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还是没什么反应, 只是微微换了个姿势,将上半身稍稍后撤,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淡淡间道:“蔺芝和将你叫去,便是为了吓唬你?”
时毓撅了噘嘴,“妾觉得是!殿下你说,漱石那种神仙般的师傅, 怎么会教出这般小心眼的徒弟?”
潜台词:你想想, 能教出这种徒弟的师傅,能是一言定国运的大师吗?
不等虞衡回答,她忽然哎呀一声, 掏出了蔺芝和给的那个荷包,“妾看她房中画了很多符,本着不能白来的想法, 求了一张早生贵子符,不会被她坑吧?”
虞衡的神色这才终于有了松动, 眼神也柔了几分:“你求了早生贵子符?”
什么符能打动你, 我就求什么符!
时毓心里如此想着, 却做娇羞态, 扭捏道:“殿下可还记得, 妾第一次侍寝——那次算吗?”
虞衡很有默契得知道她说的哪一次, 想起了当时那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唇角不觉微微上扬, 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 殿下说不算便不算,虽说妾是抱着侍寝之心去的。妾那时说过,算命先生曾言妾命带八子, 欲为殿下分忧。方才一进观门便想,旁人想进都进不来,我可不能白来。既然众人都说漱石道人精通占卜,她的徒弟想来也差不了,于是便让蔺芝和再为妾卜算一番,何时方能为殿下诞下麟儿。”
“好一个不能白来。” 虞衡失笑,“她算得如何?”
时毓轻哼一声:“她说,先前给妾算命的不过是个棒槌。实则妾命中子嗣单薄,若能携她所赠符箓,在返回洛阳之前多多努力,尚有希望怀上麒麟子。可一旦回到洛阳,非但亲近殿下的机会变少,即便有孕也难以保住。妾一时惊惧,当即下跪求符了。”
虞衡用幽深难测的眼神盯着她:“她真的这般说?”
“妾岂敢欺瞒殿下!” 时毓双目圆睁,旋即又道:“不过,她素来爱慕殿下,心中嫉恨于妾,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妾也无从知晓。总归,与天命对话的是他们,想说什么,还不是凭他们一张嘴。”
时毓悄悄观察着虞衡的神色,小心劝道:“反正算卦之事也不可尽信,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再者,若人这一生的贫富悲喜早已被命运框定,那又何必挣扎?丢盔弃甲,坐等命运捶打便是了。所谓事在人为,她说妾子嗣稀少,妾偏要多生,她说妾的孩儿难以保全,那等妾有孕之后,求殿下为妾派下几十名高手护卫,将妾严密护持起来,好不好?”
这些道理虞衡能听进去几分,她无从知晓,可子嗣素来是虞衡的心病。一谈及孩子,他果然神色微动,探手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好。”
当天下午,吕桓带回了池彻的回信,约在明日三更,浣纱河九曲湾的菱叶洲。
他倒是没说不允许时毓带侍卫,显得比较有诚意。
“可是,这个地方选得极其刁钻。”夏侯仪说。
浣纱河自城西穿城而过,到九曲湾处突然分岔,三条支流像蛛网般蔓延,东接京杭大运河余脉,西通西溪湿地,南连城郊藕塘,水道窄处仅容一叶扁舟通行,宽处却能藏下十余艘船。
而菱叶洲是湾心一座孤岛,四面环水,洲上长满半人高的菱角藤与芦苇,只靠三条窄窄的木桥与河岸相连。木桥可拆,水道可藏,一旦有变故,撑船入汊,要么往西溪湿地的芦苇荡里钻,要么顺余杭塘河直下大运河,任凭官船再快,也难在这迷宫般的水网里追及。
换言之,一旦谈崩,池彻想要脱身,易如反掌。
顾昭开口:“池彻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选在此地,极有可能是为了劫持夫人。”
夏侯仪竟难得没有反驳他,只神色凝重地看向虞衡:“殿下,这匪首本就处于劣势。我等手中既握有他在意的两人,何必任由他摆布?与其让夫人以身犯险,不如将那二人押赴刑场。若匪首果真顾念其性命,必定会设法营救,届时我等瓮中捉鳖,岂不稳妥?”
虞衡沉吟片刻,缓缓道:“擒他易,杀他更易,可若要劝服他为孤所用,此计便行不通了。”
时至今日,知晓招安一事的仅有寥寥数人。
即便最早得知内情的顾昭,也未能全然明白虞衡招安池彻的深意。
在余杭待了五年的夏侯仪却非常清楚。
在江南,没人不爱池彻。
他就像是江南人的精神符号,是最令他们骄傲的存在。
‘玉郎祭酒’的名号深入人心,即便家破人亡、落草为寇,也未曾磨灭他身上的风骨仁心。
这些年,他顶着匪首之名,却暗中庇护了无数底层百姓,在民间声望极高。
若是杀了他,必定激起民愤,不利于江南刚刚恢复的民生秩序。
更重要的是,池彻与谢襄及北方门阀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若能将这柄刀收入囊中,放他入朝堂,他必会不顾一切地向谢襄发难,其破坏力与决绝之心,远非朝中任何势力可比,于摧毁门阀统治的大计而言,事半功倍。
留他一命,益处良多:既可以彰显摄政王宽宏仁慈的胸襟,为此次南巡的各项惠政画上圆满句号,收服江南民心;又能借他之手,搅动朝局,加速门阀崩塌的进程,为虞衡的皇权之路扫清最大障碍。
因此,夏侯仪无可辩驳,退而求其次道:“属下愿替夫人前去。属下与夫人身形相仿,三更时分戴个纱帽,想那池彻未必能认得出。”
顾昭当即道:“只怕一开口便会暴露。池彻曾与夫人在吴郡夜市长谈,你们二人声色迥异,口音更是天差地别,恐怕模仿不来。”
若你在栖霞岭不曾因叶家大火放弃追捕池彻,就不会有如今这般局面!
夏侯仪狠狠瞪着他,喉间翻涌的埋怨与嘲讽几乎要冲口而出,却终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蹙紧眉头道:“那便请顾大人指教,该如何才能保全夫人安危?”
顾昭冷声道:“拿地图,摆沙盘!”
地图很快铺展在案上,沙盘也连夜堆砌妥当。二人当即俯身,对着浣纱河九曲湾的水网、菱叶洲的地形,商量战略布防。
虞衡却没有插手。他始终坐在案前。好像对如何保全时毓漠不关心。
或许是因为没了佛珠,他一下又一下,均匀地敲击着案几。
这个举动泄露了他并非漠不关心,而是在沉思。
只是不知在思考什么。
陈博怀中的‘英雄救美’剧本已经揣了两天,只要虞衡提起,随时可以掏出来。
可虞衡竟再也没提。
难道他真的相信了夫人的那些话,不再怀疑夫人对他的心意了吗?
以陈博对虞衡的了解,应该没那么容易。
那他为何不趁此机会,试探夫人呢?
陈博冥思许久,也猜不透他的想法,试探着间:“殿下真的打算让夫人去见池彻吗?”
虞衡原本打算待顾昭活捉池彻后亲自出马劝服,以门阀血仇为诱饵,邀他入局。没想到顾昭会失手。
如今这般局面,时毓出面,反倒比他亲自下场效果更佳。
他若亲往,与池彻之间只能是基于利益的合作关系,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终究难收心腹之效。
而让时毓出面劝池彻主动归降,性质便彻底不同。
他是给予池彻复仇机会、赦免其逆党罪名的施恩者,池彻则是感念圣恩、投效明主的归顺之臣。
施恩与受恩的关系既定,君臣名分便立住了,这远比单纯的合作更能令池彻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仔细想来,自从时毓出现,他许多筹谋已久的计划,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偏移。
比如收用徐员外——先打压再任用,要比直接收用效果好;
比如疏通南北商路——单单剿灭朱雀盟、扫清匪患自是不够,配套推出漕运保险,效果更好。
比如瓦解宗族统治——制裁一个族老的影响力,远远不如女子坐堂、女子做官传播的广。
又比如逼谢襄露出獠牙——这老贼稳如老鳖,只想耗死虞衡,虞衡想收拾他都找不到正当理由,原以为得到余杭阅兵才能刺激他,不想,给时毓封了一个夫人,他就跳起来了。
再比如说此次诏安。
更不必说,时毓令他枯死的身体开始复苏,给了他重获新生的希望。
理智告诉虞衡,时毓是他的福星,应当让她放开手脚去施展。
可那句谶言,又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懵懂孩童时,父皇便常拿个玩笑打趣他。说有位得道高人给他算过卦,言他这辈子注定毁在女人手里,叮嘱他务必远离女色,清心自守。所以他自小便吃斋念佛,清心寡欲。
后来皇兄受伤,整个人变得颓唐萎靡,一日他无意间撞见皇兄向皇父请辞太子之位。
皇兄说自己已无法提笔握剑,难以履行一国之君职责,更落下病根,注定不长寿。为了大虞江山长久计,恳请皇父改立虞衡为储。
可皇父却断然拒绝,语气沉重地说,漱石先生早已推演过国运,大虞传至六代便会终结,而这场劫难,恰与虞衡有关,万不能将江山托付于他。
那时的虞衡,年少气盛,不信天命,更不服气,只将皇父的嫌弃与皇兄的忌惮深深记在心里。
后来被‘流放’康州,他立誓绝不会背叛皇兄,后来南方叛乱,他立刻应召而回,也是因为不想被命运摆布,坚决不让大虞因他不配合而亡。
直到被长嫂毒害失去男子能力,父皇当年的玩笑如惊雷般在耳畔响起,他才第一次开始动摇,开始相信,人的命运或许早已注定,无论如何挣扎,终究逃不脱既定的轨迹。
摄政之后,他得知了漱石完整的谶言,一直以为,大虞会亡在野心勃勃的谢襄手中,而那句月满中天,指的是小皇帝的生母,谢太妃。
他此番前来见漱石,是想得到更多详细信息。
在第一次拜访枕流观之前,他从未往时毓身上想。
直到那鹤童婉拒道:道在言内,意在象中。
大道已定,就在谶言内,你所追求的真意就藏在字面表象之中。
他蓦得把‘食虞’和‘时毓’联系起来。
思及时毓对天下大势的精准判断,层出不穷的治世良策,以及那份遮掩不住的勃勃抱负,他越发觉得,时毓才是谶言中那颗会颠覆大虞的异星。
而这份怀疑,经漱石先生不动声色的提点,便彻底坐实了。
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三十年的国运推演,印证了漱石先生的精准。
他自己半生的坎坷,也仿佛在印证命运无法改变。
虽然漱石还道:改变命运的方法很简单。
是啊,只要杀了她,就能一了百了。
偏偏她已在他心中深深扎根,更是他绝望人生中唯一的浮木。
杀死她,就等于杀死他自己。
陈博这一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浑水,令虞衡本就纷乱的心绪,越发纠结难安。
他忽然起身,招呼陈博一起出去走走。
这一走,又是将近一个时辰。
陈博腿都快断了。
“殿下。”他擦了擦汗,“能否容臣歇息片刻?”
虞衡抬眸,才发觉自己竟行至断崖边那株老橡树之下。
夜色已深,星子缀满天幕。
“坐吧。”虞衡席地而坐,随手拔了根草,如同抚摸小鸟的羽毛一般捋着草叶子。
陈博在他对面恭谨跪坐。
“卿教夫人读书有段时间了,夫人智谋如何?”
作者有话说:
出差归来,整个人都要累废了,但还是坚持写完了!夸夸我自己!
第82章
“卿教夫人读书有段时间了, 夫人智谋如何?”
陈博思忖片刻,公允答道:“夫人聪慧好学,智计过人, 堪比国士。”
“池彻此人,你可了解?”
这一回,陈博思量更久,才缓缓道:“昔年池谅任尚书令时, 他曾入京拜谒, 臣远远见过一面,谈吐风姿确是不俗。后来听闻他弱冠之年便出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允文允武, 深得江南民心。至于他落草为寇之后的事,臣便不甚清楚了。”
虞衡淡淡应了一声,忽然抛出一句石破天惊之语:“若他二人联手, 能否搅乱天下,亡我大虞?”
陈博猛地一惊, 呼吸骤然停滞。
虞衡从前不过是疑心时毓的情意, 如今竟疑心起她的立场……被上位者如此怀疑, 其人便落入无解的死局!
电光火石间, 他骤然明白:虞衡必是在枕流观从漱石道人那里听了什么, 且事关大虞存亡。
陈博心中虽想保时毓, 却断不敢罔顾国祚。
他斟酌字句,小心回道:“以池彻在民间的声望和号召力, 再加夫人的智计, 若真联手,确有搅弄风云之能。只是要除此威胁,倒也简单。杀了池彻便是。”
“杀他容易。” 虞衡声音微凉, “可若夫人有异心,朝中任何一人,都可能成为她的臂助,你说是不是?”
陈博魂惊魄落,所幸夜色深沉,月光昏昧,足以掩去他面上惊色。他强压下心头狂跳,竭力维持镇定:“臣斗胆,敢问殿下 ,可是因漱石道人的谶语,才疑心夫人忠诚?”
虞衡指下一紧,将方才还悉心呵护的草茎□□断,冷声道:“不错。谶言曰: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此谶三十年前便已推演成形,与其他国运一同告知皇父。如今在位的,已是大虞第六帝。不除此祸,大虞危矣。”
陈博冷汗涔涔而下,心头嗡鸣不止。
漱石道人谶言,从未有一语落空,这一条,自然也不会虚言。
这灾祸来得太突然了。
半晌,他颤声道:“殿下如何确定,此异星便是夫人?”
虞衡寒冽如冰,一字一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陈博道:“谶语既于三十年前注定,足见其兆已成,恐怕杀之亦不能绝。若杀此人,更生强者,祸患反更难制;若杀而不成,她必衔恨在心,愈要祸乱大虞。殿下不如留此人在世,剪其羽翼,牢牢掌控,以权术羁縻,反可化祸为用。”
虞衡幽幽一叹,似是应了。
可月光落在他眼底,却比先前更冷、更厉。
“你说得对。刻意杀之,必招天怒人怨,徒增变数。既然她有一腔抱负,孤不如成全她。明日便让她独自前去诏安罢!若败,则是她自取灭亡。若成,孤男寡女,深夜独处水洲,说什么做什么,不为人知。旁人诏不来的逆首,偏偏被她说动,军中民间必是闲言碎语四起。为孤清誉,此人也断不能留。”
言罢,他霍然起身,挥了挥手:“让夏侯仪与顾昭歇着去吧,不必再议。”
说罢大步离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陈博仍跪伏在地,久久不起。
良久,他望着空荡荡的崖边月色,喃喃自语,声线破碎:“殿下既然决意舍了她,今日为何,又那般温情缠绵?”
三更夜,雾锁浣纱河。
时毓的扁舟行于水汽氤氲的芦苇荡间,船头悬着一盏孤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忽明忽暗的灯火,将水下芦苇根茎映得如同无数鬼手,似要随时掀翻小舟,将她拖入冰冷水底。
她孤身一人在船上瑟瑟发抖,所惧却非这森然鬼影,而是前路生死未卜。
此行虞衡对她表现出了绝对的信任,翊卫将她送上这叶扁舟便没再跟随。
可是,不该这样的。
他本就疑心她与池彻不清不楚,又听了漱石道人那谶语,断不会不疑她招安池彻的用心。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池彻是否包藏祸心,倘若还在乎她,绝无道理对她的安危置之不理。
至少,也该派一人随行监听。
然而并没有……
或许有暗卫?
可夜色浓重如墨,河面上唯有她这一叶孤舟,若池彻有心发难,纵有暗卫悄然跟随,恐怕也是鞭长莫及吧。
虞衡这是打算让她自生自灭了。
他或许不舍得杀她,却也不想让她活。
他想让她死在池彻手中。
所以今夜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能回去了。
其实今夜出门前她便隐隐有预感。
如果虞衡信了谶言,今夜便是送她归西最好的机会——事后只需推在池彻头上便能给外界一个交代。
如果虞衡不动手,一如既往得吃醋,坚持派人坚持她与池彻的会面,仔细保护她的安危,就说明,他的感性真的战胜了理性,之后几年,起码在多巴胺失效之前,她是安全的。
作为保险销售,在面对风险时,她习惯给自己上层保险。
为防虞衡痛下杀手,她暗中做了些准备,为免逃亡之路太过凄惨,她亦备了些物资。
此时,岸边忽传来几声夜猫啼叫,水中也骤然哗啦一响,似有鱼儿跃水而出。她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松开船桨,紧紧抱住双臂。
恐惧之中,她愈发笃定,那些准备并未白费。眼下唯有尽快寻到池彻,离开这险地,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念及于此,她重新握起船桨,奋力划动起来。
扁舟渐渐驶近菱叶洲,她开始小声试探着道出昨日在枕流观与池彻约定的暗号:“宫廷玉液酒?”
慢慢划着船,喊了大概十来分钟,岸上的芦苇丛中终于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时毓心中一喜,紧绷的心弦稍松,胆子也大了几分,扬声问道:“池彻,是你吗?”
下一刻,苇丛轰然破开,数十道黑影持刀跃出,奔袭而来。
正是昨日在城隍山上遇到的杀手组织的刺杀小分队。
时毓愣了一瞬才失声尖叫:“救命—!”
她疯了一般调转船桨,拼命往后划去,可小舟才动,船舷左侧便炸开一声水响,一只惨白的人手抓住船舷攀了上来,如索命水鬼般站上船头。
那人身形枯瘦如柴,两颊颧骨高高突出,几乎要戳破青白的皮肉。湿发黏腻地贴在面颊与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更衬得他面容狰狞,如同死了很久没埋的尸体,他手持一柄匕首,刃身泛着诡异绿光,分明淬了剧毒。
时毓心头发颤,厉声壮胆:“你是何人?是谁派你来的?”
他却充耳不闻,只抬臂挥起匕首,直刺时毓颈间动脉。
电光火石间,时毓想得是,池彻没必要杀她,要杀的话,昨日在枕流观便动手了。这些人一定是虞衡派来的。
方才她把他想的还是太好了!
昨日还恩爱缠绵,今日便对她痛下杀手,好一个薄情寡义的无情君王!
刹那间,滔天恨意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怒喝一声,抄起船桨格挡,一边疯了般挥桨,一边厉声痛骂:“狗虞衡!你这冷酷无情的王八蛋!我掏心掏肺给你提供的情绪价值,为你出谋划策除门阀,甚至为你冒着生命危险来诏安,没想到你表面君子背地里小人,竟要置我于死地,我咒你断子绝孙,被谢襄按在地上摩擦!你这个薄情寡义的昏王!!”
狂怒之下,她竟生生挡住了专业杀手好几招。
洲上苇丛深处,一个黑衣蒙面人正欲掷出暗器助她脱困,听着这一连串咒骂,手上动作一顿,咬牙切齿地抱起了双臂。
虽说想看那个叫骂不休的女人吃点苦头,可当那匕首真的要刺中她时,黑衣人还是闪电般出手了。
一枚飞镖猝然射出,正中那水鬼杀手的手腕。
“当啷” 一声,毒匕脱手掉落在船舱内。
便在此时,白衣破空,一道清俊身影自洲上飞驰而来,长剑出鞘,寒光裂雾:“尔等放肆!”
正是如约而至的池彻。
方才刀尖直冲咽喉,时毓差点吓破胆,见他到来,如见救星,只当方才那一只镖也是他掷的,竟不顾一切跳下船,涉水朝他狂游:“池彻,救我!”
可方才冲出的十数名杀手已然调转方向,如潮水般将池彻团团围裹。
他武艺纵然卓绝,身陷重围之下也难顷刻突围,只得挥剑硬闯,不顾刀光劈斩。
转瞬之间,白衣已被利刃划破数处,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他仍在劈杀间隙沉声稳她:“别怕,我在。你先上岸,钻入芦苇丛中躲好!”
时毓闻言飞快往岸上游。
然而船上那名杀手早已捡起毒匕,紧随其后跃入水中。
时毓指尖刚触到岸边泥地,便被他猛地拽回水间。
她惊恐嘶叫,一面在水中疯狂扑腾,抬脚狠踹对方脸面,一面拔下头上那枚特意磨得尖锐的金钗,朝着杀手疯了般乱刺。
杀手避开锋芒,转腕横刃格开金钗,瞅准时机,抓住时毓一只胳膊,往身后一拧,随后将她狠狠按入水中,扬匕便要刺落 ——
黑衣人再无法隐匿蛰伏,身形如电自苇丛暴掠而出,同时指尖一弹,一枚飞镖带着破空锐响直取杀手眉心。
那杀手早知他的存在,暗暗提防,这一次并未中招,而是侧身躲过了。
他这一躲,时毓终于得以挣脱按压,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息。
黑衣人第一时间纵身跃入及腰水中,左手一把扯住时毓的衣带,奋力往岸上拖拽,右手则握拳如锤,迎向杀来的匕首。
杀手眼底寒光暴涨,暂时弃了时毓,转而扑向黑衣人,匕首横削竖刺,招招不离要害。
黑衣人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慌,左手提着时毓,右臂格挡反击,竟防护得密不透风。
年轻杀手未料池彻被缠住后,自己还会遇到如此强悍的对手,一时间又恼又怒,偏又好胜心起。
他把匕首翻转如轮,连环刺出,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所幸时毓此时已被黑衣人推上了岸,黑衣人得以腾出两手专心对付他。
只两三个回合,他便瞅准了杀手的破绽,右手如鹰爪般闪电探出,死死扣住对方持匕的手腕,指节发力如铁钳,狠狠往外侧拧转,竟欲徒手折其筋骨。
杀手吃痛闷哼,额角青筋暴起,顺势矮身,用尽全力以肩撞向黑衣人心口,同时手腕强行扭转,匕首反撩而上,直划他小腹。
黑衣人早有防备,借势侧身卸去肩头冲撞之力,随即沉腰蓄力,右拳如重锤般轰然砸出,正正锤在杀手左眼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杀手左眼瞬间血肉模糊,惨叫一声委顿下去。
黑衣人不给其喘息之机,左手顺势夺过掉落的毒匕,手腕翻转,寒光一闪,便已抹了他的脖子。
可在他和持匕杀手酣战时,不远处扁舟下面又悄然探出一颗脑袋,正是昨日扛鱼的那个年长的‘渔夫’,亦即谢凌音豢养的死士。
他瞅准正朝芦苇丛里钻的时毓,抬起袖箭。
电光火石间,黑衣人余光瞥见那抹致命寒光,想也不想,纵身往时毓的方向一扑。
他在及腰深的水中竟跳出惊人高度,浑身水珠飞溅,如一道黑色闪电,稳稳将时毓牢牢护在身下。
噗——
这根短粗的金刚箭见狠狠射中他的后心。
他日常习惯穿金丝软甲,即便天气炎热也贴身不离。这根毒箭力道惊人,虽未穿透软甲深入皮肉,
却刺破了皮肤。
仓促间,他并未察觉箭上有毒,只觉后心一阵钝痛,反手摸了摸便飞快起身,指尖扣住三枚飞镖,朝着毒箭射来的方向疾射而出。
然而放冷箭的死士早已知晓他的悍勇,得手后立刻避入深水中,还顺带一箭射灭了船头的孤灯。
刹那间,菱叶洲上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远处芦苇丛的沙沙声与河水潺潺声交织。
那边与池彻缠斗的杀手也也不再恋战,纷纷虚晃一招撤离,身形迅速隐入浓密的芦苇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险并未真正消除,黑暗中仍不知藏着多少杀机。
黑衣人强忍着后心的不适,朝着时毓的方向大步走去,想先将她带上船,迅速离开这险地。
然而才走了几步,他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头上阵阵眩晕,如同被重锤反复敲击,四肢百骸渐渐泛起麻木感。眼前本该是一片漆黑,却骤然浮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人影、光影扭曲重叠,彻底搅乱了他的视线。
他意识到自己中了毒,心头一紧,只想在彻底倒下之前找到时毓,将她安全送上船。
可混沌中,他早已看不清真实景象。
他好似看到一道白衣身影飞奔过去,将时毓紧紧抱起。她依偎在那白衣男子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却带着决绝:“池彻,幸亏有你在!虞衡那个无心的怪物,他真的要杀我!我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你带我远走高飞好不好?”
那白衣男子低头,似乎吻了吻她的唇,声音温柔又耐心:“好,我们即刻下南洋,再不回中原,再不涉足这朝堂纷争。我虽不能保你荣华富贵、高人一等,却能护你一世平安,不受半分委屈。”
她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泪水浸湿了白衣,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此便好。我从未爱过虞衡,委身于他,不过是为了借助他的权柄窃国篡权。而今他已察觉我的企图,对我赶尽杀绝,我再不敢奢望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势,只求往后能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黑衣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每一个字都如尖刀般扎进心口,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83章
他踉跄着想要转身离去, 却又听见那白衣男子的声音带着嘲讽:“嗯,那虞衡不过是个废人,你留在他身边只能守活寡。我能让你真正享受做女人的快乐, 给你子嗣。就让那虞衡守着他的权柄,和谢氏斗个你死我活吧。他这种孤家寡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给他收尸的。”
“你说的太对了!” 时毓鄙夷道:“他这辈子不是在追寻权柄, 便是在拼命保住权柄。他只是权柄的奴仆。他呕心沥血一生, 到头只是为旁人做嫁衣。没人能传承他的血脉,更没人会延续他主张的国策,终究落得个身死名消的下场!”
一字一句, 让这个最擅长杀人诛心的人,终于也尝到了诛心的感觉。
黑衣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倒在岸边的烂泥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现实中根本没有什么拥抱与私语。
时毓和池彻甚至没有靠近彼此半步。他们见他摇摇欲坠, 都第一时间朝他奔来。
池彻最先赶到, 将他从冰冷的烂泥中翻过来, 先探鼻息。
时毓紧张地问:“怎么样?还活着吗?”
“还活着。”池彻道, 随即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很快便在后心口摸到了金丝软甲上卡住的箭头, 脸色一凝,转头对时毓道:“水中定藏着杀手, 不知是一个还是多个。若我带你们上船, 一旦被那暗鬼偷袭,恐怕难以兼顾你二人安危。”
时毓心思急转:“可如果天亮之前不能离开这里,恐怕我们就出不去了。况且洲上还藏着残余杀手, 你一人之力,也护不住我们两个。相较之下,乘船离开的生机终究更大些。”
池彻低头思索片刻,权衡利弊后颔首:“好。我先把船拉近些,咱们合力抬他上船!”
时毓连忙点头应下。
池彻很快去而复返,天太黑,时毓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凝重:“船被凿了个大洞,船舱早已进水,没法用了。”
时毓身子一僵,随即黯然苦笑,“我还以为,我和虞衡之间,多少总能有点情谊,没想到,终究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他今日,必要见到我的尸体才能罢休。对不起,池彻,是我连累你了。”
“你别沮丧,还远没到绝望的时候。” 池彻温声安慰,不急不缓,让人莫名安心:“我来时的船藏在东边的芦苇荡深处,离这里并不远。只要咱们能突破洲上藏匿的杀手,一路冲过去,一定能逃出这里。”
时毓强自压下心中不适,打起精神,“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池彻将黑衣人背起来,“把剑给我。”
时毓连忙捡起地上的长剑,递到他手中,望着他背负黑衣人的背影,忍不住叹息道:“其实我早该知道,虞衡这种连左膀右臂都能说杀就杀的人,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不像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陌生人充满善意,对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更是情深义重,即便在如此凶险的情境下,依然不离不弃。”
池彻脚步一顿,诧异道:“这……难道不是你的暗卫?”
时毓:“怎么可能,虞衡派这么多人来杀我,怎么可能派暗卫来保护我?”
“有没有可能,他早已私下视你为主,此番是擅自违背命令前来护你?” 池彻斟酌着开口,“我的兄弟,已在栖霞岭一役全数殉难,此行我是独自前来。”
时毓愣了愣,随即摇头否定,“不应该。暗卫皆是千挑万选、对虞衡绝对死忠之人,平时从不轻易现身,我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更谈不上什么施恩以德,怎会有人违背摄政王的命令,舍命来护我?”
池彻听罢,当将黑衣人轻轻放下,扯下蒙面,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后,将跳动的火光对准了那人的脸。
此去路途万分凶险,若背上的是不相干之人,实在不值当的。看看是谁再决定要不要背他吧。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时毓整个人懵了。
改命之法其实很简单,只是你做不到。
漱石的断言,犹如打不破的魔咒。
虞衡控制不了自己。
他换上夜行衣,屏退所有随从,甚至告诫所有暗卫不许跟从,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菱叶洲,早早窝在那蚊虫肆虐的芦苇丛里。
他告诉自己,此行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来看看,时毓到底要怎样说服那池彻,是不是和她哄劝自己的方式一样。
若是如此,他心中那蚀骨焚心的痛楚,或许便能少几分。
甚至在出手救她的那一刻,他还在欺骗自己:孤得让她活着认清那池彻的真面目——狗屁的玉郎,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废物,穷途末路下,不思以血雪恨、以命殉道,竟用如此下作手段嫁祸于孤,这朱雀盟上上下下,只是一群杂耍艺人,给孤提鞋都不配!
至于飞身为时毓挡箭他是怎么想得,他也不知道,因为那一刻根本来不及思考。
怎么会是他?!
如果是他的话,那这些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
时毓想不通,但大受震撼。
她怀着巨大的不真实感望向池彻,本想问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吧,却见他早已站起身来,眼底杀意凛冽,将剑尖对准了虞衡的心脏。
她瞬间反应过来,虞衡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时正是报仇的良机!
“阿哲!”她不假思索地护住虞衡左胸,紧张地对池彻摇头,“先别杀他!”
池彻持剑不动,“为何不能杀?他死了,你便能活!”
什么?
啊,是!
他一死,那道要她性命的恶毒谶言,便无人追究。
她或许还能以摄政王遗孀的身份,回到洛阳,搅弄大虞风云,续写属于自己的篇章。
时毓如梦方醒,指尖一颤,竟下意识缩回了手。
池彻见状,剑锋立时下压。
时毓咬牙别过头,不忍去看。
可就在剑锋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她猛地又转回头,失声喊道:“等等!”
叫停声未落,她的手已如闪电般挡回原处。
剑锋瞬间划破她的手背,血珠迸溅,她却浑然不觉,只惶惶望着池彻:“他方才舍命救我,我若这般背恩,会遭雷劈吧?”
池彻心有不忍,将剑往上提了一点点,苦劝:“可他想杀你。他撤了你的护卫,让你独自来见一个恶贯满盈的匪首,还派来这么多杀手,根本没给你留活路。就算这一次不忍,临时反悔护下你,下一次未必会手软。”
话虽这样说,可他毕竟舍命相救了。
时毓心乱如麻,垂眸望着虞衡苍白如纸的面容、乌紫泛青的唇瓣,指尖触到他急促而微弱的心跳,冰冷的体温,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一幕。
当时她正拼命往芦苇丛里爬,对背后的杀机浑然不觉。当他扑过来的时候,一只胳膊垫在她胸前,她还吓了一跳,心想这人在干嘛?非礼?
随即,他整个人剧烈一震,闷哼一声,她才意识到,他背后中箭了。
但不及她查看他的伤势,他便飞快起身,朝水中投射飞镖,而后,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
那时时毓只当他是池彻带来的人,并未多想。
此刻知晓他竟是虞衡,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都有了答案。
胳膊垫在她胸前,是怕她被扑倒撞伤;摇摇晃晃朝她走近,是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带她离开。
或许他的确曾想让她死,可在生死关头,他竟将她的性命,看得比他自己、比大虞江山更重。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方才她不也动过杀他、换自己活命的念头吗?
“我做不到。”时毓咬了咬牙,抬眸望向池彻,眼底潮湿:“阿哲,我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才不惜触怒虞衡,筹划了这次诏安。可你之所以会救我,正是因为你的属下想杀我。虞衡今日之举动,和你当初其实差不多。而他对我,不止这一次舍身相救的恩情,更有……”
“更有夫妻之情。”池彻把她未尽的话说完,长叹一声,吹灭火折子,收起了长剑,“罢了,反正他已身中奇毒,若不能及时救治,必死无疑。你若不想他死,就把他留在此处,他的人一定回来救他的。我们快走吧。”
听到这,时毓忽然面色一变,“不对!倘若那些杀手真的是他派来的,看到他中箭倒下之后,断无就此离去之理。莫说这洲上只有你我,便是有千军万马,他们也会冲上来将他带走。那些人绝不是他派来的!”
“那会是谁?”池彻蹙眉问。
时毓心中掠过一片疑云:会不会是池彻堵了一把,利用她引虞衡过来,痛下杀手?
池彻看透了她眼底那层疑云,却没有点破,只道:“无论来者是谁,目标都是你,不除你绝不会罢休,我们必须立刻走。”
目标真的是我吗?那为何虞衡中箭后,他们都撤了?
时毓越想越觉得可疑,一时难以信他,试探道:“不能把他扔在这儿,咱们得带着他。”
那些杀手之所以暂时撤去,是因那头目见虞衡中箭后仍能悍然反击,无法断定毒箭是否奏效,这才暂且退避,暗中观望。
毕竟一个池彻就折了他们三人,虞衡更是可怖,几招之内,便要了他们中最凶悍那个同伴的命。这两人若是联手,他们绝无得手的机会。
待到确认虞衡已然毒发倒地,时毓身边只剩下一个池彻,一众杀手便再次围拢上来。
池彻已隐约听见芦苇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心头一急,语气也重了几分:“他中毒已深,就算我们拼力带他逃出去,也撑不到天明。”
“未必!我离开驻军大营前,特地向御医要了一些灵丹妙药,其中就有解蛇毒的,还有能固元续命的老山参片、护心丹,或许能暂且吊住他性命!你久在江湖,见识广博,可能辨出他中的是何毒?”
池彻横剑在前,脚步缓缓挪动,做出随时迎战的准备,同时沉声道:“方才我观他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紫绀,加之他倒下前那诡异的步伐,多半是中了南疆的‘幻罗毒’。此毒蚀人心脉,中者先感到四肢麻木,继而产生幻觉,不出半日便会心肺衰竭而亡,向来无解。别白费功夫了,贼人已近,我们必须立刻走!”
听到‘向来无解’四字,时毓只觉得当头一棒,心脏剧烈抽动。
她不敢相信,那个强大的,睿智的,锐不可当的摄政王,竟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样一个名不见转的小地方。
她更无法接受的是,他是为她而死。
最初她并不相信,这个坐拥天下,妻妾成群,走到哪里都有人进献美人的摄政王,会对南巡途中用来解闷的歌姬投入真感情。
后来种种优待与偏宠,让她不得不承认他心中确有她。可在他日渐无底线的宠纵之下,她反倒开始不安,她怕自己被骗取真心,失去警惕,越发急于获取力量,又是笼络他的心腹,又是主动提出接近池彻。
可他们之间的情感却像刹车失灵的跑车,一路失控俯冲,根本停不下来。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搞出了一个鬼扯的谶言,来离间他们。
何其讽刺。
就在她以为自己看透了他冷酷无情的真面目时,猝不及防得,承担了他用生命证明的,如山洪般磅礴的感情。
他本可以冷眼旁观,任由她死在箭下,既能解决 “食虞” 之谶,又不必承受手刃所爱的愧疚。
可他听着她的咒骂,在她命悬一线的刹那,义无反顾地现身保护她,不加思考得为她挡下致命一箭。
刚刚时毓经历过一次抉择,她清楚地知道,要放弃自保的本能,选择留下一个能够威胁自己生命安全的隐患是多么艰难。
更别提,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对方的。
她忽然明白了昨日虞衡从枕流观出来后,为何一改之前的冷漠疏离,变得温柔又缠绵。
因为他笃信谶言,早在出来前就已经决定了要舍弃她。
在生离死别面前,误会也好,猜忌也罢,都变得无足轻重。
那真的是最后的温存,寄托了他浓浓的不舍。
那宝贵的时光,怎能用来置气?理当用来拥抱,亲吻,和承诺。构建一个永不坍塌的乌托邦。
决绝除患,是一个君王的理智;舍身相护,是一个男人无法克制的本能。
她终于看清他心底的撕裂与挣扎,也终于确认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果然,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
她多么希望自己比他更理智,放任他就这样死去,而后奔向那条前途明媚的‘食虞’大道。
可她做不到。
于情于义,她都不能做这样的小人。
此时她也听到了那些脚步声,费力扶起虞衡,语速极快又极其恳切地说道:“阿哲,荼毒江南百姓的是北方门阀,把你叔父赶出朝堂,逼他造反的是谢襄,虞衡不过是谢襄手里的一把刀。正因为这场战争,虞衡恨透了门阀祸国,他要铲除天下门阀,终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死局,把公平公道还给百姓。如今他正和谢氏斗得你死我活,你若不救他,便是助纣为虐,他一死,谢襄必定废天子以自立,届时,你叔父为先皇尽忠、为保护江南百姓所做的一切,将永无昭雪之日,你拼命呵护的平民百姓,都将沦为门阀世家的鱼肉!”
池彻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五年来,他做梦都想打进洛阳,手刃虞衡,可如今,天赐的复仇良机就摆在眼前,他非但不能动手,还要拼着性命去救他。
想到那些死在虞衡刀下的族人,想到流离失所的江南百姓,想到死在栖霞岭的兄弟,胃里狠狠痉挛,翻涌的恶心和剧痛搅在一起,令他几乎无法站直。
可是——
时毓说的对,虞衡一死,谢襄得势,叔父的血白流,族人的命白丢,朱雀盟这五年的浴血抗争,全都付诸东流,天下百姓依然是门阀砧板上的肉。
他不能只图一时之快。
他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吼,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恨意与痛苦已经尽数沉寂。
“……我救。”
说罢,再无半分犹疑,俯身便将虞衡背起。
几乎就在同一瞬,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杀手如潮水般轰然围拢上来,头目厉声嘶吼:“杀时毓,领黄金百两!兄弟们,冲!”
“到我身后来!” 池彻横剑当胸,厉声大喝。
他身形本就不比虞衡高大,光是背着虞衡已是步履沉重,却还要分神护着时毓,简直举步维艰。
时毓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她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误会了他,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再想到他竟能放下血海深仇,为了天下大义舍命相救虞衡,明知九死一生仍不退却,敬佩之意又油然而生。
被他这股孤勇与决绝所感染,她胸中亦荡起无限豪气,方才的恐惧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阿哲,你只管背着他往前冲,我来为你开道!”
话音未落,时毓已从裙底暗袋里掏出两枚火油棉絮罐——这是她昨夜特意找夏侯仪讨要的军备。
这原本就是防虞衡痛下杀手准备的。
而那些灵丹妙药,则是为逃跑路上受伤准备的。
这火油棉絮罐本是守城利器,高不过一掌,单手可握,罐内灌满火油与硫磺,罐口塞着浸油晾干的棉絮。用时只需引燃棉絮,再狠狠掷出,落地即碎、烈火骤起,与手榴弹无异。
今日时毓练了大半日准头,命中率显著提高。而这洲上到处都是芦苇,一旦引燃,足以困住这些杀手。
作者有话说:
改好了,爽了。
第84章
时毓拔开火折子引燃棉絮的瞬间, 手腕猛地发力,将陶罐朝最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砸去。
“轰!”
陶罐落地碎裂,火油混着硫磺瞬间燃起半人高的火墙, 灼热气浪逼得追兵连连后退,有人衣袍沾上火星,惨叫着扑打。
池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背着虞衡如猎豹般冲出, 同时单手持剑左右劈斩, 剑锋穿透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两名冲破火墙的杀手应声倒地。
“跟上!” 池彻回身一剑逼退身后偷袭的利刃,对时毓厉喝。
时毓紧随其后, 又点燃第二个火油棉絮罐,反手砸向侧后方包抄的杀手,再次炸出一道火障。
追兵被接连的火弹逼退半步, 池彻背着虞衡,与时毓一前一后, 朝着东边芦苇荡的小船拼命狂奔。
这片水洲明明很小, 可从这头跑到那头, 却好似永无尽头。
时毓的火油棉絮罐可以挡得住追兵, 却防不住暗箭。那个一箭放倒虞衡的死士始终如鬼影一般紧紧缠着他们。
池彻吃力地挽着剑花, 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将时毓和虞衡都护在身后,自己却门户大开。
终于,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正中他前胸。
时毓见他突然踉跄了一下,身形晃得险些栽倒,心头顿时揪紧。
可他不过瞬息便稳住身形, 仅凭箭矢破空的声响辨位,反手将手中长剑狠狠掷出!
黑暗的芦苇丛中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暗箭的威胁暂解。
时毓大喜过望,忙问池彻:“你怎么样?伤到了何处?”
可池彻并未回答。
那毒箭正中他的胸口,箭头淬的正是与虞衡同源的奇毒,毒素蔓延极快,不过数息,他的舌根已麻木得发僵,开不了口了。
若是此刻月色再亮些,时毓定会看见,他嘴角正缓缓溢出黑血。
那是他为了对抗毒性、保持最后清醒,硬生生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撑着意识不散。
“船!我看到船了!”
听到时毓惊喜的叫声,他努力朝那个方向看去,但他并未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只看到一片繁花灿烂,他的母亲和妹妹正在游园中扑蝶采花。
“阿娘……栾栾……”他鼻腔酸涩,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画面他多想多看几眼啊,可残存的意念却在提醒他,你得把虞衡送上船,不然她是不会走的。
他猛地掏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扎了一刀!
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眼前的幻象瞬间消散。
他咬碎钢牙,咽下喉间的腥甜,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背着虞衡踉跄着扑向小船,重重摔进船舱。
“阿哲!”时毓惊呼一声急忙上前,待摸到阿哲胸前的金刚箭,和满身黏腻温热的血液,顿时泪如泉涌。
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咬牙拔下箭头,又慌忙掬起湖水冲洗伤口,跟着扯开袖中暗袋,倒出从御医那里搜罗来的所有灵丹妙药。
她早已乱了方寸,哪还辨得对症与否,只管一种接一种往池彻口中塞去。
可他喉头已被剧毒麻痹得僵硬,连吞咽之力都已丧失,药丸一入口便簌簌滚落。
时毓急中生智,将药丸尽数咬碎,含一口湖水,以口相渡,硬生生将药与水一同喂进他喉间。
刚喂罢,忽听岸上似乎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无法判断是惊恐下产生的幻听,还是真的还有没死绝的杀手,只能赶紧捡起船桨,拼命划船远离。
待离岸边足够远,她已大汗淋漓。
这时她才猛然想起虞衡,忙伸手探向他鼻息。
这一探,吓得她魂飞魄散。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近断绝,若有若无。
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再也顾不得许多,翻过虞衡,摸到他后背上的伤处,深吸一口气,低头便吮吸毒血。
直到口中腥甜不再掺那抹怪异麻凉的异香,她才猛地偏头吐尽污血,,再用刚才的法子,咬碎药末,一口口喂他服下。
最后,她将剩下的药尽数吞入自己腹中。
就这样吧。
她也沾了毒,吃了同样的药。若天命要留她一条命,虞衡与池彻,便也一定能活。
心力交瘁之下,她仰躺在船舱里,却发现满天繁星聚成了虞衡的脸。
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十七八岁,稚嫩阳光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也产生了幻觉,心头一片惶然,缓缓闭上了眼。
可下一秒,一只冰冷湿滑的手猛地从水中探出,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将她拽下了船。
强烈的饥饿感把时毓从昏睡中唤醒。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横梁裸露,苇编的顶棚已有几处破洞,漏下细细的光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土墙斑驳,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屋里只有几件家具,没有多少杂物,显得干净整洁。
她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布衾,衣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
目光转向一旁,只见老旧的屋门虚掩着,门的右侧有一扇窄小的窗,透过窗可见外面天光大亮,院子里有几只鸭子踱来踱去,偶尔发出两声低哑的叫声。
她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又穿了?还是那毒的致幻作用还没消?
我是怎么穿的?穿之前在哪儿?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拼命回想前因后果,却只觉脑中一片混沌空茫,越是用力思索,越是头痛欲裂,便干脆先放下。
她撑着身子起身,从那张只用木板与土坯简单搭起的床上坐起来,垂眸便见地上摆着一双,与这寒酸屋子格格不入的珍珠绣鞋。
鞋面上熠熠发亮的金线、颗颗饱满硕大的珍珠、还有针脚细密的鸳鸯刺绣,唤醒了她些许记忆。
三更天,菱叶洲,诏安。
去诏安之前,因虞衡撤去了她身边所有安保,她怀疑虞衡不安好心,做了些反抗和逃跑的准备。其中,有火油罐,有有价无市的灵丹妙药,还有金银珠宝。
因这个时代的衣鞋都可以换钱,所以她还穿了最华贵的一套衣鞋。
想到这里,她赶紧摸了摸腰间。
她亲自在裤腰上缝了一圈暗袋,里面装满了金条。
还好,还好,那沉甸甸的一圈都还在。
看来,将她安置在此处的人,虽不富裕,但人品上佳,既不贪财,也不图色。
她穿好鞋下床,感觉身体没有明显不适,便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尽。
除了那张宽不过一米的单人士床,一侧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一条长凳;墙角靠着一把柴刀与一杆旧猎弓,横杆上搭着几件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全是男子款式。
显然,这是个单身汉的住处。
她不禁感到惊讶,这余杭的居民素质也太高了吧,连光棍都不贪财不图色!
旋即又想,或许他不是自愿的,是虞衡的人找到了她,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将她带回去驻军大营,而是征用了这间民宅,将她暂时安置在此处。
念及此,她终于想起了落水前的全部情形。
池彻!
她心头猛地揪紧。
虞衡好歹有金丝软甲护身,那支金刚箭只擦破了他一点皮。可池彻受的那一箭,是硬生生戳进皮肉里的。当时他身上还有好几处刀伤,血不停地往外涌,她根本没来得及为他止血!
他,还活着吗?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刺目的阳光骤然袭来,照得她眼前一黑,微微发晕。
“你醒了!”
院中传来男人洪亮的声音,说的是地道的余杭话。
时毓连忙抬手罩在额前,勉强睁开眼。
只见一个黝黑健壮的年轻男子,左手提着一条处理了一半的鱼,右手握着刀,刀刃上沾满鱼鳞,刀柄上沾满血。
见时毓望过来,他那只拿刀的手不自觉去抻裤子,弄得裤子上血迹斑斑而不自知,看上去既紧张又拘谨。
看上去的确是个本分淳朴的老实人。
但时毓还是多了个心眼。
她刚穿来的时候流连乡野,没少和村夫打交道,她深知他们虽本性淳朴,却最会看菜下碟,且因为无知,只敬罗衫不敬人。
现代女子的客气,会被他们视作示弱示好。她若是太过亲和,只怕会被当成某种暗示。
她如今衣着华贵,天然便占着身份优势,绝不能轻易露怯放低姿态。
是以时毓不苟言笑,只淡淡一点头,带着明显戒备开口:“你是何人?这是你家吗?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以为她是怕了手里的杀鱼刀,随手将刀往旁边一丢,随即跟着改用口音极重的官话,笨拙地解释起来。
他叫蔡伦,无父无母,也没有妻小,家住浣纱河与运河交汇的河岸,但他不靠打鱼为生,而是个石匠,他平常很少回家,常年跟着工头四处打石像。
今日清晨,他刚从衢州赶回余杭,要给亡故十年的父母上坟,归家途中,正巧在浣纱河里瞧见漂浮在水上的时毓,便顺手将她捞了上来。见她气息平稳、并无明显外伤,便先带回了家中照料。
听他说完,时毓大脑又恍惚起来。
原来只过去了一夜吗?
一些奇奇怪怪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浮上脑海,她好像去过一个地方,在那里过了很久。
看来,那些记忆都是‘幻罗毒’导致的幻觉罢。
“看姑娘这身打扮,绝不是寻常人家,想来失踪这大半天,家里人必定急疯了。姑娘家住何处,不如我现在便送你回去?” 蔡伦诚恳问道。
家住何处?
时毓沉吟片刻。
虽然在幻象的干扰下,她完全不知道被人拉下水后发生了什么,但按照她的推断,若是她能活下来,虞衡和池彻应该更能。他们两个都在船上,只要毒性过去,便能醒来,就算没醒,也会被翊卫寻到。
或许他们已经被抬回驻军大营了。醒来之后的虞衡,不知道还想不想杀她。
虽然这一次他可以为她不要命,却未必总能如此。也许突然有一天他就幡然醒悟了呢?
就像时毓虽救了他的命,却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她过不了这种日夜提防枕边人的日子。
现下,是逃离虞衡的好时机。
若池彻也侥幸逃脱,那自然最好。她可以寻到他,一同下南洋,借着南洋商路,慢慢寻找破局、甚至 “食虞” 的机会,可这可能性实在渺茫。
池彻伤势远比虞衡重,虞衡必定先醒,又怎么可能放任他逃走?
若池彻已被虞衡擒住,那她便只能独自南下。
——可一个女子孤身行路,太过扎眼,就算不被虞衡抓回去,也会被歹人盯上,最好有个男人做幌子。
念及此,她看向蔡伦,哀叹道:“实不相瞒,我已经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令大家失望,后面不是要写传统的她追他逃哎……备注:杨焕文大家还有印象吗?晋陵郡丞,帮过时毓。
第85章
她编了个故事。
故事里她是洛阳人, 家中经营织坊,她是家中独女,丈夫是余杭绸缎商, 与父亲是生意伙伴,丈夫看中她家产业,入赘她家,不久后, 父母去世, 丈夫变卖田产,说要回余杭进货,不成想, 不几日,他的小厮传话回来,丈夫在运河上被水匪杀了, 人财两空。那时她已有身孕,骤闻噩耗, 惊悸流产, 大病一场。彼时她在洛阳已经无依无靠, 只得千里迢迢来余杭投奔婆婆。哪知那婆婆心肠歹毒, 竟将她转手卖给一个员外做妾。她宁死不从, 便一头扎进了河里, 只求一死,没想到被人救起。
“真没想到, 姑娘的身世竟如此……可怜。”蔡伦淳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温声劝道:“既然上天不让你死,你便好好活着。所幸已逃离那恶婆婆的掌控, 不必再给那劳什子员外做妾了。姑娘不妨想想,可还有其他远方亲戚可投奔,我愿尽力相助。”
“大兄弟,你真是个大好人。” 时毓以袖遮面,抽泣了片刻,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道:“我家有个族兄,在晋陵做官。余杭离晋陵不远,倘若大兄弟你愿意的话,还请相送一段,见到族兄后,我定重金相酬。”
她心中盘算:虞衡定然料不到她会往回走,不如先去晋陵投奔杨焕文,看看他有什么法子能护她南下。
“酬劳就不必了,姑娘甚至这般凄惨,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不管的。” 蔡伦客气了一番,当即答应下来,又道:“我刚钓上一条大鱼,姑娘不介意的话,先喝一碗鱼汤垫垫肚子,我便去准备赶路的行囊。”
时毓肚子正唱空城计,自是不会客气。
许是饿得狠了,那只用极简材料熬出的鱼汤,竟鲜得让人差点把舌头吞了。
她连喝两碗,通体舒畅,头也不疼了。
她暗自思忖:这幻罗毒想来是蛇毒一类,我先前从御医那儿讨来的药丸,竟恰好对症。真是天不亡我,说不定,我当真有颠覆大虞的命!
这般一想,对那注定艰难坎坷的前途,也多了几分信心。
喝完鱼汤,蔡伦起身要去刷锅洗碗,时毓忙提出帮忙,蔡伦死活不让。
“姑娘这手,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哪像做过粗活的人。我蔡伦虽是一介粗人,却也知道怜香惜玉,岂能劳烦姑娘动手?”
时毓越发觉得,这回运气不错,遇到真正的老实人了,想着若能顺利到达吴郡,定要给他很多报酬。
虽然从余杭到晋陵不算很远,在现在,坐高铁也就一个小时左右,可在这个时代,陆路加水路,怎么也得三四天路程。
要行远路,首先要准备的就是干粮,因为商业不够发达,不能随时采买。
因此吃过饭后,蔡伦接着就烙了几张饼。
这天气还容易下雨,他自己倒是不要紧,却担心时毓挨淋,先去邻居家借了把伞。
之后又马不停蹄出门,要去隔壁村借头驴子给时毓骑。
时毓被他这般周密体贴的安排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即扯下脖子上一条金镶红宝石的项链,塞给他,让他拿去变卖当作路上盘缠。
蔡伦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宝物,又惊又吓,连连摆手:“这东西得是顶顶富贵的大户人家才能有的吧?整个余杭怕是也没几个人见识过。姑娘便是给了我,我也不敢拿去变卖,怕被掌柜的当成窃贼扣下啊!”
时毓一想也是。可她身上的碎银铜钱,装得随意,好像都落在水里了。
蔡伦反掏出自己攒的碎银,说自己有钱,不会耽误行程的。
说罢就要出门。
时毓连忙追上去叮嘱:“大兄弟,劳烦你在外边帮忙留意一二,是否有人在寻我?我那婆婆在余杭有些势力,我怕她见不到我的尸身,不肯死心。”
“好,我留心便是。”
蔡伦走后,时毓立刻换上他那件粗布外衣,改了发型,又用锅底灰抹黑脸颊,悄悄出门转了一圈。
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池彻的踪迹,或是打探一番,是否有人在搜救虞衡。
若是半点动静都无,便说明虞衡多半已安全返回驻军大营,且打算放她一条生路;若是有人在四处搜寻,那她今晚便必须趁天黑立刻跑路。
这小渔村不大,约莫二十来户人家,十几分钟便能从村头走到村尾。
村头紧挨着浣纱河,河岸上栽着大片垂柳与桑树,树与树之间挨得很近,枝繁叶茂,烈日都透不进多少,看着便觉清凉。
岸上有连片的水田,这时节稻禾长势正盛,绿浪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泛起细碎波纹。
村尾则是一方方整齐规整的菜地,瓜藤攀架,萝卜青菜肥嫩鲜亮,一派欣欣向荣。
时毓逛了一圈,没发现有翊卫的痕迹。
据蔡伦所言,此处位于浣纱河与大运河的交汇之处,离菱叶洲少说也有三十余里,想必那些翊卫还未寻到这等犄角旮旯。
她心中稍安,便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回走。
村中央矗立着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槐树,冠盖如云,在夏日里撑开一大片浓荫。此时不早不晚,村民们正聚在树下消闲。
方才路过时,时毓见村民们三两成堆,一边忙着补网、搓草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此刻却都停了活计,围着一个眉飞色舞的男子,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连几个半大孩子,都钻到前面,仰脸认真听着。
这是在说什么呢?
时毓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转念又想,这种场合向来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菱叶洲的动静,说不定已经一个村一个村地传了出来,此时刚好传到了这里。
她不欲引人注意,便侧身穿过一片齐腰高的青芦苇荡,借茂密枝叶的遮掩,悄然贴到人群边缘,支起耳朵偷听。
在江南这么久,她已能听懂大部分方言,但速度如果过快,她就听不懂了。
好在,人群里有个‘耳背’的,总是大声追问,“什么什么?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也有个‘复读机’喜欢复述别人的话:“天呐,竟然是%*¥#@!”
有了他们,不难拼凑出这桩轰动全村的 “大瓜”。
原来隔壁村有一寡妇,原本与本村的鳏夫黄老四相好。谁知今早黄老四拎着一尾鲜鱼上门,那寡妇却一反常态,抵住门怎么也不让他让进。
黄老四疑心她外头有了旁人,强行撞门而入,果然见屋内藏着一个陌生男人,还光着膀子!而寡妇的衣服也松松垮垮,好似刚穿好。
寡妇解释说,这人是她今早在河里捞上来的,她看人家受伤,才带回家敷药救治,绝无奸情。可黄老四哪里肯信,一把推开寡妇,轮拳便朝那男人砸去,谁知反被那男人狠狠揍了一顿。
树底下,男人们笑话黄老四没本事,整日掏心掏肺掏空家底,连个半老徐娘都笼络不住,受了这王八气,也只能在家喝闷酒。
女人们则唾骂那寡妇风流没良心,一边询问是谁家汉子,一边警告自家汉子别靠近那寡妇。
有人说,那汉子不像本地人,长得愣高,愣壮,愣好看。
有人问,多高,多壮,多好看。
对方刚比了个高度,就被所有人奚落了。
“哪有人能长那么高!寡妇是把道观里的金刚扛回家了不成?!”
“这黄老四是不想太丢人,随口编的吧!”
“就是,人要是长那么高,得吃多少饭啊?谁家养得起?!”
幸好,第一时间跑去邻村为黄老四“打抱不平”的不止一个。很快就有人证实,那人所言不虚。
于是话题又转到那野汉子有多壮上。
时毓看着那夸张的比划,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个大胆且荒谬的念头。
待这阵关于肩宽的热议与质疑过去,众人终于又聚焦于那男人的容貌上来。
在一声声惊呼与质疑中,时毓几乎可以确认,寡妇捡到的人,应该是虞衡。
可是不对啊,虞衡怎么会被寡妇捡回家?
顾昭吃干饭的?夏侯仪吃干饭的?一整夜和大半个半天过去了,还没找到他们的王吗?
*
时毓是今早被蔡伦捞上来的,但发生在菱叶洲的猎杀,其实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那一天晚上,时毓落水不久,夏侯仪便带兵上了洲,不仅救走了虞衡和池彻,还抓到了那个死士。
死士被抓的时候正坐在岸边发呆——他想不明白,并且永远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将时毓拖入水中,刀锋递出的刹那,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夏侯仪将他带回驻军大营,拷问他身份目的,他只有一句话:时毓是人吗?求求你告诉我,时毓是人吗?
夏侯仪将他打了个半死,却什么都问不出来,最后还是活阎王顾昭亲自出马,才审出结果。
事涉前王妃,更涉及谢家,原本应第一时间告知虞衡,可当她们想要面见虞衡时,却被陈博拦下了。
一则,自从虞衡和谢氏和离,谢家出了兄妹乱轮的丑闻,谢襄就沉不住气了,他联络了浙西、宣歙、浙东三镇节度使——这三镇恰好从北、西、南三面将余杭围成铁桶,以及淮南节度使——淮南军可封锁江北渡口,甚至暗中联络吐蕃王军,企图将虞衡困死在江南。大战一触即发。
南巡官员们正如铁锅上的蚂蚁,想尽办法灭火。此时将此事告知虞衡,只怕是火上浇油。
此事该不该说,应该由右仆射顾甚等人商讨后在做决断。
二则,虞衡中的毒非常霸道,梁太医断定,三日之内恐怕醒不过来,但他一旦醒来,最关心的,肯定是毓夫人的下落,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到时毓。
陈博压根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凭空消失’,他认为,虞衡也绝不会相信。他给夏侯仪和顾昭提了个醒:曾在枕流观见到了非常神奇的障眼法,而那蔺芝和曾邀时毓入观密谈。
夏侯仪顿时明白,时毓的消失,极有可能与蔺芝和有关。
于是她派人去枕流观抓人,而顾昭则带着翊卫以及水性最好的驻军,围绕菱叶洲探寻时毓的下落。
可惜夏侯仪去的晚了,枕流观早已空无一人。
而顾昭这边,苦寻三日一无所获。
第四日,虞衡醒来,果然开口第一句,便是询问时毓的安危。
作者有话说:
认命吧,小衡衡!
第86章
夏侯婴和顾昭都噤若寒蝉、面色惨白。
陈博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将时毓失踪、连日搜寻无果之事,如实禀报。
虞衡急火攻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再度昏死过去。
这一昏,又是两日。
两日后,池彻也醒了。他中毒更深、伤得更重,醒来也只是意识清明, 根本下不来床。
但这不妨碍虞衡审讯他。
这两个人, 一个形同废人,躺在床上连说话都费劲;一个稍好一些,坐在椅子上, 却也难以维持摄政王的威仪,说不上两句便要喘气。
两人中间的气氛却剑拔弩张,杀机四伏。
虞衡问他, 把时毓藏到哪里去了。
池彻答道:在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虞衡提剑刺他,他大笑着引颈就戮。
虞衡恼怒至极, 险些再度呕血。可是, 总不能真杀了, 不然永远找不到时毓怎么办?
他不得不, 低下高贵的头颅, 放下摄政王的身段, 和这个又憎又恶又嫉妒的阶下囚好好说话,并给了一堆承诺。
比如许以高官厚禄, 待灭了谢家后, 恢复他叔父的名誉,列入贤良祠等等。
池彻不会被这些优厚的待遇打动,却实打实担心时毓。
以他判断, 时毓绝无可能独自躲过翊卫与驻军的层层搜捕。要么早已不在人世,要么被人刻意藏起。
冷静下来后,他将那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虞衡。
只可惜,这些讯息对寻人并无大用,反倒让虞衡陷入更深的懊悔与痛苦。
另一边,顾甚领着南巡百官,日日跪在帐外,叩请虞衡即刻返回洛阳,以免夜长梦多,真让余杭沦为孤城。
连陈博也劝虞衡,当以大局为重。否则,那个谶言应验,就在眼前。
虞衡知道他们说的都对。
谢襄蠢蠢欲动,局势危如累卵,而大虞如今还经不起一场倾国大战,他必须尽早回到洛阳稳定大局。
而时毓是‘食虞’的祸星,也许什么都不用做,只如现今这般折磨他的神志,便能毁掉整个王朝。他不该明知如此,还被她影响。
可他忍不住又劝慰自己:从十五岁起,你便做大虞的藩篱,放下个人得失。这么多年,你在屈辱和孤寂中苟活,为朝政呕心沥血,从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作为虞氏子孙,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作为主政的摄政王,你对得起天下臣民。时毓是你人生中唯一的希望和快乐。几日之前,在你决定让她独自去招安时,便已经为大虞杀死过自己一次。而今你能活着,是她拿命换来的。为了她,自私一次又怎样?
最终,他说服了自己,他往京城、宣歙、浙西、淮南及吐蕃、回纥、匈奴各处送去数道密旨,暂时压制各方势力,又暗中做了几手军事布置。然后亲自领着翊卫和驻军,掘地三尺地寻找时毓。
所有人都知道,不找到时毓,他不会离开。
这半个月里,别说菱叶洲附近,便是整个余杭都快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时毓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军营里开始传言,说她早已被杀手分尸,残骸已被浣纱河里的鱼吃光了。
虞衡听到后,发疯一般跳进浣纱河。翊卫和驻军立马跟着往下跳,这么多人跟下饺子似的,差点把河填满了。
他们在水底找了一天,找到了几个骷髅头。其中一个经仵作验证,是女子的,且刚死不久——不知是哪家的可怜人。
反正虞衡当成了时毓。
那一夜,虞衡帐内帐外没有留人,甚至方圆几百米的人都被驱逐。
因而没人听见,他如野兽般嘶吼痛哭。
第二天一早,翊卫来报,他们在浣纱河上找到了时毓,陈博赶紧将这个消息送去给虞衡。
一进帐就呆住了,他从未见过那样脆弱的虞衡。
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精神气还不如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虞衡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毫无生机地开口:“陈博,你说的对,天命不可违,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孤已尝到苦果。你看,孤果然毁在女人手里,大虞也注定是保不住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像一盏灯终于熬尽了油,一滴泪却沿着高高的鼻梁缓缓滑落。
“孤这一生注定残缺孤独,不该奢望情爱子嗣……孤该认命的。”
陈博的眼泪刷得涌上来,噗通跪倒,大声道:“殿下,您绝不是这样的命,大虞也绝不会亡于六世。时毓,找到了!”
时毓决定去寡妇家瞅瞅,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虞衡。
她实在不相信夏侯仪和顾昭能废物到这种地步。
除非谢襄的大军昨夜正好打进余杭,把驻军大营给端了,并且他们俩都已壮烈牺牲!否则,绝无可能放任虞衡在外流浪。
如果这个人不是虞衡,那是最好,她按原计划尽快跑路。
如果他是……只能说明,这里所有的逃跑路线,都已经被翊卫或驻军管控。
而虞衡是故意被捡的,他在学那姜太公钓鱼。
他大概是心虚了,想试探,经过‘昨晚’的事情,她是否还愿意再回到他身边。
可她就算不愿上他的钩,也逃不出他的网。
所以还跑啥?!
她只庆幸还没来得及跑,不然,等到跟蔡伦跑到了运河上,被翊卫追上,便是百口莫辩。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疯狂咒骂虞衡奸诈多疑。
一路骂骂咧咧出了村子,刚拐过路口,便迎面撞上牵着毛驴往回走的蔡伦。
他竟没认出时毓,目光茫然地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便要错身而过。
时毓暗自好笑。
她这身粗布伪装,竟真能瞒过旁人?那待会儿见到虞衡,说不定还能好好戏耍他一番。
她主动上前搭话,道明要去邻村寡妇家,恳请蔡伦带路。
蔡伦二话不说,当即牵着毛驴掉头,还把驴背上的麻袋解下来自己扛在肩头,执意让时毓骑驴前去。
虽说寡妇家并不算远,不过二里地,可在他眼里,这般出身的姑娘素来娇养,哪里吃得下走路的辛苦。
时毓本来觉得他是那种无条件对旁人好的老实人,此刻却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虞衡安排的托,甚至是考验自己的工具?
毕竟这蔡伦不仅性格好,人也长得不赖。
路上,蔡伦随口问她为何要去邻村找那寡妇。
时毓便把槐树下听来的八卦拣着说了,又随口扯了个谎:“我听他们形容那人的模样,竟与我死去的夫君有几分相像。其实他出事之后,便有邻里私下跟我说,什么水匪劫杀、人财两空,全是假的。他就是瞧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才卷走我全部家产,逃回余杭老家快活去了。我这次来余杭,一来是投奔婆家,二来,也是想找找看,他是不是真的还活在人间。若那寡妇救回来的人真是他……”
“姑娘可要去报官?”蔡伦问。
啪得一声,时毓绷紧了手里的缰绳,冷笑道:“报官岂不是便宜了他?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阉了他都不过分!”
“阉……阉了吗?”蔡伦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时毓对这个虚假丈夫的恨意,源自她现实里真正的夫君,那个又想杀她,又舍不得杀她,更不敢放了她的王八蛋。
她真恨不得阉了虞衡,让他这辈子当都不了皇帝,只能给自己打工。
可惜,短期内也只能想想。
“先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再说吧。”
说完这句,时毓便没再多说,一路上都黑着脸。
坏消息总是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他们还没到寡妇家,便在村口河边撞见了虞衡。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且穿着极不合身的衣裳,动作熟练得干着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事情——他在打水,弯腰提桶,再将扁担稳稳地挑上肩,她也能一眼认出他的轮廓。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脚步猛地顿住,一寸也不愿再往前。
她不想面对,半点都不想。
蔡伦跟着她静立许久,直到虞衡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忍不住开口:“姑娘,那人是你丈夫吗?”
时毓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看到虞衡,她就可以基本确定了,蔡伦绝不是什么单纯的好心人。
蔡伦被她瞪得一脸无辜,手足无措:“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是啊,他也没错,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小兵,把气撒在他身上没意思,还是找正主吧。
横竖逃不出虞衡的手掌心,反正回去也是终日提心吊胆,不如先发一场疯,先痛快了再说!
念及此,时毓重拾脚步,大步追上去,一把拉住虞衡的胳膊。
虞衡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粗鲁得对待,转过脸来,带着明显的恼火,居高临下的眼神里更是充满审视。
时毓以为他要说:“时毓你好大的胆子。”
不料,他说的是:“你是何人?”
时毓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换了装扮。
虽说在路上就起过作弄他的心思,但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刻,不免怀疑:这粗糙的换装,蒙一蒙不熟的人还行,怎么可能骗得过朝夕相处的人?
她甚至只凭一个背影就能认出虞衡,虞衡不可能不认识她的呀!
他在演什么?
行,你想演,我陪你演!
时毓看了看蔡伦,心想,我便当着你的下属面羞辱你!让你装!
“好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竟敢装作不认识我!”她猛地一推虞衡,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入赘我们时家,我爹娘去后,你本该撑起门户,却卷走我家全部钱财,逃回余杭快活!你还算个人吗?我为了寻你,千里迢迢赶来,遇上水匪,刀口逃生,差点淹死在河里!你以为装不认识,就能撇下我不管了?!”
骂到激动处,她手脚并用,噼里啪啦往他身上捶打。
虞衡还挑着担子,两桶水被她晃得剧烈颠簸,泼洒出大半,湿了一地。
蔡伦吓得魂都快飞了,想拦又不敢碰时毓,只能硬着头皮挡在虞衡身前,一边替他挨揍,一边急声劝:“姑娘息怒,姑娘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若此人真是你夫君,咱们拉他去报官便是,你这么打,又打不死他,自己的手还疼不是?”
“你说得对。” 时毓喘着粗气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夸他,“蔡伦,还是你体贴,真是个好男人,比我家隔壁阿哲还好。”
蔡伦不知道阿哲是谁,所以听不出时毓这是在给他挖坑,只当是句真心夸赞,还在那谦虚呢:“哪里哪里。”
下一秒他面色骤变——时毓脱下鞋便朝虞衡身上抽打。
“哎哎哎!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蔡伦慌忙手忙脚乱去拦。
时毓怒瞪虞衡,大声骂道:“王八蛋你说句话啊,你对得起我吗?!”
蔡伦小心抬眼看向虞衡,只见他脸色阴沉,却并无杀气,情绪更是稳如泰山。
“不知所谓。”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甩下时毓,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没剩多少水的桶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一瓶不满半瓶晃,晃得满地水不说,连他走路的节奏都被带乱了,滑稽极了。
时毓看着又想笑,又觉得万分解气。
蔡伦小心翼翼地劝时毓:“姑娘,这位大哥好像真不记得你了,兴许他在回乡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把你忘了,并非故意撇下你不管的。你消消气,咱们待会儿好好问问他,你看行吗?”
不行!
从前一直是时毓哄他、捧他、生怕惹怒他,好不容易能痛痛快快得打骂他,她怎么舍得收手呢?
她不仅要把从前的辛苦憋屈连本带利收回来,更要把未来将要受的委屈,提前发泄出来!
她拍拍蔡伦的肩,故意大声道:“大兄弟,你看他这个态度,像是认真面对问题的样子吗?他分明理亏,不敢面对我,才落荒而逃!我算是看透他了,他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在他心里一文不值。我从前那般掏心掏肺得对他,终究是错付了!”
话音一落,她往地上一坐,捂着脸呜呜大哭起来。
蔡伦看看她,又看看虞衡,急得抓耳挠腮,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时毓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偷偷观察虞衡。
虞衡脚步半点没停,甚至重新稳住了重心,挑着那俩没剩多少水的桶,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就在这时,柴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位容貌温婉的少妇牵着个小男孩,笑着迎了出来。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急着做这些粗活做什么?” 少妇声音柔得像水,说着便掏出帕子,轻轻替虞衡拭去额角的薄汗,“快进屋喝口凉茶歇歇。”
作者有话说:
虞衡演戏另有目的。
第87章
“嗯。”虞衡应了一声, 偏头避过帕子,低声问:“你要出门?”
少妇道:“听说隔壁村今早宰了猪,我去买两斤五花肉, 给你好好补补身子,让狗蛋在这儿陪着你。”
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
小男孩立刻扑上去,抱住虞衡的大腿,仰着小脸脆生生笑道:“狗蛋会乖乖听阿爹的话!”
“不许乱叫。” 少妇脸颊一红, 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男孩却撒着娇不依:“狗蛋就要他做阿爹!阿爹可威风了, 一拳就把黄老四打跑,一瞪眼就吓退了泼皮,以后他做了狗蛋的阿爹, 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少妇脸更红了,眼底却藏着几分酸涩与不忍,只得转头对虞衡低声道歉:“对不住, 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虞衡轻轻摇头, 弯腰牵起狗蛋的手, 虽少妇说道:“家里本就不宽裕, 那黄老四又总来纠缠, 你别再出门抛头露面。明早我便跟着李叔学打鱼, 定让你们吃上肉。”
少妇心头一暖, 眼眶微湿,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与动容, 温顺地点头, 跟着他转身往屋里去。
时毓:……虞衡,你不会以为演这么一出,会让我吃醋吧?离谱!才认识半天, 就和人家当起了两口子了,还为了人家学打鱼,真有你的啊!那黄老四会吃醋,我可不会,我只会觉得你的感情和承诺好廉价,好虚伪!以及,你想当爹想疯了吧?自己不能生咋的!
“站住!”
她猛地一声大喝,二话不说飞奔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即将合上的门板上。
木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门后的少妇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倒地,痛呼出声。
狗蛋立刻攥紧虞衡的手,急得快哭了:“阿爹!这个坏人打我娘,你快把她赶出去!”
虞衡先将那少妇扶起来,而后拧眉朝时毓看来。
时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赶啊,你赶一个我看看,你赶的,可别怪我真走!
“你究竟是何人,到底要干什么?若不给我个合情合理的说法,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虞衡卷起袖子。
要打我?
时毓挑起眉,索性往前迈了一步,嚣张地戳着他的胸大肌:“打吧,反正早晚要死在你手里,早死早超生!”
虞衡眉头蹙得紧紧得,却是往后退了一步,扭头道:“疯话连篇!不知所谓!”
“不知所谓?”时毓冷笑,忽然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怕他看着自己,冷声质问:“你敢说对得起我?敢说没想过让我死?敢说看到我活下来,你不失望?!”
虞衡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潮,似惊、似痛、似慌,却又被他强行压得纹丝不动,下一瞬猛地挥开她的手:“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时蔡伦连忙上前劝道:“姑娘,你……你是不是真认错人了?”
时毓呵呵了:“我倒希望是我认错了。我宁可他早已死在河里。可我和他不一样,那些朝朝暮暮,对我来说刻骨铭心。就算他化成灰,我也绝不会认错。只怪我自己眼瞎,被他的容貌迷惑,被他的甜言蜜语哄骗,被他一时的呵护打动,掏心掏肺对他,却从未看透他冷酷无情的真面目。直到险些丧命那一日,我才明白,我一腔真心,从头到尾,全都是错付。”
虞衡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茫然疑:“我……真的是你夫君?”
还装?
时毓大概想明白了,虞衡此番做戏,应该是为了让她主动接纳他。
‘昨晚’他听到了她的谩骂,知道她对他心怀怨恨,但他不愿承认亏欠。
他认定她是‘食虞异星’,绝不可能给她真正的自由,非要将她攥在掌心里不可;又因为对她动了真情,渴望得到情感上的回馈,所以不愿意派人将她粗鲁得抓回去,当囚犯一样禁锢起来。可让他放下摄政王的身段,哄她回去,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既想牢牢掌控她,又想保持架子,既不想弥补,又要她继续掏心掏肺。
阴险!贪婪!无耻!
她面无表情:“曾经是。从今往后,不是了。从你‘死’去的那一天起,你我之间,情债两清,互不相干。”
她看向少妇和狗蛋,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这个女人捡到,还在这里过爹瘾,但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骗局都骗不了我。你以后所有的骗局,都骗不了我了。”
蔡伦瞳孔一震,偷摸看向虞衡——殿下,以后夫人不再相信你了!要不要坦白啊?!
时毓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姑娘,如果他是你夫君,你把他带走便是!”
是那少妇拉住了她。
时毓甩开她:“我不要了,送你了!”
虞衡看了眼蔡伦,蔡伦赶紧拦住时毓的去路:“那……那姑娘之前说的家产呢?他变卖了你家的田产,你得要回来啊!”
可怜他,知道时毓在骗,也知道虞衡在装,可双方不捅破对方的窗户纸,他一个小人物,哪敢擅自拆台,只能顺着他们各自的故事随机应变。
虞衡演这一番有他的用意,时毓亦然。
只有套在这个‘寻夫讨债’的故事里,事后虞衡翻脸追责时,她才有托词为自己辩解。
时毓回身,冷眼扫过虞衡,嗤笑一声:“你看他这副落魄潦倒的模样,早就把家产败得一干二净了,指不定还欠着一屁股外债,正等着找个冤大头替他还债呢!”
说罢,她转向那少妇,故意拔高声音,叫了一声:“大姐。”
那女子明明比她还小几岁,这一声 “大姐”,藏着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恶意。
她心里清楚,这少妇多半和蔡伦一样,只是奉命陪虞衡演戏,还是忍不住迁怒。
许是因为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那茶里茶气的话语,演得实在太到位了。
“听说这个男人是你今早在河里捞上来的,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为你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应当,便是把全部身家都给你,也使得。当然,咱们这种经常做好事的‘普通人’,日行一善,就当是积德,从没想过回报,不要也就不要了。不过,如果他要打着报恩的幌子,娶你做妾,你可千万别答应啊。
你想想,妾和奴差不多,给人做妾是什么好出路吗?那都是实在无路可走了,才做出的选择。所以啊,只有娶你做正牌夫人才是正经报恩!正好,他现在也没有正牌夫人,你可别被他欺负了!”
看似是在劝人家,其实句句都在吐槽虞衡。
我救了你的命,你就算把大虞江山送给我也是应当的,我若不要,纯粹是我道德水平高。但你不给,就是你道德水平低。
你不给江山也就罢了,至少让我做王妃吧?不让我做,就是忘恩负义。
你当我很稀罕给你做妾吗?当初上赶着给你做妾,是因为我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并不是我喜欢!
——看来时毓真的气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虞衡头疼,习惯性想捏眉心。
他真的不是故意被一个年轻寡妇捡到的。
今早听到时毓被找到的消息,他兴奋恍惚得乱了心绪,稀里糊涂被陈博摆布了。
陈博说:殿下啊,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你下不了杀心,以后就要把怀疑彻底放下,否则,夫人早晚要被敌人拉拢。这回她躲了这么久才出现,足见被你伤的太深,你就这么贸然地去接她,只怕解不开她心里的疙瘩,从此之后,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再难恢复从前,天长日久,还是会离心离德。臣有一计,可以令夫人放下芥蒂,重回殿下怀抱。
当时虞衡犹豫了一下——毕竟他看过陈博写的‘英雄救美’剧本,知道他不靠谱,可又太迫切想见时毓,一时也找不到更靠谱的人,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陈博的计策,便是先别把时毓带回驻军大营,而是将她安置在最近的渔村里,找个妥帖的人照顾着她,给她一段时日缓冲,然后让重伤未愈的虞衡,也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同一地方,假装失去记忆,忘却前尘旧事,以普通人的身份,放低姿态,挽回时毓。
仓促间,只有照顾时毓的人,是虞衡亲自挑选的。
捡回他的人,交给陈博去安排——他并不知道,陈博并未安排,为求逼真,随机在渔村附近的河岸上找了个村民。
当时两个村的河岸上都有人在打水,但大家看到飘在河上的虞衡,只是指指点点,只有狗蛋拉着他娘扑棱下去救人。
陈博压根没得选。
再等下去,被喂了假死药的虞衡就要淹死了。
反正虞衡醒来,就在这年轻寡妇家了。
刚醒来没一会儿,正烦着,那长期来骚扰寡妇的黄老四就撞上门来,满嘴污言秽语。他随手便将人揍了一顿,只是下手轻了些,没彻底震慑住。
黄老四转头就纠集了两村的泼皮无赖前来报复。
这一次虞衡不再留手,直接打断了为首一人的腿,余下混混一哄而散。
可黄老四临走前放下狠话,这笔账记在寡妇娘俩头上,等虞衡这个外乡人一走,必定加倍报复。
狗蛋吓得哇哇直哭。
为免暴露身份,虞衡并未吩咐翊卫解决这群无赖,只能按照陈博的设定,留在寡妇家,给这娘俩镇场子。
因为他是狗蛋救的,又为这对饱受欺凌的孤儿寡母撑起了一片天,从未感受过父爱的狗蛋黏他黏得紧,一口一个 “阿爹”,叫得又脆又甜。
虞衡这个一把年纪还没当上爹、盼孩子都快盼出癔症的孤家寡人,听着,确实还挺满足,挺上瘾的。
所以,才有了门口那句‘学打鱼,让你们有肉吃’。
主要是想让这便宜儿子有肉吃。
然而寡妇难免不心动。
听了时毓一番阴阳怪气的‘劝告’,寡妇的脸一下子就烧红了,怯怯地躲在虞衡身后,“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娶不娶的,公子他只是受伤高烧,烧坏了脑子,忘记家在何处,才暂时住在我家,他是想报恩,但根本没你说的那样……不过是为我们孤儿寡母赶走坏人、干点活而已。”
高烧失忆是吧?
时毓翻着大白眼想:真有你的虞衡。这个主意真不错啊,你这一失忆,‘昨夜’的事儿也都能撇得干干净净了呗?
撤掉所有护卫,令你深陷险境?不,不可能,孤不可能不管你的安危。
提前藏身洲上,不到万不得已不现身?不,孤怎么可能做如此卑劣之事!孤相信你,不可能亲自偷听你和池彻的谈话。
巧了。
我也是个无赖。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时毓癫狂大笑三声,忽然面色一变,话锋陡然一转:“其实,我方才仔细看了看这位公子,发现我真的认错人了。他只是和我那亡夫长得有些相似而已。可是……”
她抬眼看着虞衡,满眼皆是苍凉悲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人能替代他。哪怕是长得和他一样也不行。”
虞衡努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可他心里的刺痛根本无法忽视。
此时此刻,他和时毓都是清醒的醉鬼,一个假装失忆装不认人,一个套着未亡人的壳子说真话。
时毓是在告诉他,经过菱叶洲的事情,在她心里,他再也不是从前模样。她好不容易对他敞开的心扉,已经彻底关闭了。
时毓忽然朝蔡伦伸手:“拿钱来。”
啊?怎么忽然谈钱,还找我要?蔡伦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慌忙摸出几两碎银递过去。
时毓啧了一声,斥道:“看你小气的,以后跟着我,还能缺钱吗?把你刚才展示过的家底都掏出来。”
啊?以后跟着你?蔡伦不敢怠慢,又掏了一次。
时毓一把抓过去,塞进寡妇手中,诚恳说道:“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太想念我的亡夫,才认错人闹了这么个乌龙,惊扰了你们。这些银子,就当是我的赔罪。”
“不用不用!”寡妇连连推拒。
时毓比她高出半头,力气也大得多,不由分说将银子死死按在她掌心,叫她怎么挣都挣不脱。
“没别的意思,” 她淡淡开口,含沙射影,“就当给孩子买几条鱼吃。”
说完,她再没分给虞衡一个眼神,只朝蔡伦轻轻勾了勾手,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寡妇攥着沉甸甸的银子,惊得瞠目结舌。
这些钱,足够买几千条鱼,就算顿顿吃,也能吃上好几年。
“阿爹,这个婶婶给了买鱼的钱,你还会为我和阿娘打鱼吗?”狗蛋敏锐得感到一丝不安,一把抱住虞衡的大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虞衡本来心头一片苦涩,并没有理解时毓这句话的深意,被狗蛋一句话点醒,蓦得笑了。
以后他再也不会质疑时毓会因他吃醋了。
他没理会狗蛋,只是扒开他的手,大步追上时毓,拉住她的胳膊:“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兴许你没有认错。”
时毓也让他逗笑了,“你什么意思?”
“我偶然流落此地,却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或许家中妻子正在对我翘首以盼。我想尽快找回记忆和身份,回到她身边,现在看来,你是唯一认识我的人,你可以帮我吗?”
时毓认真看着他,半晌却道:“我越看你越不像。不好意思,爱莫能助。”
这句倒也不全是假话。一夜之间,虞衡竟瘦了许多,鬓角莫名添了一片霜白,眼窝微微凹陷,苹果肌好像也有点下垂。和她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掌控全局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时毓心中真的掠过一丝疑窦:难不成,自己真的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衡衡,你要学着习惯当赘婿啊,毕竟以后时毓会越来越过分的……
第88章
“人在经历生死大变之后, 面相、气度,乃至神韵,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既重伤失忆, 想来,定是经历过重大变故,你觉得陌生也不奇怪。可你方才一眼就认出我,绝不是巧合。”说到这里, 他微微垂下眼帘, 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苦果。
“实不相瞒,在你之前, 也有一位姓顾的男子找到我,他说,我是他的上官, 还说我的妻子,因为我的疏忽, 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 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相信他。”
他抬起眼, 直直地看着时毓, 眼里似乎有湿意。
“我更希望, 我的家还没散, 我的妻子还活着。哪怕对我充满怨恨。”
他态度如此诚恳,又让时毓恍惚起来。
难道他真的失忆了?是那幻罗毒侵蚀了他的记忆吗?
顾昭曾找来, 请他回去, 可他不肯,才滞留在此?
时毓半信半疑。试着甩了甩胳膊,却根本甩不掉他, “所以呢?你就要赖着我?”
虞衡点头:“怕是要这样了。得罪了。”
时毓:……比无赖还是你更强。
但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虞衡赖上。
她想了想,点头道:“行吧,我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人人都说我是菩萨下凡,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从京都来余杭寻夫,被奸人所害落水,幸得好心人蔡伦所救。蔡善人已经答应送我回京,本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物资,你要跟着我的话,就要再多准备些,你有钱吗?”
摄政王怎么可能有亲自花钱的机会。
虞衡身上从不装钱。
他尴尬地看着时毓:“我听你方才的口气,你应该有很多钱吧?”
时毓横眉冷对:“瞧你说的,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真把自己当赘婿了?”
虞衡狠狠捏了捏眉心。
蔡伦赶紧道:“我可以借给大哥。”
时毓:“你的钱方才不都送出去了吗?”
是被你送出了,蔡伦心说,不过那些都是上官拨给我的‘活动经费’,我自己还有钱呢,就算没有,这种情况,就算借遍亲戚朋友,也得借来不是?
不过虞衡没让他说出口,“我如今确实身无分文,但我会谋生。等咱们回到京都,可以赚了还给你。”
“你倒是会空手套白狼!”时毓推了他一把,终于从的桎梏中恢复自由。
她抱起双臂,上下打量着虞衡,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不过,我那亡夫极擅剑舞,当初我看上他,便是因他在我家宴上,一支剑舞惊绝四座。若你能日日为我跳舞,我可以为你出这笔钱。”
这话时毓敢说,蔡伦都不敢听,他抿紧双唇,心里疯狂呐喊::夫人,你如此折辱殿下,可曾考虑过后果?
可时毓却对他一笑:“你救了我,就是我的座上宾,届时请你与我一同观赏。”
蔡伦连连摆手:“我……我哪有时间,我得准备上京的东西。有的忙呢!”
时毓不依不饶:“哎,恩人为大,等你不忙的时候让他表演!”
虞衡:……孤答应了吗?
时毓却拍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哦对了,要跳出新意。我那亡夫当年为了讨我欢心,在剑舞上可是下了十足功夫,花样百出。你若当真是他,跳着跳着,说不定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虞衡:……时毓你也别太嚣张!真当孤任你揉搓啊?!
然而时毓压根不在意他的态度,回首看向眼那孤儿寡母。
要把人带走,总要对人家有个交代。
狗蛋拼命要往虞衡这边跑,两条小短腿把地上的草皮都蹬烂了,可惜两只胳膊被他娘死死拽着。他只能哭着大喊:“阿爹,你别走,你别不要狗蛋,狗蛋会很乖的,阿爹……”
时毓心有不忍,看来这孩子真的很缺父爱啊,这才相处半天就如此黏虞衡。
可惜虞衡注定不能留下来。若一时心软把他带到洛阳,更是这无辜稚子推入权力的风暴中心。既然注定分离,还不如早点断了这份念想。待得越久,感情越深,日后分别时,对他的伤害反而更大。
念及此,她扭过头,对虞衡道:“安慰安慰她们吧。”
说完率先走出寡妇家。
虞衡很快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夕阳正沉,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地,将时毓的脸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霞色。
虞衡偏头看她,只觉得身轻如燕,连日来的凄苦和忐忑,都被这晚风吹散。
他忽然觉得陈博这次很靠谱。
能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认识时毓真的不错。
他不由弯了弯嘴角,轻声问:“我叫什么?”
“如果你是问的是我的亡夫的话,”时毓转过头,瞳眸里映着满天霞光,红彤彤的,咧嘴露出一个虎牙,活像个准备大开杀戒的吸血鬼,“他叫池彻。”
虞衡好悬没绷住,差点当场爆了。
几十里外的驻军大营里,刚端起一大碗黑糊糊药汁的池彻,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个三个喷嚏。
“可那姓顾的说我姓虞,名衡。”
虞衡知道,时毓故意提起池彻的名字,既是嘲讽,也是试探,是想逼他卸下伪装、露出马脚。他愿意纵着她闹、陪着她疯,却不愿顶着池彻的名和她重修旧好。
时毓:“哦?那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人了。你还是去找那姓顾的吧。”
虞衡不慌不忙,见招拆招:“你我以同样的方式沦落至同一个地方,想来应是共同经历了同一场劫难。既然我的记忆受损,你的未必就没有偏差。你一眼便认出了我,而我,此刻越看你越觉得熟悉,这足以说明,我们从前定然相识。与其相信一个来意不明的外人,不如我们相互扶持、相互印证,一起找回真正的记忆。”
这橄榄枝时毓不接,反而板起脸,诘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记错了亡夫的姓名?”
虞衡略一颔首,温和地宽慰道:“不过你无需自责,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比起我,你已经好太多了。”
你真行!不仅为要回姓名自圆其说,还想顺带把我忽悠瘸了,这五年摄政王真没白干!
时毓又好笑又好气,装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那我问你,那姓顾的,可有告诉你,你的身份是什么?”
“他说,我是当朝摄政王。”虞衡波澜不惊的语气仿佛是在诉说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摄政王?!”时毓夸张得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吃惊,“这泼天的富贵和至尊王权,对你没有半点吸引力吗?换做旁人,早就跟他回去了吧?!”
虞衡道:“自然是有。只是,若我真有那至尊王权,缘何会沦落至此?是被身边人暗算,还是王权早已旁落?那顾昭来找我,是真心想迎我回去,还是想把我当做棋子?这些都未可知。找回记忆,弄清当日来龙去脉再回去,才是稳妥。”
好吧。
这么说倒也能自圆其说,而且完全符合他多疑、谨慎的个性。
时毓暗自感慨,这人就算真失忆,肯定也没人能糊弄得了他。
“那你呢?”虞衡反问她。
“什么?”
“这泼天的富贵和至尊王权,对你有没有吸引力?你想不想跟我回去做王妃?”
你是真失忆了吗?我就算跟你回去也不是王妃啊!
再说,你给我过选择权吗?巴巴得跟得这么紧,连个逃跑的希望都没给我!
时毓暗自腹诽。
她心里还有怨,不想现在就跪。
“谁不想要王权富贵?我当然会被吸引。只是,死过一回后,我现在更想平平安安地活着。”
“是吗?”
“是!”时毓认真点头,“我依稀记得,原来有个邻居,自小便与人定了亲,她非常喜欢自己的未婚夫,每天怀着巨大的憧憬绣自己的嫁衣,可就在成亲前一晚,新郎意外落水淹死,她就疯了。她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那个男人的妻子,甚至幻想出来一个孩子,整日抱着个枕头当宝宝。人在遭受无法承受的痛苦后,会臆想出一个虚妄的世界,好让自己活下去。或许那个绸缎商丈夫,就是我臆想出来保护自己的。我希望伤害我的人已经不存在了,我希望用足够的恨,抵消对他的思念,获得余生的平和。”
听到这里,虞衡默默垂下眼睫。
曾经他以为,时毓精明清醒,是一块暖不透的顽石。她对他的浓情蜜意,三分真七分为假,不过是为了依附王权。为了得她几分真心,他事事包容,百般宠纵,乃至亲身诱她,却始终不觉得真正拥有她,直到骤然失去,才知道,是他没有看懂她。
她擅长欺人,也擅长欺己。
这些真里掺着假,假里藏着真的话,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几分是假,几分为真。
幸而现在他已经能分得出了。
时毓望向他,真诚地问:“如果我帮你找回记忆,你可以给我一点小钱,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让我一个人自由快乐地生活吗?”
“不行。”虞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和从前对臣子说话一样,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将他骨子里的王者霸气不经意间展露无遗,一时震慑住了时毓。
以为他不装了呢。
此时正好走到一个岔路,他牵着驴问:“哪条路通往蔡伦家?”
合着不回驻军大营,还得继续装是吧?
时毓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还没过河就拆桥!你不答应,我就不帮你!”
虞衡蹙眉道:“方才我便说过,记忆未恢复,情况未明,我岂能随便做出承诺?假如我们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你怎忍心抛下他们,独自去快活?!”
时毓:……嗷嗷待哺的孩子?你连一个都没有,还好几个?!简直无法想象,如果他没有真的失忆,怎么狠的下心自揭伤疤。
她的无言以对终结了这场谈话。
沉默中,一行三人不知不觉回到了本村的老槐树下,蔡伦扛着麻袋落在后面。
吃瓜群众竟然还在,见虞衡打头走来,那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一张张嘴都不由自主得张大了。
确实,粗布麻衣无损他的美貌,牵着驴也无损他的威仪。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丈夫的美貌是妻子的荣耀。
有那么一瞬间,时毓的心被虚荣塞满——这么顶的男人居然被我搞到手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虞衡的光芒完全掩盖,实际上并没有。
因为她听到他们指指点点:一个大男人学人家小媳妇骑驴,真不害臊啊,驴都没他壮!
时毓默默点头:谢谢乡亲们对我这身变装的认可!
“阿伦!”
当蔡伦步入村民们的视野,立马就被包围了。
一个大娘迫不及待凑上前:“方才我看见你跟前头骑驴那后生一块儿往邻村去了,你认识他?”
七八双眼睛巴巴望着他,满是藏不住的八卦欲。
蔡伦能被虞衡挑中,其中有一个原因便是,他真的是本村人。
面前这些人多少都与他沾亲带故的,问他什么,他也不好不答。
于是,在他们七嘴八舌的‘拷问’下,他大致交代了如何救了时毓,如何陪她去隔壁村寻夫。
“什么,女的呀?”
“噢哟,男的这么壮,女的也这么壮,这两口子是巨人国来的吧!”
“昨夜无风无浪,他们怎么会飘在河上?”
“八成是他们巨人国捅了龙王庙,龙王一怒之下掀了他们的船!”
村民们轰然大笑。
这笑声引得时毓回头看热闹,虞衡配合着放慢了脚步,毛驴趁机低头吃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行了, 都别笑了!”一道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众人。
本村里正从人群中走出。
蔡伦恭敬地叫了声叔。
里正拍着他的肩膀提醒道:“阿伦,这俩人来路不明, 也不知遭遇了什么事,才沦落至此。这些日子,北边来的官差频频下乡搜捕要犯,光咱们村就来了三四次, 家家户户都翻遍了, 你也是知道的。保不齐,找的就是他们。你可不能随便收留他们,免得引火烧身, 耽误大好前途!”
大家一听也都严肃起来,纷纷收起吃瓜的心思,跟着劝蔡伦赶紧把他们赶走, 或直接去报官。
因为已经知道虞衡和时毓是外乡人,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而时毓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禁纳闷, 北边来的官差——指的应该是翊卫, 频频下乡搜捕要犯——搜的是谁呢?
若是本地事务, 当由郡衙或余杭驻军去管, 翊卫不该插手。
值得翊卫如此兴师动众的, 在她来看, 只有三人:虞衡,她, 池彻。
可虞衡和她是昨晚出的事, 而池彻压根不用抓。
莫不是跟‘昨夜’刺杀她的人有关?
看来待会儿要问问蔡伦。
可是一回到那简陋的小土屋,蔡伦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跟她说话。
要把买来的物资归置好, 驴子找个地方拴好,喂上干草和米糠。
家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如今多出两个人,他要出去借床板、被褥;
天黑了,到饭点儿了,得生火做饭;
水缸里没水了,还得去井里挑水……
时毓过上被人伺候的日子其实也才几个月,眼里还是有活儿的。
她没指望生来就是皇子的虞衡能帮忙,和蔡伦说了声自己去喂驴,卷起袖子就去墙角抱干草和米糠。
虞衡却从外头拧了块干净帕子进来,径直塞到她手里:“我来。你去擦把脸,歇着。”
接着便从袋子里抓出一把干草,舀出半勺米糠,朝拴在门口的毛驴走去。
时毓望着他熟悉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凌驾于百官之上,威压四海,高不可亲的摄政王吗?
她依言返回屋里,看着他喂完驴,接着指挥他去挑水,他竟也没有反对,老老实实去了。
挑满了水缸,又额外打了两桶,说要给她洗澡用。
其余的活计更不必多说,他都亲力亲为。
就连做饭,都是他烧的火。
时毓越看越不理解。
要说他没失忆,这摄政王的身段,怎么放下得如此容易?
就为了哄她回去,值得做到这份儿上吗?
这一餐依然是鱼汤,依然鲜掉眉毛,配着蔡伦自己烙的饼,简直绝了。
时毓对蔡伦的厨艺赞不绝口,虞衡也颔首称妙。
蔡伦谦虚道:“都是大哥火烧得好。”
时毓挑眉:“火烧得再好,你能雇他给你打下手吗?”
蔡伦笑着摇摇头:“大哥是做大事的人,哪能给我烧火呢。”
“你咋知道他是干大事的?”时毓随口刺探。
蔡伦道:“大哥这面相,一看就不一般,双目炯炯,满是智慧,鼻梁挺直,气势非凡;下巴方正,沉稳可靠,老话说,这都是贵人相。”
“还说的头头是道的呢。”时毓看向虞衡,虞衡眼角挂着淡淡笑意,指着已经换回自己衣裳的时毓问他:“那你大姐呢?”
蔡伦张口就道:“大姐外刚内柔,心胸开阔,眉眼舒展,气度不凡,是福缘深厚之相,将来的日子必定越过越好。””
他说的滴水不漏,但把时毓哄开心了,她便也没深挖。
她陡然换了个话题:“对了,方才回来时,我听村民们说,这些时日,常有官兵来搜捕,你可知道他们在找谁?”
蔡伦道:“我也是今日才回余杭,并不曾亲身经历,不过白日里已经听很多人说起这件事了,听说是在找摄政王的爱妾毓夫人。”
时毓难掩惊讶:“毓夫人?”
蔡伦点点头:“没错,听说半月前,毓夫人被歹人绑去菱叶洲,之后便下落不明。余杭驻军与护驾南巡的翊卫不分昼夜地搜寻,不止我们这一带,整个余杭城都翻了个底朝天,就连浣纱河底都被人细细搜遍,当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时毓瞥了一眼虞衡,却见他神色并无一眼,好似既不关心,也不好奇,更没发觉时间有问题。
她转回蔡伦:“你确定是半月前?”
“确定。” 蔡伦答得笃定。
时毓仍不肯信,追问:“今日是几月几日?”
“七月初六啊。” 蔡伦笑了笑,“明日便是七夕。”
时毓的心顿时悬起来。
她记得很清楚,去菱叶洲那天是六月二十一。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她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搓了搓双臂。
太诡异了。
她今日才被蔡伦救起,那中间整整十五天,她究竟去了哪里?
那晚那只冰冷的手将她拽入水中,之后对她做了什么,为何她一点记忆都没有,脑海里却多出一段在冰天雪地中艰难逃亡的记忆?!
难道真如虞衡所说,她的记忆也错乱了?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可那些没头没尾的记忆,却怎么都拼接不上。
她苦恼得猛敲脑壳。
虞衡攥住她的胳膊,阻止她自伤,关切地问:“怎么了?”
时毓反抓住他,求助般问:“今天到底是几月几号?”
虞衡都‘失忆’了,怎会知道今天几月几日呢?
他理所当然地摇头。
时毓抱着脑袋陷入沉思。
其实她不该质疑蔡伦的说法,蔡伦没必要骗她,也骗不了她。
虞衡便是有滔天王权,也不可能把天下人的时间都往后拨十五天。
她的这十五天,确确实实不见了。
错乱的时间,混乱的记忆,让她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对‘虞衡失忆’这件事的接受度却骤然拔高了。
她只是为虞衡吸出几口毒血,便陷入幻觉,失去了十五天的记忆,那比她中毒更早、更深的虞衡,被毒素损害了大脑,失去更多记忆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她失忆的的坏处,她暂时只能想到一个:那十五天的经历,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不定时就会爆,但虞衡失忆对她来说却是巨大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那句威胁她生命安全的谶言,也被他遗忘了!
她被劫后余生的喜悦淹没,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疯狂奔走。
虞衡立即跟上来,担忧得询问。
时毓抑制不住泪水,猛地抱住他,“殿下,我……忽然想起一些事儿来,我……你说的没错,我的记忆也出现了偏差。我根本不是绸缎商的妻子,我是殿下的侍妾。”
不用死了,她也就不敢作死了,第一时间回归‘摄政王宠妾’的身份。
虞衡心潮翻涌,却还要故作淡定,甚至抗拒她的投怀送抱——毕竟他现在处于‘失忆’状态,和时毓不熟。
他强行推开她,眉头微皱:“你先说清楚,想起了什么事儿?”
“是!”时毓一改之前的尖锐乖张,变得无比顺从柔和:“妾想起了殿下的身份,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更想起了殿下为何会失忆,以及妾为何会心神迷乱,错认了殿下。”
虞衡将她拉回屋内,屏退蔡伦,关起房门,“细细说来。”
时毓低眉顺首地站在他跟前,娓娓道来:“半个月前,妾奉殿下的旨意,去菱叶洲诏安朱雀盟匪首池彻,不想,那里早已埋伏了一群刺客。殿下为保护妾,被毒箭所伤,须臾间便毒发昏迷。危急时刻,幸得池彻相助,他拼死背起殿下,护送我们登船逃命,自己却也中箭倒下。这毒箭上的毒极其霸道,片刻之间,殿下的呼吸便已微弱,妾当时忧惧攻心,又孤立无依,一时方寸大乱,竟自作聪明,为殿下吸出些许毒血,又将随身所带的丹药强行喂入殿下口中,只盼能暂缓毒性。”
虞衡很清楚,池彻对他是什么态度。可她这番话,不曾提及她苦劝池彻剑下留人的过程,反将池彻的相助,修饰成了主动投诚,分明有维护他的意思。
一丝不快掠过心头,却瞬间被更大的冲击淹没。
他只知道时毓从池彻剑下救了他,却不知她竟舍命为他吸毒血。
她哪里是乱了方寸,自作聪明,分明是以命相报、孤注一掷。
可那时,她已然在谶言的阴影下,胆战心惊得煎熬了两日。甚至,明知道他让她孤身前去,意在借刀杀人,铲除亡国隐患。
是的。虞衡知道了,她听到了他和漱石的谈话。
数日前,夏侯仪经陈博提醒,去枕流观捉拿蔺芝和,在搜查中发现了偏殿通往正殿的密道。
虞衡当即就想明白了,那日从枕流观出来,时毓为何对他格外热情,并反复暗示他不要相信算卦。
她那是在做垂死挣扎。
她那么想活,那么害怕,却在生死存亡之际,舍命救他。
陈博之前劝他用‘英雄救美计’试探时毓真心的时候,曾说过,只有在生死关头,所有虚饰皆会褪去,一切算计终会暴露。
时毓精于算计、擅长欺哄,在他追问是否可以真心相待时,惯用漂亮话来搪塞他。可在他昏迷、濒死之时,她无法言说,却用行动回应了他的倾心相付。
那日漱石曾嘲讽他,‘对你寄予厚望的父皇,疼你入骨的皇兄,溺爱你的母后,心怀愧疚的长嫂,在天命面前,都不得不背弃你、伤害你’。
这大半生,他尝尽被背叛舍弃的滋味,皆因他们在利己和利他之间选择了利己,只有时毓,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早在池彻说出那晚时毓如何护他时,他便已意识到,他一直看不透她,是因为她太会自欺欺人。她连她自己都骗得过去,他又怎能看得清?
没想到看清的代价那么大。
失去她的这半个月,虞衡终于在无尽的痛苦和懊恼中想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和无能。
护佑四海安定,保住大虞江山是他的职责。
护住心爱的女人,何尝不是?
他的前半生为了对抗漱石的谶言,做了无尽的努力,受了无尽折磨,到最后,抗争变成了执念,执念反而把他推向认命。
他接受了大虞江山会因自己而亡的判词,于是决然放弃了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的人生,舍弃时毓,换取父兄所追求的,江山永固。
岂不知,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废物,又如何能扭转一个王朝的天命?
果然。失去时毓之后,那暗无天日的人生带着比从前更凶猛的势头卷土重来,瞬间将他压垮。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一旦传入洛阳,谢襄的大军很快便会包围余杭,大虞江山顷刻便会颠覆。
虞衡在绝望中参悟,这就叫天命不可违。
是以,在得知时毓还活着的那一刻,他迅速接受了陈博的提议——忘掉谶言,尽人事,安天命。
更重要的是,要让时毓相信,谶言对她不再有威胁。
于是他下令封锁搜查枕流观的消息,不再追捕蔺芝和,大费周章得演这出戏,假装失忆,只为将时毓从谶言的阴影下拖出来。
只有这般,时毓才能安心留在他身边。
这一日,时毓对他指桑骂槐,肆意发泄心中不满,甚至说出‘早死早超生’这般话,种种表现,恰如陈博所言,对他不信任到了极点。
她相信,他终会为了那句谶言,置她于死地,干脆放弃了挣扎,只图最后的爽快。
而现在,她终于恢复成从前样子,说明,他这番苦心没有白费。
他将心底翻涌激荡的情绪强行压下,淡淡总结:“这么说,我确实是摄政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时毓忙跪下, “殿下正是执掌天下的王。您此番从洛阳来到余杭,是为南巡江南诸郡战后恢复情况。您先前所说的顾,应该是翊卫中郎将顾昭, 此人对您忠心不二,专司南巡护卫之责。余杭郡守夏侯婴、驻军主将夏侯仪,也皆是您心腹旧部,整个余杭, 尽在殿下掌控之中。”
虞衡向她伸出手。
时毓把自己的手递上去。
虞衡拉起她, 轻轻抚摸着她手背上的疤痕,“既然余杭尽在我的掌控之中,那凌叶洲的刺客定是外地来的。你心中可有猜测?”
时毓想了想, 如实回答:“那晚,我听到刺客喊,擒时毓, 领黄金百两。想来,应该是冲着妾来的。至于他们为何刺杀妾, 妾却不知。终归是妾连累了殿下。”
虞衡毫不在意, 握住她的手道:“我既舍命救你, 你又舍命救我, 看来我们之间情谊甚笃, 恩爱非常。”
时毓微微一怔。
不等她说什么, 他又问:“你叫时毓?”
这一问,让时毓感受到他迫不及待想要了解她的心情, 也对他失忆这件事的感受愈发真切。
她心头骤然泛起一阵复杂的伤感, 就……好像前面几个月都白干了,功劳苦劳都没了,其中的酸甜苦辣也都淡去了。
她干巴巴地答:“时间的时, 钟灵毓秀的毓。”
虞衡对这两个字却有另一番解读:“恰逢其时的时,毓子孕孙的毓,好名字。”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覆在她小腹上,嗓音微哑:“你为我生了几个?”
时毓低头瞥了眼自己吃得微鼓的肚子,脸颊一热,低声道:“惭愧……妾刚到殿下身边不久,尚未能为殿下孕育子嗣。”
“哦?” 虞衡眉梢微挑,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缓缓移至后腰,微微一收,便将她牢牢扣向自己,贴得密不透风,“刚到我身边不久,便能让我抛下‘泼天富贵’、‘至尊王权’,不惜性命来护你,你到底有什么勾魂摄魄的能耐?”
时毓坐在他的膝盖上,被他垫得高高的。
他本身就比旁人高大许多,仪仗宝座总在高处,天下人皆只能仰望他、被他俯视,极少有人能反过来俯瞰他。
她却曾几次俯视他,毫无例外,每一次都是被他抱在怀里。
这是他情到深处给的特权。
她居高临下望着他,昏黄烛火映着他清瘦的轮廓。
他唇角噙笑,幽深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痴缠,仿佛那爱意从未熄灭。
而他鬓角的那缕白发更是扎眼。
她忽然动摇了。
这十五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顾昭翻遍余杭找自己,是谁授意的?是不是他?他真的失忆了吗?
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她急急道:“殿下,那一晚,妾为您吸出毒血后,也被毒侵昏死,再醒来已是今晨,身在蔡伦家中。若非听那些村民说起翊卫搜救,妾竟不知,距那日遇险,已然过去了十五日,可妾对这十五日竟然完全没有记忆,连自己身在何处,如何来到这里都不知道……殿下可有这十五日的记忆?”
虞衡心头微沉,立时意识到,自己方才情难自禁的流露,已然让她起了疑心。
当务之急,还是该安抚她,不能急于亲近,免得功亏一篑。
至于时毓这一问……梁太医说过,这幻罗毒虽能致幻、亦可致死,但不会令人失忆。他和池彻都没有失忆的症状,但都曾饱受幻觉困扰。
他猜测,时毓并非没有那十五日的记忆,只是将幻觉和现实混淆了。
她这十五日的去向,他也心中有数,应与蔺芝和脱不了干系。
蔺芝和掌握天命先机,故意引着时毓去听那道谶言,其目的为何,尚难断定。但至少,她不会放任时毓这个“天命所在”香消玉殒。
她与漱石凭空消失,踪迹难寻,以她的手段,想把时毓藏起来,应当不难。
何况那日她送了时毓一道符,说是“早生贵子符”,实际作用,恐怕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总之,她有藏起时毓的动机,也有藏起时毓的手段。
这些,虞衡暂时不打算深究,至少,不在时毓这里切入。
他松开时毓,沉吟道:“我只记得,那姓顾的带兵寻来,执意要将我强行带回去。我与他大战一场,负伤逃入山林,之后的一切,虚虚实实,难分真假。”
所以,您在山里当了十几天野人?敢情是饿晕过去了才跌入河里的?
这个说辞,时毓挑不出毛病,只能接受了。
夜里,蔡伦去邻家借宿,将此间屋舍留给虞衡与时毓。这屋子不大,只能挨着原来的床,临时搭建了另一个小床,中间隔了一道布帘,犹如楚汉分界一般不可逾越。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身畔,呼吸可闻,却偏偏不能碰。
虞衡心痒难耐,身子的反应,远比心思更难克制。他舍不得就此睡去,又需分神克制,便借着帮自己恢复记忆的由头,让时毓说说他自己。
时毓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重新塑造形象、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从他的丰功伟绩,说到他们的相识、相知的过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说着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了鸡叫。
时毓睁开眼一看,天亮了。
虞衡还没听够。
他竟不知,时毓对他了解得这样多,对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一个眼神,一句笑言,在她心里,都有诗意的解读。
他这一生,什么都曾有过,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味过被爱之幸。
虞衡和谢氏的和离书一送回京,便如一道惊雷,在洛阳上空轰然炸响。
这纸文书不止是夫妻情分的终结,更像是摄政王虞衡与大虞朝第一大门阀谢家彻底撕破脸的宣战书。
一时间满城皆知朝堂要变天了。
洛阳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朝臣们为防被迫战队,纷纷托病告假,更有甚者,干脆递上辞呈。
一些素来不受虞衡重用、不愿见寒门崛起的老派官员,终于嗅到了翻身的机会,四处为讨伐虞衡奔走造势。
他们罗织八十四条大罪,拟成罪诏,呈至谢襄案前,力请即刻兴兵讨伐。
而南巡官员的家眷亲族、门生故旧,为保家人平安,散尽钱财、用尽人脉,四处奔走平息风波。
可无论他们求告何人,最终都绕不开谢襄。
谢襄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众人无奈,只得转求谢太妃。
谢太妃是小皇帝的生母,亦是谢襄的亲妹妹。
她本把谢襄当成最大的倚仗,但在这些人和她亲儿子的不断洗脑下,终于认清,谢襄才是她最大的威胁。
一旦虞衡身死,谢襄极有可能自立为帝。做皇帝的妹妹,自然不如做皇帝的母亲更尊贵。
她召见谢襄,苦劝谢襄不要再逼迫虞衡。若真逼得虞衡起兵,一旦他杀进洛阳,必然会像当年在江南那般大开杀戒,届时谢家数百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谢襄当着她的面撕了那份罪诏,让她安心等着虞衡归来。背地里,却令京畿军严阵以待,同时密令淮南、江西、福建三镇节度使出兵,合围余杭。
淮南、江西、福建呈三角之势,环绕江南核心区。这三地的节度使,都是谢襄精心挑选的,或是谢家门生,或是谢家姻亲,早在五年前便已各就其位,为的就是防余杭那十万驻军直扑洛阳。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先合围余杭,令虞衡不得而出;再放出小皇帝病重、自己即将自立的假消息,逼得虞衡不得不举兵北上;待虞衡一动,便让小皇帝下诏,定他一个谋反的罪名,堂而皇之地发兵平叛。
可到了该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这些人却并未表现出绝对的配合。有的阳奉阴违,按兵不动,有的哭诉兵力不足、财力匮乏,趁机索要粮饷。
他们统一的托词,都是畏惧夏侯仪那十万大军。淮南、江西、福建三地加起来才十五万兵力,且战斗经验远远不如打过匈奴、灭了南方叛军的余杭驻军。
谢襄以为,十万大军固然可怖,可若人心齐,未必不能破。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畏惧不前的真正原因,是打这场仗无利可图——江南才刚开始复苏,没什么油水。而不打,不仅不会折损兵力,还能得到虞衡许诺的好处。
他的眼线遍布各方,虞衡派出信使联络这三方的举动,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们不肯配合,吐蕃和回纥却很主动伸出橄榄枝,都表示愿意借兵给他,当然,条件开的不低。
谢襄虽迫切除掉虞衡,却不想引狼入室,反倒因此警惕起来,放弃了调离边军的计划,生怕吐蕃和回纥趁火打劫。
他还有另一条计策。
以太宗皇帝陵寝年久失修、地宫渗水为由,让小皇帝下诏,急令虞衡轻装简从,速速回京主持移棺大典。
皇陵关乎龙脉国运,移棺更是国之重典。他若不从诏,便是枉顾国运的昏王,日后大虞朝但凡天灾人祸,皆可栽于他一身。天下人都会唾骂他不孝。
而从诏而归,便正中谢襄下怀。
京畿要道,虎牢、汜水诸关,早已埋下重兵。只待他一入彀中,便插翅难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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