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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上线 你那破吉尼


    直到这一刻, 她才回想起一件事。


    她在痛晕过去,被最后一次推入手术室之前,她的笔记本正摆放在自己的腿上, 页面正停留在word文档上, 那里是她已经完成的主要人物的人设和粗略的大纲, 以及这个故事的开头:在破冰后的初春, 街头熙来攘往, 一位红衣刀客逆人群而上……


    她哪里知道那次被推进手术室之后很快就与死亡相识, 她根本来不及与那个世界告别, 什么东西也没有来得及处理。


    包括那台笔记本电脑。


    如果恰巧在那时,有人来收她的遗物, 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并且浏览了她写的东西,也许会觉得可笑, 也许会兴趣大发, 还有一种可能, 出手改动她的故事。


    收拾遗物的那个人大概率只会是家人,但动手改她故事的那个,一定是那个混账弟弟。


    她太了解他的德行了, 他觊觎她的那本新型号笔记本很久了, 曾经怂恿妈妈劝她把自己的笔记本转送给他。何况,这么贱的手也只会长在他身上。


    弟弟高中成绩很差,毕业后勉强上了一个中专,但他连中专也不好好读,课业不更,一心在男频上跟风随流写着升级打怪后宫文。


    佟铃曾经浏览过几章,气的吐血,他写的完全就是小学文笔的狗屎爽文, 开头两章就能一眼望到结局的那种。


    而且他写的女性太刻板了,动不动就眼里就噙着泪,无论害羞生气愤怒还是委屈,表达方式都是脸红,并且为人十分娇柔无力,嘴里整天喊着“XX哥哥”,最后的结局也是用五花八门的形式为爱情祭天。


    不奇怪,这与他的三观有关,因为家里总会拿老掉牙的论述给他洗脑,令他认为女人只是男人的装饰品,女人没有实际价值,偏是这种渣人,居然还能女友不断。


    又觊觎女性又厌恶女性,真是又立牌坊又当狗。


    佟十方想着,心里一阵悲哀。


    如果这本书是他在续写,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女主往死里整,因为他不能接受女人作为一个故事的中心,那么女主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出现了或多或少的崩塌就不足为奇了。


    她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只是作为一个二次元人物,要如何反抗三次元的笔者呢?从来没听说降维的生物能围剿高纬世界。


    要怎么办,她还想不出来。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务之急是抓紧眼前的线索,尽快把故事里的boss翻出来,杀了祭天,然后再等着,看看那持笔的小畜生还想把她怎么着,也许也不需要她费力气,或许等废柴弟弟卡文了这世界也就自然平静了。


    李三粗已经把二荆条捆起来倒挂在河边的树上了,他用了好一阵私刑才从他口里套出福来庄中的联络人:老骨头。


    这个老骨头,是霸州福来庄里荷官们的头头,霸州赌庄的半个当家,就是他逼着二荆条以工抵债的。只要二荆条能搞来一副人货,就能抵掉十两赌债。


    人呐,一旦成了商品竟就这么不值钱。


    此人平日只在福来庄里隐着,极少在人前出没,要办什么事都是差使手下的打手,唯独一项指使不了别人,那就是嫖,每月初三他必定会领着荷官和打手们去窑子里打牙祭。


    霸州并不大,只有一条烟柳巷子,里头最高规格的就是鸿云坊,那里面的红姑娘浑身是肉,圆滚白皙,是老骨头这种老不死的东西的最爱。


    这月初三,福来庄在日暮后闭门,这位骨爷按时携手下到了窑子里,各自寻乐。


    老骨头慢悠悠的登楼,因为太瘦,身上又套着大褂子,整个人像是一顶衣架子,又像是活骷髅。他摇头晃脑飘到红姑娘门前,反手就推开了门,今天屋子里很安静,红姑娘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坐在铜镜前抹粉喷香。


    老骨头眼神精明的一扫,睹见艳红的床帐是垂下来的,不时还抖动两下,立刻明白,那白肉已经宽衣解带,候着他了。


    憋了一个月,他髋中澎湃,快步走到床帐前,腰带都不必解,身子一抖褂子就径直落在地上,露出一整个裸身,丑的可以,脖子以下是一层包骨的黄黑的皮。


    他双手把床帐左右一扒,嘻嘻笑着:“我的好乖——”不等恶心话说完,一只脚从昏暗的床上飞出,径直踹中他的下巴,他大喊一声整个人飞出去,后腰撞在桌子上。


    少了几层脂肪的缓冲,这内伤可不轻。


    他老狗似的嗷嗷叫唤着,外头的人听见了却只当他在玩什么新鲜刺激的玩意,并不打算搭理。


    他倒在地上,正好一眼睹见床底,原来他的好乖乖红姑娘被人五花大绑塞在床下,早就晕过去了。


    床上蹿出来三个陌生人将他围成圈。正是佟李孙三人。


    “大哥别看!”李三粗大惊失色,打开双臂挡在佟十方面前,“小心长针眼!”


    “唉呀!”佟十方一巴掌把他呼开,径直上前,轻描淡写的乜了一眼老骨头的下身,扑哧一身笑了出来,“哟,你这根牙签头是头尾是尾,好精致啊。”


    “放屁!”老骨头双眼一瞪,把下身一挺,“我R你祖——”


    佟十方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随即一把薅住他的发髻,将他提在半空,“你那破吉尼斯的尺寸,自己留着珍藏吧,没时间和你废话,你是福来庄的老骨头吧,认不认识二荆条?”


    老骨头头皮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五官挤作一团,“你们是什么——”


    佟十方一拳击中他腹部,“现在不是你提问的时间,我问你,你就答,不答就得挨揍?懂了吗?到底认不认识二荆条?”


    “什么二荆条鸡毛菜的,我不认识!”


    佟十方甩出陨铁脊枪对准他两跨之间,阴恻恻道:“你有两次撒谎的机会,这是第一次,再有第二次,我就把你的皮撕下来,就像你们对待那些人一样,现在懂了吗?”


    老骨头脑子一转,登时反应过来,心里慌得不行,“是二荆条那狗东西告诉你们的?那狗杂种在哪儿呢?叫他滚出来见我。”


    李三粗抱臂冷笑,“见你?你上西天去见吧你。”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的。”佟十方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好好听我的问题,二荆条听你的指令去杀人取皮,那又是谁在向你发号施令?”


    老骨头彻底明白了,脸色刷白,定了定神才压低声,“我可以说……但你不能告诉别人,”他对佟十方勾了勾手,待佟十方凑上耳朵,他却大吼一声,“来人呐!救命啊!!杀人啦!!!”


    这一吼连声动,屋外猛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主事的!主事的!”门被人撞的颤颤巍巍。


    “我们撤。”佟十方拽住老骨头的头发,飞身而起,拎着他破窗而出,孙柳则往李三粗背上一跳,紧随其后。


    等那群打手们闯进了门时,二人已落在了对面的屋脊上。


    那群人的武功毕竟是花拳绣腿,谁也不懂飞檐走壁,在窗口装模作样半晌也不敢跳,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骨头赤身裸体的随三人而去。


    但见老骨头个头小,身无二两肉,被佟十方拖在身后,像只轻飘飘的风筝一般在半空左摆右摇。


    佟十方三人带着他一路到了临近城门处的牌楼前,她从背后扯下麻绳抛给李三粗和孙柳,“把他挂上去,好叫他在霸州名声大噪一回。”


    二人麻利的绑了老骨头的双脚,迅速将他升至半空。


    佟十方飞上牌楼顶,双唇抿指,冲着夜空灯火处吹出一个古怪尖锐的哨声,“大家快来看呐!天下奇闻!”


    “恩公接住!”孙柳从路边拾来一只破锣,甩飞上牌楼。


    佟十方伸手接住锣,一边拍一边喊:“快来看呐!天下奇闻!骷髅屁股圆又圆,前面还插根小牙签!不要钱不讨赏,人类奇观不看白不看呐!”


    这回锣声大造,人群里有好事者立刻寻声来凑热闹。


    “你TM想怎么着!”眼看着远处熙攘来人,老骨头终于顶不住了,“放我下去!先放我下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你先说,我才放人,”佟十方慢悠悠道:“这事没得商量。”


    老骨头一咬牙终于松了口:“我的上线我也认识!他又不露脸,我只听其他庄的管事叫过他,姓良,叫什么!什么秋!”


    佟十方通体一麻,怔楞半晌,却是李三粗先喊出来,“哈!我就知道是那个良知秋!我就知道!”


    “对对对!就是叫良知秋!我已经都说了,放我下去!”


    佟十方默了默,纵身跳下牌楼,“老东西,你要是敢诓我我现在就杀你。”


    “不敢胡说不敢胡说!我是偶然听见深州庄的管事说漏了嘴的!我说的句句属实,上线真的叫良知秋,我若有半个字是捏造的,我不得好死!你快放我下去!”


    他这副慌张焦虑的模样,倒不像是还有心情扯谎。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纵然良知秋已非良人,也不会是个无恶不赦的歹人,可这事也不是全无可能,毕竟这个故事可能已经换了笔者。


    她目光一凝,捕风捉影就捕风捉影吧,毕竟眼前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我已经说了,我都说了,你放我下去!快点!”


    佟十方从沉思中回过神,对李三粗做了一个眼色。


    “得嘞!”李三粗摘下随身小刀,将飞刀甩出,意料中的,刀没能割断绳子,却扎在了老骨头眉心上,血瞬间喷出来,人已经没了气。


    “诶!”李三粗头毛一诈,下意识挡肚皮,“大哥,我只是手抖了一下。”


    “今天不揍你,本来也没想留他。”


    前来围观的人群近了,未免生事,三人撤入窄巷,连夜离开霸州城内,在城外寻到半夜,终于在一处荒庙留宿。


    浓秋深夜,几人在草垛上一时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想不明白,他良千户怎么会参与这种事呢?”孙柳坐起身,“良家一向忠厚,那可是朝野内外无人不知的事啊。”


    “这有啥奇怪的?”李三粗枕臂倒在杂草对上,翘起了腿,“坏人能变好,好人不能变坏?再说了,我打一开始就觉得豆芽菜不是好东西,他长得那么白,心就一定是黑的,物极必反懂不懂?”


    “我也白。”孙柳摸着脸凑向佟十方,“我可是红丹丹一颗向恩公的心。”


    佟十方抬眼看李三粗,“没良心,你忘了他救过你?”


    “咋?”李三粗瞪着眼猛然坐起身,“你还维护他?他之前怎么对你的你忘记了?”


    “我这么记仇的人,当然没有忘记。”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冷雨,不时伴着冷风被灌入庙堂内,佟十方感到心中焦躁的火莫名平息下来。


    “一码归一码,他毕竟长在官家,一心为求公正,甚至到了古板固执的地步,绝不可能在背地里做出那样违背律法人性的事,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是这一路以来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的清清楚楚。”


    李三粗还想反驳,门外传来一声,“谢谢。”


    “谁啊?”


    一个人从门外闪出,正是良知秋,原来他没有走远,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三人身后。


    大雨润着他的脸,又顺着他的脸滑下来,看着有些可怜。


    “十方,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继续悄咪咪


    第102章 群蛇乱舞 “我玩蛇,


    “拿着你的谢滚远些!”嚼人口舌却被人听去了, 李三粗也要脸,一时间又臊又气,冲至门前粗臂一横, “你休想进来, 大哥可和你约法三章了, 你想死皮赖脸跟着也随你, 但得在十步之外, 敢坏规矩我第一个废了你!”


    “三粗说的不错, 规矩就是规矩, 十步以外就是十步以外。”佟十方上前拍拍李三粗,示意他让开, “不过要紧事另当别论,良大人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那人的话我也听见了, 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 我确实不是他的上线, 我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有人冒用了我的身份。”


    “怎么可能是巧合,你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npc会和男主重名。”佟十方盯着他的眼睛, 在确定他的目光十足真诚之后,方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他们这个贩人组织,只有上下线之间会传递消息,组织中的上下层级之间并不多相见更不相识,所以老骨头的上线到底是什么人,恐怕他也不清楚,既然如此, 他的上线也实在没必要用自己的真名。”


    见她愿意相信自己,良知秋的心总算沉下来,“其实刚才一路上我都在想,到底是什么人与我有此大恨,要冒用我的名字行这种腌臜事。”


    “你的仇家很多吗?深仇大恨的那种。”


    良知秋思绪飞转,“我爹在京中一向人际冷淡,兴许有一些不良之辈视他为眼中钉,但那些事不及我,我从未树敌,所以我一时还没有思绪,”他见佟十方一副纵观全局的神情,不住问,“你看呢?”


    “既然你问,我就给你好好分析,”佟十方示意他进屋,话外有话,“所有的人类都有一种心态,就是往往会选择伪装成自己熟悉的人,你仔细想想,除了你爹,谁和你的关系最密切?”


    过去的一张张脸在他脑中闪过,随即很快就定格住了。


    他喃喃低语,“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佟十方知道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索性直言不讳,“那个吴颜,鹞眼斗狠,眉凸眼凹,尖嘴猴塞,呵,你知道什么叫面由心生吗?”


    孙柳在旁暗叹:“原来恩公还懂相术。”


    李三粗憨笑,“她胡诌的呗。”


    但她的话说的有理有据,随即将在良知秋家中与吴颜的那次照面说起,“他当日带着一块烹煮的粉黄油亮的肉砖找你,你记得吗?”


    良知秋点头,“记得,他说是什么珍禽肉。”


    “那是人肉。”不等良知秋惊呼,她继续道:“我当下就把实情告诉了他,他吃了吗?”


    “他吃了……”良知秋脸色惨白,忽然转身扶门剧烈的干呕咳嗽,“我、我也……”


    得嘞,连他也吃了。


    “怪我。”佟十方上前拍拍他的背,“当日错把他当你的挚友当成好人,只想想一语点醒他,现在看来此人明知故犯还想拖你下水,绝对有问题。”


    良知秋剧烈的喘息,只觉得胃袋一阵阵收缩,酸水一次次涌上喉头。


    他与吴颜家事相近,最能谈得上话,算是挚友了,二人之间近乎是知无不言,吴颜虽性格乖张,但是个讲义气之人,对他更是多有维护……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他双拳紧攥,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头发上的水在他眼下淌成细细的溪,“我即刻返程,亲自与他对峙。”


    “我和你一起去。”


    “干啥?”佟十方刚起身,李三粗便快步上前一把捉住她,“你别去!万一是陷阱呢!谁知道这家伙肚子里安得什么胎?说不定他和那个姓吴的是一伙儿的,在这设局害你!”


    “是啊,而且……我也不能跟随你们回京,我大哥肯定在找我呢。”孙柳亦道。


    几人正迟疑间,忽然听见庙外的深草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条黑影迎门扑来。


    良知秋下意识抽锏相敌,那黑影不但不避,反缠在了他的锏上,他提起来一看,这竟然是一条蓝白相间的花蛇。


    花蛇攀在他锏上,身子一弓就向他面部咬来,好在陨铁脊枪及时飞出,一枪//刺中了蛇口,将它一招毙命。


    “快退回来!”


    二人退到庙中将庙门关上,这回心下一凉,这庙门烂的只剩下一个框了。


    大风迅速灌入野庙,随着风来的还有越来越大的草动声,无数蛇匍匐在野草深处,向着野庙靠拢,紧接着夜空下传来一阵古怪尖锐的笛音。


    佟良二人对视一眼,“蛇奴长蝰?”


    虽然不见其人,但群蛇已经如潮水般漫入大门,地上密密麻麻五花十色,无不是劲猛的毒蛇。


    此处已经无路可退,佟十方一声令下:“用茅草烧它!”


    四人退到墙根下,将大量干燥的茅草抛至群蛇面前,随即佟十方擦亮打火石,点燃地上的干草,然而群蛇似乎完全受到操控,根本不顾疼痛和烧焦的身体,仍旧层层叠叠地钻过火圈,虽烧死了一些蛇,但仍有大部分完好的到了眼前。


    “这是哪儿门子蛇海战术!”


    四人不得不退到茅草堆上,佟十方环绕四周,随即纵身向上一跃,双手便稳稳勾住了房梁,她身子打摆,荡上了房梁,用手腕朝屋顶猛撞了一下,骨头生疼也没能撞开,良知秋见状跟随而来,与她一同推顶,屋顶却仍旧纹丝不动。


    原来这屋顶竟是石头砌的,又用掺了砂石的黄泥封的密密实实,堪称坚硬无比。


    李三粗带着孙柳在下面拼命的抛草助燃,口中喋喋咒骂:“烧死你们这些狗R的!爷爷正好没吃饱,烧熟了等下吃了你们!”


    浓烈的烟火向上飘,熏得房梁上的二人难以呼吸,佟十方侧头一看,却惊奇的发现已经有毒蛇顺着细细的柱子爬上了房梁。


    这些蛇被笛声操控着,烟火都不怕还有什么办法?


    她快速瞄了一眼地上源源不断入庙来的毒蛇,纵身跳回茅草堆上,迅速弯腰在脚踝上扎了一圈密密实实的茅草,随即起身嘱咐:“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蛇没熏死人现成干尸了,擒贼捉王,我去去就回,良兄你保护好他们两个。”


    说话之间,她再次翻身上房梁,顺着房梁爬到离门较近的地方,随后垂身双臂挂在梁上,双腿在空着用力打折,等荡到最高点便猛然撒手,整个人如弹簧般从群蛇头顶飞过,飞出门去,落在门外深草中。


    深草中也全是蛇,她刚一落地就踩到了什么又软又滑的东西,随即脚踝处一紧,还来不及确认,她便立即转身奔走,三步后飞身而起,双手扒上屋檐,爬上了野庙的屋顶。


    现在浓烟滚滚,很好的隐藏了她的身形,雨才刚停,外面的世界则被润出一层冷光的轮廓。


    笛声仍在响,她顺着声音和高草摆动的方向,顺势看过去,最终目光锁定在茫茫草海中央的一棵树上。


    长蝰就藏在那里,可关键是她要怎么渡过蛇海过去呢?


    那么远的距离,中间又没有任何辅助物,就是游戏也得卡在这一关。


    她正飞快的思忖,突然感到身侧寒光一过,她出枪相迎,谁知寒光却斩落在她脚边。


    方才落地在草中的时候,一条毒蛇咬在她脚踝上,幸亏她扎了一圈扎嘴的茅草才幸免于难。


    现在那蛇的脑袋已经被人劈开,身子扭动着滚下了屋檐。


    浓烟被一只手迅速扇开,九郎钻进来,立即追加第二刀,将蛇头从她脚踝上刮下来。


    他蹲下身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然后抬头蹙着眉教训她,“就这么任由蛇挂着?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全当是脚链了,我乐意。”她犟嘴回了一句,可她心中很明白,此时的松弛感是因为他的及时出现,“别看了,有什么计谋贡献一二条则个?”


    “声东击西,抓那吹笛子的。”他将青雁弯刀背上背,向她抬起双手,“你我换装,我穿着你的衣服下去,引那人操纵蛇群追我,你再绕行去抓他。”


    可行。多了一个人,方法就多了好几倍。


    二人了解彼此,对对方的实力也足够信任,因此不需要太多的沟通,一个眼神便一拍即合。


    佟十方猫在烟雾中快速脱下外衣,见他急着去又将他一把扯回身边,“给我等等。”她蹲下身将自己脚上扎的两排茅草扎在他脚踝上,“你给我小心点,要是死了可别说你是天下第二。”


    “既然天下第一都这么嘱咐了,”九郎目光轻软,心情出奇的好,“在下岂能给你丢人。”随即便跳下屋檐。


    九宫凌霄步并非浪得虚名,但见他整个人如风似影在高草之中穿行,动静很大,果真引起树上长蝰的注意,笛音一转,便见深草摆动的方向发生改变,群蛇追着九郎的走势去了。


    佟十方借着烟雾遮蔽下了屋顶,身子在草中轻巧的一滚,随后绕开长蝰的视线范围,猫一样迅猛轻巧的奔到树下,果不其然,树杈中央背对她站着一个人,穿着衰鬼似的白衣,正是长蝰。


    佟十方攀上树挪步到长蝰身后,一脚飞踢正中他后心,他猛然跌下树,不等他起身,佟十方单手勾枝杈,身体改变动向一跃而下,一手出陨铁脊枪扫断他手中的笛子,一手掐住长蝰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在湿泥里。


    “老七,你有什么资格留在刀剑榜上?你除了会差遣你那些长虫畜生替你送命,还有什么高深手段?”见他纹丝不动,佟十方担忧将他闷死,手上不免松了几分,“我今天就要将你缷下榜单,但如果你告诉我你上头是什么人?我可以大发慈悲考虑放——”


    她话音未落,长蝰口中突然吹出一个细长的哨音。


    什么把戏?她目光收紧敏锐的望着眼前的高草丛,但预料中的袭击没有出现。


    他又吹了几个点音,像是在说话。


    “吹什么?”佟十方登时怒了,“逗狗呢?”


    “我玩蛇,”却听他吃吃笑出声,“也想玩玩你。”


    他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她正回想,突然有一只冰凉的胳膊从后背勒住她的颈部,瞬间将她吊回树上。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胳膊,勒住她的是一条青花巨蟒,这畜生被长蝰笛音操控着,一直隐在树冠高处蓄势待发。


    蟒身力大无穷,越收越紧,佟十方被他勒得瞬间缺氧,双耳嗡嗡作响,眼前跳出金花。


    巨蟒见她不再分离挣扎,才将蟒首从层层叠叠的树叶后探出来,随后蛇颚大开,咬住她的头部想将她生吞下肚。


    不妙。


    佟十方憋住肺叶里最后一口气,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右臂上,猛然一抬,陨铁脊枪从袖中缠上蟒身,迅速收紧,瞬间破皮入肉,陷进巨蟒的身体,不多时蛇身几乎就被截断,血哗啦啦的往下流。


    巨蟒终于松动了,带着她一同从树下摔落下来。


    她倒在地上,氧气猛然灌入肺部,视线渐渐恢复,但她却发现自己被沉重的蟒身压住了四肢,她试图起身,却有一只脚用力踩在她额头上,将她压回地面。


    黑暗中长蝰正垂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涂满了黑色的油彩,他咧嘴一笑,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泛起青光。


    等等,这人的轮廓为何如此眼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江湖老七的真身 “我想……


    仔细看来, 此人脸颊两侧并不对称,有一边高高隆起,像是肿了。


    佟十方定了定神, 一面暗暗将手向外抽, 一面道:“不想死就给我把脚拿开!”


    长蝰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目光松动, 果真抬起脚来, 谁知下一刻他却用更大的力气踩了下来, 一脚踩在佟十方的嘴上, 并且使劲向下碾,就像是为了报复她方才在泥中按他的头。


    这王八蛋!


    愤怒赋予她的力量令她足以忍着痛抽出被蛇缠住的手, 陨铁脊枪从袖中一枪///刺出,正中长蝰的小腿腿肚, 他猝然惨叫一声, 随即身子被人从后面提起, 又向后飞摔出去,重重落在高草中。


    良知秋、李三粗和孙柳赶来了,三人身侧还跟着一个陌生男子。


    “欺负我大哥!”李三粗转身飞奔而出, 纵身一起, 想使一招泰山压顶,朝着长蝰身上压去,“看爷爷压死你个狗日的!”


    长蝰虽吃了痛,仍能机灵的往侧面一滚,随即拍地而起转身飞逃,李三粗落了空,重重摔在地上,痛的呜呼哀哉。


    “我来吧, 你们看好十方!”良知秋抽出狼牙锏,身子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直逼长蝰。


    那长蝰轻功绝佳,与他不分上下,两人在深草中飞跳,时而近时而远,不断拉锯。


    却在此时,一阵风来让深草低头,前方草海中露出一人的身影,是九郎,他已从群蛇中脱身归来,截住了长蝰的前路。


    “想问你的宝贝长虫都去了哪里?”青雁弯刀立在他手下,在月色里泛起寒光,“都被我引进江里了,你若不快点出发恐怕要追不上了。”


    “九郎兄!”见他将要插手起势,良知秋立刻阻止,“我是奉命来保护十方的,把这人交给我!”他话音刚落,身形便如劲风卷草,三两步飞奔至长蝰身后。


    长蝰却是反常,不吹哨,反从衣下抽出兵器与他搏杀,二人你来我往,杀的四周深草横飞,一时间云开月现。


    搏杀之间,忽然有一阵风卷起,高草摇摆摇摆,刹那之间,二人在月光下看清了彼此的眼睛。


    良知秋赫然愣住,手上慢了半拍。


    长蝰借此机会翻身落入远处的草丛,逃走了。


    九郎立即背刀追出,却被良知秋再次截住。


    “怎么?”


    “我来,让我来。”他仍如是说。


    他紧追长蝰而去,两人在月下的距离始终不变,直到追击至一处深野,良知秋才终于开了口:“站住吧,不用逃了,我知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是药膏的气味。”


    前方长蝰的脚步忽而放缓,紧接着又加速向前奔,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良知秋心中燃起一把猛火,他翻身起旋身落,挡在长蝰前路上,转过身时他目光如燃,手中黑锏已出狼牙。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还要逃?”他蹙着眉,“吴兄,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你脸上的疮口根本不是毒虫所致!”


    那长蝰终于缓缓抬起头来,但此刻的月下他已是吴颜了。


    “没料到你也在。”他定定看着良知秋,满是黑油的脸忽然舒张,裂出一排洁白的牙,“是我百密一疏了。”


    万般料不到,长蝰真的是他,多年的挚友竟有如此的一面,藏得这么深。


    良知秋仍有些不敢置信,“你何时入的江湖,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你到底为了什么?”


    吴颜反轻松一笑,“白痴,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为金银绸缎呐。”


    “你疯了吗?”吴颜之父虽不在什么举足轻重的重职,但因官职特殊,十多年来从未断过油水,他身为吴颜之友也是深知其中细枝末节的,此刻不免困惑,“你家中之财良宅数套,难道还不够你挥霍?”


    吴颜掐腰,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所以啊良兄,我才总说你是白痴,钱还有赚的够的那天吗?”


    “钱钱钱!”良知秋快撞乱高草,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你这疯子!你是锦衣卫!你干的是分人食人的买卖!”


    “狗屁锦衣卫!”吴颜偏头将一口唾沫重重吐在地上,“那不就是个为了挣俸禄的名头吗?再说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老子吃的又不是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良知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高光伟岸?你啊真的太蠢了,你不像我,我走江湖,不与人交心,我很清楚这些江湖狗只配匍匐在我脚下,我们与他们不是一路人,而你,居然和一群狗学会了狗拿耗子假慈悲,”见他不语,吴颜咯咯笑,挑起眉头,“我知道了,你也有私心,你是色欲熏心,一心想讨好那妞,你但凡有半分骨气,就该辞官去跑江湖,还投诚什么礼贤王?”


    “你什么也不懂,我是为了我爹,为了良家,才不得不致谢贤王爷——”


    “你少找借口了!你现在是潇洒了,我他妈还革职在外呢!我看你和你爹一样自私,一心就想着明哲保身!”


    “你敢再说一句!”


    “我当然敢,你都不知道朝中那些人怎么说你们的,我今天就全部告诉你,”吴颜对着他冷笑,将衣料从他手中抽出,“都说你和你爹一个卵样,耗子生耗子,真是一点都不奇——”


    他话音未落,良知秋已经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吴颜向外吐出一泼血,又落出两颗牙。


    “你说!”狼牙锏已经抵住他眉心,“盗用我名字加入人肉买卖的人是不是你!”


    “还有什么好问的?这不明摆着吗?”只见佟九二人踏草追来,佟十方怒目催促:“良知秋,你还不动手?和人渣废什么话,叫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空气。”


    见他纹丝不动,佟十方不住骂一声废物,右臂一动,脊枪从袖底飞出,直逼吴颜心口,却在此时,良知秋却又出手制止她。


    佟十方震怒,“你什么意思!?”


    他不动声色,只有目色颇深,“现在还不能杀他,还要靠他顺藤摸瓜,查清他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吴颜从喉咙深处挤来一串笑,又干又涩带着刺,“你们该不会以为什么事都能一问便知吧?奉劝几位多行路少管事,小心惹火焚身。”


    “小畜生,当真以为我不敢杀当官的?”佟十方挣开手,用尖锐的枪头用力抵住他的腮帮子,阴恻恻道:“杀人是我最擅长的事,你们是官,但也是人。”


    良知秋闻言,背后恍然一凉。


    “婊子,你倒是杀一个我看看?”吴颜眼白透出莹莹诡光,“你杀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他话音点地,陨铁脊枪便向前一送一收,竟径直刺穿他两侧的脸颊,脊枪上沟沟壑壑,剐的他两腮近乎无皮无肉,只剩下两个大洞,大的能看见舌根和牙齿。


    吴颜捂脸惨叫连连,佟十方垂目冷声道:“玩死人哪有玩活人有意思?我就拿你练练枪又何妨?”话罢再举枪要刺他右眼。


    九郎出手按住枪,“沾了他的血太脏,玩活人有的是办法。”说话间,他并指抵住吴颜颅顶,折指一击,打中穴位,吴颜像被人掐住喉头猝然收声,打挺在地,浑身抽搐,血沫子从嘴角和两腮中往外淌。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被打中生死穴。


    现在吴颜生不能死不得,只有痛绵长无边,足以叫他肝胆欲裂。


    良知秋望着眼前冷酷无情的二人,喉头猛咽,心生胆寒,开口道:“他虽可恶至极,但毕竟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我们还要靠他的信息抓住上面的人,这样折磨他只怕人已失魂散魄,问不出答案。”


    九郎看出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心中不免讥诮,口中却道:“这么说你想到点子了?”


    良知秋微一思量,“我会想办法带他进京面圣,不信他在天子面前敢有所欺瞒。”


    “行。”佟十方点点头,“我随行,免得叫他半路逃跑。”


    天未亮,大雨又落下来,还有万般说不清,众人索性将吴颜五花大绑,一同摸回野庙,在庙中各自落脚,等待明日再商议。


    清扫了蛇尸后,佟十方在门边重燃篝火,烤着衣袖,旋即回头一望,大家都卧下了,唯独九郎靠在草垛一角,目光如炬的望着她。


    她勾勾手,“刀。”他将青雁弯刀递上前,顺势在她身侧坐下。


    “厉害啊,”几日不见宝刀,佟十方甚是想念,她将刀临火一照,旋即反手持刀切火而过,“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谁给修的?”


    “我。”


    她把眉梢挑地高高的,“你还有这本事?”


    “以前在点苍阁被迫给师兄师姐们修过武器。”


    还师兄师姐呢,这里头八成有佟无异吧?


    切。


    “我看也不怎么地,”她把刀往身侧一丢,也不拿眼珠子看了,嫌弃起来,“早知道是你亲手操刀,我就不把它给你了。”


    “修刀的铁料是三种寒铁融成的,虽然坚硬但确实普通了些。”九郎见她拉着脸,不免有些担心她是真的生气,“其实点苍阁上有一块我珍藏多年的陨料,这次回去本来是想取来为你补刀的。”


    “本来?后来怎么着?被人偷了?”


    “不是。”他看向篝火,“也没什么。”


    她乜斜过去,这才从他迎火的侧颜上端倪出些不正常的情绪,“遇到什么事了?”


    “家被人一锅端了。”身后的成意从草垛上坐起来,“他不说我说,我们山头被人围剿,人也全死了。”


    成意将点苍阁所遇惨事全盘托出,往日嬉皮笑脸的脸不由肃穆认真。


    “事情就是这样了,几十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我们却连对方是什么人也没摸清,可怜了几十条人命。”


    “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都是当年我和小沈救回山的普通人,有的是被师傅虐待的铁匠,有给舅家打长工的孩子,有因武学资质太差一心求死的侠客,有被人配了阴婚之后逃之夭夭的闺女,还有快被夫家虐死的大娘……”成意看向九郎,幽幽惆怅,“当年你我二人救起他们时,哪知是带他们下了这般地狱?”


    他一句话简直杀人诛心,九郎盯着火苗,语噎喉头,只觉得呼吸又断了几寸,却听耳边传来佟十方掷地有声的声音。


    “胡说什么。”她瞪那成意一眼,又目光炯然的看着九郎,“姓沈的,人生那么长,变数那么多,哪有什么多因果?难道一个人死了,就要不断向前索求所谓的因吗?难不成还要怪自己的爹娘把自己生下吗?你们救他们是因,他们能继续活下去是果,他们死了是下一个因,我们去帮他们报仇才是下一个果。”


    没有寻常人想象中的与之共情的悲悯,她如一泼热水直接坦然的从头至下,浇灌他一路携来的懊恼与自责。


    本就是去时想她,归时想她,阴郁悲悯时想她,豁然得胜时也想她。


    现在一身疲倦与她围火临坐,她却又如此为他开解。


    满心释然,又满心悸悸与感动。


    他定定凝视她的侧脸,“十方”


    “打住。”她抬起手,看也不看他,“不过送你两句话,又不值钱,谢什么。”


    “我不是要说谢。”


    她眉梢又一挑,“那是干嘛?”


    “我想……”


    这一声盼念从他喉头发出,低沉绵软,如琴波拨过水面颤动涟漪。


    她心骨颤的发痒,立刻呲着牙,用同样的小声回怼,“不准想。”


    她又回头瞄,在确保身后成意没听见后,马上清了清嗓子,“说正题吧,既然你们说那群人动用了机关甲和炸药,这么看来,恐怕他们就是追杀我的那一伙了,我不明白,这个机甲组织的目标一直是我,为什么这次会毫无预兆的转攻点苍阁?”


    “点苍阁在江湖上早已败落多年,并没有实攻的价值,如果他们不是冲着点苍阁来的,就势必是冲小沈来的,我只是想不通,他们是冲竹青灯来的,还是崔隐,亦或是九郎。”成意话峰一转,“佟美人,咱们就开诚布公吧,好汉做事好汉当,你给个准话,是不是你把小沈的身份和藏身地暴露出来了?”


    “你够了。”九郎出声制止他,“你问的什么问题?脑子又进水了?”


    “不奇怪。”成意枕臂向后一靠,“早猜到你会袒护她。”


    九郎蹙眉,“我还偏就袒护了。”


    “好了好了,”佟十方歪歪嘴,“我告诉你,我没那闲心思去告诉别人竹青灯和崔隐是谁,如果在场各位也都没有向外透露过,那现在只剩下一种可能。”


    九郎神思一定,立刻领会,“你是说续写这个故事的天外天人外人?”


    她点点头,“你记得我和你说过吧?这个故事我只设定了背景,只写了开头,我怀疑有别的笔者接管了它,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创造了你的遭遇,所以他对你了如指掌,而且,他希望由你成为我最大的敌手,但现在他的愿望没有实现,未免你成为他的阻碍,他就发动其他角色前去攻破点苍阁,想把你先行杀了,以绝后患。”


    一切的一切,都还是为了击溃她,这感觉仿佛自己又成了开场的猴子,现在要面对的不是天兵天将,不是山野妖魔,是悬在天空中即将降下来的五指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不缺口的月亮 我已经原谅


    “假设这个人从你的世界来, 那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很不幸,”她叹了一声,“我猜那个人应该是我弟弟。”


    九郎听她念叨过数次自己的弟弟, 即便听的不走心, 也会觉得那家伙是个十分混蛋的臭小子。


    “按照他的手笔, 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天知道呢, ”佟十方无语的笑了笑, “容我再次郑重的介绍一下我弟弟, 他可是垃圾文学制造者, 无论多离谱的人物关系,多缺乏逻辑的故事走向, 他都写的来,如果他能烂尾, 不了了之, 那也算是对我们的一种仁慈了, 但如果他较真写起来···我简直不敢想象他会写出什么样的东西。”


    “我懂了,我总算听懂了一点,”成意阴着脸, “点苍阁有此一劫是因为你弟弟想要杀你, 所以迁怒于小沈和点苍阁?”


    “也可以这么理解。”


    “你弟弟是个什么人物,好大的气性,他人在何方?”成意撸起袖子,“我去会会他!”


    “可能,就在书里,”佟十方指指脚下又指指天顶,“也可能在那儿。”


    成意一个起身就窜出去,飞到庙顶上喊:“谁?谁在上面!”


    佟十方用手指骚了骚脑门, “这位兄弟你控制一下情绪吧,我怕我弟一怒之下把你写死了。”


    门外斜风细雨的迎面扫进来,万物生长,心浮气躁。


    躺在茅草堆上佟十方想着种种,一时毫无睡意。


    她翻了个身侧头睁开眼,看见九郎不知何时睡在了距离自己两臂远的地方。


    当她的目光撞上来时,他惯常刀切线雕的眼睛居然在轻颤。


    他想闪躲,但又没有闪躲。


    没什么逃过她的眼睛,她索性托起头,“你这什么眼神,干嘛呀,突然怕我了?”


    他目光垂下又起,“怕让你感觉不痛快。”


    “既然知道,还不睡远些?”


    “试过了。”他说,“可我睡不着。”


    “怎么,挨着我就能睡着了?”


    “更睡不着了,” 他眉目澄净分明,开着玩笑又不是在开玩笑,有一种独特的较真铺在眼睛里,“但至少心安了。”


    佟十方努了努嘴,点了点头。


    “告诉你吧,我上辈子喜欢过几个男人,每一次我都很认真投入,期盼着能有一个未来,”她黑眸中如有平江升月,现在回忆起来像在说别人的事,“谁知道呢,他们会以种种爱你的名义,带你去下油锅,我已经被炸了一遍又一遍,现在里里外外都焦了硬了,你要硬吃也不会好吃的。”


    “我知道。”九郎话音一转,“但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这焦这硬。”


    “那是因为你还没吃到。”


    她继续说,声音渐渐变得清冷下去,“其实有那么一段时日,我觉得自己一度返潮了,变得软了一些,因为我遇到了陈赝生,我想他真诚本分,是个挺不错的书生;又碰上你,强大沉稳,我还以为运气好,遇到一个千年难遇的同路人,谁承想呢?到头来都是你沈烟桥在和我演戏呢。”


    她说到这自己笑了一下,“你不会以为仅凭一句喜欢,就能翻篇吧?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呢?”


    “我希望你原谅我,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你误会了,我已经原谅你了,沈烟桥。”她豁达的一笑,“我只是觉得到此为止比较好,再往前一步就不太合适了,况且你本来也不是佟十方身边的主角。”


    九郎的心以一种不规律的疯狂的节奏开始跳动,他按住心口,隐约感到没有办法呼吸,不知道眼前是什么光景。


    她仍在劝他,“所以,你去见你想见的人,去过你想过的人生,别再跟着我了,好吗。”


    他盯着黑洞洞的房梁,很久很久,直到佟十方翻过身去,才开了口。


    “我从来没有后悔出山来报复佟无异,如果我不杀她,也不会遇到你,遇到你之后,我回想这一生种种,才觉得条条荆棘路都是为了靠近你,我才感到活着并不是一种煎熬,我知道你可能会嘲笑我的人生如此漫无目的,但我还是要说实话,除了你之外,我没有想见的人,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有想过的人生。”


    话毕她翻过身去,一动不动了。


    九郎的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茅草。


    他轻轻张开口,无声的绵长的喘着气,好半晌才感到不正常的心跳平缓下来。


    “我宁愿……”他坐起身来,“宁愿你现在起来砍我一刀。”


    随即他走了野庙。


    佟十方并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直到听见他起身走到门外去,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她看着门外的九郎,他越走越远,最后站在远处的高草中,身影几乎被草海淹没,似乎哪一个风吹草动之后,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她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溟濛感,栖栖遑遑的。


    她曾经也有过不死心的幻想,想过与官配良知秋在一起,想过有别的什么依靠,但现实让她警告自己,少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她已经不再需要家庭的怜悯了,甚至于周围人的关心她也不太在乎了。


    她不再是缺了口的月亮,她不需要与谁匹配,她不想被任何人得到,她谁也不在乎,她这辈子想成为完全的完整的自己。


    她这么想着,再次看向门外。


    目光仍旧凝在他身上。


    扪心自问,如果从此以后,沈烟桥与她相隔千里,再也不见面,她能够不介意吗?


    如果经年不见,她再次于江湖上耳闻竹青灯和崔隐的事迹,她会为此停下脚步吗?


    不知道,至少现在她还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男女之间,除了要与不要,似乎没有第三种合适的选择。


    她叹了口气,再次抱着刀躺下去,然而此刻,一种古怪的感觉萦绕上心头。


    她重新坐起身来,视线在屋顶和地面扫视,随即望向昏暗的茅草堆,草堆依庙墙堆叠,除了九郎,所有的人都躺卧在上面歇息,她将黑影一个个数过去。


    一,二,三……


    孙柳,李三粗,还有叫成意的那家伙,等一下,还有两个人呢?


    她翻身一跳,三步并两步奔至门前,在昏沉的月光下看见沿着庙墙有一串向延伸的脚印。


    “九郎!”


    九郎听见动静,立刻飞身向她来,“发生什么事了?”


    “良知秋!他居然带着那狗杂种跑了!”


    二人追着脚印追出去,却最终被高草丛拦下。


    那二人不知是何时动的身,目之所及下早已没有了任何踪影,脚印也已经被密密实实的杂草给隐没了。


    彼时的几里外,良知秋正脚下云步,一刻不停的向前飞奔,他深知佟十方与九郎的足上功夫的厉害之处,若不快点拉开时间差,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一路狂奔,直到天已经亮了才在一处小河畔停下脚步。


    身后的野路在拂晓下一片苍茫,空无一人。


    他短暂的松下一口气,将背后的吴颜放下地,他不知道何时已经在疼痛中昏厥过去,嘴角挂着混杂着血丝的口涎,身体一歪,微张的口中就滚落一小节肉。


    那是一节被咬断的舌头,已经变成了青白色,在地上滚满了砂石,像一块什么动物的排泄物。


    一股寒气从良知秋脚下腾起,他迅速抱起吴颜,一路飞奔到最近的乡镇,找了医馆给吴颜在穴位处扎了几针,虽不能解穴,但足以止痛,随即又租了马车往京城赶,一刻也不敢耽搁。


    吴颜在颠簸中醒来过,他无声的看了一眼良知秋又闭上眼睛,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叹息一声。


    良知秋闻声掀开车帘,开口便劝:“吴兄等回了京城,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就当是为自己赎罪了。”


    “唉,良兄……”


    一句良兄,多少触动了他心中浮浮沉沉的同僚之情,再多的纷争也难以抹去过去的相知相识,冷静下来后,良知秋不知为何对吴颜又燃起一次希望,觉得他不过是一时为金钱蒙蔽双眼,误入了歧途。


    但自己的此举也并非是为救他,是想将他交还官家,毕竟在官家手中,吴颜只有应得的惩戒,但在佟十方和九郎手中,只会落得性命堪忧。


    毕竟在江湖人眼中任何忏悔都是不值一提的。


    这些他来不及也不敢向佟十方解释,他们不会放他们走的,所以他必须带着他逃。


    何况她有她认为的公道,他有他认定的公理,他们从未看向同一条路。


    直到这一刻他才承认,这世上确确实实有不同的人,这与身份或许没有关系,只是本质不同,当他们并肩而行,他们看起来那么相似,但当前路有分歧,却会毅然决然的选择全然不同的道路。


    其实她比他更早看透,他们终将渐行渐远不再有交集。


    他扬动马鞭,看着深秋冰冷的太阳升起又落下,周身再次陷入一片夜色海中,仍沉浸在一阵恍然中,直到马车缓缓停下踟蹰不前。


    暗蓝色的天光下,一群高头大马彻底揽住了去路。


    良知秋心烦意乱,“烦请让让。”


    马上的人不动,只幽幽开了口:“良同知,我等恭候多时了。”


    这头野庙中。


    “我就知道!那豆芽菜一肚子坏水!人面兽心不是个东西!昨天就该把他和他的那同伙一起咔嚓了!”李三粗不觉痛骂。


    “别马后炮了。”佟十方烦躁道,“你慌什么,这天下还有能藏的住人的角落吗?良知秋现在只有两个去处,一是回京城,把吴颜交给吴家保护,二是回他的锦州老宅避风头。”


    九郎出声,“锦州良宅并没有什么护卫能庇护二人,如果良知秋要以一己之力保护吴颜,只怕有点困难,而京城在天子脚下,又多有他们的人,江湖中人多有避讳,所以他前往京城的可能性更大。”


    “那就兵分两路,”佟十方将刀迅速包起来,“我去京城找他。”


    “不用说!”李三粗飞快的睹了一眼九郎,抢在前面,“我肯定和我得大哥隐形不离!”


    “我不能回京。”孙柳叹气,“我当然想跟着恩公和李大哥,可是我大哥一定在四下找我,如果我回京城暴露了行踪,被他抓住只怕以后再无天日了,我还是去锦州那小地方避避,也能帮恩公寻寻良知秋的下落。”


    “行,你们都去锦州。”佟十方又一思虑,“三粗你保护好孙柳,出了事拿你是问。”


    李三粗:“诶诶诶????”


    “诶什么诶,”她将刀一背,头也不回,“时间紧迫,我走了。”


    身后成意正对九郎低声道:“咱就走吧,她的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对啊,和他沈烟桥有什么关系呢?


    那就走吧。


    她加快脚边走出去,却不知何故停下,回头看去,但视线已经被摇摆的高草彻底挡住。


    “走吧。”她自言自语,独自向京城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宴虎 肉麻的话少


    黑夜里三头老虎瞠目而来, 都摇晃着脑袋,血红大口还冒着腾腾热气。


    随后啪一声老虎的脑袋们渐次砸在了街口的石头上,可能是因为剧烈的颤动, 三对虎眼瞬间就闭上了。


    吓得众人抖了三抖。


    “怂样儿。”屠夫朝众人脚前啐了一口, “看刀!”他手中的刀立在一头老虎的喉咙上, 向下一扎再用力一划拉, 老虎的肚肠就红红白白的从虎皮下涌上来。


    “拉开!”屠夫神气的指挥着身边的衙役, 几人上前翻开老虎的肚皮, 将老虎肠子一推, 刀子对准那圆圆鼓鼓黄澄澄的胃囊,一刀挑开了胃。


    胃囊里立刻露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像个大珍珠宝贝似的。


    众人哎呀呀的围上去一瞧,又立刻退避三舍, 那是一颗已经无肉的骷髅头。


    “起开起开,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玩意儿。”一旁的大官打着哈欠, 博袖一挥扫开两侧的人群。


    他一路走到屠户身侧,示意他先不要再玩弄从老虎肚子里掏出来的手指头和扳指了,“你们也都看到了, 这就是官府提到的那几头食人虎, 京城中失踪的百姓就是被它们吃掉的,”几个失踪者的家属在人群里嚎啕大哭,他拔高了嗓门,将哭声压下去,“不过现在大家不必害怕了,这些恶虎已经被官府杀了,我们就趁着这股新鲜劲杀虎取肉!给大家解恨!”


    百兽之王,那可是大补。


    人群中发出激昂的庆祝声, 掩盖了零零散散的哭泣声:“这些老虎都是礼贤王……都是他引来的……”


    那大官耳廓一动听见了,心道不妙,连忙大喊一声:“下锅了!”


    街口正中央早早就支好了一口锅,下面大火熊熊,屠夫麻利的剥下虎皮,把冒着热气的肉斩成大块丢进锅中,血水瞬间涌上来掉在火苗上,刺啦作响。


    众人盯着虎汤上空的热烟,正沉浸在冬夜的迷离之中,就听见一个声音问:“大人,这三头畜生一直住在南山上?”


    “废话。”


    “那南山也不大,和小坟似的,据我所知,老虎可不是群居动物啊。”


    “你就知道?”


    “我就是知道,怪只怪你没看过‘动物世界’,再说了,山上那么多野猪野鹿根本唾手可得,它们为什么费劲下山来吃人?”


    “说的都是蠢话,人肉是世间珍品,这不比猪牛鲜嫩细滑,腥膻味还小,老虎爱吃有什么稀奇的?”


    那人噗嗤一笑,“大人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吃过人肉一样。”


    大官闻言猛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破帽破袄的乡下人。


    此人肩上背着一大捆竹子,因为天寒地冻,此人帽檐压的很低,领子拉的很高,只有一对模糊不清的眼睛露在外面。


    见对方是一个卖竹料的乡巴佬,大官咬着牙根,“你妈了个巴子,乱说话是不是想死?”


    “我一条烂命不怕死,我比较怕被吃掉。”


    那乡巴佬已经抬头看过来,眼睛明昭昭的像一对月亮。


    “你什么意思?”那大官像被点了一下,心里惶惶不安,“被谁吃掉?”


    乡巴佬天真无邪的眨眼,“这话说的,当然是被老虎啊,难不成还是被人啊?”


    “你——”


    “哎呦,老虎火锅熟了啊。”


    乡巴佬话音刚落,人群就立即骚动起来,迅速的慌乱的在锅边排出长长的一列队。


    大官见话被打断,索性摸着台阶就下,转过身去招呼人群,不再搭理他,“来来,排队领取禽兽肉,人人有份!”


    “禽兽?”乡巴佬佟十方朝那大官白了一眼,“谁是禽兽还不一定呢。”


    她稳了稳背后的捆竹离开了街口,径直走向一旁的小巷。


    谁知道迎面而来的巷口里头正站着一个人,像个敦实的雕塑似的一动不动,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她打眼那么一瞧,十分意外。


    居然是礼贤王。


    他天寒地冻的不睡觉,在这偷看人家煮老虎火锅?


    她盘算了一下,心想此次入京主要是为了捉良知秋和吴颜,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她压低帽沿,迅速从他身侧走过,走出去几步,却听他猝然开了口。


    “让你看笑话了。”


    有些意外,上回见他,他还坐在马车中气定神闲,威慑住了追击她的锦衣卫,如今却像个失了权势的王爷,声音哽咽透着失神。


    她咬咬牙,心念我只是个过路的,想此脚步加快了。


    “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也觉得我是个罪人?阿铃?”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得了,已经被认出来了。


    她脚步一刹,站定转过身来。


    “他们说老虎是你引来的,什么意思?”


    “饥荒。”


    “我知道,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去了一趟江南。”他沉默良久,继续道:“江南那边饿殍遍地,白骨陈于道旁,‘菜人’流行,人吃狗,狗食人,惨况目不忍睹。所以回京后我上奏朝廷,除了开仓赈粮,还请旨开放南北官道,准流民北上避难……可是,那些饿极了的猛虎跟在流民队伍后面,也一同被引到了京城……”


    原来是好心办坏事。


    果然,人不能太善,否则自己倒大霉。


    “人要逃命,虎要生存,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里头哪一个不是天经地义,你拦得住吗?”她又道,“你心系黎明百姓,是个好人,不过当好人也要清楚一些道理,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礼贤王垂眸不语。


    她继续道:“就算你不开放官道,难民一多,也早晚会冲垮封锁。这种事,史书里写的还少吗?”


    “但是你可知道,”礼贤王靠在墙上,长叹一口气,“阿烁也失踪了。”


    她一怔。


    秦北玄失踪时礼贤王正在江南巡视饥荒,等他返京,他已经失踪一月余了。


    因为秦宅短缺,寥寥几个家丁已经走了大半,还剩下管家爷带着两三人守着宅子,他去一一盘问过,也问不出什么来,下人只说秦北玄那些天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的人际往来我最熟悉,他在京中与人结识不多,更没有仇家,论财情仇,哪一个都算不上,若是出远门,他也必定嘱咐打包行囊,至少也要向我来借盘缠,或是赊账一笔,我也从未叫他还过,再怎么样也要和宅子里打一声招呼。”


    二人缓步出了巷弄,一路在河岸边停下,“一个人不该平白无故的失踪,即便死了,也该有一副尸骨,可我找不到他,我只怕他……入了虎腹,成了一具无人可辨的白骨。”


    他满是忧虑,看得出来,是真的心系这个侄儿,可佟十方却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颇有些大家长大惊小怪的作风。


    “是我请命开放官道,官道引来流民,流民引来老虎,百姓指责我只顾功绩不顾不顾京城百姓的安危,众口铄金,我有时都怀疑我自己——”


    “二叔。”


    “——我一想到阿烁若真的是被老虎所食,还是被我引来的老虎所食,我就不知该如何自处——”


    “你听我说,”佟十方哐当一声将捆竹搁置在地上,她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用力一拽,逼他看着自己,“有人出走,有人被拐,有人私奔,有人被杀,这些都叫做失踪,有千万种可能,为什么非要是被老虎吃掉了?何况那些流民必然知道身后有老虎,为何不说?那些官道上速来有守关口的兵,他们为何不报?为什么统统是你一个人的错?”


    她继续分析,“我这一路也听说了京城里一个月失踪了三十余人,据我所知,一头成年老虎一次进食大约为25到30公斤,进食一次六七天不食,如果这虎从南方来,那就是华南虎,体型更小,吃的更少。要我说,这几头老虎绝无可能在三十天把三十余人吃的零丁不剩,何况刚才那些老虎你也看见了,你相信他那细脖子能囫囵吞掉一颗斗大的人头吗?所以那些失踪的人并非全部死于虎口,一定另有下落。”


    “你是说他们可能还活着?”


    “其他人不好说,但秦北玄有拳脚功夫,他的功夫在江湖上虽然算不得什么,但他轻功上乘,逃命是一绝,老虎想吃他恐怕没那么容易,”她顿了顿,“即便他真有什么意外,也不是你的错。”


    “可我已发誓——”


    “要替他爹娘照顾他嘛,我知道,”她打断他,“人家又没委托你,你纯属自设枷锁。”


    非常处境和非常心情,她的话冷冰冰的却令人振奋和开悟。


    礼贤王听到这,目光又汩汩流动起来,他缓缓看向她,迟疑中问。


    “你平日里都是这么安慰人的?”


    “我这是安慰人吗?”她道,“我只是想骂醒你,他又不是小孩,身负武功,诡计多端,论玩心眼你都未必玩的过他,不过失踪一段时日,你就在这伤春悲秋的,等他下次回来,把他打一顿就好了。”


    礼贤王半晌后苦笑,“被你骂一顿,我心里倒舒坦不少。”


    她笑了一下,“行,能开解你就行,以后我死的时候你可记得我说的这些话。”她随口那么一说,将捆做捆竹的青雁弯刀甩上背,“我走了。”


    她本来就单肩背着重物,哪知道会被礼贤王一拽,身子一斜险些摔倒,幸而靠上了他胸口。


    “你这样乱说话,我心口又开始噗噗乱跳,我不准你走。”


    她挺直身子用力拽手,“不走去哪儿?”


    “去我府上。”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她用力拽手,他死不撒手。


    得,他和秦北玄这对叔侄还真是一模一样。


    一来一和把她给气笑了。


    “你还妄想在京城四处乱窜吗?”他冷着脸叨叨不休,“今日不同往昔,你在外面闯的祸已经递来京城,官府已经累下不少你的案底,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的通缉,但一直在暗中追踪你,跟我走,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好歹能保你周全。”


    “说实话,”她停下里,眼睛透亮的看着他,“你就没有私心吗?”


    “有。”他毫不避讳地回看她,“看着你我心里踏实点。”


    其实,为了尽快抓住良知秋,佟十方也不是没想过求助礼贤王,良知秋毕竟是礼贤王派出来的,必定会回贤王府复命,留在那儿守株待兔确实是上上策。


    只是她在他面前像块捂不热的破石头,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打扰。


    不过眼下又要抓良知秋,还要找秦北玄,两个任务比肩的艰巨。


    似乎与这个人物在一起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王府的马车已经缓缓停在二人身后,她干脆爽快的上了车,只是说了一句:“太肉麻的话以后不要说了,我真的过敏。”


    *


    ‘求而不得很痛吧?’


    “得到过又失去,才叫痛苦。”


    ‘得到后失去却又求而不得,才是痛中之痛,你贪心就活该你痛。’


    “黑暗中的老鼠,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你记错了吧,我和你的属相是一样的,是蛇诶,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做?囚禁她?逼这只掌中雀爱上你?’


    礼贤王无声笑了一下,目光穿过院中拱门,看向远处羸弱的灯火。


    “我不会玩那么老套的游戏,我不喜欢,我要的是她全部的爱。”


    ‘如果没有爱呢?’


    “那么不妨用——”


    屋后面突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猝然收声,立刻走到后窗前,一掌拍开窗户,黑夜里后院草木憧憧,没有任何动静。


    他有些恼怒被打断,折到床前来,声音凉了许多,“你今天的废话特别多。”


    那男子吊起眼珠子,与他一高一低的对视,戏谑着。


    ‘因为你越来越兴奋了。’


    似乎因为心思被看透,他更加不悦。他将脸贴在薄纱般的床帘上,目光冷岑岑的,“不想死的话,就少来见我。”


    他抬手掀开帘子,床上却已经没有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简体杂诗 “二叔,你


    冷风呼呼的吹, 过脸的时候像刀片子一样尖锐。


    鼻子冻得很疼,但是她不敢张口呼吸,以免吐出大团的显眼的白烟。


    由于失踪人口不断增加, 巡夜队被编排的密密麻麻, 像是游戏里顺从着某种程序, 纵横交错着行走的NPC一样守着京城。


    等到这一队巡夜队过去, 下一队还没到来时, 佟十方立即从高墙上往下翻, 身子像猫一般翻滚跳跃, 潜入了曲折的巷弄。


    在京中的这两日,白天她乔装在外蹲守良府和吴府, 晚上万籁寂静,她就潜入秦北玄宅子查他失踪的线索。


    一个失踪人口停留过的地方, 总会有点蛛丝马迹。


    她表面上好像不在意, 但反复咀嚼秦北玄的失踪也开始担心了。


    本想白天在礼贤王的带领下走访一遍, 但一顾及人心叵测,就担心有人将她出卖,眼下是关键时候, 她得步步为营。


    今夜她查到了秦宅书房。


    秦北玄失踪半月余, 这里无人敢乱扫洒,再加上北地的冬日天干物燥风沙大,上面都积了一层薄灰。


    屋子里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要说凌乱,只有书柜旁的兽脚书桌上堆砌着厚厚的一叠书,佟十方用手挪了挪,发现大多是《文字求蒙》《说文解字》《尔雅》之类的辞海。


    书房角落有张竹床,上面乱糟糟的都是垫被和衣物, 很厚实,都是入冬后用的,看起来秦北玄在入冬后搬到了这里来睡。话说回来,佟十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秦北玄一直住在自己院中,为什么失踪前搬到书房来了?


    秦北玄这人有意思,横看竖看不是正经人,书房倒是一派繁荣样,这是内外两间连通的屋,密密麻麻的书挤压在书架上,看得出来没少受教育,是个文化人。


    佟铃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念书,毕业后就反叛的什么也不想看,死前最后一次翻书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还是在医院,因为夜里失眠下载了电子书,挺好的一个仙侠故事。


    她喜欢幻想小说,主人公的痛苦是如何修炼成仙,而不是如何缴房租。


    不切实际的故事能够带人脱离现实苦海,看着看着她才有了在死前写本小说的念头。


    四下巡看间,佟十方的目光落在书架前地上的一摞书上,那些书垒的很高,最上面的有半枚不太清晰的脚印,她能想象秦北玄曾用这些书垫着脚去拿高处的东西。


    按照秦北玄的身高,需要他踩在这上面举手去拿的东西,应该在书柜顶上。


    她踩书去摸,却差一截摸不着。


    就在这时,背后探出一只手越过了她的头顶,从书柜顶上取下几本蓝皮书。


    是什么人靠近,她居然毫无察觉。


    她迅速抽刀,转身削风而去,黑暗里却听噹的一声利响。


    一只手臂横在她面前,挡住了青雁弯刀。


    那只手臂用力向下一压,后面露出一张白净清透的脸,是九郎。


    “你怎么在这?”她收回刀,“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来。”他淡淡回着话,一手在桌面翻看那本书,一手从腰间取出一张纸递给她,“我是来找朋友的。”


    她展开一看,这可不就是秦北玄的失踪公告嘛,京城的墙上糊的到处都是。


    “他的失踪你怎么看?”


    “没有头绪,” 他又转身去拉抽屉,“先找找看。”


    她随手抽出一本书,其余的书因为失去平衡纷纷滑落到了脚边,“你来京城几日了?”她斜睹着九郎,他却连眉梢都没抬一下,好像毫不关心这边的动静。


    “也是刚来。”


    “没去锦州?”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回答,“去过了,把他们安顿好了就过来了。”


    他专注认真的翻找线索,仍是那个暗夜里发光似的少年郎,但眉眼之中好像较之前少了点什么。


    佟十方总算回味出了点什么。


    他的每句话都精简淡漠,好像员工在和老板对话,一板一眼一问一答,绝不多放一个屁。


    “我是说过我……”知道‘我不会喜欢你’这样的话令人不快,她没有再次陈述,“但不代表你我就一定要这样交流。”


    他翻书的手一顿,拒绝抬头看她,“你想怎样交流?”


    她反握青雁弯刀,探出去将他下巴托起来,“你至少要看着我说话。”


    他缓慢抬眸,被迫看向她,双目对视间,他的灵魂却在闪躲她清冷的目光。


    佟十方只觉得,他才是突然冷淡麻木的人,大有一种‘老子不陪你玩了’的意思。


    待人冷漠久了,被熟悉的人冷漠对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在刹那间回顾自己对待他的态度,恍悟过来是自己活该。


    “算了。”她落落大方的收回刀,却问:“沈烟桥,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他低头继续翻看线索,好像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你觉得是就是了。”


    这、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这是就算老夫老妻之间听到这种话,都想给对方一巴掌的程度。


    一口闷气堵在心头,她将刀一背,转身往窗边走去。


    她转过身去的刹那,九郎无声的侧过脸来,目光追着她,脸上的淡漠已经如潮水般瞬间褪去,目光中仍是贪恋。


    他这份漠然并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他的本性。


    他只是以为用本性去面对她,能令她不再生厌,所有的这些,只是顺应她的需求,只盼她放下戒备,不再将自己往向外推。


    毕竟她已经一而再的拒绝过他,怒不可遏的拒绝,戏谑调侃的拒绝,平定认真的拒绝,他都见识过了,纵然他身有金钟罩,也被她摧的差不多了。


    他端着这份落落体面,像在保护自己,却又是自己最难受。


    直到看见她推开窗想走,他才开口:“这里有本书好像有蹊跷。”


    她迟疑了片刻,推窗的手才落下来,“说”,她执拗的不回头,声音也变得淡漠无比。


    他端着那本蓝皮书到她面前,那蓝封皮上写着“诗经”两个大字,“你拿住。”他抓起她一只手,将书往她手中一搁。


    佟十方的注意力落到这本诗经上,此书看上去三指厚,托在手中却很轻。


    这并不完全是一本书,它的后半层是一个盒子。晃动之下,里头沙沙作响,有东西。


    打开后,里面是一些发黄的图纸,二人立刻将文件全部铺开在桌面上,借着微弱的夜色端详。


    这里面有的画着宫殿的榫卯设计,有的画着地下通渠的走向,有些是水利工程,有些则是机甲武器的设计图,每一个都及其出类,铁爪、长勾,一路杀来二人都见识过了,其中甚至有秦北玄那把长刺铁扇的构造图,描绘的可谓精妙。


    佟十方的目光很快停在其中一张图纸上,那画的分明就是一把枪,它并非常见的火铳,其构造形状与二十一世纪的手枪几乎如出一辙,一旁的文字上几乎肯定了她的看法,上面极其清晰的写着“手枪”两个字。


    是“手枪”,而不是“手槍”。


    显然,写字的人一时着急,没有拘泥于去完成繁琐的“槍”字。


    “背面还有字。”九郎提醒道。


    她将图纸翻过来,从手背至脊梁一片一片的激起寒毛,图纸的背面似乎是一张草稿,上面写满了简体字,其中有一首诗:


    我打江南走过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这首《错误》的落款不是郑愁予,却是‘江州孙’。


    孙什么,没有写全。


    此处印证了秦北玄的话,这里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与她从一个时代来,他熟悉各种武器机甲,以此作画提供给朝廷,他虽然隐藏的很好,但偶尔也会因为简笔字出卖自己。


    秦北玄失踪前住在书房,整日与辞海为伴,是不是在找记忆中见过的简笔字,他是不是想起了这副诗,去江州见了简笔字的主人?


    那个人是孙柳还是戮王?


    他的失踪会与孙家有关吗?


    “恐怕要去一趟戮王府。”她将那些图纸一股脑塞入衣下,“先离开这。”


    她的手刚放在门上,就听见外面咔一声响,她发力一推,门却已经被从外面锁上了。


    外面的天转眼就亮了,蹊跷的橘红的光带着暖意照耀着门窗。


    那不是霞光。


    是火。


    又来!??


    天干物燥的冬季,火势在风势下跑的飞快,外面的人将油泼在书房四面,火舌在一次次的轻微爆炸下越蹿越高,热浪瞬间席卷入屋。


    九郎立刻脱下外衣,盖在她头上,他的外衣内有玄机,可以稍稍抵挡火烧。


    好在这不是二人第一次面对火攻,有了前车之鉴,迅速攻破火势的薄弱之处,逃出了屋子。


    二人在热浪中观望,目之所及处皆已是大火,秦宅的每一栋楼都火连火,已经彻底化为一片火海,将京城的天空映红了一角。


    宅子深处传来家奴哭喊着拍打门窗的声音,佟十方想要寻出路去救人,但火在油的助燃下已经越发疯癫,人无法再近身。


    远处传来官兵和百姓的呼喊声,赶来救火的众人只见火海中窜出两个人影,不住仰头大呵,“是纵火犯!纵火犯!抓住他们!”


    眼看着不知哪儿窜出来的人群,她心里已经明了这一切。


    “看来我要先去见礼贤王。”


    九郎与她眼意心期,只道:“你先走。”话罢他重新窜上屋顶,袖中甩出脊枪向脚下火中一刮,着火的瓦片渐次飞起,火龙一样袭向脚下的官兵,那官兵一看这厮这么嚣张,岂能不追,立刻拔刀围剿。


    佟十方借机脱身而出,一路往贤王府奔,她径直逼入礼贤王院中,几乎是破窗而入,拔刀对睡床。


    刀知人心,一招见风,悬着一股寒流冲开窗帘,劈向礼贤王眉间。


    礼贤王当下正坐起身来,虽受到惊吓,但毕竟是见过风浪之人,纹丝不动的坐着,只是闭上眼,任由那刀尖点在眉间。


    “保护王爷!”屋外的护卫晚一步察觉到,心惊肉跳的从门窗涌入,刀刀剑剑一同刺向佟十方。


    “住手!”礼贤王及时呵斥众人,“都出去!”


    众人退出去,冷月光从破了的门窗漏进来,落在佟十方侧脸上,她的眉眼像被刀深深刻过,一改之前对他的敬畏和感激。


    “你这是做什么?”


    她盛怒的目光在飘动的床帘外忽隐忽现,“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我在京城。”


    “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我在查秦北玄的下落。”


    “我不知道。”他实在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北玄的宅子起火了。”


    “我知道,我收到消息正要赶去。”


    “怎么证明?”


    “证明什么?”


    “刚才我就在秦宅,有人关了门窗泼油点火,”她的刀向下移,停在他胸口,“真是放的一把好火,要么烧毁线索,要么烧死我,要么让我背这黑锅,哪一个结局他都不亏,妙哉。”


    礼贤王闻声脸色巨变,一把握住她的刀尖,猝然起身,令刀尖顶在他心口。


    “王爷!”屋外不肯散去的护卫又想闯入,他却抬手示意不要动。


    佟十方被他逼着向后退了数步,“有话不妨说。”


    “我说的还不够多吗?我对你……只恨不得掏出一颗诚心来,是你一再推诿,”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已经不似平时那般平静,“你可以不要,但也不必这般折辱我。”


    “我没有想羞辱你,我只是合理的怀疑,”她面色平静,不卑不亢,“我可以在背地里猜疑你,暗中试探你,但因为你是王爷,是秦北玄的二叔,你一直以来待我不薄,所以我尊重你,我一定要听你亲口说,哪怕你会恨我。”


    “二叔,你在这里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背叛 “你希望我


    “角色?你想让我回答什么?”他垂下头, 无比失望道:“坦诚的怀疑,隐秘的怀疑,都是一样的伤人, 有什么分别吗?”


    “有, 我对你坦诚, 是希望你对我坦诚。”


    “我说了, 你就信吗?”


    “我信。”她直视他, “你亲口说, 我就信。”


    “好, ”他再次上前一步,乌黑的眸子像只手, 直接坦然的闯进去抓住她的神经,不容她分神, “我不曾把你的踪迹透露给任何人, 火更不是我放的, 至少现在,我没有想过伤害你。”


    “至少现在?”她眉梢一挑。


    “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微闪躲, 嚅嗫半晌才道:“我的确对你有所隐瞒, 其实我早已知道戮王想杀你,因为原本想你死的还有我。”


    他松开握刀的手,“当日甲局中,戮王押上全家家当和半数军饷,又在乙局中为不少权贵代赌,只因他有兵权在握,自信能杀了你,只要你死了, 他能获得数以万计的赌资,而当日为了助他的兴,我也参与了这场疯狂。如今说是为财也好,为谋也罢,我都没有资格再狡辩,”他的目光轻轻的,“同你说这些,你会恨我吗?”


    “以前或许会,但现在不会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纯良的大善人,每个人都有所谓‘恶’的选择,而每个人都有影子,黑白的边界时而分明,时而模糊。其实这次甲乙双局引起的江湖风波更像一次网暴,你只是诸多网民之一,法都不责众,我能有什么法子?”


    她又道:“一群不识事件全貌的人,选择了隔岸观火,钟情于趣味或宣泄,然后不负责任的参于进来,随波而下。他们的神经被挑弄着,很快就血液沸腾,忘记了这赌局关乎了许多人的性命,也会忘记自己是在作乐还是在作恶。”


    “你说得对,好在你没有死,但也因为你没有死,甲乙局中没有任何赢家,所有的人都损失惨重,戮王更是在一朝夕之间负债累累,他不但要想方设法补全亏掉的军饷,还要忍受那些权贵的一再催债,那之后他整个人性情大变,他大概也恨我在赌期中阻挠他对你的袭击,开始与我渐疏渐离,在朝中更是多次与我的意愿背道而驰,甚至与我的敌手交好。”


    戮王这个角色,并不是佟十方的原创人物,她与之接触的并不多,无非是头一回送孙柳回江州时,在他宅中碰巧见过一面。


    此人人高马大,很是傲气,对于笑意中透露的虚伪从不掩饰,那架子端的高高的,明眼人都知道他难与他人亲近。


    现在仔细想来,他那种自命不凡的神态会不会是因为,他的精神凌驾于这个故事之上?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告诉你了又如何?”礼贤王转过身来,“看着你去杀了他吗?”


    “你是不想我杀人。”她收了刀,目光迥然,“还是不想他死。”


    “坦白说,都不想。”他正色道:“朝中一直重文轻武,独他一个出类拔萃,早已是大权在握,他手中有足以调动北方三军和南方水鬼的军机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杀这样一个人,有没有想过后果?”


    “没有。”她不屑一顾,“我是个闲散惯了的江湖人,朝廷不生我不养我,我为何要去权衡它的利弊。”她继续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将一个平民推举为王,你们那个皇帝小儿到底在想什么?”


    “事出有因,迫不得已。”礼贤王面色凝重,不觉看向着窗外,“当年先皇驾崩,三公立足的局面初见苗头,圣上便召我入宫商讨,决定寻一名武将来制衡三公,这才挑选了戮王,名目上他是我一路提携的,但其实全是圣上的意思,正因为要稳住戮王,所以圣上与我才对他的所作所为一再纵容。”


    话到此处,他叹了口气,“可是养虎终成患,如今他已与我生出间隙,投诚了三公。”


    此事似乎已经坐实,这就是为何那日锦衣卫领着张太师的命却在戮王府伏击她。


    “为何你不做这个王?”


    “不是不想,是我不能,当年先皇临终,为了防备我,逼我沾着他咳出的血在他榻前写下血书,”礼贤王移目间思绪短暂的回到过去,“燚有生之年,弃天下、弃江山、弃龙印,否则燚之子嗣……世代腰斩。”


    佟十方感慨起来,“看来你这个王爷当的也不痛快,你大哥这样对你,你为何还对小皇帝和秦北玄如此用心?”


    “血书我是自愿签下的,我过不了关在宫里的日子,何况我在世上只剩下这两个亲人了……”


    “也是,多少帝王驾崩前都是先斩兄弟,你大哥愿意留你一命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不过,恕我直言,不争不抢实在有点孬。”


    礼贤王先是愣了一下,转而却温和的笑了,“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他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突然低声问了一句,“你希望我去抢吗?”


    佟十方显然没料到他问出这一句,她不想再牵扯更多因果,连忙将话题绕开,“话说回来,戮王现在在京城吗?”


    他立刻收回思绪,摇了摇头,“他一直在外,且久召不归,圣上对此事十分忧虑,曾想派人去打探他的动静,却都被三公的人拦下,这次令我去江南一为巡视灾情,二也是为了打探戮王在何处。”


    “所以连皇上都左右不了他?这么说,倘若秦北玄是被他所抓,就是凶多吉少了?”


    “什么?”


    她从衣下取出所有的图纸,“这些是我从秦北玄的书斋里找到的。”


    他忙点燃桌上的灯火,将图纸接过一一看下来,“这里面大多是朝中工部的设计图,但又不是工部的手笔。”


    “你怎么知道?”


    “这些小标注都是阿烁的字迹,而且这图画的极其粗略,应该是他凭借记忆画下来的,”他指了指那副铁扇图,“阿烁自小就喜欢舞刀弄剑,见到这些稀奇兵器更是挪不动道,他会干这些事不足为奇。”


    她翻出手枪图纸,重重点了点,“那你再看看这副图。”


    礼贤王接过火/药/枪的图纸,目光迥异,“这个武器……工部设计了三代火铳,却都没有这样的。”他的目光打量一圈,终于落在‘枪’字上,“这?”


    “你再看背面。”


    他将那杂诗略微一扫,眉头渐渐锁在一处,他对上她的目光寻求她的肯定,“这些都是简笔字?这是江州……江州孙?”


    “不错,秦北玄曾经和我提起过,他说曾经见过简笔字,显然这里有一个我的家乡人。”她将图纸攥在手中,“就目前分析,这个人要么藏在工部设计这些机甲兵器,要么就是戮王。”


    “一个孙字不代表什么,为何那个人不是孙柳?”


    “按照时间推算,秦北玄失踪的时候,孙柳正与我在一起,更何况,如果这个写简笔字的人是孙柳,依秦北玄与他的关系,应该不至于想不起来。”她再次用手重重点了点那三个字,“我知道我的推测极为粗糙,但万般皆有可能,秦北玄在失踪前一直在寻找见过的简笔字,他很快在家中书房内找到了这个,她想起了这张纸的来源,于是跟随线索前去拜访戮王,就此没了下落。”


    “既是如此,何须再等?”礼贤王再也坐不住,即刻起身要出门去,“我们立即去戮王府走一趟,看看有没有线索。”


    “二叔,没用的,今夜这么大动静,不管是谁一定早早藏好了马脚,耐心点吧,等老鼠出洞的那一天。”


    话分两头。


    冬日的锦州已经冷的叫人没了生气,街头熙来攘往,人群低着头快步疾走,眼皮子都不愿往冷风的来处看一下。


    李三粗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热气,还没感觉到热就化成白烟跑了,他使劲搓了搓手,重新塞在胳膊下夹着。


    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他立即将脑袋往驴棚的栏杆下藏了藏。


    再打那一瞧,又是那两个卖货郎,总在这走街串巷也不看有一笔买卖能成。


    待那二人走远,他含指冲着对面屋檐上吹出一声短哨,本该一直蹲守在上面的成意并没有探出头。


    “喂,往哪儿瞅呢?”成意的声音从隔壁茶棚下悠闲地飘出来,“我在这呢。”


    只见成意好个悠闲,身上披着不知哪儿来的袄子,一手端热茶在嘴前吹了吹,一手捏筷子夹起一块干豆腐在炭炉上慢条斯理的烤着。


    “你这半吊子,”李三粗登时火冒三丈,“还不快隐蔽起来!一会儿豆芽菜老远的看到你还不跑了?”


    “他又不认识我,一面之缘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再说你想的倒是美,你在篷子里躲着倒是享受,有本事你去屋顶上吹冷风去,差点没给我吹死。”他揉了揉通红的鼻头,“再说,这都多少天了,也不见他半条影子啊,我看别白费力气了,他八成是带着人逃去京城了。”


    “你少放屁,我看你就是想尥蹶子。”


    “怎么?你不想尥?你不想去京城找你大哥?”成意晃着脑袋打趣起来,“我可不急,我又不怕小九被人拐了。”


    李三粗被说中心思,立刻露出囧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得,尥就尥,你尥我也尥,”他边说边从背后的草垛里捞孙柳,这一摸却发现孙柳不见了。


    “孙大兄弟呐?”


    “不好意思。”成意将身子偏了偏,手指身后,只见孙柳小心翼翼举起手,“对不住啊李大哥,我也挺不住了。”


    李三粗用力摆摆手,“得了,就我是个大傻子,在那干吹风。”他起身将一条腿跨过栏杆,手点着二人,“我告诉你们,再怎么说也是你们先尥的,我大哥打我的时候你们得出来替我——”


    他话音还未落,便见孙柳和成意二人脸色陡然大变。


    孙柳猛然匍匐在炭炉下,成意则将袄子一脱,飞身一脚将李三粗踹回驴棚。


    李三粗后脑着地,又惊又气,晕晕乎乎骂了一句娘,正要发飙又被扑进来的成意捂住嘴,“那个姓良的……”成意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来了。”


    李三粗勾起头也向外瞟了一眼,便见远处良宅大门在沉寂多日后终于开了,有两人快步走出登上了门外的马车。


    虽不见二人正面,但隐约可以从身形上判断,其中一人就是良知秋,那另一人必定就是吴颜了。


    “妈的,这鸡贼玩意,怪不得等不来人,原来早一步躲到老窝来了,动作够快的,走!上去抓他个现行!”


    三人远远的跟在车后,七拐八绕的过了几条喧闹的街巷,到了郊外一处寺庙前。


    时值午前,庙中青烟正起,香火兴旺,那马车在寺庙侧门停下,良知秋扶着吴颜快速钻入寺庙大门,很快寺庙内迎出一位青衣僧,将二人一路引上楼台,到了居士寮房。


    “这狗东西,也不怕给人家佛祖添麻烦。”李三粗把袖子一撸,就要从树丛里蹦上去抓人。


    “猴急什么!”成意双手拽住他衣服,“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也去借宿,夜深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


    三人在门外蹲守了一天,直到傍晚才进入寺庙,自称是赶路人,身上没有银两,又因是虔诚的佛家信徒,想借地小住一夜。


    一切顺利,三人随一小僧入住寮房,偏偏巧,就在良知秋那间寮房的隔壁。


    “万一那厮半夜跑了可怎么了得,”李三粗贴在墙上偷听半晌,只觉得里面没动静,简直急不可耐,“咱们先下手为强——”


    “施主。”门外来了一位僧人,是来送斋饭的。


    李三粗接过托盘,一个转身,肚子一拱,将僧人拱进了屋子,“这位大师兄,我就问问嘿嘿,隔壁的施主吃过没?”


    那僧人挠头,“还没,这不得一个个送吗?”


    隔着僧人,李三粗和成意快速做了个眼色。


    成意会意,手在桌角的裂缝上划开一个血口,将自己的几滴血滴在两碗斋菜上,随即将托盘端回僧人手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破绽。


    “大师傅,我们不饿,先让给隔壁吧。”


    僧人端着托盘走了,半晌后才又端了一份斋饭来。


    三人围桌坐下,李三粗饥肠辘辘,急不可耐的吞下三块盐水萝卜,“我怎么总觉得刚才那大和尚眼熟的很。”


    “光个脑袋谁不都一样吗?”成意用筷子轻轻敲碗面,催促起来,“快吃快吃,吃完好动手。”


    孙柳看不懂其中玄机,喝了一口菜汤,问,“那个……你们刚才那一招是什么意思?”


    成意并指点了点桌面,“我刚才在他们的饭菜里加了我的血。”他得意一笑,“我家世代炼毒,我的血里有毒。”


    孙柳心里闷闷的,低头盯着自己的那碗萝卜青菜,“那吃了你的血会死吗?”


    “不至于,我只滴了两三滴在他们的菜里。”


    “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们会先心悸心慌……”


    孙柳捏筷的手在暗暗发抖。


    “然后他们会开始头晕……”


    孙柳看见桌上的菜出现了叠影。


    成意满意的笑了,“最后他们就只剩下昏厥了。”


    “我们……”孙柳话未落,对面李三粗的头便重重栽在碗中。他心中一急,晃晃悠悠的撑桌想站起来,“我们好像被算计了,这菜……菜被掉包了……快快……你……”


    “我什么?”成意不动声色,只将他探向自己的手按下,目光中寒光冷冷扫过,“别急,我吃了没事。”


    成意晃晃悠悠站起身,将长戚的牌位稳稳放在桌面上,用手仔细摆正了,旋即起身开门,对门外人道:“进来吧。”


    孙柳的视线已然彻底模糊,他重重趴在桌上,只听见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黑色木箱 那人突然转


    “快些, 再快些。”


    “要赶在天亮之前。”


    催促之下,高墙内细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节奏,很快, 戮王府的六个家奴押着一个巨大的黑木箱上了一辆双轮板车, 又将板车从后门推往王府后的林子。那里早已停着一驾方厢马车, 在家奴们合力将黑色木箱搬上车厢后, 车夫立即驾车前行, 一路横穿树林, 抄近路出城, 抵达京城外的一家镖局。


    马车一入镖局大院,就被迅速插上镖旗, 挂上标记着镖号的油灯。


    八个镖师从屋中步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手脚并进整装带刀, 即刻押着镖车上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是为了趁夜前行。


    马车很快经由小道拐入官道。


    尽管是冬夜,但因年关将近, 在这条国中最大的官道上仍是车马骈阗, 两侧的商贩并不比白日少,黑夜能够激发人压抑已久的情绪,那夜半讨饭吃的说书人嗓门比破锣还响。


    “官府发放悬赏征集的第二天,就有好几个人登门,说当日在火场看见一个女子,乌发高束,身形窈窕,武功高强能够在火海穿行而不沾身, 身上还背着一把宽厚的大刀,怎么看都是那曾经大闹京城的无常菩萨佟十方!”


    一个镖师稍稍驻步,侧头朝路边的说书摊睹了一眼,立即被镖头击鞘提醒。


    待镖车从身后过去,佟十方与礼贤王才从听书的人堆里站起身,跟了上去。


    “据我的线报说,戮王虽然久不露面,但他的人一直在暗中有所行动,在委派京中几大镖局向外押货。”礼贤王目光紧紧追着那镖车,“果然有问题,三更半夜,为何出镖。”


    “他不仅清理了财物,还一早把孙柳嫁到穷乡僻壤去了,大有一副清算干净,抬脚走人的架势。”佟十方且行且停,假意在打量路边的茶座,“而且我走江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沉默的镖师,就算是赶尸也不至于这样。”她思绪一动,立刻语出惊人,“车上押的该不会真的是尸体吧。”


    礼贤王面色不动,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了,“你的意思是那里面——”


    “等等。”佟十方脚步忽然一顿,双眼在道上快速扫视,“那个镖头怎么不见了?”


    她话音刚落地,恍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回头一望,果然看见那镖头已经站在了礼贤王的身后。


    幸而礼贤王身形高挑,那镖头目光虽然追来,但透过他肩膀只看见佟十方半张脸。


    这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镖号,镖头押镖无数,目光毒辣,只消一眼就知道这一条街上谁心思最重,他目光阴森,“敢问您二位——”


    这路上多有意外,他话还没说完,身旁牛饮的醉汉应声站起来,身子一斜,手中酒水泼了那镖头一脸。


    醉汉还有下招,只见他鞋底一划,右手胡乱一抓,将巨大的沉甸甸的茶酒幡旗扯了下来,劈头盖脸就挂在镖头的头上。


    镖头本不想引人注目,但这一下被激的如临大敌,顺手就拔出刀劈砍幡旗,“小人!胆敢搞偷袭!”


    待他从幡旗下脱身出来,周遭的人早散开了,而佟十方和礼贤王也已顺势闪入对面的茶寮。


    镖头以为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计,感到不妙,快步追到镖车旁,随即令镖车提速前行,很快就驶入岔路,进入一段鲜少人烟的路段。


    那一条道笔直朝前,只有月光罩着,两侧也没有遮蔽物,佟十方与礼贤王未免第二次露出破绽,不敢跟的太紧。


    却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跟了一阵,镖车在远处却猝然停下,随即又提速前行。


    二人带着疑心走到了那处,这才明白车子为何停下,原来路边正有一团不明的黑物,方才镖车停下也在对此打量。


    二人走到近处端详,是一团高高隆起的黑土包。


    再一看,好像是一头匍匐在地的熊罴。


    佟十方拔刀一拨,撩起的是一块衣料,衣料下面是一团乱糟糟的头发,还有缺了两根手指的大手。


    她心头一紧,刀头立刻撩开那团头发,便见下面露出一张熟悉又粗犷的脸。


    一时间无数问题从她脑中闪过,她顾及不得,用力拍打他的脸,“三粗?李三粗,快醒醒!”


    那李三粗仍闭着眼,只是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大哥。”


    “李壮士为何在这?”礼贤王话毕又催促,“糟了,镖车就要走远了。”


    镖车固然重要,但眼下李三粗情况不明,又是天寒地冻的野外,佟十方挪不动脚步,正犹豫,身后却传来一声,“你照顾好李兄,我去跟车。”


    礼贤王回头看着来人不由一愣,“是你?”这不是刚才那位无意中帮了他们的醉汉吗?


    佟十方却并不意外,方才那醉汉出现的太刚好,动作又是那般一气呵成,她当时已有了疑心。此刻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颔首,“劳烦了,跟紧他们,看看他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醉汉九郎点了点头,袖底有气浪窜出,脚下一点便在月下行出几米。


    礼贤王与佟十方连夜将李三粗运回王府,等到天大亮时,李三粗终于发出一声响亮的鼾声。


    佟十方累了一夜,原本刚趴在床沿睡着,就被他一声惊醒,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干在他脸上,“给我起来!”


    这一巴掌带了些许内力,直触筋骨,李三粗捂着腮帮子哇一声坐起来,“老子的脸!哪个龟孙——”话音未落,他目光落到佟十方脸上,登时又惊又喜,“大——”


    “大你个死人脑袋!”佟十方一把拧住他耳朵,呲牙裂嘴的,“死在路边算你是英雄,昏在路边你就是狗熊!怎么回事!”


    “哎呀呀呀呀大大大哥,我为了来找你,我一路那个快马加鞭啊……”他歪着脑袋,哄着她,“谁知道走着走着就满眼冒金花,气喘心跳头晕眼花,我可能是被人在背后暗算了。”


    “暗算个屁,这叫低血糖,俗称饿的!”佟十方另一只胳膊捞起一旁桌上的云片糕怼他嘴里,“赶快给我往下咽!咽完了给我解释清楚其他人呢?”


    “你别急,你听我说啊,”李三粗一边喊一边喷渣渣,“那王八蛋九郎把我们带到锦州,一走了之后我们就遭人下毒暗算了!”


    “是谁?”


    “草!这该问那死骗子假书生,都是他的那个好兄弟干的!”李三粗将当日三人如何跟着良知秋进了寺庙,如何被和尚领着下榻,又如何被成意用毒血迷晕了一股的脑说了出来,“等我醒来,那孙小弟已经不见了,简直气煞我也!那成意,还有九郎那杂种,这俩骗子,等老子抓到他们一定要弄死——”


    “你有没有受伤?”佟十方打断他。


    “没。”他拢了拢衣领,“那倒没有。”


    “看来他们的目的是孙柳,除了戮王,没有人会想抓孙柳。”她心情烦躁,扶额道,“良知秋,吴颜,秦北玄,现在又多了一个没有下落的人。”


    “大哥,那成意是九郎带来的,你不能再信他。”


    “说这屁话,我已经把重要的事交给了他啊。”


    “啊!你糊涂啊你,你还说你看人准——”


    她没心情与他辩,扭头盯着窗外不由蹙眉。


    经历了那么多,她对孰真孰假已经有些模糊的概念,可是人心幽深静谧,的确很难看破,难道这又是九郎的手段吗?


    亦真亦假,假中含真,真中带假,简直令人难以为辨……


    一时之间,她再次对他生出疑心,怀疑像一种病毒很快爬到她心口上,她对李三粗许诺,“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叨叨了,如果这次他铩羽而归,一无所获,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一阵狂野的西风钻过树林,吹得枝杈簌簌,久败不落的阔叶终于飘落下来,层层叠叠落在九郎身上。伤口发出火辣辣的疼痛,将他从短暂的昏迷中唤醒。


    他撑坐起身,背后很快传来一阵凉意,汩汩流出的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他移坐至树下,吃力的甩出袖下的陨铁脊枪,将脊枪尖锐的枪头刺入左肩上的那个洞,将伤口阔开,随后将手指探入伤口,一阵让人战栗的疼痛后,他将那个被血染得鲜红的黄豆大小的铁弹丸从伤口中抠了出来,丢在脚边。


    其中一颗深入他右侧腹部,他拾起手边的一节木头,咬在上下齿之间,再度如法炮制。


    可他从未感受过这种钻心的疼,比箭矛更令人胆寒,大颗的冷汗不住的往下淌,很快就浸透了前胸后背,混着血水流在地上。


    他放弃了,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体/内取出余下的弹丸。


    就在一段光景前,他仍跟在那镖车后面,沿着山路,随行进入这座深山,抵达这片树林。


    山头西风口忽然有一阵狂风过,北地遍地的落叶旋飞而起,遮蔽了他的视线,待漫天落定,镖车已经停下,而所有的镖师都不见了踪迹。


    他起初没有靠近,不动声色地隐身在山林间,然而俯瞰了四周,又等待了半晌,仍然不见周围有一个活人。


    偏在此时,那镖车内发出咚咚的敲击声,是从车内的黑木箱中传来的。


    他悄无声息的落地走向镖车,用脊枪挑开车帘,这下便听的更清楚了。


    声音的确是木箱中传来的。


    那木箱形似一口棺材,一切似乎都在明示,这镖物是个人。


    他用脊枪敲了敲木箱,里面果然传来更加激烈的反馈。


    救人要紧,他不作二想,立刻催动内力,几掌劈松了箱盖,随即上前将沉重的盖子搬开。


    昏暗的光景中,他隐约辨认出里面正蜷着一个人,只是无法分辨到底是不是秦北玄。


    他伸出手放在那人肩上,一个安慰的字还未出口,那人便突然转过身来,与此同时手中举起一个小物件。


    那东西虽然小小的,但是近在眼前,他看的十分清楚。


    那是他和佟十方在秦北玄的图纸上见过的手枪。


    不好!


    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车外一翻,随之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响声,他只觉得身体一麻,随即方才一同消失的镖师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刀剑如雨扫向他杀来。


    这根本就是陷阱!


    他忍着剧痛与众人拼杀,直到手中脊枪贯穿了最后一人的心脏,才重新奔回车前,而那棺材中的持枪人早带着枪,跑地不见了踪影。


    他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摔倒在落叶堆里,瞬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夺枪 你发什么神


    他与火铳有过实战, 即便是改良后的的火铳,他仍能斗的游刃有余。


    但这被叫做手枪的武器,看似更小, 但同范围内的破坏力和精准确度却十分惊人。


    那些铁弹丸根本无火无影, 只随着一阵疾风就径直埋入他体/内, 就令他负伤到如此地步。


    还是小看了那群藏在黑暗里的人, 对于他们的计谋目的, 还有这些离奇的武器, 他根本一无所知。


    知己不知彼,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的确草率了,他不该把佟十方一人留在京城。


    他毕竟尽快回到他身边。


    想此他再次坐起身, 撕下衣袖将腹部的伤口简单包扎,随即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脆响。


    背后的林中深处正走过一个高个儿和尚, 那和尚头戴斗笠, 一手托钵一手撑锡杖, 似乎是游方而归,九郎定定看了一会儿,扶树起身, 远远跟在了和尚背后。


    两人一前一后行了片刻, 和尚忽然开了口,“施主你受伤了。”


    他此刻唇色惨白,只淡淡回,“大师不看我就能知道?”


    “出家人六根清净,闻一下就知道,你身上的杀气和血腥味太重了。”


    “实属无法,被人所逼,不杀不行。”


    那和尚呵呵笑起来, 那声音十分有节奏,极不自然,“施主跟着我这个出家人是何意?难不成还想杀我?”


    “不错。”


    “这是为何啊?”


    “那就要问问你自己了。”脊枪如毒蛇般从袖中无声无息的滑出,九郎五指如扣将它紧紧握住,指着和尚的后脑,“了色和尚,你为何来逼我。”


    了色闻声转身,足尖在地上一划,厚厚的落叶被拨起,墙一般向九郎面门袭来,趁着阻挡了九郎视线的机会,了色将手中锡杖朝他心口投掷出去。


    同一刻九郎的九宫凌霄步行于足下,巧妙向后回避,脊枪横挡在胸口,精准的挡住来势汹汹的长杖。


    第一招后二人皆不动,落叶落地,他终于看清了了色如今的模样。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小沙弥的模样,他于这数月内迅速生长,变为一个青年和尚,身形高大健硕,甚至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的身体便是如此,从幼至衰,在从衰至幼,周而复始的变换着外貌。


    他蜡黄的脸上挂着不屑的笑意,“大头书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一个人行走的姿态从生到死都很难改变。”


    “你的眼力果然比佟十方还厉害几分。”了色将手中钵顶在指尖转了转,“你是不是后悔了?在西北高原上没有直接杀了我?”


    “谈不上后悔,现在杀你也不迟。”


    了色仰头大笑,但很快笑声又像是被人扼住,猝然而止。


    他正过脸时面容阴森无比,“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狂妄的话,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小沙弥?我的武功已跟随我的体态恢复如初,你杀不了我,”他目光又向他身上毒辣的一扫,“何况你已经受了重伤。”


    “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九郎点破他,“我离七老八十还有很多年,但你呢,你的外貌从老到幼,又会从幼到老,我猜,不用半年你就会变回体态龙钟的老人家?到了那时,你猜你我谁生谁死?”


    了色嘴唇紧绷,黄橙橙的皮肤上青筋暴起,“所以今日我才要杀了你!”他将铁钵投掷而出,见被九郎一击击飞,脚下便跨步奔出,双手修长,指骨刚硬,如勾爪一般直逼九郎心口。


    九郎立刻出锏缠住他双手,了色反手死死抓住陨铁脊枪,随即下盘发力,双腿如雷霆般向他踢来。


    那双手不过是障眼,了色的真功夫实则在腿上,他一双腿修的健硕无比,发力时骨肉经络被真气所盈,硬如磐石,九郎上身一时无法脱身,只以双腿相接,很快便感到有些吃力。


    这么硬碰硬只怕吃亏,只能以柔克刚。


    九郎开始躲闪,下身轻盈的避让,诱他来踢又迅速躲开,了色见对方迟迟不中招,心急如焚,越发使力,却始终是白做功夫。


    见时候差不多了,九郎左手在右臂上迅速一掐,按住机关将陨铁脊枪卸下,随后身体一翻翻至了色身后,转身一掌排出,排在他后心口上。


    这一掌力道无敌,蓄力已久,打的了色前后心脉一阻,喷出一口血雾。


    他转身恶狠狠看着九郎,“好你个书生,有两下子。”话毕脚下如电掣,带着陨铁脊枪极快的奔入林中。


    九郎想追却迟了几步,他身覆重伤,必须保住仅有的力气。


    现在武器被人所劫,行迹又为人所知,他越想越是不安,不敢逗留,立刻向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


    夕阳的余晖在散尽后,林中收敛起最后一丝热气,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刀锋般的寒,在皮肤上划的生疼。


    “大哥,上不上。”李三粗从灌木中探出头,透过口中白气盯着不远处暗屋灯火的戮王府。


    “再等等。”佟十方猫在树梢上,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太亮了,等月亮下去。”


    礼贤王为避免激烈的冲突,反对佟十方与戮王见面。


    等不到良知秋,秦北玄与孙柳又接连失踪,事缠着事,令佟十方焦躁难安,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想着这些事大概与戮王有些干系,她便在沉浸两日后,选了大寒当日与李三粗一同悄悄翻墙出来,打算探摸探摸戮王府。


    “大哥,大哥,我等不住了……”


    “想撒尿自己原地解决。”


    “不是啊,”李三粗举着巴掌,“我的手和刀把冻一块了。”


    “你啊你,”这么冷的天,她也不过是咬着牙硬抗,“人家熊长的胖好歹还抗冻,你说你白长一身厚实肉——”正说着,耳边传来一身突兀短促的声响,诈一听像是一款老钟在郑重其事的走针,那声音似乎是从正下方传来的。


    她低头望李三粗,“你那是什么声音?”


    “啥?”他笼着衣领把头抬起来,“不是你在骂我的声音吗?”


    她耳廓微动,手指立在唇中央,“再听。”


    这再听之下却什么也没有,倒是从远处传来了一阵车轱辘走地声。


    二人立即收声各自隐蔽好,随声窥去,只见礼贤王的马车正穿越树林往戮王府赶去,车边跟跑着四个护卫。


    “这金苍蝇来干什么?”李三粗不大高兴,“又想在这显威风。”


    “尊重点,你这几天吃了人家多少肉饼,你好意思吗?”见一个护卫向身后看,她压了压声音,“他来这无非和咱们一样,想突袭戮王府,看看大门里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你咋知道不是他和戮王铿锵一气。”


    “问得好,我不知道。”她纵身跳到李三粗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但是我知道出来私会谋友不会在车上挂四个贼亮的王府灯笼。”


    “诶?”李三粗忽道:“咋灭了一盏灯。”


    佟十方追光看去,却见另外三盏挂灯也同时猝然熄灭,再定睛一看,它们竟是被三支箭同时射落的。


    “我草!大哥你别——”知道佟十方会挺身而出,李三粗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捞,却还是捞了个空,只见她果然旋风一样冲上前去,气的李三粗双手挠头,“你管他死活干嘛!”


    却说礼贤王的人马也未料到从后方遭遇了箭雨,根本防不胜防。


    灯被射落后,又有两支铁弩射向马儿后蹄,但听两声裂响,马受到惊吓,后蹄已跪在地上,前蹄却仍在向前挣扎,拖着整个马车倾斜着,剧烈的摇晃起来,眼看就要分裂坍塌。


    护卫们护主心切,但终究不敌箭/弩雨,转眼就只剩下一位。


    “躺下!”佟十方飞身而出,拽住护卫后襟向后一拉,令他避开夺命箭/弩,同时她脚下已云步至车前将马缰斩断,再一刀挥向马车前轮,那木轮瞬间碎裂,车箱向前倾倒,因角度改变,正好将车底最厚重的木板面向箭雨,挡下这一波猛烈地袭击。


    礼贤王已经顺势从车中跌出,被她一把扶住后背,此时他肩上已经中了一箭。


    他抬头惊道:“你怎么在这?”


    佟十方还不及回答,便感到百会穴上一阵恶寒,她猝然仰头,正见一个人影从天而落,手中武器向着她的头刺来。


    “当心!”礼贤王见状扑上来用手去接武器。


    哪知李三粗已经冒着箭雨扑来,瞬间将礼贤王撞到一旁去,自己则伸手去挡,“让开!用不着你来!”


    利刃之下,他的手掌如同纸一般脆弱,瞬间被刺穿,“尼玛!”他咬着牙,另一只手紧急追上,两只手一起使劲,这才将武器牢牢握在手中。


    此时几人定睛一看,均愣在当场,那偷袭佟十方的正是陨铁脊枪。


    在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把如此造型诡异的武器?


    不会的。


    她目光顺势向上,望向那持枪之人,但那人一身漆黑又逆光而下,她看不清。


    直到李三粗终于痛呼出声,她才挥刀出去,但因她刹那间的迟疑,偷袭者已先一步拔枪逃走了。


    “那不是——”礼贤王显然也认出了那武器。


    佟十方厉声道:“不是他!”


    “还说不是他!”李三粗捂着伤口,痛的咬牙切齿,暴怒道:“如果不是他!刚才你那是什么表情!?”


    身后的车底板快被箭射穿了,佟十方迅速扯下腰带按住李三粗掌心的伤口,“我是担心,他的枪被人抢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要气死我,你咋就不承认他是个坏东西!再说了,他武功那么好有什么可担心的!!”李三粗把腰带往地上重重一甩,“你咋从来不担心我?”


    “我怎么没担心过你?”时下情况紧急,佟十方心烦,又对他如此的反应感到不合时宜,莫名其妙,“李三粗,你突然发什么神经,一定要在这时候计较这个吗?”


    “我——”


    “别闹了。”她乜瞪他一眼,“争什么风吃什么醋?在这看好王爷。”她提刀冲出马车,左闪右避躲过箭雨,脚下生风扑入林间乱战。


    那群弓/箭手显然没料到她突然逆方向而来,再去拔腰间的佩刀已经迟了,青雁弯刀在暗夜里像是游蛇一般在灌木间、在所有人周身,旋起了寒风。


    她的刀从不问路,到了眼前也绝无迟疑,血雾随气流旋绕,如影随形的跟在佟十方周身。


    她杀的正尽兴,目光猝然一收,刀在手中一侧,调整成最佳角度,猛然向身后挥去。


    身后那人随之出招,陨铁脊枪与青雁弯刀久违的在半空相拼,发出一阵令人浑身发颤的声响。


    风至树动,月光从刀上折射到那人脸上,分明就是九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树下从 我要做你的


    此刻他脸色发白, 反衬的眸子像被浓墨沁着,只是目光游离,神思似乎有些涣散。


    他原本死锁的眉头在确认面前的人是她的一刹那, 才松开了, “你——”


    “放——着——我——来——”李三粗眼看箭势停了, 从远处哐哐急奔而来, 他一个大跨步腾空而起, 粗膀子径直撞向九郎。


    原本依九郎之武功, 根本不必费劲, 只需脚尖微挪就能轻易避开,但他这回却没有, 不但被李三粗击中,还飞身撞在一棵树上。


    “哈!”李三粗拍手称快, “骗子书生!你也有今天!”


    “李!三!粗!!!”佟十方瞪眼怒吼, “你发什么羊癫疯!”


    见她向九郎大步走去, 李三粗两侧太阳穴发涨,满腔郁结,不由跟在后面大喊, “大哥, 大哥!我是在帮你啊!”


    “别说了!”她伸手扶住踉跄走来的礼贤王,“你来把王爷扶上!”


    “我的伤势不足轻重,”礼贤王摆手,“你快去看看你的朋友。”


    “这是他自己说的,”李三粗借势把手一盘,“一个大老爷们还用得着我扶?”


    虽说李三粗向来粗鄙,可自从有了佟十方的鞭策,他的言行举止收敛不少, 为人处世之前都会依照她的脸色行事。


    可这几日不知是怎么了,他时常情绪失控。自从把他从路边救回来之后,他对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直输敌意。


    就像是小孩子在刻意胡闹。


    她气得将刀往脚前一扔,拳头已经举起来,“李三粗,我看你是皮痒——”偏在这时,耳畔由远至近传来两声尖锐的利响。


    佟十方知道那是什么,几乎是下意识抬脚将李三粗猛然踹开,与此同时,礼贤王却已经扑至她身边,只听两声闷响,他猝然倒下,压在她身上的身体抽动了两次。


    他为她挡下了两支箭,那两箭正射中他的后腰。


    天啊!她可不要这样的英雄救美!


    “这群狗日的!”李三粗大喊一声爬起身,学着佟十方的样,鞋尖将脚边大石头向上一勾,手在空中紧紧握住石头,随即向箭射来的方向猛然一掷。


    那石头闪电般射入一团灌木,传来一声闷响,灌木中一人倒地,那偷袭的人已死,石头已经经右眼深深嵌入了脑袋。


    “完犊子完犊子了!”这回李三粗倒是积极了,他一把将礼贤王从佟十方怀中捞起,扛在肩上着急的往回跑,“这不完犊子了嘛,好好的皇亲国戚快要断气了!”


    几人兵荒马乱地赶回贤王府,府上的人马简直如临大敌,立即快马加鞭向宫内传报。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御医携十几个医童浩浩荡荡一群人涌入王府,开刀烧滚,各有分工。整个王府彻夜通明,所有人都眉心凝汗,忙得团团乱转,无心搭话。


    佟十方杀人在行,救人完全不行。礼贤王在门里垂死挣扎的时候,她只能在门外盘旋来去,祈祷不要因故害死一个皇亲。


    直到看见那两只铁箭先后被放在托盘中端出来,她心中的石头才落地,在廊下坐下了身。


    止血后礼贤王隐隐清醒了,他趴卧在榻上,恍然睁开眼,目光穿透太医的袖下,正与门外佟十方的目光碰到一处。


    他发髻有些凌乱,零星碎发遮住了眼前,他在示意她过来,又抬手让御医出去避让,随即请她在床前坐下。


    “王爷感觉好些了吗?”


    “王爷?”他嘴角轻轻游出一丝虚弱的笑意,“怎么又不叫我二叔了?”


    “你不是不喜欢吗?”


    “可你不是喜欢吗?”


    “你是为我受的伤,时我的恩人了,我要顺着你的心意讨好你,做人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继续道,“其实你不必这样,我和李三粗皮糙肉厚就算中一箭也死不了,可你不同啊——”


    “我怎么不同?我现在身中两箭,不也没死吗?”他望着她关切的目光,想触碰她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想她突然将手臂盘在身前,似乎在刻意避开。


    他沉吟半晌才继续道:“更何况,你一个女人都不怕,我一个男人又怕什么生死?”


    “这话就不对了,刀尖上舔血是胆量的表现,”她平静的笑笑,温柔更正,“不是男人或女人的特权。”


    “女侠说的是,本王受教了。”


    屋中炉火萤萤,轻声软语,通明的灯火从屋中铺入院中,落在那棵在冬季仍旧枝叶繁茂的大树上。


    九郎坐在树下,身子隐没在树木阴影的那一半之中。


    他保持着侧头的姿势,始终静静望着屋内。


    彼时佟十方正俯下身与礼贤王交谈,他们贴的很近。


    她一向拒人千里之外,却愿意主动靠近他,她并不排斥礼贤王,也许,这段时日里,他们之间已经滋生出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敏锐的捕捉到礼贤王想要触碰她的动作,目光不由阴鸷起来。


    他有什么资格碰她?他既已受了箭伤,为何不干脆死在今夜?


    他迷糊的意识因为这个猝然而生的恶毒念头猛然惊醒。


    师父曾说过,无恩仇就不该生歹心,可他竟生了恶念。也许他不该继续留在这,他不属于这里,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夺回与她的话语权,眼下他这副颓然模样,在她眼中一定半是不忿半是可怜。


    他努力扶树站起身,却忘了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只是一动,一股热流便从身上的弹孔处涌出来,他撑树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跌回树下。


    这动静在深夜里显得尤其醒耳。


    “谁!”王爷才刚被偷袭,府上众人草木皆兵,几个护卫将门窗堵了个严实,“是谁在暗处!出来!”


    屋中佟十方闻声猝然起身,单手将门一合,随即一手提刀,一手从佣人手中顺过提灯,走到了树下。


    灯光摇摆一闪而过,瞬间照亮九郎毫无血色的脸,他坐在树下,双手垂在地面,头斜倚在背后的树干上,嘴唇苍白,发丝因为大量的冷汗贴在鬓角两侧。


    “你怎么了?”佟十方放下提灯,借着光看见他右侧下腹有一大片黑哄褐色的血渍,血色一层层堆叠加深,显然出血已久,她不由一惊,“你受伤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不顾他抬手反对,立刻扯开他前襟。


    九郎的体魄是精瘦的那一种,宽衣长身玉立,窄衣蜂腰螂形,扒光了看更是令人啧啧称舌,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选手,只是这身上有太多的伤痕,大大小小深浅不一,与之身型之美生出些间离之感。


    此刻,他的腹部右下侧有一个洞,看起来很深,因为受伤已久,又久不闭合,洞口四周已经红肿隆起。


    “什么时候受的伤?”她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沿,便有朱红色的血水流出来,“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见她有些慌乱,他心中竟有点确幸。


    她还是在意他的。


    “我见到那把手枪了——”


    “这是枪伤?”佟十方后脑登时一麻,“所以你顶着枪伤一路赶回了京城?”见他默认,她破口大骂,“沈烟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为什么不先找个医——”


    “找过了,大夫说入肉太深了,除非扒皮分肉才能——”


    “那就再找一家!”


    “如果路上耽搁了,”他的声音只剩下气喘,“那个人先一步找上你怎么办?”


    “我本来以为……”她话音一转,“总之,你要想救我,就要先保住你自己。”


    她不再废话,起身遣散意图围上来的侍卫,又快步回到屋中,从太医药箱中取出一把细长的刀,随后她又拎起角落的烧酒壶,将酒倾倒在刀上,在一旁的烛火上反复炙烤。


    片刻后她迅速回到树下,将九郎的身体扶正,靠在树上。


    她跪坐在九郎面前,刀把子叼在口中,伸手去拆他的衣服,想了想,又对远处几个医童喊:“你们有没有麻药?莨菪子、乌头之类的什么都行!”


    “没有没有,”医童们围在礼贤王门前不肯上前,似乎因为她方才的粗鲁十分不悦,“麻药是圣上专门赐下来的,奴才们可不敢乱用。”


    她冷笑一声,“果然呢,皇权贵胄天下第一,别人的命都不是命呗。”


    却听礼贤王虚弱的发出命令,“都给她,让她拿去。”


    她正要起身去取,衣袖却被九郎一拽,“不必了,有酒就行。”


    佟十方迟疑了片刻,才将烧酒壶抬起,向他口中灌了些酒,二人目光触在一处,明白各自己经准备好了。


    她将酒水浇灌在双手上消毒,随后自己也豪饮了数口,这才深吸一口气,撕下自己半边长袖,扭作一束,举在九郎面前,示意他张口。


    “咬住,待会儿别咬断了舌头。”


    九郎顺从的咬住了,又抓住她持刀的手,将刀送到伤口上,“别怕,直接来吧。”


    她的手在触摸到伤口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但见他目光坚毅,便点了点头,“咬紧了,忍住了。”


    刀径直送了进去。


    她满脑子想着从前在网站上看过的那些外科手术片段,琢磨着要如何合适的开一个极深的米字口,但实操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他伤口处红肿的皮肉已经变得对疼痛极度敏感,刀切进来的时候,他难以克制地抖动了一下,却仍然一声不吭。


    刀抽出来时,伤口中涌出大量深红色的血,她生硬的咽了一下喉头,手在半空迟疑不下,再也没办法下第二刀了。


    九郎见此,握住她的手再次送刀,示意她继续,像是为了安慰他,他将口出布条吐出,用一种戏谑轻松的方式鼓舞她。


    “说起来,现在正是你杀我的好时候,第一刀可以是救,第二刀深一点就可以是杀。”


    她干巴巴的笑了一下,“你想死还是想活?”话问着,第二刀已经切进去了。


    痛觉如同一根布满倒刺的荆棘缠着他的百骸,越收越紧。


    他的额头沁出大颗的冷汗,手已滑落到她的手肘处,无力的挂在上面,好半晌才睁开眼睛,望着她睫毛上幽幽的蓝光,“如果是你杀我,我希望死的慢一点。”


    “要是我现在真要你的命,以你的武功你能不反抗?”第三刀再次送进去。


    “我的命是你的,拿去就是。”


    “也对,你的命是我的。”


    刀口已经开好了,她重复了一句,抬眸看他一眼,那一眼,她睹见他迷离目光中有蓝湛湛的光,将她灵魂深处的某一点瞬间击中。


    她将刀丢在地上,身子靠上前,一只手轻轻抵住他的下腹,则头侧枕在他肩上,在他耳边道:“姓沈的,你本来就是我的,你是我创造的,你生是我的人,你死是我的鬼,你给我记住了。”


    她话音刚落,两根手指就滑入阔开的伤口,猝然向里捅了进去。


    她曾将人斩成两段,也曾将人头一颗颗端在刀上,更是无处次卫对手破腹泻肠,但无论哪一刻,都没有现在这一刻这么可怕。


    那伤口里温热湿|滑,每一寸肉都在跳动,她自己的灵魂也随着他身躯的颤抖在上上下下的打颤。


    她的头皮在后脑拉扯,好像被一只手紧紧的拉着,好像感受这剧痛的是她自己。


    她的两根手指在伤口中继续摩挲,向前进,试图寻找那颗弹丸,九郎额头青筋微凸,唇色惨白,满头都是冷汗,极致的疼痛已经蔓延入五脏六腑,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无法抑制的低吟一声。


    他在隐忍中猝然爆发,双臂一收,将她整个人锢入怀中,越抱越紧。


    知道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可她还是没能摸到弹丸,这么磨磨蹭蹭只怕是叫人生不如死,索性快刀斩乱麻吧。


    她咬紧槽牙,手指迅速向伤口中又进了一厘,“疼就喊出来,大声喊,不要忍着。”


    因为过度紧张,她的呼吸也变得极度短促,时有时无,鼻息间的热气急促地喷在他嘴唇之间。


    明明痛的快要死掉,身体却又极度敏//感,浑身的肌肤在一寸寸地收紧。他盯着她的脸,一阵晕眩,随即上半身向前一倾,在这种推势下,佟十方的手指猝不及防的又向里前进了一大寸。


    能想到这会有多疼,她心肉一抽,不住啊了一声,随即这叫声就被他的吻瞬间吞没。


    他口允着她的下唇,随后引着她的舌进入口中,像在摄取她的灵魂和精气。


    那么用力,那么使劲,就好像想要将她整个吞入腹中。


    这混蛋最后一点力气都留在这了?


    她这么想着,紧绷的弦忽然就松弛了下来,手指在伤口中加速,柔软小巧的舌尖也与之用力回应,分散他的注意力。


    终于,指尖触到了那颗弹丸,她的两只手指在伤口中奋力分开,夹住弹丸。九郎浑身颤抖,吻已经脱离她的嘴唇,一路向下吻住她的锁/骨,用力口允吸,很快就留下一片红斑。


    直到轻轻一声响,弹丸落地,两个人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弛下来,像两团湿漉漉的棉花无力的瘫软在树荫下。


    一时之间,不知是谁瘫软在谁怀中,也不知道是谁的汗溽湿了谁的身体。


    佟十方精疲力尽的趴在他胸口喘着气,“我觉得……好像是我自己死了一回……”


    四周一片寂静,人群很识趣的散开了,只有不远处的太医和医童仍在忙进忙出,但那些声音已经和高处的星辰一样离二人很远很远。


    “你刚才有话没说完。”


    “嗯?”


    “你说……你本来以为,以为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打算做回路人甲了。”


    “我以为是你希望我做回路人甲,”他将她满是鲜血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鲜血在他鼻尖和下颚线处擦出几条线,衬的他双眸越发的迷幻,“我是谁,从来由你作决定。”


    “我喜欢争强,喜欢手下败将,喜欢人人做我的刀下魂……”她被他拉回怀中,再一次被吻住嘴唇,“更喜欢……君下臣……”


    “…好…那就让我做你的……”唇齿交/缠,他仍在回答,“做你的君下臣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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