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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过关口 你敢!


    一轮艳阳从地平线升起, 七月里的日头毒辣又逼仄,迅速将大地烘干,尘土跟随着三人的步履不断的飞扬。


    佟十方从良知秋手中接过那支十字机关|弩和箭, 听他将昨夜的遭遇细细道来。


    她不由说起:“之前我就被这群人追杀过, 没想到还是官家的人, 之前那支箭你也见过的, 的确和这支如出一辙, 那时我怂恿你去查, 你没查吗?”


    “当时手上事务繁忙, 所以就把查箭的事交托给了大理寺的人。”


    她轻轻啊了一声,“该不会是在江州的时候顺便交给了孙柳吧?”


    当日提及佟十方时, 见孙柳那副支吾难言的模样,良知秋便已心知一二。


    “你和孙寺丞果然相识, 怎么回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 命运使然, 不过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虽说孙柳是大理寺的人,但他一心在追查贩人组织的大案,恐怕是不会有闲心帮良知秋调查弩|箭的来源了。


    官家出身的杀手, 杀手的机关|弩, 设计同样精湛的骷髅上的机关扣,以及与之相关的贩人组织,这些线索之间似乎有所关联。


    耳边响起那老汉的声音:‘我的主子,就是阎王见了也要礼客相待。’


    嚣张的简直没了谱,但从他口中轻飘飘说出来,又不像是在唬人。


    藏在这背后的权势应该不简单吧。


    “我想等这一切结束,去会会孙柳,问问他那案子有什么新线索。”


    “这些事等过了今日再追查不迟。”九郎在前方停下脚步, 下巴轻轻点了一下道路前方,“看。”


    前方石壁两侧血迹横飞,地面有不少拖拽的痕迹,各处细节都述说着惨状,但就是不见一具尸体


    这里大有一种阴兵过道、寸甲不留的惨像。


    “叫他们斗吧,狗咬狗,咬死狗,对我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此时此刻的佟十方生出一种步入考场的沉心静气。


    “百虫食噬,终要出蛊。”九郎忧心憧憧道,“最后要面对的,恐怕不是简单角色。”


    佟十方心里明白,今日要遭遇的是小说里的高潮片段,抗争的过程必定坎坷,但只要熬过去了,就能位居江湖尊者之位,受江湖群雄膜拜,这本小说也就完结了,完结之后,她要继续做咸鱼,研究美妆,好吃懒做。


    如果不幸死了,那就死了呗,她本来早就死了,能在心电图停跳后又活了这一年多,难道还不算赚到了?


    这么一想,人就释然了,她举步向前,无惧生死。


    行上半日,但见两侧山崖越来越闭塞,古道渐渐狭窄,头上只余一线青天。


    前方陡峭石壁上高高的凿刻着“雁门关”三字,比划横如刀,竖如剑,潇洒苍劲。


    步入关口,便见此处被三面陡峭的山崖包围,形成三个出入口,高高的崖顶上横着数条青苍色的巨石,遮挡住了散漫的天光,投下暗戳戳的黑影。


    气氛幽冥诡异,三人不再言语,在警惕中前行。


    走至中段,忽有一滴水落在她鞋尖上,她猛然驻步,快速一睹,看见一颗红艳艳的浓稠的血珠正渐渐洇入干燥的鞋面。


    “这什么——”她话还未脱口,一对胳膊分别被九郎和良知秋抓住,向后一拽。


    趔趄两步还未站稳,眼前便散落无数物件,七零八落的砸在地上,紧接着鼻端前扇起一阵腥臭的风。


    三人定睛一看,遍地是肝胆肚肠人心人脾,全都被摔成了血糊糊的烂泥。


    九郎挡在最前,被污血溅了满襟,他立刻扯下外衣丢在脚边。


    他仰头望去,旬日还算泰然的人,此刻面上也难掩错愕与震惊。


    只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遮天巨石上,居然悄然无息的多出了三十来具晃晃悠悠的悬尸。


    这些尸首早已被人割开了肚皮,内脏既已落下,身子便瘪了下去,挂在半空像一片空贝壳。


    场面十分血腥惊骇,九郎嘱咐道:“你们别轻举妄动,待我先上去看看。”


    他飞身踏上崖壁,手指卡住石头上的缝隙,在离地两丈余高的地方停下,离悬尸近了,他得以看清那些人的模样,随后飞落下来。


    “上面是西蜀九华派的顾掌门,青蝶谷白药师,石敢当马大侠……不熟悉没关系,总之这里所有的人,不是名门掌门和执事,就是颇赋声望的正派人士。”


    武林正派,侠之大者,名利当前也不过化身成趋之若鹜的苍蝇,赶到此地拔头筹,众多高手云集于古道,总有输赢,丢了性命,也算是情理之中的。


    但是,什么高手能把他们同时杀死。


    “把这么多死人挂在上面,需要多少人手?”良知秋面露不安,“而且还用了十方杀人的手段处理了尸体,莫非是想栽赃。”


    九郎缓缓摇头,“我看更像是恐吓和叫嚣”


    二人正分析此事,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头顶上的悬尸接二连三的爆炸。


    每具尸首腹腔内都藏了火药,将它们在高空炸成了破烂流丢的碎肉,一时间骨肉横飞。


    爆炸声巨大,三角关口的构造又使声音不断回旋叠加扩大,三人被震的脑中嗡鸣,顾不得横飞的人体组织,捂住双耳疾退。


    但身后已经无路可退,三个出入口,同时涌入层层叠叠的青黑盾牌,如三道大门将关口全部封住。


    这些盾牌方正高大,人藏在后面可以一丝不露,而盾牌的门面上雕刻有兽纹,兽口大开,露出四颗巨大的青红獠牙,兽口中|央有一道阀门。


    此刻,所有阀门一同打开,从中飞出弯钩铁索,从三个方位刺向三人,速度更是迅如雷电。


    三人同时亮出兵器,各自面对一方,将背后交给另外两人。


    这种弯钩铁索,佟十方遭遇过两回,一次在客栈,一次在江面,虽然锁链粗细宽窄各有不同,但绝对是出于同一种设计。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有一伙儿人,从一开始就在锲而不舍的接近她追杀她。


    面对无数弯钩铁索,青雁弯刀向前一探一勾,再翻刀旋转,将铁索全部缠在刀上。


    “王八蛋!”她目光中露出狂躁,“同样的把戏,你们不该玩三次!”


    铁索试图向回收,她偏用双手镇刀,就是不放,双方僵持着。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逼出盾牌后面的人,却没想到下一刻就有火铳从每个兽口中探出。


    这些火铳铁筒极长,且是双筒设计,怎么看都像是猎|枪。


    见状,她眼疾手快猛然撤刀,任铁索高速的弹回兽口,正好撞在火铳上,火铳内的铅珠与弯钩相击,威力巨大,躲在盾牌后面的人受到波及,摔倒在地,盾牌也随之倒下一些。


    但很快就有新的盾牌替补上位。


    好家伙,没完没了了。


    九郎与良知秋各自击退一波袭击,三人退至背靠背。


    盾牌后面再次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他们准备卷土重来了。


    佟十方紧握发烫的刀柄,知道不能继续耗下去。


    “看样子只是个开始,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招,咱们别硬杠,走为上策。”


    良知秋:“三条路都已经被封死,只怕外面还有埋伏,唯一能逃出去的只有天顶了。”


    “那就从天顶走。”九郎将脊枪收回袖底,“我们踏山壁上行,想办法抓住上面的绳索荡出石隙。”


    “好!”


    时不待人,兽口阀门再开,这次是向外射出急雨般的短箭。


    三人同时行动,各自向一面山壁上奔去,飞檐走壁,刀剑相助,一路蹬走至高处,又转身纵身一跳,抓住了悬尸上的绳子。


    良知秋不巧抓到一根极短的,绳子上又沾染着碎肉和血液,十分湿滑,他下滑片刻,最后只剩一点绳尾还攥在手心里,他不敢再动,只怕稍微不甚就要掉下去。


    “良兄!”佟十方看出他的不对劲,双手攥紧自己的绳子,将身子用力向他荡,“快抓住我的腿。”


    下面的盾牌正向上扬起,兽口再开,探出更长的箭。


    九郎纵身向前飞跃,抓住佟十方身侧的一根麻绳,缠在手心,又将她单手抱来,“我先送你上去!”


    “不行!不能不管他!”


    “你上去了,我自然救他。”她稍一迟疑,他立刻又道:“你不走,我不救。”


    不等她答应,他双腿在半空用力一折,身体高高荡起,单手将她托上天顶的石缝,佟十方双手扒住青石,奋力爬了上去。


    良知秋那头并未坐以待毙,他正轻轻摇晃身体,试图去抓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长绳,但这距离显然超出了他的臂长,他决心纵身一跃,赌一把,谁知身子只稍稍一动,手中的绳子就先行脱手,身子一沉掉了下去。


    在这紧急关头,陨铁脊枪自半空追下,迅速由刚变柔,蛇一般灵巧的缠住他的手腕。


    他惊魂未定,无限感激,“多谢九郎兄!”


    “没时间煽情了,我把你甩上去,自行稳住。”九郎如法炮制将他推送上天顶。


    佟十方将良知秋拉上来后,立刻趴在石隙边向下张望。


    为了帮良知秋,九郎现在的位置有些偏离,而她身在惨白的阳光下,关口里却很昏暗,看的并不清楚。


    下面传出嗖嗖的急风声,箭已向上追来,她连忙将手臂深深的探入石隙里,“快!抓住我!”


    九郎曲身用力一荡,脱手飞出,抓住了她的手,两只手立刻紧锁在一起。


    他的另一只手刚摸到天顶上的青石,便听见刺耳的啾鸣声从下方追来,一只疾驰而来的箭即将射中石隙外佟十方的脸。


    他毫不犹豫抬手去挡,箭头瞬间刺穿了掌心。


    佟十方见他负伤,心中生怒,从怀中掏出珍藏已久的周娘子的金铃铛抛了下去,金铃铛飞速坠落,砸在下面的盾牌上,又几番弹跳,发出波长不同的魔音,在关口内不断叠加,愈演愈烈,下面的人闻声头疼欲裂,早已丢兵弃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九郎和佟十方也受了影响,一时头晕目眩,两耳作痛,但仍旧死死抓住对方。


    良知秋正欲上前帮助,又听见脑后传来破风声,他拔锏格挡,在半空打下几把狠绝的飞刀。


    这伙儿人早已在雁门关上下做好了部署,一条生路也不打算给他们留。


    等候多时的杀手已经顺着连接关口的唯一山脊飞奔而来,已到了几丈开外。


    佟十方大呼不好,左手用力撑石面,右手使劲把九郎向上拉,她咬紧槽牙,脸憋得通红,“腹背受敌!快上来!”


    九郎看见她胸口迅速洇出一片红色的血渍,拿还未痊愈的伤口再次裂开了。


    她疼,忍的满额是汗。


    他连忙松开五指,“你放手,我自己想办法。”


    “你敢!”佟十方破口大骂:“你撒手一个试试看!我和你没完!”


    “你们别慌,我去拦他们!”见九郎一时无法攀上来,良知秋毫无犹豫,双足蹬地,如离弦箭一般冲杀手迎去。


    那群杀手原以为他仨体力耗尽又腹背受敌,很快就会乱了阵脚,最后只得跳下山崖,却没想到良知秋如破江的千层浪,单枪匹马的就冲了过来。


    脚下的山脊十分狭窄,仅为两掌的宽度,如一线刀刃立在天幕之下,稍稍身形不稳就要掉下去,良知秋从未走过这样的险境,若非为身后二人,他也绝不敢走到这一步。


    他稳住自己的重心,前后虚晃数招,将对方晃下山脊,哪知后面的杀手已经看清了他的招数,寻着他的破绽就来,他一时失衡,脚下又踏碎了一片沙土,径直就往山脊一侧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萌芽 这世上除了


    惊险一刻, 背后有两只手将他稳稳拉住,拽回山脊。


    佟十方和九郎已经脱困赶来。


    男一号险些命丧黄泉,青雁弯刀因为愤怒发出阵阵嗡鸣, 大刀仰首划破长空, 它的主人面露狰狞色。


    “我的刀已经渴了, 是时候吸血了。”


    苍茫天地间, 忽然卷起一阵风沙, 沙尘遮蔽日月, 近乎迷人眼, 待风沙散去后,山脊的轮廓再度清晰。


    现在只有三人还站着, 三人脚下已是遍地血尸。


    奋楫笃行的过了这一劫,三人才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向东南望, 是关内的大川崇岭, 西北望, 是关外的冷火秋烟的荒漠,一绿一黄两片大地在雁门关附近接壤,好生巧妙, 恰若有一道分水之岭,


    现在返回关内,只怕还有伏击在等着他们,但是往关外去,就不得不面对恶劣的大漠,何况天光渐收,沙漠上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最终将在夜晚降至深秋的低温。


    四下无处栖息,三人便将目光投向分水岭边一小丛依在山崖下的灌木林, 灌木林方圆不足一亩,小的可怜,铺满了西北植被,刺刺棘棘,像西北的人一样爽快直接,说勾破衣服就勾破衣服,丝毫不含糊。


    三人破衣烂衫的在一团沙拐枣中间坐下。


    良知秋卷起袖子,查看手臂上的大片淤紫,“现在是黄昏,只要捱过子时,就是七月初九了,危机就解除了。”


    “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沙拐枣开着花,但花期将近,破破烂烂垂着头,让人看着丧气。佟十方忧心忡忡道,“现在我们最好养精蓄锐,只怕天黑后还要生事。”


    刚才被金铃铛的魔音所影响,她的耳膜仍在隐隐作痛。


    九郎呢?他正靠在身后的矮木桩上,双臂垂在身侧,双手无力的摊开,合着眼,耳廓上有被擦拭过的血迹。


    她靠上去,托起他的手,那支箭已经被斩断取出,但掌心的洞还在不断淌血,伤口一圈沾了泥沙,有些红肿。


    她看着那个穿堂洞,忽然觉得内脏好像被扭成麻花,丢下了油锅。


    她连忙从干净的衬裙上撕下一片布,帮他把伤口擦拭干净,又撕下另一片,仔细的包扎。


    伤口疼,他低沉的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


    感觉到他的视线,她却没抬头,声音很软,像落在棉被上的豌豆,“耳朵还听得见吗?”


    他光看着她,眼睛里像有万物滋长,就是不说话。


    没得到回答,她面露惊骇,“完了完了,多好的孩子就这么聋了,怎么办。”


    她又凑到他耳边,声音锋利起来,“喂喂,现在能听见吗?”


    他侧了侧头,两人的脸颊似有似无的触碰了一下。


    佟十方的肩颈有些僵硬,一时不知是立刻往后避比较好,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比较好,最后她选择缓慢自然地慢慢向后撤。


    “听见了。”九郎等她,等她撤到一个她认为舒适的距离,才轻声回,“耳朵没事,小声我也听得见。”


    “你。”她抬手推耸他一下,“这个时候别卖关子吓人。”


    他身子向后撞了一下,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发隙间浮出汗珠。


    佟十方往他后背一摸,发现湿漉漉的,血把他的衣服浸的沉甸甸的。


    “怎么回事?”


    “运气不好。”他讪讪浅笑,“榜三罢了,马失前蹄也不奇怪啊。”


    方才,在他伸手为佟十方挡箭的同时,后腰也中了一箭,为了顺利爬出石隙,他在情急下将腰上的箭直接拔出,致使创面扩大。


    佟十方麻利的起身,将灌木丛中的枯草一把把薅来,高高的堆在一处,再用打火石点燃,将自己的衬裙大片大片撕下,叠作厚厚一条,“良兄,帮他把外衣脱掉。”


    “不必了,我自己来。”九郎抬手示意,他乖乖脱了上衣,露出精壮健硕的双臂和胸膛,上面有一层浅浅的薄汗,覆着一些陈年旧疤。


    佟十方将草木灰趁热一把一把抓起,按在他的伤口上,直到草木灰吸饱了血,糊住了伤口,她又用布条在他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双臂包着他的腰,来来回回递送布条,细滑的手臂似有似无触碰到他,呼吸也喷薄在他的肌肤上,像一团暖雾,弥散入他的皮肤之下。


    因为这突兀的暖度,他的血管在突突的跳动。


    不行。


    他不去看她,偏头望着血色的天。


    良知秋在旁侧默默无言,袖筒下,那只攥着金疮药的手紧了又紧。


    九郎几番帮他,他原想投桃报李,药膏已经捏在手中了,却没有机会递出去。他现在仍可以将药递上,但又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了,对面就像有一层屏障,他挤不进去。


    他们把这茬忘了,或者说,把他的存在一并忘了。


    他看看九郎再看看佟十方,消沉与阴郁如汩汩泉水一般涌上来,一直淹没喉头。


    他将药塞回袖筒,望向远处一团带刺的荆棘。


    “你呢?”片刻后,轻软的声音才凑到他耳畔。


    处理了九郎,佟十方爬了过来,跪坐在他身边,“有没有受伤?胳膊给我看看。”


    “我没事。”好端端的忽然如鲠在喉,他半晌才转过脸来,目光垂的很低,落在她衣服下满是淤青的膝盖上,“是我拖累了你们。”


    佟十方闻言好笑道:“良知秋,你说什么呢,刚才要是没有你,我们早完了。”


    他缓慢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接话。


    自己设定的人物,就像自己的孩子,佟十方怎会看不透,良知秋毕竟还年轻,又是皇城官家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本来衣食无忧踌躇满志,但自从遇到她之后,接连遭受能力上的打击,哪儿能不憋屈。


    怎么办呢,自己的孩子得自己哄。


    “以少敌多,本来就很难。”她盘腿在他身侧坐下,“而且,打群架这件事潇不潇洒无所谓,怎么赢的也无所谓,出力多少都无所谓,只要最后赢了就行,就算咱们不是最强,但有自己的闪光点。”


    “什么?”


    “你长得好看啊,就像一团干净的白月光,又是我钦点的男一号,饶是谁武功再高,这两点也比不过你。”


    他垂下头,耳廓渐渐红了。


    索性一次哄好吧,她又热烘烘一笑,“你在这一坐,就是这个故事……我是说世界的中心。”


    浓郁的太阳落下,血色被吸回地平线,天空的尽头只余下黄粉蓝,氤氲朦胧的天光笼在她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不但没有淹没她的笑容,反烘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可爱。


    荒草摇曳,九郎的目光穿越草隙,像烈爪般钉在她脸上,他和煦的面容上渐渐起了锋利的棱角。


    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一清二楚。


    听多了她那套古怪离世的理论,自然明白何谓“男一号”。


    “在这世上,”他开了口,声音低沉,“除了男一号还有什么?”


    佟十方脱口道:“这不还有你吗。”


    “那我是什么?”


    他?她没有设定过其他重要男性角色,便一五一十回答,“大概算是乙丙丁之流,我也不清楚。”


    她已经说的足够明白了,良知秋懂,他也该懂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在黑暗中落入米汤里的飞虫,仍在极力挣扎。


    哄好了良知秋,佟十方再次将注意力落回九郎身上。


    这一望,她心里咯噔一下。


    旬日里的陈赝生,憨傻愚钝,偶一顿目,才有几分愤怒委屈,而旬日里的九郎,伶俐诙谐也会透出几分温柔,唯独在杀人的时候,才露出现锐利刻薄的目光。


    现在,他正用那种目光看着自己。


    她缓缓挑高眉峰:你那什么眼神?想剐了我?


    他缓缓眨眼,尖锐的目光一抹而下,把头撇向一旁:没有。


    她从灌木间钻过去,堵在他面前,另一边眉梢也飞了起来:我们出生入死的,拿那种眼神睖我,过分了哈。


    他立刻把头撇向另一侧:哦。


    她用虎口钳住他的下颚,用力一扭,强迫他看着自己:古古怪怪的,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九郎方才还垂落的眼眸突然抬了起来,眼睛深处有凌厉的光直接投入她眼中。


    佟十方看见自己的影子刻在他眼睛里,如落深山大泽,又清清楚楚。


    她颅顶通明,嘴轻轻张开,松开了手,前倾的上半身往后仰了仰。


    他喜欢我。


    她想。


    一个NPC,一个长相出尘,还算出类拔萃的NPC,当然喜欢女一号。不要问,问就是人生规律,问就是量子力学。


    她想,这很正常。


    她又想,这连惊喜也算不上。


    她还想,自己犹如天知,能预知一切,他这点小九九难逃她的法眼。


    她面上波澜不惊,脑子里却一团浆糊,没有逻辑的想东想西。


    黑暗中一颗沉睡多年的种子正破皮萌发,慢慢舒展,缓慢的拱破土壤。


    她双手一麻,蓦然按住胸口,还好,给按住了。


    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她已经默念了三遍。


    心欲静而风不止。


    身外,正刮来一阵卷着烟火气味的大风。


    灌木的外围滚出一圈烟雾,不多时就能看见有火苗冒出来,西北地的植被生的多枯燥,和半干的柴火似的,一点就着,在风的助力之下,燃烧面积瞬间扩大。


    火舌已经蹬高,又被风势推着朝三人包围过来。


    “赶紧翻出去。”


    佟十方扶膝要起,便被九郎按下头来。


    只听耳上传来嗖嗖声响,她侧头一望,只见无数月牙形的小刃,飞旋着将灌木顶一层层削矮。


    “现在不适合消耗精力,”九郎迅速将上衣穿好,“就算把他们杀光了,我们也未必有力气离开这里,这个时候了应知进退,不要在乎一时。”


    他转身猫腰前行,“你们跟我来。”


    二人跟着九郎迅速窜到灌木旁的山崖下,崖下草木间有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山洞,只足一人折腰钻入。


    三人鱼贯而入,没想到洞中一丈深处凿有石阶,顺着阶梯向上走,冗长的山洞便渐渐宽阔,三人先是曲膝扶地前行,渐渐的便可以站直身子。


    走到石阶尽头,便逐渐有了悠悠夜光,三人钻出山洞时,居然已登上山崖半腰,足以俯瞰关外大漠。


    此山从头至腰,有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天斧劈开的豁口,而豁口中间夹着一座叠高的瘦楼,楼的三面被山岩围住,唯一见天的一面又眺看关外黄沙,因此难以被关内的人察觉。


    这楼是由原木所制,顶是四角飞檐,门窗已经残破不堪,只附着一些残漆,门头上有匾,斑驳的匾上用雅致的笔锋落笔成“白鹿院”三字。


    这出乎佟十方的意料,她还以为白鹿书院,不过也是九郎虚构的托词。他口中的话,似乎总是半真半假。


    作者有话说:


    某狗:我是乙丙丁之流?我真谢你啊。


    第73章 大礼 什么都可以


    九郎上前推开木楼的门, 大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风钻进去,卷起地上的沙尘。


    良知秋抬袖捂鼻, 挥了挥面前浑浊的空气, 一楼除了地上积攒了多年的黄沙, 还有墙上一块歪歪斜斜的画着白鹿的木画, 除此外空无一物。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座楼?”


    “我和师父在这住过几年。”九郎推开手边的窗, 望着夜色下的沙漠, 回忆起来, “我师父年少时曾在此悬梁刺股,后来白鹿书院移址, 这里就空下来了,五年前我师后, 师父便带我一同回到这里休养。”


    “那你师父人呢?”


    “已经走了。”


    良知秋立刻道:“抱歉。”


    九郎沉吟片刻, “他……身无牵挂, 云游山水去了。”


    哎呦,误会。


    “你和你师父在这具体住了几年啊?”佟十方走到他身侧,漫不经心的问道。


    “三年有余。”


    她眼波一动, 这家伙嘴里到底有没有真话, 又在胡说八道了,这里看上去像荒了十载。


    但她已经不想再出言质疑他了,继续话外有话的挑刺,是否会把他推的很远很远。


    她不想这样做。


    只要是无伤大雅的,随便他隐瞒胡说去吧,谁没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


    她话锋灵巧的一转,“你师父想必是个世外高人吧,住在这么离世脱俗的地方, 还能教出你这样武功高强一表人才的徒弟。”


    “嗯?”九郎扶窗的手轻轻松了一下,他歪着头,目光一闪一闪打量她,“你没事吧?”


    等等,自己居然在吹他的彩虹屁,搞什么?


    她觉得有些羞赧,耳廓很烫,强装镇定从窗边快步走到黑暗里,“我伤口又疼了,我休息一下。”


    她扶着良知秋刚想坐下,木门就被从外击碎,三人尚未看清来者何人,已经飞身闪避开。


    等定下神来更是心惊胆战,门外飞入三支巨大的机械铁爪,每个铁爪都有三指,在半空开开合合,后面连着一节蛇形铁管,似乎在受人操控,铁爪在半空灵巧的一转,朝三人面门再次抓来。


    佟十方立刻迎刀相去,却听噹一声响,青雁弯刀上久违的又添了一道裂纹。


    她心一凉。


    那是什么做的,会这么硬?而且这铁爪的模样,不正是巨大化后的娃娃机里面的爪子吗?


    铁爪又是一阵猛追,将三人逼到楼深处,同时,三人头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炸声,头顶上二楼地板已经被砸穿,露出一块巨大的青石。


    原来早已有人埋伏在此,将提前炸下来的巨大岩石从山崖顶部推下,只第一击就砸塌了白鹿院的二楼。


    佟十方与良知秋正想要出去,却听身后的九郎催促,“快进来。”


    墙上那副描绘着白鹿的木画已经被挪开,后面有一个洞,没有时间多想,三人迅速收兵,鱼贯钻入,紧接着就听见第二块巨石掉落的声音,古旧的楼终于无力支撑,彻底塌陷成一片废墟,废墟挡住了洞口,卷入巨大的烟尘。


    三人捂住口鼻,迅速往洞深处爬,在黑暗里爬了好片刻,才抵达尽头,洞的尽头有微弱的光。


    在九郎的带路下,他们跳出洞道,落地后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里,天顶上有细长的裂缝,极微弱的蓝月光正照下来。


    九郎走到对面墙上,用脊枪迅速在墙上一划,便闪出火星,点燃了墙上的一盏灯。


    昏暗的橘光缓慢的照亮整个洞窟,里面没什么陈列,不过是在角落叠放着一些石具木具,还有一堆干草,以及左右两张光滑的青石板,似乎是床,其中一张上面放着一件毛茸茸的衣服。


    佟十方打量一圈后,席地而坐,“其实这才是你和你师父的家吧?”


    “嗯。”墙上有一个洞,九郎从地上拿起一个石碗,置入洞内,等待须臾再端出来,就盛满了一些石隙间的流水。


    “已经是亥时三刻了,再过不久就到七月初九了。”他将两碗水分别递给良知秋和她,又抬头向石隙间望星辰,“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蓄好力天一亮就可以出去了。”


    “完全睡不着。”佟十方小口抿着水,盯着那个洞道,“他们可能会发现这里,他们会追过来。”


    “这个洞道里面岔路复杂,和迷宫一样,他们不熟路很难找到这。”


    良知秋心思一动,放下碗,“如果他们将石洞从外面封上,我们怎么出去。”


    “放心,这里还有出路。”


    “在哪里?”


    九郎没有回答,而是起身扶住一面墙,手上一旋,旋下一块隐形的石头,拿到洞道口一堵,恰好契合,像是关上一道石门,整个石窟被密闭起来。


    他避而不说出口,难免叫人怀疑。


    良知秋侧目望向佟十方,佟十方却回以一个安慰的眼神。


    九郎本就位居江湖榜三,完全可以荣登尊者之位,没必要杀她,而他既是甲局中的一方,就需要她活着回到江湖盟,力证他的全胜,光凭这两点,她就相信他不会使坏。


    更何况,她已经完全的相信他。


    但在良知秋看来,九郎身上仍旧充满疑点。


    “九郎兄,不介意我问一句吧,这里清冷孤僻,看上去并不适合居住,你和你师父为何不寻个深山老林休养生息呢?”


    “我师父那时身上有伤,不便在外走动,若是被敌家遇上,必死无疑。” 九郎饮下半碗水,抬袖擦了一下嘴,回忆起师父,他眼中满是感激之情,“若不是他带我来这,我也早死了。”


    他脸上露出罕有的落寞和孤寂,佟十方心弦被他牵着,心跳变得很缓。


    她小声问,“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轻轻移到她脸上,“我和我师父是在熊罴窝里相遇的,我们是被人双双丢进去喂熊的,我险些被熊咬死,是他放弃了唯一的一条腿救下我。”


    “唯一的腿?”良知秋奇道:“你方才不是说你师父云游去了吗?”


    “嗯,”他淡淡一笑,满眼成灰,“其实是驾鹤西游去了。”


    佟十方的心像一只口袋,抽绳一拉,两端被紧紧收在一起。


    他提起过他的娘,现在又是师父,但是好像,他们给他留下的都是难以释怀的记忆。


    要怎么安慰他呢?


    她笨拙地说:“大家都是朋友了,既然你都敞开说了,我也说说我吧,其实我本来不姓佟,姓李,叫李盼娣,名字听难听对吧,因为我爸妈……也就是我爹娘喜欢儿子。”她停了停,“后来,我娘被我爹打的半死之后,带着我和我弟改嫁了,我后爹不能生育,就把我弟过继过去,改成他的姓,但是他不想要女孩,所以不给我改,我也不想随我亲爹,就改成了我娘的姓,改名之后,我叫阿铃,佟铃。”


    “你至少还有娘伴着你。”良知秋有感而发,“我娘很早就走了,我是我爹一手带大的,现在他还因我惹上了大麻烦,我却无能为力……”


    “好了,不必如此。”九郎一抹消寂,璀然一笑,“又不是什么比惨大会,是我不该提起这些事,你们去石板上好好睡吧,明天天一亮,一切结束,各有前途。”他又特地指了指其中一个石板,对佟十方嘱咐,“你睡那个,上面铺垫了裘衣,会好睡一些。”


    她依言走到青石板前,见上面的裘衣厚实巨大,似乎在这里并不适用,是他的吗?


    她将刀摆在石板下,侧身躺下,闻了闻裘衣的味道,皮毛之间有一股淡淡的清丽的气味,是他的味道吗?


    是他的,那天在洞里,当她靠着他身上的时候,曾经闻到过。


    那种轻飘飘似有似无的香气,像甘露又像泉水。


    她喜欢,甚至有点怀念。


    她又埋下脸用力嗅了一下,不小心吸入一根毛,扎的喉咙又刺又痒,张牙舞爪的。


    太囧了,怕被他发现,她忍住咳嗽,憋得腮帮子通红,心跳加速,直到症状缓解才喘着气翻了个身。


    良知秋已经在对面墙下睡着了,而九郎独自坐在洞口前守着,洞道里传出了微弱的声音,那些人果然发现了外面的洞口,已经顺着山洞钻了进来。


    佟十方走上前,蹲在他身边,正想说话,却被他捂住嘴。


    他目光凌厉的望着洞口,低声嘱咐,“别说话,还没走远。”


    封了洞口的洞道,一片漆黑,外面的人摸到跟前,却以为是一条死路,又退了出去爬向别的岔道。


    还是他料想的周到,有他在,她的焦虑和担忧总能一扫而空,平日里需要自己上心记挂的事,总有他在扛。


    藏在他掌心下的嘴在轻轻抿笑。


    他的手还有点香香的,她用力一吸,真的!香!


    他整个人是不是也香香的?


    手掌心里有动静,九郎目光一侧,清澈的眸子看向她。


    “他们走远了。”他放下了手,“你怎么不睡?”


    “哦,我看你腰上好像又流血了。”她垂指,轻声问,“需不需要我重新帮你清理包扎?”


    他没有迟疑,“也好。”说话间就自己解开上衣,脱到腰间。


    佟十方接来些水,替他清洗伤口,怕他疼,又趴下身,对着伤口吹了半天的凉风。


    他轻垂着头,目光落在两膝之间,注意力却都在腰伤上。


    那风很寻常,但因为是从她嘴里吹出来的,就像一根轻软的毛在他心口骚动。


    手心发麻,酥麻的感觉顺着手臂攀上双肩,又蔓延到耳后,但他不能做任何事,成人的标志就是克制自己的情绪。


    但他又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掐着喉咙,他喘不过气,左右为难。


    时间是不是快到了?但他仍然无法抉择,怎么办。


    “马上就是七月初九了。”他听见佟十方说,“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说起过,七月初九是你的生辰?”


    “嗯。”


    “你想要什么大礼?”问了显突兀,她立刻解释,“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想谢谢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就好。”


    她正为伤口贴纱布,低垂着头,轻软的长发挂在他手臂上,丝丝绕绕的撩拨。


    他觉得头有点昏沉,像是酒在脑中漾。


    看他不接话又阖上了眼睛,佟十方也就不问了,包扎完毕正要起身走,他却突然问。


    “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只要不是摘月亮摘星星就行。”她开玩笑。


    “你呢。”


    “嗯?”


    他睁开眼睛,抓住她的一只手。


    “我说你,我要你。”


    作者有话说:


    吻戏倒计时 一


    第74章 见吻见刀 我们就这样


    佟十方被空气猛呛了一下, 喉咙里水份好像瞬间蒸发了,里面干涩的只能发出摩擦声。


    直到肢体停顿了好几秒,她才觉得呼吸重新平缓起来。


    “你……”她缓缓支起身子, “从哪儿学来的这么油腻的——”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颚, 将她的脸托起来, 嘴唇不轻不重的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僵化的躯体没有更紧, 反而松懈下来。


    原来如此, 就这么小鸟似的啄一下, 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虎口蓦地收紧, 死死卡住她的下巴,不准她动一下, 另一只手则将她的手臂折到了背后。


    第二个吻, 砸在锁骨上, 第三个,埋在衣襟交壬的胸口,衣襟顺势被咬住扯散。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接二连三, 如迸发的温热的流水顺着曲线往下淌。


    她近乎是下意识的,用唯一还能动的手轻易的掐住了他的脖子。


    “现在停下来,我还能原谅你。”


    九郎借着她的力缓缓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波流暗涌,清澈可饮之下初现一种令人疏离的陌生感。


    她手上的力忽然就泄了五分。


    这是一个NPC应该有的眼神吗?


    对视之下,九郎一言不发的先行松开了手,佟十方见状也连忙将手收回。


    不知哪里有风进来, 衣服下的皮肤上有一线湿凉,激起她浑身鸡皮疙瘩,那是他留下来的。


    出格一举之后,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多少有些不自在。她也不太敢继续看他的眼睛,站起身来拢好衣服,转身朝远处的石板床走去。


    她低声说:“我……能理解你赌赢甲局的心情,情绪激动是正常的,我要是中了大奖,可能比你还疯,可是我不合适,地点也不合适,良知秋还在呢,如果他看见了——”


    “能不能不要提他。”九郎的声音在她耳后蓦然响起。他怎么悄无声息的跟了上来?


    她吓了一跳,猛然转身,猝不及防的被他捧住脸,第六个吻终于落在她的嘴唇上。


    轻软的舌尖在她还未有所反应的时候,就撬开了她的牙齿。


    两个人失去平衡,倒在了裘衣上。


    他按住了她的双手,佟十方只挣扎了几下,就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挣脱,她被全方位的碾压着,反应不及他快,力气也不及他大。


    嘴里有两根舌头在绕缠着打架,她含糊的叫,“良兄!良知秋!”


    但是远处的良知秋却纹丝不动。


    “不是害怕他看见吗?”九郎终于抽离出来,让二人唇齿之间留了一点空隙,“为什么反抗?你问了,我答了,也不是让你摘星星摘月亮,怎么就后悔了?”


    他再度含住她的下唇,投下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吻,他的声音像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嗯?”


    “我们……等一下……我们都不是小孩子,这事我也不是没有做过,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大可以直接和我说。”


    “对。”他吻舌氏着她的脖子,双手插入她发间,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颤抖,“这就是我想要的。”


    佟十方想,她要等时机,等他松开自己的手,她就重新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掐死,如果时机够长,她就掏出暴雨梨花针杀了他。


    但是很快,意识就被肌肤上传来的热、潮推翻,她脑袋里的湖面似乎开始荡漾,涟漪催的她昏昏沉沉,只想闭上眼睛。


    如果就这样接纳他,是因为寂寞孤单了太久,怀念被人爆裂般相拥的温、存?还是因为,这个人是他?


    她睁开眼睛,望着石窟的天顶,从石隙间投下的月光把她眼角的水光润成银色。


    慌张,失落,酸楚,犹豫,一种难以分说的情绪把她紧紧包裹住。


    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他?


    是不是?


    弯曲细长的石隙外面,一轮明月已上中天。


    她轻喘着,说:“七月初九了,生日快乐。”


    九郎被什么突然击中,浑身不动了,他的神智好像重新回到了体内,他轻轻抬眸扫视石窟。


    七百个日月的痛苦折磨仍旧历历在目。


    他现在在做什么?这样的拥抱和亲吻是为了什么?是像最初计划的一般羞辱她,还是出于别的动机?


    他松开手支起上身,双膝跨跪在她的腰线两侧,他向高处望,目光讷讷的,凝着迷蒙的雾气,直到须臾后,目光才被月光催冷。


    他再次垂下头时脸上的迷茫已经散去,他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嘴唇上的水光,“的确七月初九了,但我还没赢。”


    气氛古怪,佟十方没接话。


    “局外人,或者说大多数江湖人并不知道甲局的全貌,他们让你活过了七月初八,是他们输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赢了。其实我赌的,是你活过七月初八,”他弓下身,双手再次插|入她发间,额头贴上她的额头,“然后死在七月初九。”


    寒意顺着他的十指钻入她肌肤之下,她浑身寒毛战栗。


    他的嘴唇轻轻嗫嚅,“要赢,就要由我亲手杀了你。”


    喉咙又疼又涩,像被塞入一整块砖头。


    “再看看我,好好想一想。”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带着渴求,声音变得很轻,“你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吗?”


    “你……不是竹、竹青灯吗……”


    一直在与自己打赌,赌她在装疯卖傻,佯装失忆,但到了这一刻,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却在清清楚楚的回问他:你到底是谁?


    她把他忘的一干二净。


    他眼中闪过消沉,短促的嗤笑一声,不知在笑她还是笑自己,那种曾经被他短暂忘记的恨意,从石窟的每一个角落涌过来,再一次吞没他的整颗心。


    “你的裘衣我今天还给你,但你欠我的也该还了吧,师姐?”他的目光冷测测的,一只手已经移到她的颈脖上,陨铁脊枪缓缓从袖底滑出,抵住她细长的脖子,“你该不会以为真的能逃掉吧?”


    五味杂陈的情绪如骇浪般一波又一波的袭来,近乎淹没了佟十方的呼吸。


    师姐?师弟?


    “你是那个……”她嘴唇轻轻一动,“沈烟桥?”


    所有的已知元素在她脑中快速组合,变成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佟十方侵扰过的同门师弟沈烟桥,曾经杀回点苍阁要取她的命,她逃了,他来追,现在,他和江湖盟赌她的命,用猎物书生的名头伪装自己猎人的身份。


    一个凭空出现的NPC哪来这么多戏?


    等等,她好像想起来了。


    如果没记错,她那个粗糙的大纲里曾经提起过一个师弟,可是,只有一小段剧情:某个师弟的出现,令女主轻易得到了点苍阁的内法绝学,后来女主与师弟闹翻,才不得不离开点苍阁,走入江湖。


    是他吗?连名字也没来得及取的那个人物,就是他吧。


    到头来,原来他真的是她创造的路人乙丙丁,她还是被自己亲自创造的人物掐住了命脉。


    她听见他说:“我一直想杀了你,行吗?”


    差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喜欢上他了。


    太可笑了,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好好待她,她居然相信死后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算了吧佟铃,故事已然注定,所有奔向你的人,无论因果都不会携带真心。


    她没有不配,只是不该有感情戏。


    “妈的,想杀就杀了,还问什么行不行?”眼泪近乎要夺眶而出,但委屈很快被她的高声痛骂取代了,“不就是睡了你吗?睡了你又如何?我过去可以睡你,现在可以睡你,将来还可以,睡完了照旧把你像一条狗一样丢下!”


    九郎的眉梢轻轻蹙紧,手在难以抑制的颤抖。


    她揪住他的衣领,不顾抵在颈脖上的陨铁脊枪,上半身一抬,狠狠吻住他的嘴,舌尖撬开他的口,勾出他的舌头,然后咬了下去。


    九郎吃痛身体一顿,口中已是一包血。


    “我和任何人亲吻都是这么的随便,你算什么东西?”她抬袖擦去唇上的血,每一个字都化成刀用力扎在他身上,“你啊,和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狗男人一样,没有任何值得我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用出格的动作和话语分散他的注意力,随后后腰挺起,向上一拱,将他颠起,四肢缠住他再用力一翻,反客为主,跨坐在他身上。


    手在床下迅速一摸,青雁弯刀已在手中。


    “王八蛋!”她绝不迟疑,深呼吸一口,刀已高举朝他面门劈下。


    九郎立刻抬臂,陨铁脊枪格挡住刀锋。


    他黝深的眸子轻轻颤动,咬紧牙,手臂用力一挣,将她从身上甩下地。


    佟十方借势就地一滚,站了起来,她蹬踏身后的墙面,在半空一跃,向他再次劈来。


    没有以往迂回的花招,像是为了发泄怒火,她的每招每式都劲猛直接。


    九郎没有躲,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他似乎也没有力气继续格斗,只是一次次的机械的格挡。


    暌违数载,直到最后一刻,她才逼他认清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他分文不值,从开始到结束,从现在到将来。


    青雁弯刀如一道雷霆闪电朝他侧脸斩来,他猛然回神,单手将飞来的刀锋接住,锋利的刀切入血肉,滚烫的血顺着刀刃淌到佟十方手上。


    刀被他擒住,她怒火攻心,双眼通红,“来啊,动手杀我啊,你不是要礼物吗?你不是要赢吗?拿我的人头去换,换你的天下第二!换你的金山银山!”


    九郎终于被激怒了,他将青雁弯刀用力搡开,脊枪攥在掌心,高高挥起,狠狠砸在她的刀上。


    生冷劲脆的声音在石窟内扩开,震的骨膜嗡嗡作响。


    一路走来青雁弯刀不负重堪,陈旧的裂纹蔓延开,刀刃终于碎成了数片,合着血掉落在地上。


    她的刀,她唯一的依靠。


    眼泪终于盈满眼眶,佟十方脑袋里是一片空白,怒火像无法压制的猛兽吞噬她,攥着残刀的指骨在咔咔作响。


    她举刀劈开风,向他斩下去,这回他垂着双手,没躲也没挡,任她的刀狠狠的砍入左肩。


    皮开肉绽,血瞬间浸湿了长袖。


    疼,但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反常的行为,令佟十方一吓以为其中有诈,欲要抽刀,他却先一步按住刀身,连人带刀将她重重压到墙上。


    “在扬州重逢的那一天我就应该直接杀了你。” 他的声音冷测测的,“不该……等这么久。”


    “现在也不迟。”她松开握刀的手,狠狠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骗了我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还等什么?杀了我杀啊!”


    他的眼睑渐渐泛红,只微微一垂眸,就有泪淌出边界染湿了睫毛。


    他松手退后三步,脊枪收回了袖,青雁弯刀被从肩上拔出,狠狠丢在她脚前。


    “我们……就这样吧。”


    他走到一旁的石壁前,抠动一块石头,墙上立刻打开一扇窄窄的石门,他走进去,头也不回的消失了。


    佟十方望着门很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才弯腰去拾刀,她的双手在颤抖,怎么也捡不起来。


    她不捡了,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埋下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混蛋,都是混蛋……”


    作者有话说:


    佟因为经历有性格缺陷,骂起人来诛心,小九肯定受不了,两个人怒火攻心如此这般,不过相杀必然相爱,毕竟追妻什么的。至于别的,请勿用上帝视觉去要求角色的行为,所有的问题我后面都有解决,耐心耐心。


    小声bb:目前书里有一个角色对佟十方的现代身份是有洞察的


    第75章 漩涡 现在要的不


    天亮了, 光从头顶一线泻下,照亮幽闭的石窟。


    良知秋缓缓醒来翻了个身,看见佟十方正坐在自己脚旁。


    她垂着头, 旬日里束在脑后的长发全部披在肩上, 垂作长帘挡着脸。


    他叫她, 她没应。


    良知秋下意识将目光投及远处, 看见地面上一片半干的血迹, 登时头皮一诈, 撑坐起身, 警觉地握住狼牙锏。


    “发生了什么事?”他居然睡的那么沉,对一切浑然不知。


    “没事。”佟十方抬起头, 嗓音恹恹的。


    “怎么了?是不是你受伤了?” 良知秋察觉到她的反常,忙坐到她身边, 看见青雁弯刀正横在她膝盖上, 旬日里这把凶恶的大刀在刀刃处已经残缺了一部分。


    而犹如明镜般的刀面倒印出她的脸, 眼睑青黑,颓然无光,好似一夜未眠。


    他大惊失色, 心道不好, 目光环视一周,立刻追问:“九郎兄人呢?”


    她听见这个名字后神色微微触动,沉吟半晌后丢下两个字。


    “死了。”


    良知秋见她神色飘散落寞,有一种大悲后的安静,心里这便凉了几分。


    “那伙人昨夜闯进来了?你们为什么没把我叫醒?”


    “你被人下了药。”


    “谁下的?”


    “别问了。”她深深吸入一口气,缓缓吐出,“都结束了,以后不要再提。”


    她站起来, 走到水源边接水,一碗又一碗的往喉咙里灌,像是喝酒一样毫无节制,直到良知秋担忧的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收手,扶墙站了片刻,又把碗往脚边一丢,抬袖狠狠擦掉下巴上的水。


    转过身来时,除了一时甩不掉的疲惫,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突兀的一笑,“熬到七月初九了,真好诶。”


    良知秋不理解她这样跌宕起伏的情绪,不懂也不敢问,对于九郎的死更是存疑。如果他死了,她不该是这样的。


    一定发生了什么,但她就是不肯再说。


    两个时辰后,佟十方补觉醒来,当他提起九郎这个名字时,她就好像听不见一样,轻飘飘用一句话给带过了。


    不但如此,当两人走出墙上凭空出现的石门后,她还打算立刻分道扬镳。


    “良兄,多谢你一路同行,不过我现在已经脱离困局了,我该回山寨找李三粗了。”她把残刀一背,抬手作揖,“不敢耽误你的时间,我们就在这告别吧。”


    “你有伤,我也有伤,路上万一再遇到什么事,都会处于劣势,反正我也要往回走,不如同行吧,我陪你找李兄。”他又轻声道:“而且你的事,对我谈何耽误?”


    “你真好。”她心里起了一点波澜,抬头望了他半晌,目光定定的,“可惜你是我安排给佟十方的男主,不是我的男主。”


    “什么?”每个字他都懂,但是连在一起他就云里雾里。


    “没什么,就听你的。”她撕下一边袖口,将乌黑的长发束成低垂的马尾。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故事的主角,主角和主角在一起才不容易出岔子,“走吧。”


    二人一路往关内行,仍走在太行古道上,这一回古道上已现出不少无人处理的尸身,遍地残局,大道则被抛下的巨石阻隔成了一段又一段,但好在所有的活人已经在截杀她无望后撤离了西北,雁门关附近暂时恢复太平。


    他们赶了几日的路,终于回到那处山寨。


    寨墙内依然寂静沉默,白云黄泥,草木逶迤风鸟啁啾,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李三粗的影子。


    找了一整日,佟十方疲惫又绝望。


    如果早知书生不过骗局一个,何必费尽送他,耽误了搜索李三粗,现在要找回他,犹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呢。


    “在这继续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回到江湖上打听他。”良知秋道。


    “江湖那么大,东西南北,去哪里打听才好?”


    他思绪片刻,提议道:“不如你跟我回京城吧?毕竟是一国之都,那里耳目多,打探消息又准又快,而且我爹近来不回府,你就在我家中住下,等找到李兄再行离开。”


    一时想不出更多的办法,佟十方便应下来,二人收拾整装,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赶路。


    彼时的佟十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个个急流漩涡正暗伏在京城内,等待着她。


    话分两头,却说七月初八后,迟迟未见有人提着无常菩萨的头或刀登门江湖盟,期间也有不少骗子来,有人带着一块红纱布,有人携着一绺头发,都说是佟十方的,都说自己在某地将佟十方击毙了,但因各种原因死无全尸。


    捱过了半月余,江湖上基本认定,没有人将佟十方击毙。


    各大派转而不安的等候竹青灯,等着他登门索要赌注,可是直到七月底,他也没有露面。


    一个月后,三位尊者在江湖上放出消息:甲局中的对赌双方,无一人击毙佟十方,天下亦无人诛杀之取代之,佟十方仍有资格成为江湖盟下一任尊者。


    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结局,一个赌局怎么会没有输赢呢?


    这就表示,在相关联的乙局中,押江湖盟赢的人,输了,押竹青灯赢的人,也输了。


    全江湖乃至全天下,陷入一种莫大的哀愤和埋怨中,亏了,亏惨了!只有赌庄赚的盆满钵满,流油生香。


    此番风浪中,死伤众多,大家都保持着缄默,只有抱怨和仇恨在暗潮涌动。


    不久后有平民百姓为了追讨赌资,在各大赌庄发动有组织的暴动,商贾富甲则联合起来状告赌庄,却都被赌庄反告去官府,官府以寻恤滋事为由,将商贾富甲全部收监警告。


    毕竟赌庄并没有做错,见缝插针本就是赌庄独有的风格。


    此事前后历经数月,又发生在京城里,多少惊动了皇城深处的小皇帝。


    小皇帝年少,对高墙外的许多事也只是限于耳闻,心里好奇的很。


    这日他与三公、礼贤王及戮王同在皇家猎场狩鹿,行马中向众臣打听起这场风波。


    谁知还未深问,以张太师为首的三公便劝他安心国事,莫要投心于这种芝麻绿豆大的琐事上,省的叫其他臣子看他的笑话,说他是少不更事舍本求末。


    少年皇帝虽小,但时年十四,正是忤逆教格有脾性的时候,被老顽固一训,心头蹿火,反想拿捏三公,立刻声厉内荏的追问,“太师,良爱卿的事到底何时能尘埃落定?”


    张太师端着手不急不慌的回,“圣上,锦衣卫乱拳打死的可是李家后代,死状悲惨,人神共愤,良争他难辞其咎,此事还是全权交托给老臣吧,圣上莫要过问,免得叫朝中耳目说圣上试图枉法徇私。”


    这话说的本就令人不快,再加上陈太傅与周太保在旁连声附和,小皇帝阴着脸翻身下马,走到中箭的梅花|鹿跟前,挥剑一阵乱斩。


    在愤懑的沉默中,却听一旁的礼贤王道:“张太师,圣上多年未离宫,相信今日一问只因好奇,乃是人之常情,切莫多言,扰了今日圣上狩猎的雅兴。”


    张太师立刻折拳埋首,“臣不敢。”


    见礼贤王微微撇头,三公便先行退下了。


    礼贤王对外清冷无双,对内却一向温儒和煦。


    他下马缓步到小皇帝身边,微微一笑,低声道:“你看你,这是做什么?前段日子吵着要一块大鹿毯,皇叔还想着今日狩猎后把鹿皮扒了,请最好的制毯匠人给你缝一块,现在都被你砍坏了。”


    小皇帝将血淋漓的剑一丢,耳廓通红,破口大骂,“这几个老东西,整日训个没完没了,朕还是朕吗?难道朕就毫无尊严?两眼只能望着国中大事?连柴米油盐也不得过问一句?”


    “先皇驾崩后,责令三公监理朝政,三公殚思极虑也是情理之中。”礼贤王将手耷在他肩上,“待你长大,执掌朝政,满朝文武必然不敢对圣上的言行有过多的干预,且放心,皇叔永远与你站在一边。”


    小皇帝只觉如沐春风,深感安慰,终于垂剑,抬头朝他笑了笑,收拾心情后二人翻身上马,并行在林间。


    “皇叔如此彬彬儒雅,身边没个人岂不是可惜,要不朕给你指婚吧?”


    “多谢圣上费心。”


    “怎么?你不要?连朕都有妃子二三,你为何不要?”


    “我已有意中人了。”


    “哦。”小皇帝微一迟疑,随即轻轻拍膝,笑问:“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此人姓甚名谁,是个怎样的人?”


    礼贤王眉眼一弯,笑着低声婉拒,“秘密。”


    “她现在人在何处?”


    “前些日子她惹上是非,但想必现在已经脱身,不久的将来会与我相见。”


    说话间,狩猎队伍已经行至猎场出口,林场边没了树荫遮蔽,骄阳似火,小皇帝急着回宫饮冰,先行离开了,留下了礼贤王和戮王安排猎物。


    眼见皇帝一干人等不见了影,礼贤王的笑容终是从面上淡去。


    “你近来好像六神无主,心不在焉。”他对身后的人道,“你最擅长骑射,往日到了狩猎场总是滔滔不绝,怎么今日却一句话也不说。”


    戮王忙道:“今日烈日炎炎,属下才——”


    “你在想,派去雁门关的人马怎么久去不回,没有消息?”不愿听他辩解,礼贤王淡淡道:“因为他们已经被我遣去的人杀了。”


    烈日下的戮王浑身一凉,顿时语塞。


    礼贤王调转马头,挡在他面前,面色森然,“本王已经说过了,现在要的不是她的头,而是她,你为何私下截她,还不经我允许擅用炸药和火铳?”


    原来他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戮王已经无可辩解,他立刻下马,单膝跪在礼贤王马前,“臣不敢违背王爷的话,臣只是一时被赌资蒙蔽,倘若她不死,不止是属下,还有京城里头那些——”


    “什么都别说了。”礼贤王缓慢下马,站在他膝前,却是将他扶起,“孙迁,本王遇到过许多能人,但本王独独向圣上推举了你,这是为什么?因为本王能看出你的价值,你可不要辜负本王的良苦用心,更不要耽误令弟孙柳的前途,毕竟你是他在京中唯一的依靠。”


    一番话,颇温柔,又颇含胁迫之意。


    戮王低垂着头,拱手道:“臣谨记王爷教诲。”


    礼贤王缓缓点头,俯手站在烈日下。


    他的影子将地上的戮王整个吞没。


    “我知道你私自外养了组织和杀手,做的什么勾当,我姑且可以不过问,但是,切莫为了钱财招惹出麻烦,否则,我会亲自肃清你和你的人,明白了吗?”


    “属下……牢记于心。”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设定写个十几万字的,没想到写到快30w还没写完,我的天,码字去了!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和留言,每条留言都是我的动力。


    第76章 牌位 现在应该有


    正是七月下旬, 红日像是刚在热油里滚过后被挂上了天,每年此时,天山顶上的积雪才短暂的消融, 白雪融化变成细细的小溪在地上四下流淌, 波光熠熠的。


    漆黑巍峨的山门缓缓被打开, 一人先行迎出来。


    人未近声先起, “头呢?怎么还挂彩了, 你这手这肩膀, 腰上又是怎么回事?”


    九郎面色玄虚, 并不看他,“让开。”


    迈入山门, 不断有人赶来,亲切的唤他一声“小掌门”, 不同于往日, 他懒的推辞这种无谓的称谓, 只是满面倦怠的一笑,应付着快步走回内阁。


    他打开一扇门,屋中的昏暗被一刹那出现的光线撕裂。


    桌边坐着一个女子, 彩裙盖膝, 眼睛生的黑白分明,正朝他看过来。


    “好几个月了,你终于回来啦,快坐下。”长戚单手托腮,歪着脑袋,“快和我说说,大师姐现在什么模样?”


    他沉吟半晌,“变了。”


    “这么多年了, 人当然会变的。”她静静一笑,“不过你这说的是她呢?还是说你自己呢?”


    他眼中潜藏已久的暗沉迷茫浮上水面,只踟蹰道:“似乎……都是吧,她不像她,我也不像我。”


    “你还恨她吗?”


    “不想还好,一想起来还是恨。”


    书院后的石窟里,满是他残废后的回忆,回到那里,巨大的痛苦与折磨恍如昨日,仍旧能给他的灵魂深处带来震荡。


    当他按计划迈入石窟之后,陨铁脊枪就像是看穿了他的灵魂,在袖中蠢蠢欲动。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放过她?”


    他抬起头来,却没有回答。


    是,明明可以在她饮水时刺穿她的喉头,可以在她卸刀卧睡时贯穿她的心脏,就算良知秋没有被迷晕,也不会是阻碍,但机会被他一次次放任错过。


    最后他探出去的手,两度变成了化指柔。


    我想杀了你,行吗?


    他问的不是她,是自己。


    其实又有什么可问的,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行与不行,他已经了然于心。


    脑海里闪过佟十方的脸,黄风中,林荫下,大雨后,笑的怒的和嗔的,牵住的手,扶住的刀,她的额头,她的手指,她的身体,她的嘴唇。


    ‘书呆子!滚过来!’


    ‘我一个人能行的。’


    ‘大头下雨不愁。’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最可爱。’


    ‘我养你啊。’


    ‘哪一个都不要消失,两个都可以做我的朋友。’


    ‘你撒手一个试试,我和你没完!’


    ‘你,没有值得我多看一眼的地方。’


    回想中,她的嬉笑怒骂已经自成一派,已经无法和记忆中佟无异的脸重合了。


    心理作怪吗?


    “你心里是有答案的。”长戚的声音轻轻飘起,“过去是旧的答案,现在应该有新的答案了。”


    身后的门砰一声被推开,宽大的光束闯入屋中,眼前的长戚于转瞬间化为光束中的烟尘,凭空消失。


    再去看,桌面上只摆着一只香炉,两根燃尽的香烛,还有一个高高的牌位。


    “你有毛病?有话不和活人说,非要和死人讲。”被九郎睖了一眼,成意却毫不在意,“你师姐都埋下去多久了,让她好好睡觉行不行。”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我是挂心你呀!没良心的家伙。”成意将腋下装着药的木盒往他面前重重一放,“亏我不辞千里,帮你假扮书生,现在还要被你嫌弃,我可是在乙局里斥巨资押了你,现在赔的血本无归,你可对我温柔点!”


    九郎一口气卡在喉头,“输了多少钱,我赔你,但求你闭嘴。”


    “不多,仨铜板。”他竖起手指,凑上来看,“你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大峡谷似的,这么深,都见骨咯,谁能把你伤成这样?嘶……该不会是美丽仙女佟姑娘吧?”


    九郎又睖他一眼。


    “我闭嘴行了吧。”他转念一想,又凑回他耳边,“凭什么听你的,我就不闭嘴,你遇到什么难事了,说出来我帮你出主意。”


    见他不理睬自己,成意一时百无聊赖,把长戚的牌位拉到自己跟前,用袖子小心擦拭。


    “什么癖好,就喜欢跑这来自言自语,什么毛病。”他擦牌位的手微微一顿,“你该不会还在内疚吧?”


    当年九郎为了复仇杀上点苍阁,早已不敌他的陆颂却将长戚抓来,格挡在身前,混乱中,长戚负伤。


    他攻下点苍阁后,悉心将长戚照料了两载,想尽一切办法,求遍天下名医,仍旧没能挽救她于万一。


    若非长戚,当年他早已被同门几位师兄私下处置,绞死在房梁上,是她及时出面提议,要将沈烟桥丢进熊罴山喂熊,才变相保住他的小命。


    天黑后,她勇闯熊山,在他怀中塞了一包避熊散,将他推到一处坡顶。


    她将他推下山坡,“小九,手脚虽然不能动了,但是要用身体的力量用力往下滚,越远越好!争取活下来!”


    她在师父和同门师兄弟面前懦弱了半辈子,退缩了半辈子,却为救他勇敢了这么一回。到头来,他却变相害了她。


    “人的去留都是命数使然,咱投胎之前,肯定已经提前看过了这一生,既然愿意投身下来,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成意又提醒,“长戚在弥留时一再嘱咐,叫你放心宽心,你不记得了?”


    他继续道:“我和长戚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带着我来这,我和她怎么相识?她也不会变成我的可爱小亲亲,”成意凑上前在牌位上猛亲两口,泽泽作响,“你说是吧?”


    “恶心。”乱麻般的心情终于消解,九郎终是破颜一笑,“快把我师姐放下。”


    “就不,我还要带我的可爱亲亲去看日落呢,你可别跟来,不欢迎你。”


    成意夹着牌位慢悠悠走出去,摆了摆手,“不敢确定的心意再确定一次,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再问一遍,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恩怨情仇固然重要,但是我告诉你,找到一个想和她一起看日落日出的人,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


    京城外,官道旁,茶棚下。


    “害老子输了那么多钱,要是给我遇到,非要狠狠扇她几个大耳巴子,还有那个竹青灯,也得弄死,搞什么赌约哦,害人的狗东西哇。”


    “那个佟婆娘凶狠的很,什么家族养出这么个母夜叉,就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简直给我们女人丢人。”


    “钉什么钉?浪费,谁要是有好功夫,把她弄回家去,不得快活好几年?”


    脚边暴露在阳光下的花草芸黄,有气无力的倾着身子,佟十方将未喝完的淡茶缓缓倾在花草里,救了它们的渴疾。


    良知秋见她缓缓抬起一只手,立刻按住她的刀,“别。”


    “明白。”她淡淡一笑,只是将黑面纱拢上,“谁要和傻X论长短啊?走吧。”


    临前,她抽刀将支撑草棚的绳子齐齐割断,草棚哗一声塌了。


    二人行至城门下,得见新规:严令禁止红衣背刀女子入京。


    佟十方在城墙下脱了外杉,把刀缠了个严严实实,抱在胸前,混在人流中顺利入城门。


    形|式|主|义,向来好对付。


    二人刚走入京城西大街,就看见几个百姓拿着臭鸡蛋和烂柿子砸路旁的招牌,招牌上写了五个大字“佟女侠刀舞”,远处的“十方镖局”也正在匆匆摘下被人用狗屎糊过的牌匾。


    蹭流量蹭一鼻子灰,也算是活该。


    话说回来,不是她设的赌局,不是她开的赌坊,只因为被迫身处漩涡中心,就惹了一身骚臭,这世界真是一点道理也不讲。


    二人顺利进了良府,佟十方仍被安排在良知秋独院内的东耳室,她一进屋就合衣卧在床上,她勾开裹刀布看了一眼凹凸不平的刀刃,心烦的将刀扫下床。


    良知秋放她一人休息,出院去安排沐浴晚饭等事宜。


    管家爷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半晌问道:“少爷,您多日不归,是不是在打听老爷的事?他何时回来?”


    良知秋睫毛轻轻一眨,脚步站定,朝自己的院子里回望一眼,愁绪满怀,“应该……快了吧。”


    “快了是多快啊?”老奴忠厚,继续追问:“他现在何处啊?”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就有家丁赶来打断二人的交谈,“少爷少爷,外面闯进来一个人,说要见你,拦都拦不下,谁拦打谁。”


    他回京低调,落脚还不足半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他正要迎出去一探究竟,那人已经闯入后堂。


    一阵风卷着一股脂粉味迎面扑来,风后面走进五个人,四个胖头宽肩的打手在后,为首的那个则体格瘦弱细小,形态异常嚣张跋扈,头戴着一个高高的粉绿绸子的方帽,耳边别了一朵白花。


    良知秋心道不好,连忙示意管家爷带着其他家丁先下去,因为此人正是张太师家的那个痞孙,曾被良知秋打断腿的那位。


    “良千户,哦不,千不千户的还不一定呢。”他摇着香味馥郁的花扇,站在良知秋跟前,眼皮子用力往上抬,变成三角眼,“哎呦,瞧瞧瞧瞧,你这脖子这手腕,怎么全给人打青啦?又被放出去和人打架啦?那话怎么说来着。”


    他回头示意身后四人起哄,在哄笑中道:“土狗永远改不了吃那啥,嘿嘿。”


    “你想怎么样?”


    “你瞧瞧这天,这给热的。”痞孙绕过他,往堂中高椅上一坐,癞///□□似的摊开四肢,花扇打的飞快,“先给我来碗水,要冰镇的。”


    良知秋遣人送来,又阴着脸端在他面前,痞孙伸手接杯,他却将手往回收。


    “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们锦衣卫就是恶,走哪儿都是这副阎王做派,”他翘起脚,咧嘴一笑,露出细细小小的后槽牙,“我天天派人在城门口蹲你,不容易吧?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不得讨口水?”


    良知秋双手攥拳,一心想将他从椅子上撂倒,但毕竟他有求于张太师,今日不忍也要忍。


    他把冰水重重一搁,痞孙瞟了一眼,立刻把杯子挥到地上,往上面吐了一口唾沫。


    “什么浑冰,垃圾玩意儿。”


    良知秋忍无可忍上前一把薅住他的前襟,将他悬在半空,“要喝就喝,不喝就滚!”


    打手要上来,却被痞孙挥开,他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气,“你把那妞带回来了?先让我看看。”


    良知秋并不知道,当日张太师向他交代事宜时,这痞孙正壮着胆子躲在墙根下偷听,他对张太师的管束和责骂多有埋怨,对良知秋更是恨的牙痒痒,一心想从中作梗。


    良知秋紧了紧槽牙,“你别瞎来,她是张太师要的人。”


    “要来干嘛?那老东西骨头都快脆了,还想着端个阿猫阿狗?不如给我先玩两把。”


    “混蛋!”良知秋举起拳头就要打。


    痞孙面无畏惧,把鸡脖子一撑,“来!朝这打,打死我,你爹就再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见良知秋一时迟疑,痞孙用力挣脱开,仔细理了理衣襟。


    “那妞知道你要拿她换回你爹和你的官运吗?不能吧?你说她要是提前知道了,一气之下把你杀了,然后跑了可怎么好?谁去救你爹呢?就算她不杀你,你怎么和老东西交代?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今晚编个幌子把她引来,我自有好酒让她留下,事后我亲自把她绑给老东西,不废你的手力,双赢不是?”


    “记住,今晚戌时,锦街湖上的翠云舫。”他得意洋洋,掰开扇子对着良知秋的脸送风,“我跟你说,我这条腿大概率是好不了了,今晚不来,你爹别想好过,你别想好过,她也别想。”


    良知秋一言不发,但手边椅背已经被他生生捏碎。


    而西墙的另一面,佟十方正缓缓从深草中起身,转身走回屋中。


    作者有话说:


    再次开启爹不疼娘不爱的系统


    第77章 秦公子 雪糕曲奇芝


    夜空下蝉鸣聒噪, 良知秋一阵意乱,猛然将头沉入浴桶中,片刻后他坐起身, 脑后像是被一片灼热的光炙烤着。


    他回头, 望着身后墙上的一把金色悬剑, 那是他升为千户时, 良争送他的庆贺之礼。


    爹爹的教诲犹在耳边。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 更衣出门, 走到了东耳室。


    窗开着, 屋中一灯如豆,佟十方正坐在光晕中, 梳洗后,她的长发被重新束起, 身上换上了牙色的麻绸长裙, 正低头认真的擦着青雁弯刀。


    轻柔的烛光烘托着她的侧颜, 五官细致娇媚,长眸翘鼻。


    两扇细细的睫毛在灯下轻轻颤动,随后抬起, 她扭头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睡不着?”


    “嗯。”


    “我也是, ”她莞尔,“要不出门走走?我想看看京城的夜色。”


    意料外的顺利,他仍踌躇了片刻才答应,“好,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按灭灯芯,翻身出了窗。


    二人走出良府侧门,拐过几个弯步入锦街, 锦街大道上车马骈阗,两旁华灯融融,他们被摩肩接踵的人|流推着向前走。


    良知秋不知不觉落在她背后,心事越发沉重,愁眉不展的。


    大道尽头的锦街湖在夜色下幽光嶙峋,像鬼魅般蠕动着身子,似乎在招他过去。


    挤过了一段人潮,佟十方抽身往石墩上一坐,拭着汗甜甜一笑,“渴了,想喝酒,我看刚才有一家酒楼不错,红牌匾的那家,可惜在街那头,我不想走了,要不劳烦良兄去买两壶来?”


    要往回走,又得穿过热烘烘的逼仄的人潮,但他没有迟疑,仿佛解脱了一般,立刻应下来,转身就扎入人群中。


    那家酒楼生意红火,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登门买酒的人已经排至店外,他等了很久才打上两壶,往回走时,却见锦街上的人潮散了大半。


    他走回那块石墩,佟十方也已经不见了。


    “快去看看,有人落水了。”身后传来声音,余下的人|流正不断的往锦街湖聚拢过去。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跟上去,看见湖岸上已经站满了人,湖上几处画舫聚集在一起,灯火通明,舫中人的正在喊叫着救人,并用长杆去勾水中的东西。


    湖面上飘着五具尸体,倒不是佟十方,而是张太师的痞孙,还有那四个打手。


    浑身寒流四窜,握在手中的酒壶也落在脚边,他立刻转身逆行寻找佟十方。


    夜空下的京城拥挤又稀疏,她早已没了踪影。


    佟十方缩了缩腿脖子,将自己隐在湖岸的树梢上,眼看着良知秋奔走不见,眼看着官府匆匆来人,又看着人群散尽,直到月上高枝,影下无人,她才从树上跳下来。


    良知秋打的酒还倒在地上,碎了一罐,倾了一罐,还有半罐,她抓起酒壶往口中灌,喝完了也没尝出是什么滋味。


    空罐被抛入湖中,随着涟漪上下浮沉。


    在此前,良知秋从未表露出任何令她生疑的举动,况且他有她一手打造的人设,仅因如此,她便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的为人、性格和出身,没想到还是塌房了。


    到头来每个人都是骗子,要杀她的杀她,要赌她的赌她,要拿她做筹码的就做筹码,狗屁和尚,狗屁书生,狗屁的白月光。


    她未免太怕寂寞,平白无故的,去期待那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作什么?找不自在吗?


    生前得不到的,难道死后就能得到吗?在故事外得不到的,难道在故事里就能得到吗?


    绳索总在细处断,都得不到的。


    放眼看,这个世界里有许多小故事,每个故事的中心都有它的主角,而她只是芸芸众生中的那一个,谁也不会为了她停下脚步。


    月亮银盘似的照着京城,她觉得月光很凉。


    她短暂的消极了片刻,又很快振作起来,她还要找回李三粗,她愿意再付出一次信任,只不过完全没有他的下落,要怎么找?


    包打听要钱,更容易把她在找李三粗的事传出去,万一让良知秋摸着线索找来就麻烦了。


    京城青墙耸立,危机四伏,她得离开这。


    找了处僻静的窄巷靠卧了一夜,天一亮佟十方就往城外赶。


    沿途不断有人在讨论着昨晚的事,昨夜死的可是官僚子弟,是张太师家中后辈,眼下太师悲愤交加,入朝禀明圣上,令锦衣卫和大理寺联手查出真凶,


    这她倒是不担心,昨晚她动手时,良知秋被她指使去酒馆打酒,大把人能为他做人证。


    而她自己,则是打灭了灯才动的手,她蒙着面,下手如风似影,先用寻常刀法开了喉,再把人踹下水,没有留下任何特殊的标识。等画舫上其他人进入房间时,她早飞身上了岸。


    但出城远没有那么简单,城门楼下早已被人群堵的水泄不通,因为昨夜的案子,城门守将在搜查每一个出城的人。


    今天似乎走不得。


    为了不引起注意,她缓缓站住脚,慢慢向后退,但背后的来人却没让她,任她撞在自己身上。


    一只手游过她的肩,然后揽住了她的脖子,“你——”


    佟十方本就草木皆兵,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抓住那只胳膊,一个过肩摔将对方砸在地上。


    对方惨叫一声,人群路潮水似的迅速散开。


    “不亏是我家老二……”地上的那位好似戴了痛苦面具,叫完了还不忘竖起大拇指,“……下手还是这么狠。”


    四仰八叉躺在她脚前的人是秦北玄。


    两人来不及寒暄,反常的情况就引起了远处城门守将的注意,“你们!过来!”


    秦北玄见状一个窜起,抬手示意她别慌,“别动,原地等我。”他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迎上前,从袖里掏出一个碧绿的物件,举在守将眼前。


    那守将睹了一眼,立即脸色大变,毕恭毕敬的,抱拳又折腰,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眼见着秦北玄大步流星地折回来,佟十方心忖,此人比她想象的还不简单。


    二人对视一眼,秦北玄立刻咧嘴一笑,“光看背影我就知道是你,给我好一阵追啊,戏都只听了一半。”他拽着她的手往回走,“跟我走。”


    “走哪儿去?”


    “我家。”


    “我路过,不去你家。”


    秦北玄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里有多少人盼着你死?先跟我回去再说。”


    佟十方这回没反抗,就顺着他走。


    二人拐进京城四门巷,巷子深且曲折,尽头只有一户人家,门是纯铜所铸,雕刻着一些古怪的纹路,门头上没有牌匾。


    此处虽地处京城中心,四境却十分僻静,大有闹中取静的意思。


    秦北玄叩门,门应声开,门中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白玉影壁,高一丈半宽三丈,随即后面迎出许多家丁,殷殷切切的围上来冲秦北玄喊主子。


    大户人家的派头。


    佟十方睥睨了秦北玄一眼,隐约感到不对,经历过此前那么多事,她已是杯弓蛇影,心里不断扑朔着,立刻调头走。


    秦北玄喊住她,“你干嘛去?”


    “已经见识过你家了,”她头也不回,竖起大拇指,“有钱人!先走了。”


    秦北玄夺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拉力赛似的较劲。


    “你这人,来都来了,好歹喝杯茶!走这么快,是瞧不起我还是怎么着?”


    “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觉得我的八字和你家风水不合,放手!你要是再这么生拉硬拽,我该怀疑你是不是又憋着坏水了。”


    “你这人!”


    见佟十方此刻体力不济,开始气喘,秦北玄立刻一声令下,门里便涌出十几个家奴,把佟十方围在中间,半推半拽的往门里送。


    “我告诉你!我就是憋着坏!今天你就是羊入虎口,别想走了!”


    短短一截路,拉拉扯扯牵牵绊绊了小半个时辰,佟十方不得不妥协,两个人大汗淋漓的瘫坐在堂前。


    “你哪儿来使不完的力气,累死我了。”秦北玄喘着气,挥手令人看茶,“我当你是朋友才极力挽留你的,你还在那么多下人面前驳我的面子?叫我以后把脸往哪儿搁?”


    “别喋喋不休的,我都已经答应了你留住两日。”佟十方抹掉头上热汗,气喘吁吁道:“你说吧,你到底什么来头?明明说过自己没钱,却在京城有这样的豪宅,还有,你给城门守将看了什么,他对你那么客气?”


    “就这点事?嗨,没什么好瞒你的。”他坐正身子,展扇打风,“我这情况你是知道的,在我家人口中就是不人不鬼的,我听着烦就搬出来了,他们每月给我供给,但是很有限,还没到我手里就被开支没了,只勉强够支撑这一家子,至于我刚才给守将看的,是我当了官的弟弟赠的特赦玉牌,惹祸的时候好用。”


    手背上火辣辣的疼,佟十方一看,被抓出几条凸起的血印子,她对着吹了口凉气,重重瞥他一眼,“我信你,不过要是再骗我,我可揍你啊。”


    “哪敢。”秦北玄话锋一转,凑到她面前,“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挠的?”


    佟十方立刻乜他,他连忙合扇敲脑门,“是我!我是这个不长眼的!你等着。”


    他令人取了药来,又端了马札,坐在佟十方面前,毕恭毕敬的伸出手,“来,今日公子我亲自给你上药。”


    佟十方大大方方把手递上去,任他把袖子撩高,露出下面大片的淤青和纵横交错的黑褐色的结痂。


    秦北玄目光一迟,“你这……七月初八那天斗的挺惨的啊?”


    “那些死人比我惨。”她淡漠回道。


    他笑道:“我可是真佩服你,帅!光是打架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就值得吹一辈子。”


    “这有什么可吹的?”她面无表情,“你要是喜欢,这些遭遇全部送你。”


    “不必不必,别这么客气。”秦北玄撩开她另一只袖筒,对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啧啧出声,“其他人呢,怎么没看到?那大头书生已经平安送到了?”


    屋檐下很安静,只有捯药的声音,等了半晌也没有佟十方的回答。


    秦北玄抬眸一瞧,心头咯噔一下。


    佟十方正侧头呆望着远处的一角,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花草可能是鱼虫,只是长长的睫毛之间盈满了眼泪,风一吹似乎就要夺眶而出,但很快,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就没了,像是蒸发掉了。


    “送到了。”她眼睑仍有些滚烫,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不就都散了吗。”


    猛虎流泪也算是世间奇闻了,秦北玄天生粗枝大叶,也不懂怎么安慰,便道:“对了,上回你说起的那个什么辣条,我给琢磨出来了。”


    佟十方却把眉梢一挑,瞧不起人似的,“我不信哦。”


    “你别不信,我是谁啊?咱京城第一纨绔子弟秦公子!”他竖起大拇指,“还有我打听不来的东西?”


    “但我现在不想吃辣条了。”


    “你想吃什么,但凡有,我秦公子都倒腾来敬知己。”


    天下快乐唯美食不破,阴霾被荡的无影无踪。


    佟十方清了清喉咙,清脆的报菜单,“火锅汤粉干炒牛河煲仔饭,雪糕曲奇芝士奶盖菠萝油……”


    秦北玄大为震撼,“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隐藏 两个罪魁祸


    晚饭后, 佟十方独自坐在门前石阶上,夏夜虫鸣螽跃,凉风习习, 半是热闹半是空。


    秦北玄带了酒来, 邀她一同喝酒, 两人移步到树下。


    秦北玄先行举杯致歉, “我这个人小心眼多, 有时还嚣张跋扈, 对人不大和善, 但自从你我西北相谈后,我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 过去诸多不快只望你别放心上,来, 佟女侠!各中歉意都在酒里了!”


    “嗯, 在酒里。”佟十方与他轻轻碰杯。


    二人笑过酒过, 化解干戈。


    酒过三巡,秦北玄倚在树上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招呼,那几声表弟也不是让你白叫的。”


    佟十方正想说话, 余光突然看见西边墙头上冒出一团黑影, 她用目光追去,那黑影就猛然缩回墙那边去了。


    是谁?


    秦北玄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起来,“那个……我家的猫,生性怕生人。”


    猫?如果只是猫,她声音里为什么透着不安定和迟疑。


    “哦。”虽然心中生疑,佟十方却只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把话题又牵了回去, “话说回来,我的确有事想求你帮忙,你还记得我身边那个壮汉吗?李三粗,他失踪了。”


    “李壮士?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在西北,失踪近一个月了,一点线索也没有。”


    “他人高马大的,壮的像个土墩,说不定是自己离开的,你担心什么,他要是想找你自然会找来。”


    她摇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好是怎么了,不打听到他的下落就不安心,你如果想帮我,就帮我出城去。”


    秦北玄显得有些为难,“你是不知道啊,这段时日京城风声紧,太师家死了人,王爷家又失了人口,各处城门关口都卡的严密,硬出城免不了暴露你的身份,要是给那些在乙局里输掉钱的大财主知道了,会不会一路尾随报复你也未可知。”


    佟十方晃着酒杯,“那就都来吧,我不怕。”


    “我瞧着怕。”他往佟十方的杯中斟酒,“你照照你现在的样子。”


    她应声低头望着酒面,月光照亮她的脸,投在杯中,显得面色惨白,眼睑下面全是青红,一副疲惫迟钝的模样。


    “你是个人又不是神,打架总有失手的时候,不如在我这多休养几日,等这波风声散了,我一定掩护你出城。”


    她心猿意马的答应一声,二人又喝了片刻,直到月挂高梢,便各自回屋睡下。


    佟十方回屋关上门,立刻扣舌根,把酒都呕了出来,随后抱刀躺在床上。


    等了很久,一声脆响终于打破寂寥的夜晚,那是一颗石砾掉在门外的台阶上的声音,她撩开帘帏看向门外。


    一个人影正贴在门上。是个男子,个头不高,体态偏瘦,正勾头往门缝里窥。


    她起身缓步走到门前,也透过门缝往外看。


    秦北玄家中陈设讲究,门窗都是上等工匠打磨的精细佳作,严丝合缝的没有一点空隙,所以两人根本谁也看不见谁。


    佟十方先行站直了身子,故意把手按在门板上,门外那人却毫无察觉,还在上下左右挪脑袋,想找到一个空隙把屋里看个究竟。


    她依此判断,此人不会武功。这谁啊,身上没有二两功夫还敢来偷窥她?


    她五指一紧,把门打开了。


    “啊!!”门外的人防不胜防往前一栽,佟十方侧身一避,任他摔趴在地上。


    她一脚踩在那人背上,“奶奶我心情不好,你偏要向枪口上撞,刚才在墙头偷窥的人也是你?”


    那人苦喊:“是你!是你!”


    “鹦鹉投胎啊?学什么舌?”


    地上的男子被她踩的说不出话,努力把头抬起来,艰难的吐出一句:“恩公女侠,是我……”


    这声音?


    她折腰与对方面面相觑,轻轻啊了一声,立刻收腿,将对方扶起来。


    地上这位被踩的四仰八叉的,正是多日不见的大理寺寺丞孙柳。


    “孙大人?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孙柳也不顾疼痛,双手一抬就往她身上扑,“恩公,真的是你,你没事就好了,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好惨呐。”


    “惨什么,我又没死。”佟十方脖子向后仰,把他的胳膊从脖子上拽下来,“坐,请坐。”


    二人刚落坐,就异口同声的完成了一系列快问快答。


    佟十方:“孙大人怎么在这?”


    孙柳:“恩公怎么会在这?”


    佟十方:“我认识秦北玄。”


    孙柳:“这是我好友阿烁的家。”


    佟十方:“谁是阿烁?”


    孙柳:“谁是秦北玄?”


    佟十方:“刚才同我一起喝酒的那个人。”


    孙柳:“方才你不是和他在一起喝酒吗?”


    好家伙。


    佟十方单手扶脸,倒吸一口恶气,“这家伙,到了现在还在骗我。”


    孙柳则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秦北玄是阿烁行走在外的用名,”他立刻袒护起来,“他姓秦没错,这点没骗你,我以性命担保,阿烁是个好人。”


    “那你今晚探门是?”


    “我在阿烁这借住一段时日了,就在后面那个小院里,今日隔墙隐约听见恩公的声音,以为是幻听,不敢来确认,我去问阿烁,他只说来了个朋友,问深了,他又闪烁其词的,我觉得有古怪,就想亲自来确认一二,没想到,”他乖巧的捧着佟十方递上前的水杯,目光又变得小心翼翼,充满崇拜与憧憬,“没想到真是恩公,这样都能遇上,不是缘分是什么?”


    “是缘分,不过过几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要去哪里?”


    “离开京城去找我的朋友。”


    他闻言两眼射光,“巧了,我也一直想出城去,不如你我同路吧?”


    她不愿意,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见佟十方不吱声,他立刻正色道:“在江州的时候恩公可是答应过我的,待你把手上的镖货押送完了,就会回来帮我。我那案子还没查完,前路漫漫,还不知会有什么危机,正需要恩公实现诺言。”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佟十方,她将在西北匪寨中的见闻通通告诉了他。


    “我还以为这个组织只在中原和江南地带活跃,没想已经与西边外族建立了往来,”他听完后一脸严肃,拳头砸在桌面,碟碗纷纷一跳,“把我国的人制成物件出售给外族,简直有辱先辈,是卖国!太可恶了。”


    佟十方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告诉他,“我怀疑这个组织的头目里有朝廷的人。”


    “据我调查,朝廷中的确有人在购买人制品,但是头目是朝廷人……不可能吧,做买货人,大可以推脱,说自己无知无辜,但是一旦做了卖货人,就是扒了皮也洗不干净了。”


    “没什么不可能,自古以来为了一点利益铤而走险的人还少吗?何况权力在握,又是这样无需成本的大买卖。”已经很夜了,佟十方也疲了,遂起身送客,“日后你留心查一查,今天到此为止,先回去休息吧。”


    孤男寡女的,孙柳也懂礼节,立刻起身告退。


    他走到院口,又被佟十方叫住,“孙大人方不方便透露一声,这个阿烁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柳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赧然道:“她离开家的那日,就发过誓不再提起家中的事,所以我不便说,还请恩公见谅。”


    秦北玄目前的人生理想与这个时代的任何家族都有着巨大的不可化解的冲突,她离家后应该是被迫割去了家族身份,因此佟十方虽然好奇,但也没打算继续追问。


    翌日,佟十方便开诚布公将昨夜的事告诉了秦北玄,既如此,三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日暮黄昏,便约在暗香四溢的后花园亭中。


    “原来阿柳口中的神奇女侠就是老二啊。”秦北玄往凉椅上一躺,抬手捏住一只从亭下飞过的灰蝉,放在耳边听鸣,“听他唱的,还以为是天庭掉下来的天仙呢。”


    孙柳脸上烧红,小声嘟囔了一句,“恩公就是天仙。”


    可求求了,别再夸了。


    佟十方强咽口水,假意搔头,躲开了孙柳炙热的目光。


    “就是仙女真下凡来,你也不该踏出这门。”秦北玄白了他一眼,用灰蝉丢他,“要赖在我这藏身的是你,主动暴露身份的也是你,你大哥那脾气,要是知道了我把你藏在这,不得号令千军万马把我这踏平了?”


    佟十方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你也见过他大哥,我就直说了,近日京中王府上走失了人,失踪的就是他,现在满城风雨的在找他呢。” 秦北玄瞪孙柳一眼:“多大的人了,还在和他大哥耍无赖脾气。”


    好个乖乖,导致全京百姓出城困难的两个罪魁祸首都聚在这了。


    “这回我可不是闹性子!我不会回去的!”孙柳一改旬日的谦和,敛容屏气的打断她,“我大哥这回实在过分。”


    “说出来叫人评评理,你大哥对你可谓尽心尽力,无微不至,长兄如父,你说你和你爹较什么劲呢?”


    三人正说着,管家爷突然闯进后花园,整个人行色匆忙,“主子,您的二叔来了。”


    “啊!”秦北玄还没什么反应,孙柳先像肉虫似的从长椅上弹跳起身,一把抓住佟十方的手,往花园后门跑,“快走!”


    佟十方心生稀奇,心想这是什么新角色,能把孙柳吓得面无人色。


    却是秦北玄正了正色,扶桌起身道:“带去前堂,我出去迎他——”


    “他已经进来了。”


    “什么?”他也从凉椅上弹跳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在花草间奔跑的两个人,“我不是嘱咐过了吗?有什么人登门先行通报。”


    “不要责怪他。”花园正面的月洞门外飞入一声,“大暑燥热,我在马车上坐不住,想先行进来一避。”


    那声音被风一兜,轻易的飘过花园上空,落到孙柳和佟十方耳中。


    二人还未来得及赶到门前,立刻蹲下身,寻了棵茂密的花团隐蔽起来。


    秦北玄听见背后动静,不敢回头张望,一颗心已经悬在嗓子眼,连忙迎上前挡住来人的视线,“二叔,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来看看你,前几月来找你论剑论棋,你都恰好不在。”


    “我去江南走了一趟,如今自由惯了,忘记提前遣人向二叔知会一声。”


    “无碍。”


    那人的声音清朗无双,又清儒雅致,只闻声就知道教养极好。


    佟十方觉得有些耳熟,悄悄拨开面前的花团锦簇,从叶缝间看出去。


    那人身形高大,粉红粉绿相间的碧玺腰封扎着一身绿绸衫,只是站立的角度乖张,一直被凉亭柱子挡着脸。


    等了很久,直到一片晚霞柔光投入亭中,他才移步坐下。


    啊?二叔竟是礼贤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脱粉 命不同,他


    礼贤王是当今小皇帝的皇叔, 秦北玄却叫他二叔,他到底是何等身份显然已经不言而喻。


    “近来城中出了五尸命案,离你这不足三里, 二叔忧心你就来看看, 顺便替戮王打听孙柳的下落, 京城上下已经排查过, 只余下你这里戮王不便打听, 所以就请我来走一趟了。” 礼贤王坐定后目光朝花园中似有似无的轻轻一扫, “你与孙柳向来交好,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没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秦北玄借着斟茶的动作, 用宽大博袖挡住他的视线,“那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 整日念叨着要靠自己在大理寺出头, 旬日里独自东奔西走的, 都是为了翻找个惊天动地的案子,现在指不定又在哪刨坑翻案呢。”


    礼贤王闻言颔首,接茶喝上一口, 随即茶杯清脆有声的置在石桌上。


    他眼眸低低垂着, “你府上有客?”


    桌沿摆着三只水量不同的茶杯,还未有时间处理。


    该来的躲不掉,秦北玄索性大方说道:“有,不过是出门在外结识的朋友,不是京城人,初来乍到羞赧的很。”


    “所以就躲在花丛中?”礼贤王淡淡一笑,看向夕阳下的如梦似幻的花园,“朋友何不出来一坐?”


    孙柳为恩公忧心忧患, 一股男子气概涌上心头,正打算牺牲小我,要站出来,却被身旁的佟十方按住肩头,她戴好面纱,冲他摆头,先一步站起身。


    “果真。”礼贤王轻轻一笑,抬手道:“姑娘请坐。”


    佟十方淡定自若走回亭中,在秦北玄身侧坐下。


    王爷只淡淡道:“见过姑娘。”


    佟十方无可奈何,装模作样的掐着嗓子唤了一声二叔。


    他又道:“我记得阿烁自小不喜欢结识女伴,总说是京城的姑娘家扭捏作态,今日他能以姑娘为友,实在是难得。”


    秦北玄一颗心扑通乱跳,“对对,难得她不拘小节不造作,我就喜欢这样的朋友。”


    礼贤王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从桌上果盘里挑了一颗荔枝递给佟十方,“请,还望我的突然造访没有坏了你二人的雅兴。”


    他那对勾头翘尾的桃花眼灼灼有光,好似一眼烧穿了她的面纱。


    佟十方伸手去接,那颗荔枝却先一步从他指中落下,滚落在地面。


    “抱歉。”他道。


    佟十方笑了笑,下意识弯腰去捡,只一个折腰的动作,面纱便从脸上飘离开。


    她脑中白光一闪,意识到什么,目光暗中飞高,看见斜对面的礼贤王虽然正襟危坐,但却在目不转睛望着她面纱下的脸,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是故意把荔枝丢在地上的。


    仔细想来,一块轻薄的面纱怎么瞒得过自己的头号大粉,大概化成灰他也能认出。


    她拾起荔枝,仔细拨壳,然后大方的揭下面纱,将莹白如玉的肉塞入口中。


    秦北玄魂惊魄惕的看着佟十方的这一番操作。


    如今,这京城上下哪个没见过她佟十方的画像?她干嘛自爆?吃荔枝有那么重要?


    这头,佟十方正等着礼贤王的反应,好作为。


    那头,礼贤王却优雅一笑,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既无大事,就不打扰你们了。”他冲二人微微点头,目光从秦北玄脸上扫至佟十方脸上,又淡淡飞过,收了回来。


    那是一种长辈对待晚辈的谦和感和距离感,随后他转身走了。


    佟十方有些诧异,这就是贵人多忘事吧。


    今日这突兀的一遭后,佟十方直言自己认得礼贤王,曾见过他为流民施粥,秦北玄这才不得不坦诚了自己的身份。


    秦北玄本名叫秦炎乐,是当今小皇帝的姐姐,曾被先皇赐长烁公主的雅号,在后宫过了小半辈子养尊处优的日子,直到他十三岁时乍然觉醒,觉得自己应该是个男人。


    自那之后,满朝文武都认定长烁公主中了邪,先皇甚至请了北方萨满前来作法,驱邪无果,还令公主越发嚣张,甚至去盗取宦官服,着装后在宫中毫无掩饰的四下行走。


    先皇只觉得面上无颜,一气之下将他赶出宫,令他自行在京城中置办了宅子。


    一段时日后,先皇心壁稍稍融化,想着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便打听出消息,微服登门来看望她,没想到彼此的长烁公主,已经全无女子之貌。


    先皇短了气,与他大吵一翻,回宫后令内侍前来传旨,咬定不认这个儿子,每月也只肯给他固定的月俸,刚刚够养活宅子,多的没有。若想回宫,他必须换回女儿妆。


    从公主到平民,日子有些苦,好在平日里短了什么,都是好心二叔礼贤王来补上的。


    秦北玄说了半晌,对面的人却好像全无兴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话到尽处,天色已晚,三人从花园散场。


    孙柳被今天一遭吓怕,匆匆回院收魂去。


    秦北玄见佟十方落在最后,将手在她面前一挥,“想什么呢?”


    “哦,想着能不能借由王爷的力,帮我出城去。”她说完又立刻回神,骂自己异想什么天开。


    其实有那么几个刹那,礼贤王的眼神已经昭示出了:我已经认出了你。但他不动声色只能说明:我不想搭理你。


    遥想第一次相见时他的热忱古道,再到今日这样的淡漠无意,可谓是冰火两重天了。


    佟十方绞尽脑汁想了想,只有一个可能,大粉他脱粉了。


    现在“佟十方”和“赔钱”的恶名是挂钩的,他自然也会被大众的厌恶情绪的浪潮裹挟着,对她失去崇敬和欣赏。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他没化身为黑粉,她就该感恩戴德了,怎么还敢招人烦主动求索。


    恰巧秦北玄没听清楚,又追问了一声,她一笑而过,“发白日梦呢。”


    封闭的京城高墙内,凶杀案失踪案接连上演,所有的事都在毒辣的惨白日光下盘旋发酵,令人心生惶恐。


    良知秋静静站在墙下,听着外面街道上不断传来巡视兵来往的脚步声。


    他在等张太师的一声传唤,可能是为了他的表外孙,也可能是为了佟十方,现在这两件事变成了同一件事,无论哪一件事都令他惴惴不安。


    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有强烈的预感,那痞孙就是佟十方杀的。


    她杀了那五个人,像是在泄愤,像是在帮他,更像是杀鸡儆猴,以此警告他。


    他知道她,一个杀伐果断的人,恨也恨的敞亮直接。


    怎么就走到了她的对立面?她对自己必然很失望吧。


    尽管张太师曾对他承诺,不过是想见见佟十方,并不会伤她性命,但他担任了多年的锦衣卫千户,有一双能看穿为官者心思的眼睛。


    张太师要佟十方,目的绝不单纯。


    可是,为了有养育教诲之恩的亲爹和偌大的良家两府上下,他不得不劝自己相信张太师的话。


    他原本早已想好了,即便把佟十方带到张太师面前,他仍要与她寸步不离,一旦有任何事变,他必定竭尽全力保她安危。


    可是这些心思,他根本找不到契机来抒发,她就已经走了。


    等了几日,太师府那头始终没有来传递消息,放任自己胡思乱想根本就是煎熬,他决定再次主动登门。


    这一次,他很快就被传唤进入后堂,后堂里早已候着几个六扇门的捕快,想必来此都是为了那痞孙的案子。


    须臾后,张太师快步走来,多日不见他的精气神依旧,眉宇间满是盛气凌人,并没有一点悲戚。


    他头也不抬,坐下便问,“今日如何?”


    “回太师,一一拷打过了,都是良民,有结怨的没有作案时间,有时间的又毫无作案能力。”


    “一群废物!”他挥袖将茶碗被砸在地上,瓷片飞溅,几人都退了一步,悉听他痛骂,“颠来倒去不过这几句废话,这已是几日了?居然还查不出线索!你们六扇门岂非有名无实?”


    他心里不痛快,转念又气不过,“那该死小畜生,死都不死的安分,在人来人往的地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简直是丢人现眼!”


    没有人敢言语,只等着他怒火渐息。


    好片刻另一杯茶被承上,他润了润喉,气息才平缓一些,沉声切齿喃喃,“胆大包天的,连我张府的人都敢动。”


    目光浅浅一扫,这才看见站在人圈外的良知秋,张太师抬手示意捕快们先行离去。


    “你怎么来了?”


    良知秋上前几步,一板一眼正色道:“晚辈听说了贵府公子的事,特地前来悼念。”


    “悼念?”张太师闻言嗤笑,身子后仰,“他人……不是你杀的吧?”


    “不是。”良知秋压定心神,大方与他对视,不卑不亢。


    张太师见他面色如常,这才开口,“我第一个查的人就是你,好在当日当时,你正在众目睽睽下打酒,否则我必定拿你开刀,既是如此,我也没有多的话需要与你说,你走吧。”


    他站着没动。


    “怎么?”


    “我爹呢。”


    “你爹?”太师扶案起身,“我还没问你,佟十方她人呢?”


    “她……”


    “事情既然没办成,就不要操心你爹的事了。”


    “晚辈虽未将她带到此处,但是已将她引入京城。”良知秋快步追上前,焦急道:“即便我爹不能官复原职,至少应当先将他从刑部释放,何况——”


    张太师本已往来处走去,闻言脚步一迟,回过身来,凶神恶煞,“良知秋,你在和我谈条件?”


    “晚辈不敢,”他抱拳埋首,指骨捏的出声,却逼自己隐忍再隐忍,毕恭毕敬道:“晚辈绝无不敬,只是救父心切,还望太师谅解。”


    张太师俯手打量起他,喉头发出一串低沉的痰音,他走回良知秋面前的梳背椅上坐下。


    “经你一提,我倒是想起,如今指挥使和两位指挥同知都在刑部关押受审,锦衣卫群龙无首,岌岌可危,不如我先恢复你的官职,且送你坐上指挥同知的位置,暂时操持锦衣卫上下。”他双眼微阖,将澄黄锋利的目光藏在里面,“至于佟十方,你既将她带回京城,我姑且饶你。”


    良知秋闻言怔楞,从张太师波澜不惊的语气来看,他似乎早知佟十方迈入京城,而且听起来,真正要佟十方的人不是张太师。


    他还在暗忖,张太师已轻咳一声,“其余的不许再过问,更别痴心妄想。”


    这样的结果,无异于是任自己受制于人。


    京中官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从前是爹良争挡在他身前,为他抵挡惊涛骇浪,如今他独自立在这里,才明白,身不由己的事太多,能做的选择又太少。


    他何曾不想做自己的选择,如猛兽般爆发,将狼牙锏狠辣的打出,直击这个奸党的要害。


    一时意气风发也许在世间能博得一声美誉,但接踵而至的,是拖累良家上下百口,害死忠贞的爹,他不能如此自私。


    他脑中闪过蓝天白云下,佟十方与九郎谈笑间的肆意洒脱,心中犹然向往那份自由和果敢,但他生来就是官家人,命不同,他认命。


    他压抑着心中的悻然不甘,缓缓单膝跪下。


    “良知秋从今日起唯太师侍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二叔 不要搞营销


    张太师家的人命案虽然闹得满城风雨, 终究还是破了,据传死者死于误杀,那凶手原想杀的是别人, 却因钻错了画舫误杀了痞孙。


    凶手缉拿归案, 此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太师家拦路的人马骤减, 城门下自然也就宽阔了不少。


    佟十方已经无意再等, 她每一天都在担心李三粗的安危, 而且整天坐在院子下面, 不是观天就是看墙,使人神思空灵, 胡思乱想。


    午后白日横空,焦灼的烤着大地, 树叶没精打采的低垂着, 蝉鸣也降了八度。


    秦北玄正在自己院中抱着冰桶子睡觉, 孙柳也因为炎热在屋中打盹。


    她算准了时候走,不劳烦任何人,在这里的多日已经给秦北玄增添了很多麻烦。


    说动身就动身, 她背上包裹好的刀, 大步流星往院门走去。


    人还未近,不远处的院门已经先一步开了。


    门当中停着一辆蓝顶描白的高大马车,车帘一掀,走下来一个人,形容至尊至贵,正徐徐走来。


    是礼贤王。


    佟十方脚步稍稍迟疑,把面纱戴上,往道旁让了让, 继续往前走。


    她目视前方,没有看他,加快脚步与他擦肩而过,只嗅出风里有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就在二人即将交错分开时,礼贤王忽然侧身抓住她的手腕。


    佟十方几乎是应激反应,另一只手已经握住背后的刀,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合适,马上松开了刀柄。


    礼贤王见她这一系列动作,非但不怒,眼神中且透出几分理解,但他并没有松手。


    “你要走吗?”他的声音隆隆,温柔且低沉,涟漪一般把空气中悬浮着的嘈杂的蝉鸣推散开来。


    佟十方没应声。


    他又道:“我送你一程,好吗?”


    佟十方歪了歪脑袋,“二叔?”


    礼贤王闻言有些不适,赧然道:“女侠千万别这么叫。”


    “二叔没事吧?”佟十方不解,“京城贵胄中流行这样吗?”


    “哪样?”


    天干地燥,她着急于离开,说话免不了含枪夹棒的,“玩什么忽冷忽热,欲擒故纵。”


    礼贤王好似才顿悟过来,“女侠生气了?因为那日我与你不肯相认?”


    “王爷千万别误会。”她抽回手,抬手做停止的动作,“我没有生气,你是王爷,我是草民,咱们确实不熟,为什么要相认。”


    说什么生气,显得她似乎很在乎,但是并没有。


    不想继续拉扯,她快步走出了院门。


    一路行至正道,她顺着人潮往城门去,正远远的观望,背后的车马声又近了。


    身后的车帘被轻轻掀开,礼贤王临坐窗边,身姿端正雍容,一对眼睛却穷追不舍落在她身上,声音里颇有些委屈,“那日,明明是女侠你不露声色在先,我见女侠似乎不想与我相认,怕兀自点明会给你添扰,所以才保持了缄默。”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佟十方轻啊了一声,好像是的。


    她已经习惯了当旁人对她不搭理时,将这一情况认定为对方并不想理睬自己,继而付诸对应的行动,她知道这是自己性格里的缺陷。


    “这几日我夜不能寐,左思右想,今日才来到阿烁府上,就是想私下问问女侠,当日何以假意不认识我?”


    佟十方停下脚步,身后的车也随之停下,她回头朝车窗看,见礼贤王半张脸落在阴影里,一对桃花眼被昏暗衬的璀然,一眼万年似的。


    “对不起,我……不想社交。”


    “社交?”他挑眉。


    “就是不想与人经营关系,太累了,我分身乏术。”


    他轻轻一笑,“我与女侠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既然你我没什么关系,何须经营应付,顺其自然就好。”他垂下窗帘,移身到车前揭开垂帘,向她探出手,“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这车厢四壁厚实,车顶又被阳光晒透了,里面热的像是烤炉,马车还在出城队伍当中,佟十方就已经在浑身冒汗,里衣湿透了,黏黏的十分难受。


    反观坐在对面的王爷,脸上气定神闲,身姿稳坐如山,头上一颗汗珠也没有,好像失去了感觉一样。


    佟十方想大喊一声佩服。


    她捏着前襟疯狂扇风,礼贤王已经备好一条冰爽的帕子,递到她眼前。


    “这是沾了薄荷水的帕子,拿去擦擦身子。”他将面前白瓷罐子也递给她,“这里头是薄荷薏米水,擦拭身体可解酷暑,是我昨天命人熬的,今日特地拿来送给你。”


    她谢过,接下擦脖子,又顺势擦了一把脸,帕子碰到左眼,极致的凉感瞬间刺透整张脸。


    她下意识想揉眼睛,但被礼贤王拉下手,“手上都是薄荷,摸不得。”


    手边没有多余的帕子,他移坐到她身边,轻轻托着她的下巴,用自己的袖口沾上些常温的茶水,敷在她的左眼上,凉辣感果然好了很多。


    她没抗拒,用右眼打量他,他察觉到了也不回避,就只是轻轻一笑,笑容稳重温柔,让人安心。


    马车车头上挂着王爷府的出入木牌,未经严查就顺利出了京城,刚走到短亭处,佟十方就拱手致谢。


    “多谢王爷,我得走了。”


    再不跳车就得中暑了。


    礼贤王不做阻拦,只是抬手叩了三下车壁,马车缓缓停下,任她下了车。


    太阳已斜沉,落到青黛色的山后,凉风从枝叶间窜入衣袖里,浑身的汗很快就干透了。


    她长舒一口气,有一种从蒸桑拿房走出后的置死地而后生的感觉。


    天地辽阔,一人在浅草中独行,目光触及之处无非风云草木。


    一阵风吹到眼皮上,薄荷的清凉感还未消退,她又想起礼贤王刚才的笑意。


    不知道怎么想起了陈赝生。


    她想起在过去的某个夜里,她在荒野中醒来,翻过身,然后对上了陈赝生的眼睛,那时候他没睡,也是这样,对她露出一个极轻柔简单的笑容。


    当一个男人对着自己那样笑,谁都很难再尘封自己的心,可是世上哪有什么陈赝生。


    陈赝生,九郎,竹青灯,沈烟桥,无论有多好都是伪装,他最真实的样貌已经曝露在七月初八初九交替的那个夜晚了。


    亲吻抚摸,诱她展露出最柔软的一面,然后立刻扼制一切展露出自己的本性。


    那天,那混蛋是真的想杀自己吧。


    杀死了她,为旧耻事小,赢赌金事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了无边的利益,人可以暴露出极度丑恶的一面,他也不可能例外。


    其实他与那些江湖人士也没什么分别,唯一的不同是他更擅长伪装。


    如果那天她没有奋力砍伤他,他会不会反过来全力杀了自己?


    想此,五脏六腑像被放在脚下碾压。


    ‘我们就这样吧。’


    王八蛋,她攥着刀的手紧了紧。


    身后传来车马声,她从思绪中剥离,回头望,居然看见礼贤王的车跟了上来,她挪步到道旁及时避让,然后站住了,马车却没有在她身侧停下,滚着烟尘径直走了过去。


    啊……还是想多了。


    一个时辰后,坠着星光明月的天幕终于盖住了山河,她独行了五里,抵达了长亭处,长亭附近设有驿站,但她没有银两入住,因此打算在长亭里凑合一夜。


    长亭两侧有长椅,坐满了京城中的市井人士,大多是穷苦人家,脚力车夫农妇小贩,远处还有一些江湖人士,堪称鱼龙混杂。


    佟十方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闭目养神,耳边听着人们的攀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从一阵嘈杂中醒来。


    原来是长亭下两波江湖人士正在械斗。


    “如果不是你拉着老子去围剿佟十方,老子的胳膊能断了?”


    “你滚边去!是你自己选的,干我什么事!”


    “老子不管,赔钱!要是她当上尊者,你就等死吧!”


    “赔你老母!现在尊者发帖招见刀剑榜前三,等佟十方爬上去,通通都得死,还赔你个吊!”


    双方是两个闲散小团体的头目,在各自成员的怂恿之下,互相推搡,只是打的少骂的多,威武基本靠吼。


    江湖盟的尊者在召见刀剑榜前三?姓竹的会去吗?这会不会是一个报仇的好时机?


    可能他根本就不是竹青灯,去了也见不到。


    心烦意乱,她抱住刀,靠着柱子背过身去,眼前猛然凑近一张大饼脸,极度谄媚的冲她笑,颧骨上芝麻似的麻子挤作一团。


    她坐起身来。


    大饼脸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将手上一个提盒摆在她面前打开,里面琳琅满目,全是解暑的佳肴。


    她蹙了蹙眉,“不要搞营销那套,没钱。”


    “不要钱。”他又从背后变出烟炉和摇扇,“艾烟炉,驱蚊除虫,木摇扇,送风驱汗,您留好。”


    不等佟十方发话,他就一溜烟跑回对面的驿站。


    佟十方提着食盒跟上去,还没来得及探个究竟,就看见驿站的告示墙下围了几人,正在读一张红底黑字的告示,上面写着十一个字:八月中,西海江湖,承昭天令。


    简单干脆,似懂非懂,不太明白。


    “八月中旬,在西海江湖盟,邀请榜三三位高手前来承接昭天令。”身后有一个声音兀自解读起来,“昭天令是下一任尊者的身份牌。”


    这熟悉的声音……


    果不其然,这到手的偶像,哪儿那么容易就脱手了,这不一路跟来了吗?


    礼贤王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他身形高大,见她回头看自己,不免低头冲她轻轻一笑。


    “你怎么懂得这些?”


    他垂下头,贴近了些悄声道:“圣上年少,我常替他出京私访民情,偶尔探听江湖风波,所以对这些事多少知道一些,不过女侠你驰骋江湖,应该更了解才是。”


    佟十方沉着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为什么不吃?”不等他回答,他就带着笑声道:“放心,没毒。”


    “哦,我以为是天上掉下的毒馅饼。”


    “若有毒馅饼飞来,我先接下替你试。”他的目光长驱直入,撞入她眸子里,这句话轻轻的,却极致的道尽了心思。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两章过渡章,九郎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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