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书法


    九月的气温居高不下, 教室空调自第一位学生到班级后,就会不停运转一整天。


    后排窗户大敞,冷气就像破缸里的水一般四散逃逸, 以桑屿为中心, 室温一下就回到了三十几度。


    逐渐察觉到情况的同学转头凑热闹, 嬉皮笑脸地对上赵清芳的视线,心里一跳, 又装作无事发生, 悄悄把头转了回去。


    窗外,赵清芳:“……”


    摸到本子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但她动作实在太快, 想停下的时候本子已经被抓到了半空。


    居然是数学几何……


    按说她作为数学老师, 该对此感到欣慰才是, 可不知怎么, 心里反而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


    咳!


    桑屿清清嗓子,淡定道:“破书垫着睡觉挺舒服,你要就给你吧。”


    小少爷说着, 还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


    “……”赵清芳迅速调整好, “少贫嘴。”


    桑屿心说我也不想贫嘴啊, 他不学习的形象深入人心, 忽然被您逮着在写题,怪不好意思的。


    桑屿拨了拨后脑翘起的头发, 一抬眼发现赵清芳正逐字逐句审视他的解题过程。


    老赵千万别拆他台啊。


    要是让程延舟知道, 这么久他还在研究辅助线,脸皮干脆找个花坛挖坑埋了吧。


    赵清芳冲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点了点头, 看向桑屿:“这套破……习题不错,但对你而言难度过高。”


    桑屿张嘴:“我……”


    “有钻研精神是好事, 但若是把时间浪费在一条辅助线上未免效率太低,”赵清芳放缓了语气,“学习不是闭门造车,老师不在,你也可以适当寻求外界帮助,这很正常。”


    说着,她目光朝程延舟的方向斜了一下,又快速收回来。


    桑屿绷着脸,一边跟自己的面子说拜拜,一边记仇:“才不要他教。”


    说完还不爽地撇了撇嘴。


    赵清芳没说什么,担心打扰学生早读,并不久留。


    她将习题还给桑屿,准备关窗离开,拉到一半忽然扭头:“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下次语文早读不许做数学。”


    “哦……”桑屿蔫巴了-


    桑屿单方面在程延舟那丢了面子,早读直到下课,憋着没跟他说一句话。


    赵清芳夹着教材和U盘进教室时,一眼就看见最后一排靠窗那两张课桌,中间竖起了三八线。


    他们学校的桌子都是单人桌,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天然就有一道三八线。


    现在那两张课桌中间,被人夹了一张A4纸。


    不伦不类。


    赵清芳放下教材,一个眼神刀过去,桑屿不情不愿把纸收回来。


    赵清芳提前了两分钟进教室,趁人少,先把本堂课要用的PPT投屏。等学生差不多到齐,她才拍拍讲台,宣布学校开设书法课的消息。


    增加书法课是周末开会时校领导定下的,据说参考了家长们的意见。


    “上学期联考,”赵清芳看着台下,“周围几个学校加起来都没我们学校卷面分扣得最多。”


    “某些同学我就不点名了,低头好好看看自己的字,平时自己学校改卷对你们还是仁慈了,高考可没有老师放水。”


    “书法课?”一男生举手提问,“赵老师,我们现在课表排这么满,哪有时间留给书法课啊……别是延迟放学时间吧?”


    此话一出,班里哀号声漫天。


    不说全部,至少三成学生当初选择一中,看中的就是自由的校风。


    当其他学校全在死磕住宿和晚自习的时候,他们天天都能准时准点放学回家当皇帝。


    换谁不来?


    赵清芳示意台下:“都安静,老师话没说完呢,吵吵嚷嚷的……你们说的这些学校领导都考虑到了,放学时间没变,放心吧,新课表一会儿班长贴后面,先专心上课。”


    下课后,班长跟着赵清芳去办公室拿新课表,刚回到教室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上了,崔元爱凑热闹,抻长脖子挤在最前方。


    前门热热闹闹,桑屿抓耳挠腮,这辈子能让他主动放弃的,只有数学题了。


    哦,不对。


    还有化学、生物、物理,英语……呵呵。


    为了防止程延舟笑话他,他假装做题做累了,伸了个懒腰,扯住本子就往桌肚塞。


    漏洞百出。


    程延舟面无表情看着他表演。


    桑屿塞本子的动作被一只手挡住了,他一顿,不爽地抬头扫向隔壁。


    动作的间隙,本子倏地被程延舟抽走。


    “你干什——”


    “过来,”程延舟头也没抬,抽出一支自动铅笔,“给你讲。”


    桑屿气还没消,梗着脖子:“都说我会,你什么意思?”


    会还研究那么久。


    “嗯,”程延舟不和他争辩,语气平淡,“我不会,刚想到个解法,听听?”


    你不会?


    胡说八道……敢当着赵清芳的面说吗,看她不把你拉到精神病院看脑子。


    桑屿小声咕哝一句,顺着台阶凑过去,听程延舟讲题。


    他好歹对着答案自行研究了大半节早自习,程延舟又将题目拆得很细,甚至对准他崭新的数学书标了知识点。


    没讲到最后的答案,桑屿已经听懂了。


    程延舟的思路比答案解析清楚得多,答案解析隔一段就冷不丁跳过推演过程,直接给结果,简直苦了桑屿这样的小学渣。


    杜俊去厕所放完水回来,看见这一幕,一时心中复杂。


    桑屿半个身子都凑到了程延舟那边,两人研究的正是早自习被赵清芳收缴过的《高中金牌数学》。


    他走过去:“……老大,你真的开始学数学了?”


    听听,这什么话。


    “还不是我哥……”桑屿拧眉抬头,说到一半顿住,改口,“无聊,消遣消遣不行?”


    “……行。”


    “我去!”前门凑热闹的崔元终于记完了整张课表,火急火燎地跑到后排,像个通报的小太监。


    “以后每天午休前十五分钟都要练字!心理课也少了一节,变成书法课了!”


    杜俊沉浸在老大做数学题,以及老大似乎和程延舟关系很好地思考,没理崔元。


    程延舟就更过分了,头也没抬。


    只有桑屿听说后“哦”了一声,翘起两条凳脚,双手托着后脑,兴致缺缺地晃。


    无论是心理课改书法课,还是午休练字十五分钟,对他而言都没差。只要不是赵清芳亲自监督,他就能面不改色开小差。


    被无视的崔元:“……”


    完全没有他想象中一起哀号的场面。


    调整好心态,他瞥见桑屿跟前的东西:“……我去!真是数学?还以为我早读那会儿听错了呢,你自己买的啊?!”


    椅子脚咚的一声磕到地上,桑屿坐直身体。


    “放屁……我会买这玩意儿?”他光速撇清关系,“还不是我哥,非说我的脑子不学习浪费了,撒泼打滚的,就当满足下他。”


    程延舟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传说中“不学习浪费了”的脑袋,早上那撮呆毛还翘着。


    什么惊悚画面。


    “……?”崔元打小跟桑屿玩在一块儿,自然见过桑池,“池哥还有这样一面?”


    桑屿耸耸肩,不置可否。


    为了他的形象牺牲一下亲哥的面子不算什么。


    整个上午,桑屿总共磨出一道题。


    不是抄的答案,真弄懂了,堪比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留下的第一个脚印!


    他得意扬扬地拍照发给他哥邀功。


    桑屿一边打字,一边抖腿,脑门上都写着“嘚瑟”二字。


    程延舟余光扫他一眼,不知道跟谁聊天,眼睛都快弯没了,笑那么开心-


    为了犒劳自己在学习上取得了巨大成功,中午桑屿大手一挥,请他们去食堂三楼吃川菜。


    川菜鲜香麻辣太下饭,一个不注意就吃撑了。


    桑屿靠着椅背,手掌贴着腹部。


    校服外套被他脱了,随意搁在腿上,蓝白的袖子耷拉到小腿边,膝盖往两边敞开,左侧靠着程延舟的腿。


    “老大,”杜俊放下筷子,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花椒,“今天我值日,得去教室把黑板洗了,先走一步,你们慢慢来。”


    桑屿饱得没有说话的力气,摆摆手示意他随便。


    “诶一起啊,等我一分钟!”崔元抓紧扒了几口饭。


    “你干什么去?”杜俊回头。


    “上次英语摸底考,汪老师说我单词错太多了,非让我去找她听写,这不,”崔元指着手机上的九月二十一日,苦涩一笑,“最后期限了。”


    “那你快点,我得擦两块黑板。”


    两人一离开,包厢就只剩下桑屿和程延舟。


    干坐着挺无聊的,桑屿揉揉肚子,坐了没两分钟,少爷病犯了。


    他吃太饱懒得动,侧头扯住程延舟的衣摆:“你去操场帮我买杯冰镇山楂汁,我在这等你。”


    程延舟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挑,坐着没动。


    第一次有人指使他跑腿,挺稀罕。


    桑屿仰头,露出清瘦脖颈,一副程延舟不答应他誓不罢休的架势:“你快去,我报销。”


    桑屿拎着他的短袖来来回回扯了好几下,程延舟还是没动。


    因为某人有前科,他撒手后,程延舟便垂眸确认衣服的情况。


    他和桑屿离得近,视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飘着飘着就落到了桑屿微微鼓起的腹部。


    少年骨骼还没完全成型,身形单薄,没什么肉,校服贴着皮肤,稍微吃饱一点就很明显。


    上次在器材室换衣服时他就知道。


    “一起去。”程延舟移开视线,喉咙忽然有些干。


    “你去,”桑屿理直气壮地怼了他一下,“这是男朋友该做的。”


    你男朋友还挺难当,程延舟鬼使神差地想。


    桑屿耍赖皮的本事他门清,一时半会儿掰扯不出个所以然。


    程延舟瞥了他一眼,索性站起身,不咸不淡抛下一句:“起来,一起去。”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外走,顺便捞走了放在桌上的白色手机,神态自若地揣进裤兜。???


    我的手机!


    “你特么……”桑屿微微瞪大眼,气得想咬人,不顾形象追上去。


    他张开手臂,像八爪鱼一样缠到程延舟身上,用自身重量迫使对方弯下腰。


    通往操场的林荫小道,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落下。


    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半边重叠,矮的全程没自己走过路,胳膊一直挂在旁边人身上。


    “信不信我揍你啊,把我手机交出来。”


    “自己来拿。”


    “我扒你裤子了啊?”


    “?文明点。”


    ……


    桑屿拿回了宝贝手机,却没玩。他理由充分得很,吃撑了,没力气走路,程延舟非要一起去,那他只能给自己找根“拐杖”了。


    夏天,操场边的果汁店生意火爆,轮到他们时,午休已经快开始了,准确来说是练字快开始了。


    桑屿胳膊肘支着程延舟的肩,后者没说什么,站在队伍里刷手机。


    桑屿斜斜地站着,神情放松,半点不见着急。


    两人一人点了一杯山楂汁,桑屿刷的卡——校园卡。


    往回走的路上,桑屿裤兜嗡嗡震了震,是杜俊发来的消息。


    【杜俊:老大,你俩干啥去了,新老师都进来了,还问那两个座位为什么空着。】


    【杜俊:这老头看着不太好惹,你快回来。】


    【杜俊:急急急.jpg】


    桑屿叼着吸管,慢悠悠单手掏出手机,随便回复了一个表情包,没把杜俊的话当回事。


    再不好惹也是个老头,到时候就说自己拉肚子,程延舟陪他上医务室去了。


    两人肩并肩走着,桑屿本来以为某个好学生会催他,谁知程延舟走得比他还像散步。


    他早说了吧,有些人看着循规蹈矩,其实叛逆得很,限定为老师眼里的乖学生。


    桑屿有种看破他伪装的感觉,嘴角控制不住翘了一下,又快速压下去。


    等走到教学楼,距离响铃已经过去了5分钟。


    进班前,桑屿把手里的果汁放回袋子,往前两步挡在程延舟前面。


    他拨拨被风吹乱的头发,给程延舟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一会儿别开口,看他的。


    程延舟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桑屿等他答应,才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声音,隔着门板,并不很清晰。


    桑屿当下只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不过全世界老头声音都大差不差,他压根没放心上。


    他拉开门,懒懒抬眼:“报……”


    告。


    门一开,桑屿脑子轰的一声,愣在当场,“告”没报出来。


    教室很安静,笔尖沙沙地划过练字纸。


    讲台上那人穿着衬衫,手握白色粉笔,见门打开,缓缓转过头,看见来人的那一刻,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托眼镜。


    仿佛九月初第一次见面那般。


    桑屿舌头像被烫到:“李、李……”


    程延舟似有所感,往前走了两步,他比桑屿高不少,站在对方身后也能露出眼睛。


    下一秒,程延舟和握着粉笔的李管家四目相对。


    “……”


    桑屿心里蓦地冒出一万句“卧槽”,如临大敌,迅速抬手,牵住程延舟。


    唰的一下,程延舟的手像被钳子嵌住了。


    他再度朝门里看了两眼,说不上来是什么神情。


    保密工作做得挺好,连他都不知道李管家要来一中当书法老师。


    他来南城那天,母亲安排了李管家随行。显然,让李管家在学校有个正当职位,也是她一手安排的。


    李管家装作没看见桑屿的小动作,掩嘴轻咳一声,似是提醒:“进来吧,下次别迟到。”


    桑屿僵硬地往前迈了半步,然后迅速退出来,“砰”地关上前门,闷头一路绕到后门才回座位。


    坐到座位上,他才松一口气,低头看见程延舟的腕骨已经被他捏红了,讪讪松开。


    讲台上,李管家仿佛不认识他一样,在黑板上写着字,该干嘛干嘛。


    杜俊趁机转头,疑惑地眯起眼:“老大,你怎么知道新来的老师姓李?”


    我记得我没跟你说过啊。


    杜俊的角度看不见前门,没发现两人牵了一路的手,不然此刻问出口的就不是这个问题了。


    “……”桑屿重重抿了下嘴唇,不知道该不该说。


    半晌,他不悦地剜了眼隔壁,破罐破摔地踢了脚对方的鞋。


    都同盟了,看见他那么为难,也不知道主动帮忙!


    程延舟正收拾桌上的练字纸,他抽屉物品整齐,桌角的教材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画过,收拾起来很快。


    察觉桌下的小动静,他顿了一下,侧头发现某人正拼命给他使眼色,他要再不回复,眼睛就该抽筋了。


    程延舟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


    他五官深,做起表情却很克制,浅浅的并不引人注意。


    杜俊等了半天,听见斜后方传来关节叩桌子的声音。


    他转头,看见程延舟高冷地夹着黑色中性笔,虚虚地点了点黑板。


    杜俊顺着看去,看见了黑板角落一个不大不小的粉笔正楷字——李。


    “……”


    刚才有这个字?


    今天的黑板是他擦的啊,李老师一进来不是先发了纸笔么?没在黑板上写姓啊……


    桑屿松了口气,在杜俊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朝同桌竖了个大拇指。


    学霸就是学霸。


    桑屿将手里的山楂汁搁在窗台上,瞄了眼讲台。


    李管家背对着他们写板书,后脑没长眼睛,自然看不见后排几人一系列的小动作。


    不对。


    桑屿忽然想到什么,眯了眯眼,抓住程延舟的胳膊,将他扯向自己,压低眉毛:“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认识李管……李老师?”


    程延舟没防备,端端正正的坐姿一下被扯得向一边倾。


    这段时间他都快被桑屿时不时地触碰弄脱敏了,以前在景城的时候,哪有人动不动就跟他拉拉扯扯,勾肩搭背。


    桑屿用的气音,声调不高,吐出的气息全喷在程延舟耳畔。


    程延舟很想捻一把耳垂,却碍于桑屿的脸还凑在他耳边而无法抬手。


    “嗯?”桑屿见他不说话,歪了歪头。


    程延舟一言不发,似乎在权衡什么。


    半晌,他嘴巴动了动:“我……”


    “我知道了!”桑屿忽然兴奋地打断他,没注意到程延舟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他故作高深地点头,似乎对自己的机智很得意。


    隔了两秒,程延舟改口问:“……知道什么?”


    “上次在校门口你就看出来了吧?”桑屿钦佩地拍拍他的肩,“你们学霸确实有点东西。”


    程延舟:“……”


    桑屿当他默认了。


    其实这也正常,他两次主动牵程延舟的手,都是当着李管家的面,稍微敏感点就会察觉。


    他喋喋不休地肯定了程延舟的观察力,顺便悄悄夸了自己,觉得自己能发现如此细枝末节的东西,说明观察力比他们学霸还要强。


    讲台传来一声咳嗽。


    李管家将剩下的粉笔放回盒里,控制着视线不往后排投去:“还剩几分钟,同学们抓紧时间,写完早点午休。”


    说完,他出门去隔壁二班转了几圈,再回来时走的后门。


    职位使然,李管家的脚步总是放得很轻


    桑屿潦草地写完一张田字格,摸出口袋一颗水果糖,拆开准备往嘴里递。


    正是此时,一抹藏青色滑进眼里。


    他顿了一下,迅速判断出藏青色是谁的衣服,嘴边的手二话不说拐了个弯。


    目的性超强,举着水果糖就递到程延舟嘴边。


    由于手速过快,加上压根没看,握着糖果的指尖就这样猝不及防戳进了程延舟的嘴角。


    指尖湿润传来的那一刻,桑屿差点原地石化:“……”


    程延舟也没好到哪去,瞳孔很轻地颤了颤,觉得自己好像被非礼了。


    桑屿的手指才拿过冰镇山楂汁,指腹微凉,干干净净带着水果糖的橙香。


    他素来不怎么吃甜食,最近和桑屿混在一起,果汁摄入已经比平时多了。


    但此刻,该考虑的似乎不是这个问题。


    桑屿见他愣在那里,心说不行,这么生疏哪有谈恋爱的样子。


    他只顿了一秒,悄悄移动指尖,朝外缩了一厘米,退回安全距离,随即把糖果往对方嘴唇上怼了怼。


    张嘴,张嘴啊,该死的快点配合我!


    程延舟仿佛听见了他内心独白,眼皮敛了一下,僵硬地松了唇齿。


    水果糖触到舌尖,酸甜的果味顺着口腔溢开。


    他数不清自己已经多久没吃过水果糖了,浓郁的果味似乎不止停在口腔,人都有点酸酸甜甜的。


    莫名其妙。


    程延舟蹙眉,现在水果糖的质量都这么好了么。


    桑屿演完热恋小情侣,斜着眸子去瞥李管家。


    李管家面不改色,悠悠走过。?


    没看见?他动作太快了?


    前排某个位置。


    崔元震惊地瞪大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由衷地“草”了一声。


    天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李管家一回到教室,桑屿又不自在了,总觉得对方一直在观察他。


    这跟一个人形可移动监控摄像头有什么区别?


    短短几分钟,他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15分钟练字时间结束,桑屿抓着纸笔往桌肚一扔,仅仅花费两秒就瘫在了桌面上。


    不知道为什么,桑屿睡不着,总觉得以后高中生活不会很太平……


    天天都要见到李管家,已经不能用烦躁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惊悚。


    他一连忐忑好几天,还把事情跟他哥讲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哥私下去找过李管家,李管家从未在学校表现出认识他的样子。


    最多在桑屿对程延舟动手动脚时,瞥来一个波澜不惊的眼神。


    每每这时,桑屿就会在心里呐喊:看什么看,你倒是去告状啊,最好让你们少爷亲自来质问我,然后怒吼着婚约作废。


    桑屿不是学习的料,这几天来只做了一道几何大题后,就把学习抛到了九霄云外,全身心投入进演艺事业——专为李管家设计。


    然而由于几天没汇报学习进度,他哥直接把他副卡冻结了!


    本来桑屿还能浑水摸鱼地花钱,现在连双限量版球鞋都买不起了。


    他还是个未成年,平日里又时常没个正形,手里的钱一直被家长控制在某个额度,副卡还是他初中求了他哥好久才给的呢。


    桑屿没办法,某天早读结束,支支吾吾又理直气壮提出要程延舟给他补习。


    程延舟答应了。


    他基础太差,需要补的知识点又多又杂。程延舟每每给他讲题,他就忍不住犯困,哈欠连天,眼睛被泪水模糊到看不清字。


    好几次,桑屿都嗯嗯啊啊假装听懂,糊弄完程延舟立刻趴桌上进入梦乡。


    可能是他演技太好了,也可能是程延舟太笨了,这招他屡试不爽。


    敷衍的学习一直持续到周六。


    课间跑操。


    老师和校领导还没来,崔元猫着腰从队伍前排溜出来,蹑手蹑脚摸到后排,把杜俊拉到一边。


    桑屿和程延舟不知干什么去了,还没走到班级队伍,混在涌进操场的人群里,姗姗来迟中。


    崔元垂手拽着杜俊的校裤,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副苦恼的模样。


    “咋了?”杜俊见别人磨磨唧唧就上火,他重重摇了崔元两下,“你倒是说啊,一会儿跑操了。”


    “哎呀。”崔元被他摇得头晕,余光瞥见人群里夺目的两道身影,抿了抿嘴,一咬牙,用气音在杜俊耳边叨叨。


    “你特么真没发现假没发现?桑屿和程延……反正就是……他俩有情况!有情况你懂不懂?!”


    崔元长相老实,圆脸,双眼皮,书香气浓重,谁看了不夸一句乖。


    了解他的却都知道这家伙从初中就开始早恋。


    班上谁跟谁是一对,谁跟谁闹分手,他一看便知,人送外号——情圣。


    闻言,杜俊直接嗤笑出声,他用手背摸摸崔元的额头。


    没发烧吧?


    “滚啊!”崔元一边笑,一边没好气地撇开他的手,“我特么没吃错药!他俩都这么明显了你看不出来?”


    周一练字,桑屿含情脉脉给程延舟喂了一颗糖。


    周二体育课,桑屿跑完步挂到了程延舟身上,而洁癖没拒绝。


    周五书法课,两人偷偷牵手了,他看见桑屿捧着程延舟的手,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反正不可能是手相。


    “哪里明显了,”杜俊不屑地反驳,“不就是让姓程的教了几道题么,当个作业帮用用而已。”


    神特么作业帮。


    “……”崔元上下打量杜俊,突然发现这小子的恋爱雷达似乎跟他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崔元:“我问你,桑屿为什么突然想学习,还恰巧在开学月考成绩出来后。”


    “……或许是消遣消遣。”


    “拿数学题消遣?”


    “……”


    杜俊心说这段对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蠢!”崔元抬手捋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你也不想想,考试都考多少回了,怎么偏偏这次把他刺激到了?”


    说着自问自答:“程延舟……就是那个唯一变数!”


    毕竟那可是年级第一,可望而不可即位置。


    崔元幻想了一出“两位少年约定顶尖学府相见,于是桑某人为爱奋发图强”的戏码。


    他说完,杜俊整整沉默了半分钟,像在思考。


    桑屿走到班级后排,远远看见两个兄弟站在单杠下,刚准备喊,杜俊唰地抬腿朝他走过来。


    崔元:“?”


    你干啥去!


    杜俊走到桑屿旁边,看了看程延舟,犹豫两秒没忍住:“老大……你和他,在谈恋爱吗?”


    卧槽!


    紧赶慢赶依然没追上的崔元裂开了,兄弟你卖我。


    桑屿手抖了一下,懵了。


    一方面高兴自己演得挺像,另一方面莫名又有些地下恋情被抓住的羞耻。


    他咽了口口水:“没有啊。”


    双手插兜,声音很大。


    桑屿说完,手肘碰碰程延舟,寻求认同。


    程延舟:“嗯。”


    “我就知道,”杜俊哈哈两声,转头对崔元竖了个中指,“就说是你想多了。”


    崔元:“……”


    桑屿手指藏在衣兜里,不停地拧麻花。


    人一心虚,小动作难免丰富,他手腕一翻,抽出手,啪嗒一下,带出什么东西掉到脚边。


    他口袋里东西特别多,糖果,湿巾,手机,伪装成驱蚊喷雾的迷你阻隔剂等等。


    一声响,四双眼睛同时垂下。


    桑屿那双五位数的球鞋旁,趴着一个扁扁的长方体,银色背板,中间有个别针。


    看起来像——


    桑屿半蹲下身,指腹触碰到别针时顿了顿,几秒后,将东西捡了起来,顺手翻面。


    南城一中。


    高二一班。


    姓名:程延舟


    beta。


    ——像校徽。


    桑屿:“……”


    程延舟眼皮很轻地合了一下,朝自己胸口瞥了眼,还在。


    杜俊如遭雷劈:“……”


    崔元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又有种沉冤得雪的感觉。


    他满脸控诉地看着桑屿,表情仿佛在说——你俩这没谈?


    桑屿的春夏校服很多,整整买了八套,算上高一弄丢的外套,一模一样的还有七件。


    他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但实在是太懒,外套总是乱脱,口袋里的东西都是阿姨帮忙收拾的,一般会装进干净校服里,供他第二天穿。


    阿姨干了好几年,分寸感一直拿捏得很到位,桑屿也极少检查。


    可现在……


    他看着手上锃亮的包边校徽。


    天知道这玩意哪来的……


    程延舟偷偷塞的?


    桑屿难以言喻地瞄了他一眼。


    腻歪。


    以他们学霸的较真程度,假恋爱也会认真对待?


    桑屿完全不记得这是程延舟转学来那天,他为了确认身份悄悄偷到手的校徽。


    说服自己后,他默默转身,将东西重新塞回程延舟的裤兜里,然后轻轻拍了拍。


    收好咯,咱俩关系还没到交换校徽的程度。


    崔元眼看校徽消失,瞪大眼,脱口而出:“罪证!”


    “罪什么证!围着开大会呢!”


    一声怒斥打破氛围。


    赵清芳蹙着眉疾步过来,隔开不远处虎视眈眈的视线:“再耗下去,你就是我们班扣分的罪证!还不赶紧回前排站好!”


    附近几个纪检部的学生,原本拿着扣分本跃跃欲试,见赵清芳三言两语整理好队伍,只能默默退了回去。


    同时还有点小遗憾,一直听说转校生很帅,但没有近距离观看的机会。


    三圈跑操下来,崔元热得一身汗。


    他俯身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心里还惦记着某个偷偷脱单的兄弟,一会儿必须严加拷问!


    缓过半口气后,崔元扭头:“诶???”


    操场哪里还有桑屿的影子,这小子早跑了,连个屁都没留下!!!


    崔元恶狠狠踹了脚跑道,兀自把“严加拷问”升级成了“严刑拷打”,在心里过了一遍瘾。


    他想得很美。


    谁知后面几天,任凭他如何拷打追问,桑屿都守口如瓶,将敷衍贯彻到底。


    他还想去问程延舟来着,可每次尚未开口,就会被对方冷漠的眼神吓回去。


    不就是地下恋情么,他其实能理解,说到底桑屿身上还有个婚约呢……


    啧,一听就前路艰难。


    话说程延舟家境如何?看平时打扮倒是挺小资的。


    能跟桑屿有婚约的家族肯定也不是什么小家族,程延舟扛得住吗?


    第18章 腺体


    日子在吵吵闹闹中一天天过去。


    桑屿除了需要每天向他哥汇报学习进度, 以换取下个月的零花钱外,一切都很舒适。


    甚至后面学校来了两位新的书法老师,李管家也没怎么出现了, 偶尔桑屿看见他, 总会收到李管家抛来的笑容, 仿佛他真的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不过谁让他是贺家的人呢,桑屿没好气地想。


    这段时间他和程延舟都当着李管家的面牵三次手了, 李管家愣是啥反应没有。


    你倒是去告状啊。


    九月末的南城气温创新高, 最高来到了41摄氏度。


    课间桑屿都不出去晃悠了,闲下来就窝在教室吹空调打游戏。


    他最近看中了某品牌的一双球鞋,限量款, 正求亲哥拨款中。


    桑家不缺钱, 但桑屿说到底还是个不够成熟高中生。


    他拍了两页做完的题发给他哥, 不多时, 微信收到转账一千元,以及他哥的大拇指。


    一千?


    桑屿:“……”


    下一瞬,手机屏幕被他戳得啪啪响, 程延舟还以为他在cos啄木鸟。


    【桑屿:抠!】


    【现任金主:退我。】


    【现任金主:[冷漠.jpg]】


    退是不可能退的, 桑屿一秒收款, 强忍着把他哥拉进黑名单的冲动, 朝窗外看了眼。


    刚才那两道数学题目,已经掏空了他的大脑, 急需放松休息。


    桑屿揉揉脖颈, 伸了个懒腰,望见窗外太阳红得能烤焦人。


    还是想出去晃一圈。


    扭头发现他同桌手里拿了一瓶东西, 似乎是提神一类的物品,正往鼻子底部和耳后抹。


    等他抹好, 桑屿扬扬下巴:“小卖部去?”


    这节是自习课,还没到下课时间,不过讲台上只坐了值班班长。


    “不写题了?”程延舟虚虚地握着黑笔,把划了重点的数学书放回桑屿桌上。


    桑屿“啊”了一声,拉长调子,嗓子像一块被吸干水的海绵。


    他两手垂到桌下,脑袋斜着靠在桌面,碎发铺满书本,整个人看起来忧郁得不行。


    “……不想写。”


    程延舟是学霸,两道数学题不过开胃小菜,但他是学渣啊……这些题对他来说就是奥数!


    没当场撕书就不错了,程延舟居然试图说服他继续写。


    程延舟淡声应了句,转回头不再多说。


    桑屿揪着草稿纸的一角,目光从他脸上划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两天程延舟的话变少了,以前多半呛他两句。


    心情不好?


    说起来今天早读看他进教室时,脸上就箍了个口罩。黑色的,挡住下半张脸。


    头上还戴了顶墨蓝色的鸭舌帽,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瞳孔漆黑像一潭深水。


    若不是桑屿没听见过他打喷嚏,肯定以为他感冒了。


    后门响起一阵脚步,在安静的走廊外很清晰,不知道是老师还是巡查的校领导。


    桑屿依旧趴着,却装模作样捏起黑笔。


    后门开了,是赵清芳。


    她先扫视一圈班级,又拍拍桑屿的背示意他坐端正。最后才把程延舟喊出去。


    “上次缺货的秋季校服到了,后勤处老师让你现在去找他一趟。”


    桑屿趴在桌上,往窗口挪了挪身体,竖起耳朵听。


    程延舟一顿:“现在?”


    赵清芳点头:“嗯,你快去快回,小声点,不要影响同学。”


    “……好。”


    赵清芳说完夹着一沓文件迅速离开,似乎还有事。


    后勤处那位称呼为老师的人,其实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老头。听说是哪个校领导的亲戚,上班时间极其自我。


    平时充饭卡领杂物,十次有八次都找不到他人。


    程延舟没回班级,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透过玻璃窗瞥了眼趴着的脑袋。


    桑屿皮肤白,头发蓬松又柔软,在桌上摩擦了两下,有点炸毛。


    两人隔着玻璃对上视线。


    程延舟收回眼,朝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


    短短两步,身后门咔嗒一开,有脚步追了上来。


    “我也去我也去。”桑屿啪地关上后门,小跑两步追上他,炸毛的发丝在风中摇曳。


    他从善如流扯住程延舟的衣服,自顾自吐槽:“数学题快把我闷死了,一块儿转转。”


    程延舟眼皮敛了一下,没说话。


    桑屿出教室出得急,外套没穿身上,裸露的小臂线条流畅,显得整个人挺拔出挑。


    后勤处离教学楼不远,步行只需十分钟。


    因为是上课时间,路上空无一人,倒有不少校园流浪猫,趁人少在草坪上大摇大摆地溜达。


    要是天气好,桑屿非得抓着猫逗上一阵,可惜今天实在太热了,他一路走一路扇风,手指拎着T恤前襟,时不时抖动两下,看上去热得不轻。


    两人到的时候,后勤处的门虚掩着,里面不断传来说话声音。


    “你懂个屁……”


    “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学生一天天净找事儿,领去的扫把三天两头坏,半点不知道爱惜!回回拿个破纸条就问我要新的,够烦……”


    程延舟敲了敲门,里面说话声停了一秒,叨叨了句“又来活了”,满嘴不耐烦地喊“进”。


    一推门,老头就冲着他们翻了个白眼,桑屿半点没惯着,当场回敬一个。


    程延舟:“……”


    桑屿在南城一中上了一年多的学,几乎没有踏足过后勤处。校服每学期都有专人送到他家,饭卡余额一次就充到位。


    偶尔听崔元他们提起过这老头,每次说到他,崔元都会猛拍大腿骂他一顿。


    老头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愣了一下才黑脸:“干嘛来了!”


    “领校服,”桑屿满不在乎地抱起手臂,吐槽,“闲得没事谁来这啊……”


    “哟,我还头一次见这么横的学生,要不别拿呢?”老头一甩手,“那边自己翻,不想要就出去。”


    桑屿上前一步:“你这人……”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他肩上,把他往后带了半步。


    程延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前面。


    他没说话,甚至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了那老头一眼。


    眼神其实不凶,就是平日程延舟最常摆出的冷脸,桑屿见惯了还会故意去撩他,但那老头却莫名住了嘴。


    程延舟拿上校服,微微偏头:“走了。”


    桑屿把话咽了回去,心说你就庆幸小爷我心胸宽阔,干不了欺负老头的事吧。


    两人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老头就跟了上来。


    桑屿误以为他要偷袭,警惕心刚起,“咔嗒”一声,老头把后勤处门锁了,甩着钥匙跨上门口的电瓶车。


    下班了。


    车轮滚过水泥地,贴着桑屿的鞋边碾过去。


    白色球鞋的鞋尖上顿时多了一道黑漆漆的印子。


    桑屿:“?”


    草。


    程延舟立刻停住转身:“压到脚了?”


    “脚倒是没事,”桑屿拧起眉,盯着鞋尖那道黑印子,越看越来气,“我鞋昨天才洗的,这老头发什么疯。”


    刺眼的污渍染在鞋尖,越看越难受。


    幸亏现在是夏天,花坛里的草坪长得格外茂密,桑屿甩甩鞋尖准备去草丛里蹭蹭。


    他走上前,一脚踢过去。


    咚。


    程延舟眼前突然空了,低头一看——某人蹲在地上,五官皱成一团。


    “谁那么缺德,”桑屿咬牙切齿,“草里藏石头……”


    程延舟服了:“……”


    这回脚有事了。


    桑屿面色痛苦,脚趾肯定肿了,搞不好还骨折。


    五分钟后。


    鹅卵石小路。


    桑屿受伤的脚悬在半空,单手环着程延舟的脖颈,像具僵尸一样一蹦一跳。


    目标,医务室。


    程延舟主要起到一个平衡杆的作用。


    桑屿蹦跶了五分钟,平稳的呼吸逐渐混乱,额间起了一层汗,喘得仿佛刚跑完百米冲刺。


    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高强度有氧。


    程延舟左手拎着校服,右手虚虚地悬在他后腰,手指没搭到衣料。


    “等……等停一下。”桑屿叫停。


    他小腿要抽筋了,微张着嘴巴喘气,胸膛起伏。


    程延舟停下脚步,等了足足十几秒,桑屿才把气喘匀了,重重抿了下嘴唇,浅色的嘴巴因他的动作变红了一瞬。


    桑屿“诶”了一声,肩膀卸力靠到程延舟身上,眼神示意对方弯腰。


    “能背我么。”


    他的行为得寸进尺,说出口的话更是不要脸皮。


    “……”程延舟不置可否地瞥他一眼。


    桑屿眨了眨眼。


    他眼睛生得好看,又长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无论做什么表情,说出什么话都不会惹人厌。


    相反,稍微卖点乖,就会让人心甘情愿地上当。


    程延舟自觉不吃卖惨这一套,表情不知真的还是装的,颇为冷硬。


    他快速收回视线,拒绝的话刚要脱口,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桑屿熟稔地单脚跳到他身后,手掌搭上他的肩胛骨。


    程延舟有点头疼:“你……”


    “你真的忍心让我蹦过去?”桑屿打断他,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敷衍地讨好道,“同桌你行行好。”


    他从小运动,弹跳力不错,无需程延舟半蹲下,自己就能上去。


    背上忽地压下来的重量让程延舟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几乎下意识地,他往后伸手,然后摸到了桑屿挂在他腰间的大腿:“…………”


    五分长的夏季校裤因为桑屿屈胯的动作往上缩了一半,导致程延舟摸到时,手和皮肤半点没阻隔。


    掌心忽然有点烫,程延舟一向清明的思绪也在某个瞬间陷入混乱。


    如果用力捏一下,指腹陷进去……是什么感觉。


    “怎么了?”桑屿歪了歪头。


    “你……”程延舟被他的声音唤回思绪,重重拧了拧眉,开口时嗓音干涩,“先下来。”


    “我不,”桑屿当即拒绝,甚至对程延舟突然缩回手略有不满,“程哥,程哥算我求你,托我一下,滑下去了!”


    桑屿蛄蛹。


    他又不能用腿死命夹住程延舟,单纯靠手臂力量挂着很累的好不好。


    再说某人手长脚长,要真不愿意,哪是他一个脚趾受伤的omega能抓住的。


    既然抓住了,就说明程延舟愿意背他。


    逻辑,通。


    桑屿说服自己,蛄蛹个不停,屁股往下滑又被他自己蹭上来。


    几次下来,程延舟终于脸色僵硬地妥协了。


    他托住了那双腿:“别瞎动了。”


    尾音短促,听起来却莫名有些哑。


    桑屿咧开嘴:“嗯!”


    得意半天,发现两人还在原地。于是他收了收膝盖,轻撞了下某人的腰。


    腰上传来的力道,让程延舟倏地回神,瞳孔也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两天情绪不太对劲,但为什么会对桑屿……


    程延舟不解地皱起眉心。


    桑屿哪里知道他同桌在想什么,不用自己走路就够了。


    去往医务室的途中闲心大发,对着程延舟蹦了好几个珍藏已久的冷笑话。


    “知道旺旺雪饼热了会变成什么吗?”


    “。”


    “旺旺掀被!”


    “……”


    程延舟反应平平,嘴角难以言喻抽了一下。


    倒是桑屿自己,咧着一口白牙笑得没力气,脑袋软绵绵地垂下,额头抵到程延舟后脑的发丝间,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后颈是alpha腺体的位置。


    桑屿低头的角度,恰好所有呼吸都冲着那块异常敏感的皮肤而去。


    程延舟浑身一僵。


    瞬间,难以抗拒的灼热从脖颈一路烧到小腹。


    桑屿和他挨太很,近到第一时间无法拉开距离。


    腺体是AO的私密部位,这是每个omega和alpha上小学前就会接受的教育。


    但显然桑屿没有,他是beta。


    桑屿没心没肺,垂着脑袋乐了半天,想问问程延舟好不好笑。


    扭头的瞬间,嘴唇不小心擦过对方的后颈。


    他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压根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心上。


    不承想下一秒,程延舟忽然动了。


    他脖颈猛地一偏,像躲避什么似的,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松了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


    桑屿单腿落地,踉跄两步,手腕还挂在对方肩膀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呆呆愣在原地,眼中写满不解。


    他看着程延舟紧绷的眉眼,以及眼里那一缕不知冲他还是冲什么的烦躁,半天没回神。


    气氛忽然有些冷。


    半晌,桑屿松开手,酝酿了个理由,小声解释:“我就是不小心……那什么,忘记你洁癖了。”


    程延舟也没预料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好半天才回:“没事……”


    “哦,那就行……”桑屿摸摸鼻尖,有些讪讪,为了弥补,他将目标放到了程延舟提着的校服上,“我帮你——”


    话未说完。


    程延舟侧身,避开他的手,疏离地向后退了两步。


    帮你提……


    桑屿的手孤零零悬在半空,好半天没收回来。


    至于么,手都牵过好几次了。


    不就是嘴巴轻轻擦了一下,弄得他嘴里有病毒似的……


    桑屿我行我素惯了,并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他对别人甩脸子的份。


    气氛僵持好一会儿。


    树杈间蝉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程延舟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欲言又止。


    半晌,他扫了眼桑屿的脚,才最终决定开口:“我去医务室找人。”


    语气平静,仿佛方才退避三舍的人不是他一样。


    程延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说完没看桑屿的表情,转身就走,直到拐过拐角才堪堪松了口气。


    方才腺体被桑屿嘴唇碰到的瞬间,他脑海中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松手,而是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


    想转头,想用牙齿划破他后颈的皮肤,alpha的本能几乎淹没理智。


    可桑屿……分明是beta,不存在任何可能会影响他理智的理由。


    这条小路离医务室不远,绕过花坛小广场拐个弯就到。


    程延舟一言不发地走到医务室,又沉默地带着医务室的老师和轮椅回到两人分开的位置。


    然而路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桑屿的身影。


    灌木丛细长的枝叶在风中乱晃,周围安静极了。


    “诶同学,你说的人呢???”医务室老师抬手四处张望,半个影子都没瞧见。


    程延舟停在原地,指节垂在身侧,眸底情绪意味不明。


    他光明正大拿出手机,点开某个聊天框却又犹豫了。


    半晌,他指腹重重按了下锁屏键。将轮椅推到医务室老师脚边:“可能看错了,麻烦。”


    医务室老师也不生气,当出来晒太阳补钙了。


    他抓着轮椅扶手,刚想说那老师先回去了,忽然注意到这位高个子同学的脸色,话音一顿。


    “同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中暑了?!不然你坐上来,老师带你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程延舟察觉到腺体传来的异常温度。


    “谢谢,不用了。”他拒绝了医务室老师的提议,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路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早该知道的——这段时间不适合来学校。


    还有一件事。


    他好像,惹人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预收来求求收藏TAT《假少爷在橄榄球强校抱大腿》感情流甜文~


    下面是文案:【身高差|体型差|直掰弯|双洁】


    1、燕星从小仗着家世不学无术,一朝沦落为假少爷,遭豪门父母厌弃,丢到海外学校,自生自灭。


    他举目无亲,一贫如洗,跨进校门的第一天,因身材瘦弱,成绩稀烂,被分配到底层学生宿舍——狭窄拥挤多人间。


    斯罗格顿,顶级橄榄球强校,天龙人聚集地,校队更是学校里神一般的存在。


    训练场上,看着那帮人形牲口在草地上撞来撞去,饭都快吃不起的燕星神思恍惚:我跟他们是一个物种吗?


    2、抱大腿这种技术活,燕星干得很笨。


    被他选中的大腿是橄榄球校队队长——艾登·希尔。


    他没钱请人吃饭,唯一能做的就是刷存在感。


    燕星开始出现在对方的所有活动区域,食堂、训练场、停车场,甚至更衣室门口,唯独校队成员专属别墅区进不去。


    几次三番,校队其他人开始起哄:“艾登,你的小跟班又来了。”


    燕星蹲在训练场草地上,仰着脸。艾登的目光看过来,一米九的个子,侵略性极强,像一头懒得吃他这种小动物的猛兽。


    3、联赛前的动员大会,全校都挤在体育馆里,等着校队成员上台发言。


    校队别墅顶层,燕星大早上被亲醒了。整个人晕晕乎乎,漂亮的脸蛋上印着一个浅浅的牙印,小腹也涨得难受。


    他推开一旁淡色青筋的小臂,不满地嘟囔:“艾登,你是狗吗……”


    男人没吭声,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抱进浴室。燕星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


    半个小时后,动员大会现场。


    燕星挤在最后一排人堆里,踮着脚都看不见台上的脸。


    然后话筒响了。


    “校队队长,艾登·希尔!”


    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燕星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牙印,还有点疼。


    台上那个人举着话筒,面无表情,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末尾一颗毛茸茸黑色脑袋上。


    燕星懒洋洋的,听着话筒里的车轱辘话,心想艾登上台倒是人模人样,脱了衣服就是个牲口。


    第19章 脚伤


    桑屿紧紧抿着嘴, 不知道跟谁犟,程延舟走后他在原地站了一分钟,随即转身一瘸一拐回了教室。


    到教室时, 恰好下课。


    铃声响起, 走廊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起, 顿时热闹起来。


    桑屿一言不发地坐下,半分钟后, 没受伤的脚一脚踹向隔壁的椅子。


    椅子吱嘎一声滑出去, 桑屿却依旧不解气。


    他臭着脸。


    程延舟以为自己是谁?让他待原地等就原地等?


    神经病……


    喜怒无常!


    桑屿抓起桌面的一堆教材,胡乱往桌肚塞了一通,然后趴在了桌上, 清瘦的肩胛骨高高耸起。


    也对。


    其实程延舟看着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他还可笑地以为这段时间下来, 两人称得上一句朋友。


    这叫什么, 自作多情!


    桑屿嘲笑自己。


    他的心情很差, 连杜俊从小卖部给他带的薯片也懒得吃。


    之所以趴桌上,并非什么脆弱到偷偷流泪,而是因为他情绪上脸, 容易被别人看出来, 解释太麻烦。


    直到上课, 赵清芳夹着教材风风火火走进教室, 他隔壁的座位仍旧是空的。


    桑屿抬手把脸颊搓到变形,板着一副不爽的表情, 有意无意往旁边瞥了一眼。


    还没回来。


    不会站在路边等他吧?


    学霸难道想不到他已经回教室了么?


    桑屿看了眼讲台上的赵清芳, 心说他要跟程延舟撇清关系,可屁股有点坐不住。


    赵清芳本来不想管他, 但看他浑身刺挠似的皮痒了五六分钟,终于忍无可忍, 抬手丢了一截粉笔。


    “桑屿,你给我安静点!坐不住上后面站着去。”


    “老师,”桑屿恍若未闻,从窗外收回视线,烦躁地薅了把头发,站起身,想了几秒说,“有人逃课。”


    他已经打算好了,一会儿赵清芳说完后,他就主动请缨出去把人抓回来。


    除非程延舟给他道歉,否则他绝不会帮忙向赵清芳解释。


    桑屿正酝酿着如何组织语言才不会显得目的性太强。


    “逃课?”赵清芳教鞭杵到地上,被他带偏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说程延舟?他家里跟我请假了。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不听讲就去后面站着。”


    “……”语言白组织了,桑屿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身上终于不刺挠了,接班刺挠的是脑子。


    请假?


    好端端请什么假,为什么不告诉他。


    几乎是习惯使然,桑屿从桌子里摸出手机,点开就要发消息,一句话打到一半,他冷不丁顿了顿,下一秒全给删了。


    桑屿不爽地把手机丢回桌里,确实没必要跟他说,他俩又不熟。


    窗外香樟树的枝丫探进走廊,偌大一片植物花坛,没有一处能窥见校门。


    他生闷气的工夫,程延舟已经走到校外的公交站牌了。


    他扶着柱子,眉心紧紧蹙起,修长的脖颈侧面隐隐可见淡青色的青筋,似乎正努力克制着什么,但依旧能看出状态很差。


    除上下学时间外,学府路周围几乎没有车辆与人员。


    一片安静里,一中停车场出口栏杆抬起,一辆低调的黑车打着转向灯绕出,缓缓停在公交站牌旁。


    驾驶位门开了,李管家迅速下车,将一支抑制剂交到程延舟手上,随即打开后座车门。


    李管家眼中透着关切,说到底在他心里,程延舟不只是主家的少爷,更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眉头紧锁观察对方的状态,打开阻隔喷雾喷了喷四周的空气,问:“不是还有两天吗,怎么突然提前了。”


    alpha的易感期一般三个月发作一次,每次三天到一周不等,周期规律,不嫌麻烦的可以通过检测腺体附近的信息素浓度来预测。


    “不知道。”程延舟嗓音沙哑,打开抑制剂,往手臂扎了一针,丝毫没有控制力道。


    液体逐渐推入,手臂上结实的线条微微鼓动。


    李管家听说过上次月考高二一班alpha意外进入易感期的事情,只当他是无意中被影响了,没有多问,等程延舟上车,他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辆。


    车辆后座,程延舟不似往常的冷静自持,长腿敞得有些随意,鞋底抵着前排座椅。


    手背的骨节搭在额头中央,眉心紧蹙,隐匿在阴影中。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桑屿将额头埋向他后脑的一幕,无论是扑来的呼吸还是灼热的身躯,都一次次消磨着他残存的理智。


    程延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beta也会让他失控么?-


    另一边学校。


    程延舟请假了,体育课的四人组又变回了三人组,或者说两人组。


    桑屿委托杜俊向老郑告了假,说自己要去一趟医务室,杜俊和崔元追问情况,被他含糊了过去。


    桑屿一个人拖着“残腿”,可怜巴巴地缓缓朝医务室挪动。


    崔元关心完这个不忘关心那个,特地在讨论组艾特程延舟,询问他的身体情况。


    手机在外套兜里不断震动,桑屿拿出来看了一眼,全是崔元和杜俊唱的二人转。


    以往他多少插个表情包进去,这次却没回话,不过也没息屏,握手机的手垂落在裤缝旁,隔三岔五举起来瞄一眼。


    桑屿板着脸。


    他倒是没兴趣看某人的回复,闲得无聊,窥个屏而已。


    好半晌,程延舟才在群里冒泡,简单又疏离地回了句没事。


    不知为何,桑屿看见这两个字有点烦,可能是天气太热,脚趾还疼。


    话说人一旦不顺,喝口凉水都塞牙。


    这不,桑屿一抬头就看见一群纪检部的人,好像刚开完会。


    其中有个老熟人,桑屿淡淡抬眼瞥过去,又嫌晦气般移开视线。


    王辉心下一惊,上次被桑屿揍过一拳,一看见他就脸疼,立刻朝旁边退了几步让路。


    人群走远,才有女生回头看。


    “是桑屿诶,他脚是不是受伤了……走路姿势不太对劲。”


    “看出来了,他应该是去医务室吧。”另一人接话,“不过程延舟怎么不在?他俩关系不是很好吗?”


    “是吧?!”女生惊喜道,像是发现同道中人,“好几次我都看见他俩在路上勾勾搭搭!听说程延舟还有洁癖!好甜!”


    王辉在旁边听着,原先还没听懂,直到女生掐着嗓子来了句好甜,当即一阵恶寒:“……他俩不都是beta吗?”


    “哎呀你懂什么。”女生头也没转,显然不想搭理他。


    王辉有些恼火,却不好当这么多人的面对一个omega发作,只好在心里骂了几句。


    关系好?巴结罢了。


    他不屑地想。


    考年段第一又怎样,平时看着清高又怎样,背地里还不是挑着有钱人往上凑。


    还有那个桑屿,但凡家里破产,你看还有没有人跟他玩吧!


    切。


    一中就这点不好,太大了。


    桑屿走进阴影处,扶着医务室外的柱子,热的衣服都穿不住,支着腿就先脱外套。


    里面医生听见动静,主动起身朝外看。


    跟他一起上班的同事去大门口拿咖啡了,眼下医务室就他一个人。


    透过门上玻璃,他看见桑屿靠在门口,以为他不好意思进来,主动招手:“同学,站那干嘛呢,进来,外面多热。”


    桑屿懒得解释,回了句:“行。”


    他开门一瘸一拐进去,一屁股坐在绑了软垫的高凳上,视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办公桌电脑旁的三瓶水上。


    说不渴是假的,他都快被太阳烤成人干了。


    医务室老师掩着嘴笑了笑,拎着瓶口递给他:“喏,解解渴。”


    “谢谢。”桑屿一口气喝了半瓶,嘴唇变得水润润的。


    “说说,哪里不舒服?”


    桑屿轻咳一声,动了动腿,不太好意思开口:“一脚踢石头上了,脚趾情况可能……”


    听起来好蠢。


    话出口,医务室老师面色古怪了两秒,紧接着恍然大悟:“刚刚的同学是你啊!”


    桑屿一噎。


    那老师就叭叭地解释:“一小时前有个大高个男生过来借轮椅,说有人脚趾伤了,我还跟着去了呢,到地方才发现人早走没影了,是你吧?”


    桑屿一时语塞。


    是他没错,可要是承认了,老师大概率会问他为什么不待在原地等,然后话题多半会绕回他和程延舟莫名其妙闹别扭的事。


    于是乎,某人思忖两秒,故作镇定:“不是我。”


    “……行,不是就不是吧,不重要,”医务室老师不细究,站起身戴上医用手套,“来,让老师先看看你的脚。”


    桑屿点头,他也没具体看过脚上的情况,反正鞋头是越来越紧了。


    医务室老师简单检查了一圈,这位看着挺乖的小同学力道可不小,大脚趾肿一圈了,关节瘀青,一眼就能看出那脚踢得不轻。


    万幸没摸出骨折,他开了几瓶跌打损伤的喷雾,嘱咐桑屿放学最好再去医院拍个片子,有些细小的骨裂摸不出来。


    桑屿提上药,强硬拒绝递来的拐杖,一瘸一拐支着脚后跟往教室挪。


    笑话,只要不是脚断了,像他这种青春年少的高中生绝不用拐杖,像个老头。


    杜俊和崔元下体育课回教室,尚未看见桑屿的肿了一圈的脚趾,先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两人大惊,控诉桑屿不早点说,就这脚还敢走那么长的路?!


    后面课间,无论他去哪都有左右俩护法搀着,场面滑稽。


    放学后,桑建白和毕冉更是夸张,接到司机的电话,二话不说就指挥司机掉头开车去医院。


    一个电话,直接插队进了CT室拍片子。


    桑屿非常想捂脸:“……”


    真的没那么严重。


    好一通忙活,最终得出和学校医务室一样的结论。


    他哥提出让他请假在家休养,反正明天过完就国庆了,不差这一天。


    桑屿觉得没必要,又不是什么大伤。


    况且,他别别扭扭地想,要是不去学校,怎么接受程延舟可能、也许、大概会来的道歉?


    翌日。


    桑屿拖着病体来到学校,麻木地盯着隔壁空空的座位,嗓音冷冷地问前桌:“他人呢。”


    杜俊摇头。


    他跟程延舟不熟,他可不知道。


    “早读前我去英语办公室的时候路过芳姐那,”英语课代表许睿才适时回头答疑解惑,“听见他们说程哥今天也请假了,等十一过完才会回来。”


    “……”桑屿脸一下就耷拉了。


    许睿才吓一跳,还以为自己突然插嘴惹到他了,连忙收拾收拾转回去。


    桑屿皱着眉,下意识拿出手机,点进某个黑黢黢头像的对话框,打了一堆字,然后停住了。


    前段时间程延舟答应当他男朋友,他就在群里加了对方的好友,放学或者放假,时不时发点东西过去骚扰。


    两人对话停留在前天晚上,他遛狗时在草里揪到了一只巴掌大的流浪猫,拍照问程延舟要不要。


    后来那只小猫被桑屿不远万里送去了物业。


    思绪跑远了,桑屿强迫自己回神。


    算了,没什么好发的。


    反正程延舟没把他当兄弟。


    冷冰冰的编辑框里,躺着一句——你为什么请假。


    桑屿盯着那行字,点了两下删除键。


    他有点说不上来的不爽,兴致缺缺地摁灭手机,丢进桌底最里面,眼不见为净。


    上午的课,桑屿照常睡觉发呆,偶尔回神勾画几个重点。


    下课跟杜俊他们打打闹闹,大课间还跟隔壁班一起玩了桌游。


    国庆假期前在校的最后一天,一群半大小子兴奋劲压也压不住,参与桌游的人太多,没轮上两圈就上课了。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桑屿靠着椅背,坐得随意,他朋友那么多,缺程延舟一个?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生物课,生物老师留给他们二十分钟,专门用来巩固一道遗传类大题。


    或许这段时间形成了条件反射,桑屿一听见解题,顺手就抄起黑笔。


    讲台上的生物老师微微瞪大眼,却没出声,生怕打扰到桑屿。


    桑屿余光瞥见:“……”


    没见识。


    题目很难,桑屿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趣。


    或许是见他写题过于稀奇,生物老师举着泡了茶叶的玻璃杯,视线落在他身上没移过。


    桑屿不好直接拆他台,只能装模作样压着草稿纸计算。


    片刻,他揉了揉鼻尖,扭头轻声:“程延舟,这题怎……”


    旁边空无一人。


    桑屿很轻地抿了下嘴,尴尬地收回手,整节课都没再说话。


    九月的最后一天就这样平淡又微妙地过去了,桑屿停留过的聊天框始终没有响起。


    国庆节当天,桑家一大早就收到了李管家亲自送来的节日礼。


    为表礼数,桑家夫妇虚伪地开口留李管家吃饭,李管家笑着摇摇头,说了句家里有事,下次吧。


    既然如此,桑家夫妇也不多留。


    距离李管家带着婚约来桑家已然过去一月有余,贺家少爷却连人影都没瞧见。


    送人出门的间隙,毕冉实在没忍住,问出了口。


    李管家站在车边,神色不变,想了两秒道:“少爷那边……自有安排。”


    “至于婚约,夫人放心,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即可。”


    ……


    桑屿听闻这话,冷哼一声。


    李管家现在不仅是笑面虎,还扮演上谜语人了。


    该不会是贺少爷已经从李管家口中听说他有个校园男友了吧?


    所以滚回景城死活不肯来了?


    那可……太好了!!!


    证明他的计划有效果!


    当然,这仅仅是他的猜测,只要婚约一天没退,桑屿就一天也不会放松。


    唯独不清楚程延舟还愿不愿意配合他。


    桑屿并不是很想思考这个问题,搓搓脸颊,一头钻进家里的私人泳池。


    按说国庆五天假期,无论家里躺还是周边游,桑屿都不该整天一副恹恹的模样。


    爸妈和桑池面前他还能装一装,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连点开游戏的兴趣都没有。


    桑屿不太愿意承认,跟某个人闹别扭对他的影响或许有点大。


    ……可又不是失恋,崔元失恋都不见得成天苦丧着脸。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假期第四天。


    桑屿牵着狗,蹲在后院花园,保姆阿姨改造的小菜池里摘小番茄,打发时间。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崔元:兄弟!】


    【崔元:这几天放假你窝家里干啥呢,喊你烧烤也不来[哭]】


    桑屿摸出手机,毫不讲究地把菜篮挎到臂弯,对准菜地拍了两张照,随即啪啪开始打字。


    【桑屿:图片】


    【桑屿:农民种地中,勿扰!】


    【崔元:……】


    【崔元:别逗我了哥,你脚咋样了?再不出来闹闹人都要发霉了,晚上KTV!】


    桑屿就纳了闷了,崔元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KTV,每个月都要喊人去唱歌。


    他就不爱KTV,他五音不全,勉强能唱一首小星星。


    【崔元:说真的,你再不出来,外面都要传你失恋了】


    【崔元:[笑哭]】


    这话他说得半真半假,真在桑屿的状态确实像失恋,假在外面其实已经开始传了。


    他早说了,以桑屿和程延舟的状态,地下恋被人察觉是迟早的事,就这还不承认呢。


    桑屿头顶飘过一串问号。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索性不打字了,按住语音键:“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传我失恋?”


    “谁知道啊,瞎传的吧,你别放心上,我兄弟长这么帅,关注的人不要太多,别理,”崔元那头听着人很多,声音混在人声里,“说真的,晚上六点我去你家接你呗,咱一块过去,程哥那边我也给他发消息了,没回。”


    桑屿正想拒绝,听见崔元说喊程延舟了,打字的手就顿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后,他蹙了蹙眉。


    崔元又发了几条语音过来,点开全是游说他答应的话。


    桑屿不知怀揣着什么心思,又拒绝了他两次,等崔元发了两个跪地求求的表情包,他才勉为其难答应。


    都是崔元缠着他,桑屿双手插兜,一脸冷酷地想。


    而他,只是去证明一下自己状态好得很,没失恋。


    第20章 醉酒


    黑色迈巴赫不紧不慢行驶在城市道路上, 两边高楼耸立,太阳落山烧红了半边天空。


    车辆后排,座椅倾斜45度, 一左一右躺了两个大男生。


    桑屿注视着手机, 不知道在看什么。


    崔元正叽里呱啦给他分享前几天听来的学校八卦。


    什么八班有个alpha脚踏两条船被抓住了, 七班有个omega女生正在追omega男生。


    桑屿心不在焉地听着,嘴上“嗯嗯”, 心思早已飘远。


    他偏头看向窗外, 盯着倒退的绿化带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编辑了一条消息。


    微信这几天响了无数次, 却没有一声来自那个对话框。


    编辑好信息, 他思考半晌, 究竟发不发啊。


    发的话……会不会显得他很没面子?


    桑屿拧眉, 手指胡乱滑动屏幕,滑了整整三分钟,终于咬咬牙, 指腹倏地按了下去。


    【这题怎么写?】


    【图片】


    上面的配图是一张旮旯角翻出来的数学题, 忘记什么时候拍的了, 模糊一片, 题干都没拍清楚。


    发完后,桑屿几乎立刻锁屏, 故作不在意地扭头去听崔元讲话。


    崔元见他有兴趣, 顿时兴致高昂,讲得更起劲了。


    他讲话的间隙, 桑屿偶尔应一声,垂在扶手旁的手指却始终敲击着屏幕, 显得有些焦虑。


    两分钟后,手机没有震动。


    桑屿神情未变。


    没看手机吧,可能有事。


    十分钟后,手机依然毫无动静。


    桑屿笑容勉强。


    这个时间点应该在吃饭,专心吃饭是个好习惯。


    十五分钟后,桑屿快要等不下去了,他都想让崔元给程延舟发微信了,下一瞬,手机嗡嗡震动。


    “哎我跟你说,三班那群人就这样……唔,你干嘛?”


    桑屿不顾话到一半的崔元死活,伸出掌心示意他感觉闭嘴,随即身子一侧,避开对方的视线,快速摁开手机。


    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看来前十几分钟程延舟不是没看见,而是在想解法。


    点进聊天页。


    【杜俊:老大,你们到哪了?】


    “……”


    桑屿呼吸一滞,低声骂了句。


    崔元探头探脑,瞄他手机:“咋了?谁的消息?”


    “杜俊,”桑屿这下不藏了,转回身摊开手机让他看,音调平平,“问我们到哪了。”


    “哦,快了吧,”崔元扭头辨认窗外街景,“让他别催,不然你跟他说一声,最多5分钟就能到,让他先把果盘小吃和酒点了。”


    “你说吧。”桑屿把手机丢给他,没什么兴致地闭上眼。


    ……


    KTV包厢里和桑屿想象的差不多,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年纪都不大。


    具体人数桑屿没数,大致打了个招呼,就姿态随意地坐到了沙发上。


    崔元定的最大号包厢,十几个人在里面走动都绰绰有余。


    有人约着玩桌游,桑屿没什么兴趣,便找了个角落坐着打开消消乐。


    旁边桌游玩得热火朝天,酒气肆溢,崔元和杜俊的破锣嗓子拿着麦克风吼了几个来回,黑头像依然没回消息。


    “屿哥,”隔壁班一个体育生走到他面前,笑嘻嘻打招呼,“不一块儿玩骰子?”


    他能看出桑屿今天兴致不高,其实不该来触霉头的,但奈何桑屿长得实在合他胃口。


    巴掌大的脸细腻白皙,五官干净没有一丝杂质,但他身上没有半点因为长相而可能给人的谄媚感,反而因为优渥的家境,浑身上下都透着随心所欲。


    平常在学校他其实没什么机会接触到桑屿,小少爷不爱跟他们混一起,身边走得近的也就杜俊和崔元两个。


    桑屿越过他看向骰盅,淡淡收回眼:“没兴趣。”


    那人也不气馁,端起桌上排成一排的酒杯:“那喝点?来都来了,不唱歌也不玩游戏怪无聊的。”


    没等桑屿赶他,崔元远远地看见,立马丢了话筒跑过来,拍上他肩膀,玩笑道:“你不知道我兄弟什么酒量啊,再劝酒揍你啊!”


    “哎哎哎我的错我的错,我寻思今天果酒多,喝两杯助助兴。”


    “那边一圈人还不够你助兴的?”崔元揽着他的肩,“不然正好,我副歌缺个rap,就你了!”


    “rap?我不会唱rap……”


    “别叽叽歪歪的,是不是男人,不会唱就吼两声!”


    崔元揽着他的肩,强硬地把人带走了。


    桑屿伸手挡住天花板晃眼睛的彩灯,不知第几次点开手机胡乱滑动屏幕。


    没意思……


    半晌,他瞅了眼桌上崔元他们点的酒,不老实地探出手,拿起玻璃杯抿了口。


    不就是带苦味的葡萄气泡水么,没度数啊。


    桑屿想着,仰头一口闷了“饮料”,然后又挑挑拣拣,拿了一杯黄色的,闻着好像甜橙味,比葡萄稍微好喝点。


    包厢昏暗,光线纷繁复杂,谁也没注意到桌上陡然变空的几个酒杯,以及脸色越来越红,视线越来越飘的桑屿。


    酒这东西就是这样,起初两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等微醺后再喝,就更没问题了。


    这不,等崔元唱完好汉歌一回头,他兄弟仰着头,快要不省人事了。


    “卧槽——”崔元下意识惊呼。


    他话筒忘了放下,尖锐的嗓音透过音响堪比轰炸机,在场的全部嗡的一声耳鸣了,吓得他赶紧丢了话筒-


    另一边市中心大平层。


    静谧的房间悄无声息,空调温度开得很低,穿毛衣都不突兀。


    深灰色的大床中央躺着一个人,床头散落着一堆拆封使用过的抑制剂,包装盒放不下,掉到了地板上。


    即便如此,空气内的信息素浓度依然很高,易感期的alpha暴躁易怒,清冽的薄荷草气息无孔不入,床单上,衣柜里,四处留痕。


    床上的人几乎五天没踏出过房门,唯一一次开门是为了取李管家放在门口推车上的营养餐。


    今天是假期的第四天,易感期的第六天。


    天色渐沉,后颈腺体的热度逐渐消退。


    程延舟发丝杂乱,清醒些后没再躺着,反而起身坐在床边休息。


    他眼睑微微充血,大脑昏涨,抬手不轻不重地按着太阳穴,赤|裸的上半身腰腹紧绷。


    半晌,他伸手拿过手机,一堆通知跳出来,乱糟糟一片,没有阅读欲望。


    程延舟神色倦倦,连信息素都懒得收敛,随手将手机丢在床上,起身去往浴室。


    收拾完自己,疲惫感稍退。


    李管家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他一出房间,立即将手中的阻隔喷雾递过去。


    程延舟接过,却没有第一时间使用。


    一来李管家是beta,不会被他的信息素影响,二来……不得不承认他的情绪尚未平复,内心深处抗拒阻隔剂喷到自己的腺体上。


    程延舟走到露台,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回到餐桌前吃晚饭。


    今天的晚餐一看便出自李管家之手,摆盘精致,每一样食材都是他偏爱的,但味道着实一般。


    只能说厨艺不在李管家技能范围内。


    饭吃到一半,程延舟捞起餐盘边的手机,随便划了两下,点进微信,手指就停住了。


    两秒后,他敛去眼底的意外之情,点开聊天框。


    一小时前。


    【桑屿:题怎么写?】


    【桑屿:图片】


    这是五天里,桑屿唯二给他发的两条消息。


    不知为何,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程延舟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桑屿满脸别扭编辑信息的模样。


    上周小少爷不告而别,生气的信号很明显。


    他本以为至少要等假期结束,他编个合理的理由稍微哄一下,对面才会大发慈悲地结束冷战。


    程延舟呼吸稍微轻了些,嘴角上扬,几乎看不出在笑。


    他点开图片,放大,定睛看了几秒,接着打字——【看不清,再拍一张。】


    回完消息他就退出了微信,剩下的一片未读消息点都没点开。


    李管家亲眼看见自家少爷打完字后,心情突然间变好了,原本已经放下的筷子又重新拿了起来,夹了好几片莴笋。


    等回复的途中,程延舟的手机不断亮屏,有个群聊讨论组一直显示有新消息,不用打开都能猜到是崔元拉的四人小群。


    程延舟放下筷子离开餐桌,转而坐到了沙发上。


    点讨论组,聊天框瞬间跳出七八条视频,每个几秒到十几秒不等。


    视频主人公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一小时前还在发消息问他题目的那位。


    不是在做题吗。


    程延舟挑了挑眉,手指却很诚实地点开其中一个视频。


    视频的光线昏暗,打开的瞬间就有震耳欲聋的大白嗓歌声倾泻而出。


    忽略难听的歌,视频的主人公今天穿了件宽大的深棕色T恤,衬得他原本的冷白皮更白皙了。


    桑屿埋着头,似乎喝醉了,唇上还沾着几滴水润的酒液,两颊和脖颈像被人大力揉搓过,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桑屿醉酒实录!”崔元笑嘻嘻的嗓音伴随着细微电流声传出,“小爷我要在群里存档!没一学期早饭删不掉!”


    埋着头的人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动作迟缓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冲着镜头伸手,想挡住手机:“滚……我特么没醉……嗝。”


    播放到这里,视频戛然而止,程延舟仿佛没看够似的,一连把剩下的几个全点开放了一遍。


    到最后视频放完,底下是一连串的文字消息。


    【崔元:@. 程哥快来,你家这位喝醉了】


    【崔元:「定位」】


    【杜俊:?注意你的措辞】


    【崔元:大哥,你不就在我边上么,为什么还要在群里回复我???】


    【杜俊:我乐意,你别管。】


    程延舟没再往下看。


    他站起身,收起信息素,用阻隔喷雾将身体里外都喷了一遍,经过李管家时说了句:“我出去一趟。”


    李管家一顿:“需要送吗?”


    “不用。”


    “好,注意安全。”-


    桑屿他们所在的KTV距离他家很近,走地下通道比开车绕路近多了。


    程延舟看着地图上显示的方位,走到小区外斑马线等红灯,期间又鬼使神差地点击了视频。


    他身上套了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身姿挺拔,站姿却随意,站在红绿灯下垂眼划着屏幕。


    附近广场似乎举办了国庆的活动,眼下刚结束,周围人头攒动,不少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红绿灯下赏心悦目的男生。


    或诧异地掩着嘴,或跃跃欲试想要微信。


    崔元艾特他时把KTV名称和包厢号一并发了出来。


    从地下通道绕出来就到了商场,KTV位于商场顶层。


    电梯一路上行,刚出电梯,门口两个拉拉扯扯的身影就吸引了程延舟的注意。


    “哎呀祖宗,我没想怎么着你!送你回家,回家懂吗?”


    崔元歪着脖子跟他商量,他比桑屿矮几厘米,平时不怎么锻炼,搀人费老劲,还得防着小少爷时不时飞来的肘击。


    “你……走开,”桑屿口齿不清,手肘怼他,“没醉……”


    “哎!别给我肾怼废了!”崔元弯腰,堪堪闪避。


    僵持之际,一只小臂忽然越过他伸过来,青筋微微凸起,肌肉线条流畅分明,不急不躁地落在桑屿腰间,稳稳扶住了对方摇摆的身体。


    手掌很宽,夸张点说几乎一掌就能覆盖桑屿的腰。


    与他半天拽不住桑屿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满头大汗的崔元:“……”


    他明明也很用力了好不好,对比要不要这么惨烈,再说大哥你谁啊,趁机非礼我兄弟?!


    一抬头。


    “程哥!”崔元惊喜,“是你啊!?”


    程延舟不咸不淡点头,抓着桑屿的手臂,将他拉向自己:“我送他吧。”


    “这……”崔元犹豫一瞬,没松手,不是他不信任程哥,只不过眼下桑屿喝醉了,神志不清和傻小子没两样,就算他们在谈恋爱,万一……


    他斜着眸子,瞅了眼程延舟。


    程延舟仿佛察觉他的内心想法,顿了一下,说,“送到家我给你发消息。”


    “哈哈,”崔元没想到会被看穿,尴尬地笑了笑,“也没有啦……当然给我发消息是最好的!那就麻烦程哥啦!”


    程延舟嗯了一声,面无表情。


    成功把人从崔元手里完全接了过来。


    桑屿醉得厉害,不太认人,只知道有人禁锢了他的手臂和自由,力气还比崔元大不少,他没法动弹,于是便用力扭动身体反抗。


    程延舟见他手臂红了也不停,索性放开他的手臂,圈住他的肩:“别动。”


    “你谁……”


    两人紧挨在一起,姿态颇为亲密。


    “咳咳,”崔元还没走呢,他掩着嘴清嗓子,“那人就拜托你了程哥,其实桑屿没喝多少酒,就是酒量差,所以才……哎!别揪别揪,我不说还不行吗。”


    崔元从桑屿指缝里拯救回自己宝贵的头发丝,龇牙咧嘴地把两人送出商场。


    夜色沉沉,商场门口的地铺石仿佛还残留着阳光的余温,绿化带的树枝在路灯下投成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


    桑屿摇摇晃晃地斜着身体,一直有一只大手从他肩膀绕到腰间,掌心很热,大夏天的,这人好像在拿烙铁烫他。


    他肩膀借力贴着对方,被人搀着,脚步虚浮地下台阶,手里还有临走前崔元塞给他的半盘甘梅粉炸鸡。


    “家在哪?”程延舟没抬头,空余的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问。


    桑屿没吭声,自顾自盯着他的脸瞧了老半天,然后像个傻子一样突然警惕起来:“你是谁。”


    程延舟无语片刻,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居然配合桑屿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程延舟?”桑屿努力睁大眼睛,端详他的脸,随即搓了搓红扑扑的鼻尖,笃定道,“不可能,我跟程延舟已经闹掰了。”


    不对。


    他想了想,补充道:“是已经分手了。”


    “……”


    程延舟不跟醉鬼计较,发消息问李管家桑家的地址,李管家几乎秒回。


    “走吧,”他扫了眼消息,抬头跟醉鬼商量,“去前面。”


    商场门口不方便打车,得顺着路走到最近的公交站,或者站到路边。


    夜晚总是安静的,除了商场里面隐隐约约的宣传语音乐,唯独隔壁步行街尚还热闹。


    某个醉鬼鞋底一下下捻着台阶,磨磨唧唧,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又怎么了?”程延舟问。


    闻言,桑屿嘴巴飞快地抿成一条直线,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


    程延舟揉了两下眉心,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这回桑屿嘴巴终于动了,他别过头,只给程延舟留下一个绷着的侧脸。


    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鞋,幽幽开口:“我脚还没好呢。”


    程延舟:“……”


    他收回前面的想法,其实小少爷气性挺长。


    他眸子划过桑屿泛红的脖颈,喉结微不可察滚了一下,下意识偏开头,良久又转回来:“上次……情况特殊。”


    桑屿有点稀奇地睁大眼,等着他的下文。


    程延舟说着,忽然抬腿下了两级台阶,高大的身形一大半都被桑屿的影子遮住。


    “我道歉,别生气了。”


    程延舟不太熟练地道完歉,觉得自己可能昏头了,他盯着桑屿细长的睫毛看了几秒,转身半蹲下。


    或许是妥协,或许又不是。


    程延舟看着路灯下两人长长的影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种陌生的情绪很奇怪,但他居然一点也不讨厌。


    桑屿眨了眨眼,明明听懂了,却故作矜持地拒绝:“程延舟有洁癖的。”


    “……没洁癖,上来。”


    程延舟以为按照桑小少爷性子,至少会跟他再拉扯几个回合,他既然主动道了歉,就说明有所准备。


    谁知话音刚落,身后就乖乖趴上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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