时,李千户才敢揉着胸口缓缓走上前,又怕又忧的从良知秋手中取下竹锏。
“你出息了。”良争走下石阶,从李千户手中接过锏,冷冷道:“在江湖里四百多个日夜,肆意潇洒,招式野了,功夫有长进了,可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我这个爹。”
“知秋不敢。”
“不敢?要不是我露面,你是不是打算今日以一个江湖人的身份击毙所有锦衣卫?”
“知秋不敢。”
“当日在承前殿,圣上宽心挽留你,你却连他都敢掷驳!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当日良知秋在金殿上一跪辞官,几乎震动朝野。彼时小皇帝刚刚摆脱三公掣肘,权柄初握,屁股还未坐暖,他就这么荒唐一跪,无异于当众否定圣上,几乎是掴了小皇帝一巴掌。
而他毅然决然的离开后,便有数名文官武将也效仿他,纷纷挂冠求去,他孤勇的请辞,几乎搅动人心,掀了半个朝堂。
“圣上给足了良家余地,令你再三考虑,你却顾若惘闻!背着我上书请辞,交还官印,清算俸禄,一句话都不留的离开京城!我就问你!你还有什么不敢!”
面对良争的暴怒,他先是沉默片刻,片刻后才抬起头,“爹说得对,如今知秋心不在朝野,身不在皇廷,确实没什么不敢的。”
“我懒得与你辩驳!”良争撇过头去,因为愤怒胸口剧烈的起伏,好片刻才稍显冷静,他转过脸来,“今日,是我带着他们来擒你的,我就是要你知道,一旦你离开锦衣卫离开皇廷,便是你武功再高,你也不过是一介草民,别说锦衣卫千户,就是小小的县衙师爷都可以颐指气使的指着你的鼻子,压你一头,我要你知道,当日你草率辞官是大错特错!”
“孩儿何错之有?”
“你啊你,居然还执迷不悟!”良争快步上前,走到他耳边,低声劝他:“我告诉你,现在圣上消了气,不计较你当初无知愚昧,对你开了恩,但凡你愿意跟我回朝,依爹如今的造化,朝中尚有你一席之——”
“爹,我不回去。”良知秋心中厌烦,侧过身去,“我既辞官,就没有想过要回头。”
“知秋啊,爹已经老了,”良争苦口婆心劝他,“爹不是神仙,爹也有生老病死的那一天,你有没有想过,待到那一日,你若不在朝中站稳脚跟,良家会落得如何下场?”
“爹既然想到这一天,就应该早做打算,在朝中广结善缘。”
良争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你往日的机灵劲都哪儿去了!你做这样的选择如何对得起良家列祖列宗?!”
“爹,即便我留在朝中,对上阿谀奉承,对下阳奉阴违,我也不可能匹及爹的高度,”他抬手从良争手中拿下狼牙锏,插回腰间,“有爹在,良家列祖列宗就已经很欣慰了。”
“你——”
“老先生。”良争这边话还未完,便听墙外传来一声,众人抬头看,只见不知何时墙上坐着一个蒙面女子。
“人这一生,活着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几个被香烛供奉的木头板子。”
良知秋闻声心头又喜又惊,料想不到佟十方竟追着他来了。
她在墙后听了半晌,心中有万千的话要说,脱口时句句敲骨,“人首先得是一个人,他不是工具,更不是垫在良家基业之下的青砖,你可以有你的家国信念,也可以有你的门楣光耀,我不否认,从你的立场来看,你的坚持未必没有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一沉:“但在你的道理之下,你有没有真正问过他,他想要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心思、他的志向,是否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为他铺好的那条仕途大道?朝廷也好,祖训也罢,那是你自己的执念,不是他的,你要是真想做个好父亲,就应该放手,任他勇敢的撞南墙,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头破血流要回头,有什么后果,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李千户急忙上前一步,“你是何人?锦衣卫在此办事,还不速速离开!”
不等佟十方有所反应,良争脚下一动,踢起一块碎石打在她耳畔,竟将她的面纱打落。
众人立刻认出她,李千户紧张的退到良争身侧:“大人,是佟十方,朝廷的天字号钦犯。”
“我知道。”良争目光剧烈动荡,脸色变得铁青,“我明白了,我儿就是因为你,才执意淌这浑水的,对是不对?”
“真是白费口舌,”佟十方长叹一身,站起身,“你到了现在,还不敢认清现实,还认为他是被人所骗?他已经多少岁了?区区我这样一根破烂舌头,能说服他吗?我告诉你,你怪不了任何人,也怨不了天怨不了地,如果你一定要怪,就去怪他终于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你控制不了的男人。”
良知秋心头一阵震颤,她没有变,无论说着多么绝情的话,她的内心从未变过。此刻她虽素面朝天,一身简衣,在他眼中却无比绚烂,好似从天而降的救赎,令他在这一刻不疑不惧。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这些话句句戳在良争的逆鳞之上。
果不其然,只见良争猛地踏前一步,怒发直冲,“你这妖女!废话连篇!”他骤然一声厉吼,“锦衣卫听我号令,立刻击杀朝廷钦犯佟十方!”
“住手!”良知秋快步冲至墙下,挡住众人,“我看谁敢!”
“知秋!”良争简直怒不可遏,“你疯了!为了这种人,你敢和我作对!”
“爹,佟十方她不是朝廷钦犯,她是被恶人设计了!我与她相识已久,她秉性善良,并不是——”
“你给我闭嘴,我看你是色迷心窍!无可救药了!”
“对,也许你说得对。”良知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目光却清明,声音更是坦然坚定,“孩儿今日就向爹坦白,我喜欢她,敬重她,仰慕她,早就想要与她为伴行走天下,我不需要你的理解,更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错,若这便是你口中的无可救药,那我甘之若饴。”
“逆子!孽子!!!” 良争一声怒吼,骤然冲破人群,雷霆般一掌抓住良知秋胸口,五指紧扣,几乎嵌入血肉,“既然你执迷不悟,就莫怪为父今日手下无情!”
良知秋心肉吃痛,只觉得双臂一阵发麻,血已经从他嘴角流了下来,他却始终不还手。
“孩儿的命是爹给的,爹今日真要拿去,那就拿去吧。”
“你胡说什么!”佟十方纵身跳下,手中刀向良争劈去,逼的对方松开手退了三步。
她横刀挡在良知秋身前,“良知秋,你不要愚孝!生你是恩情,杀你就成天理了?谁定的理?!他生你的时候不问你愿不愿意,现在要杀你也不问吗?这是爹吗?这是债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良家的决裂 他弯腰拾起
“好好好, 你看看!你看清楚!”良争盛怒,浑身发着抖,手指佟十方, “这就是你所谓的心上人, 居然在这离间你我父子二人!”
良知秋担心良争再出手, 立刻上前将佟十方挡在身后, “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你是真的鬼迷了心窍!爹和你说实话, 今日爹来, 是因为圣旨在怀, 不得不来,圣上要你我做出选择, 你若知进退,愿回京入朝, 便可收回旧职, 辅佐圣上, 你还能从此正大光明地行事,替良家争光,为列祖列宗正名, 可你若执迷不悟, 执意走这条邪路,继续与佟十方,还有那些乌合之众搅作一团,那圣上便要良家亲自把你这段孽缘斩断!”
“今天,是朝廷给我和你的最后的期限,”良争上前一步,“你以为你还有多少退路?”
“简直可笑。”良知秋终于怒了,“自从我走闯江湖, 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所遇所识之人,多是磊落豪杰、心怀正义之士,如何就不三不四了?爹,你根本不了解江湖,为何要妄自揣度、轻贱他们,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是这江山万里中活生生的子民,是你我誓言守护的百姓!”
他这一串发问直直砸在良争面上,良争攥着双拳,看着他,努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爹告诉你,你辞官并非小事一桩,你可以辞官归隐,可以辞官解休,甚至是辞官养病,但你就是不可以在江湖中混迹!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抹黑朝廷和圣上的脸面!”
“脸面?抹黑什么脸面?”良知秋快步走到佟十方身前,与良争面对面,“我只是想做一个自由的人,只是想走自己选择的路,难道这样也是错的?就因为我做过朝廷的奴才,这辈子都是奴才?走南闯北还要顾及主子的颜面?!”
“你放肆!”良争怒不可遏,猛地一掌甩在他脸上,声如雷霆,“你简直无药可救!”
清脆的响声在院中回荡,良知秋垂下头,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有几滴滴落在脚边地缝中的青草上,阳光一照,血滴晶莹透亮。
他突然想起一段已经忘却在幼年的记忆,在娘亲入土的第七天,他在黎明前醒来,他想念她,开门坐在院中放声大哭,无论家奴怎么劝都劝不住。直到那时良争走上前来,他一言不发的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离去。
他记得那几滴血刚刚好落在一株细小的草上,开花一般绽放在晨光里,他一时看懵了。
他曾经顽皮逆反,被母亲宠的无法无天,但就在那一掌之后,他再也没有哭闹过,按部就班的沿着良争指引的路,习武,应制,入朝,成为锦衣卫,像一颗被摩去棱角的石子,被投入良争亲手开凿的渠,按照既定的轨迹一路落下。
他结交有权之士,周旋于同僚之间,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他以为这是荣耀,是作为良家之子理应担当的责任。
直到他认识佟十方,从她眼底的倒影中看见了真正的江湖,他才明白,自由不是失序,选择也并不代表忤逆。
“爹。”他走上前,在良争面前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爹这半生,生我,养我,教诲我,因为爹才有了知秋的今日,大恩大德,知秋理应报答,只是爹所求之道,知秋实在无法走下去,如今圣意当前,为了良家清誉长存,还请爹从今日起,不要再将知秋视作良家之人。从今往后,您是朝中栋梁,我是闲云野鹤,再无瓜葛。但若日后良家有难,无论知秋身在何处,都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未落,不待良争开口,他忽地起身,衣袍一展,身形一掠,竟从一名锦衣卫袖中夺下一柄怀匕,反手一刀,毫不犹豫的朝着自己右手无名指切去。刀起指落,鲜血溅了满地。
众人惊呼中,佟十方冲上前一把紧紧按住他的伤口,“你干什么!”
“不要紧。”良知秋面色苍白如纸,大颗的汗珠从额角不断滑落,但他却依旧笔直的立着。“古有剔肉还父,今我削骨还恩,至此后山高水远,还请爹保重。”
良争原以为只要自己出现,良知秋必定会像此前千百次一般的服软,却没料到换来的是更为激进的反抗。
他弯腰拾起脚前那截雪白的断指,突然低沉的笑了起来。
待他抬起头时,他通红的双眼竟也浮出些泪光,“你这一别,我认了,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今日我放你一马,但出了这个院子,日后你再有个好歹,就别再怨我了。”
良争说完这句话,拂袖而去,带着锦衣卫众人离开了。
“老大!”良争衣袍刚掠出院门,三寸团众人便从屋中冲出来,七手八脚将良知秋团团围住,“快给老大止血!”
良知秋只是一言不发,望着空空的院门,像是还没回过神,他眼睫微颤,忽地闭上眼,整个人朝后仰去。
他这一睡就是大半日,等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场景已经变了。
他正躺在一处昏暗的车厢内,车厢正在前行,上下颠簸的有些厉害。
他心中一惊,心道难道良争趁着他昏迷将他掠走了,这便一个激灵坐起身。
右手手指上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望着右手,无名指的位置已经被一团绷带替代了,他下意识攥拳,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已经没了无名指,却又能感到它的存在。
无碍。
他垂下手向腰间一摸,立刻松了一口气,好在狼牙锏还在。
眼前蠕动的车帘上印着一个蠕动的人影,他悄无声息凑上前,手中狼牙锏刚举起来,就听见那人开口道:“看清楚再下手啊。”
“十方?”他掀开车帘,看见佟十方坐在车前牵着马缰。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睡糊涂了?”
他心头顿时一片清明,又惊又喜,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前路上,夜风徐徐吹,只有她和他,她是为了保护他才将他带走了吗?她那样不顾一切的出现,在良争面前维护她,何尝不是一种答案?
“看什么呢?”佟十方倏忽道,“天还没亮,继续睡吧。”
“我们怎么在这?”
“去送孙柳,刚送走。”她牵扯着缰绳,望着前路,淡淡回复,“大夫说他伤的不算严重,只是因为一次服用了过量的寒食散,所以一直在昏睡,现在要紧的是让他静养,我身边是非多,所以我把他交给了镖局,他们会带他回到江州,在那里的一个清瘾院落脚。”
“这样最好,以后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是。”她话锋一转,“说你吧,这次干嘛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虽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你大可以割头发,剐心口肉,肉没了还能长,骨头没了可就真没了。”
“我很了解我爹,我爹也了解我。”他垂头看着那根消失的手指,嘴唇仍旧有些苍白,“不做到这一步,他是不会放我走的。”
“我不是想劝你,不过父子一场,就算大闹一回,迟早还会见面的,若是有朝一日你和你爹冰释前嫌,再提起这指头不就尴尬了吗。”
“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能这么决绝?”
他轻轻长叹,坐下身,靠在车墙上,目光深处的波涛缓缓翻涌着,随后逐渐平静,“我之所以会走的这么坚决,是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我从来没向人说起过。”
“那就别说了。”
“没关系,不是关于我的,其实主要是关于良家的。”他沉吟片刻,方道:“其实我在这世上,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兄弟。”
十余年前,娘亲走后的第七个盂兰盆节,父亲良争带着他从大宅出京,返回锦州给娘亲上坟。
然在中途抵达汴州时,良争忽言,地方节度使盛情挽留,要他第二日一同前往长明寺,为先皇的神主牌位添香祈福。家国之事,自当以公为先。
于是他一人独自回了锦州,替母亲打点香火祭礼,洒扫墓前残枝。
原本历年返京都是选与来时不同的官道,但那年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的选择从原路折返,在再次途经汴州时,他在街巷拐角撞见了良争。
彼时天光微曛,良争行走在道旁,身侧还有一个少年,那少年看起来比良知秋年长几岁,却与他眉眼十分相似,良争不知道在与他说什么,只是将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温柔和蔼的唤了一声“执夏”。
原来知秋,不是一叶知秋,而是执夏的一个注脚。
旁人以为良知秋锦衣玉食,家世显赫,在朝中又有父亲撑腰,自然应该高枕无忧,但其实,自从他得知良争的秘密之后,就终日沉浸在可能被取代的惶惶不安之中。
他害怕被良争抛弃,害怕那个外室有一日登堂入室,也怕那个从未谋面的兄长会取代他,成为良家新的骄傲。
“其实有那么几年,我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那时我已经顺利进入锦衣卫所,我爹十分欣喜,亲力亲为的栽培我,我很感激他……但后来我又听到一些风声,说锦衣卫的良大人一直在举荐一名同族远亲的孩子进入锦衣卫,只是没有成功,再后来,我爹还举荐过他很多次,试着将他塞入工部或户部,却都没能成功……我心里很高兴,高兴那个不曾相认的大哥是如此无能之人,也幸好他是如此无能之人。”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阴暗?”
佟十方拉扯着缰绳,笑了一声,“你爹瞒着你和你娘外立家室都不觉得自己阴暗,你为什么要觉得自己阴暗?”
“嗯,那时候我想,他不行,我就一定要行,我要做好这个嫡子,一定要获得爹全部的认可,撑起良家的百年基业,我要证明我是良家唯一合格的传人……”话到此处,他垂头自嘲着轻笑,“但现在看来,这念头对良家意义重大,对我自己,却毫无意义。”
佟十方默默听着,却并没有打算从任何方面安慰他。
其实这世上少有快乐的人,所有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有与原生家庭、与人际、与理想之间的难以和解,这些痛苦如同慢性病,不至人死,却冗长的令人恶心。
所有人都在强忍着各自的委屈和失望继续生活,在风口浪尖上情绪起起又落落,而那种“出行一游”“吃一顿大餐”所带来的快乐,却只是短暂的续命稻草,很快就会被再次吸入水底。
“良知秋,你干嘛非要那么拧巴,凭什么把担子都加在自己肩上?”她继续道:“你可以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子孙,也不是谁的兄弟,只做自己就行,我送你一句话吧: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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