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殿下扶我上青云 > 60-70
    第61章


    时值春末, 天干物燥,夏侯婴仍把接风宴办成了篝火晚会,仿若行军在外, 偶有小捷,军士围坐庆祝一般。


    显然是要把忆苦思甜主题进行到底。


    夜幕下,文官武将不分彼此,围火而坐, 载歌载舞, 喝酒啖肉,豪气直冲云霄。


    时毓竟被安排在虞衡身侧。


    席面上,他与人谈笑风生, 一派疏朗从容,桌下却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摩挲,隐秘而亲昵。


    夏侯婴讲着他们在康州的过往, 那些时艰岁难,九死一生, 军士们时而动容垂泪, 时而轰然大笑, 连随行文官也听得感慨, 低声交耳。


    唯有夏侯仪垂着眼, 一杯接一杯地闷酒, 偶尔抬眼望来,目光里藏着藏不住的刺痛。


    时毓看着, 无端想起那夜撞见虞衡与蔺大家眉眼往来的画面, 对夏侯仪的心情感同身受,也不禁开始怀疑,白日里夏侯仪和虞衡在帐中说的, 可能真不是军务。


    当时的情景可能是这样的:


    夏侯仪几番婉转试探,虞衡却始终不接私情,只谈公事。


    她心有不甘,索性直问,这些年他可曾有半分念着自己。


    虞衡只含糊敷衍,不冷不热。


    夏侯仪见换不来一句真心,干脆孤注一掷,开口让虞衡给她个交代。


    而虞衡则彻彻底底拒了她。


    那……今夜虞衡忽然对自己亲密起来,是为了拿自己当挡箭牌吗?


    时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给虞衡倒了杯酒,笑吟吟道:“妾原以为殿下在康州十年,尽是‘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艰辛苦楚,不想竟也有这般鲜活快意的回忆。”


    接着把话题朝夏侯仪身上引,目光灼灼地望向那边:“不过男儿建功守边关的故事常听,女将军披甲破阵却是传奇。妾听闻夏侯都尉十五岁便上阵杀敌,骁勇无双,连须眉男儿都自愧不如,殿下何不细细讲来,也好让妾开开眼界?”


    虞衡见她如此关注夏侯仪,以为她在吃醋,心里不免有点雀跃,只是,私下里吃吃醋是情趣,在这种场合下吃醋,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他冲时毓眨眨眼,借着喝酒的动作,低声安抚:“你若想听,回去孤单独给你讲。”


    时毓:他眼睛抽筋了吗?这个单独是什么意思?今晚要一起睡吗?


    不是,冷淡了好几天,突然当着夏侯仪的面撒狗粮,目的何在啊?这不纯给我拉仇恨嘛!


    她正腹诽着,有个眼尖的将领瞥见他们的互动,很没眼力见地起哄:“殿下和夫人说什么悄悄话,不能让我等知道啊?”


    另一个也跟着闹:“夫人想听都尉如何悍勇,殿下让我等说便是,不必给我等留面子,被都尉打趴下又不丢人!”


    方才那人一拍大腿:“倒是有那么一回,殿下也做了都尉的手下败将,认罚背着都尉绕城墙走了一圈……难不成不让说的是这个?”


    话音一落,南巡来的官员们噤若寒蝉,眼睛滴溜溜地偷瞄虞衡,夏侯婴和驻军将领们却都哈哈大笑。


    时毓默然:这些武将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想来虞衡当年在康州,是半点儿架子也无。


    方才这段伏在虞衡肩头逛城墙的记忆,对夏侯仪来说显然非常美好,她望着火光恍惚了一会儿,双目含情,脉脉望向虞衡。


    时毓不了解他俩的武力水平,但从夏侯仪这个反应来看,当时大概率是虞衡故意放水。


    她稍微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就觉得一股甜蜜青涩的恋爱气息溢出脑海:


    那时虞衡也就是二十出头,夏侯仪十七八岁,两人打打闹闹完了,男孩背着女孩,在夕阳的城墙上漫步,那暧昧氛围,恐怕如暴风雨前的雷鸣电闪一般,令人无法忽视,而在场的这些驻军,当时肯定都在城墙下面看着他们姨母笑。


    她忽然有种插足了别人感情的负罪感,连身体都不自觉远离了虞衡一些,面上却笑道:“连殿下都输在都尉手下,可见都尉真乃天降神将。大虞有此人才,是国之大幸。妾对都尉愈发敬慕,不知殿下可否允妾过去,与都尉同坐片刻?”


    虞衡没有笑,说了句:“于礼不和。”


    时毓刚要开口辩驳,虞衡又道:“孤宴请群臣,你身为夫人,自当伴在孤身侧,怎可与臣子同坐?连这都不知,看来《虞六典》学得不甚用心,孤是要罚你的先生。”?


    才学了没几天的时毓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虞六典》有哪一章说到这方面的礼仪,但为了不牵连无辜的陈博,只好闭嘴。


    虞衡随意几句话,将这一篇掀了过去,席间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时毓正琢磨着如何再寻机会靠近夏侯仪,虞衡忽然朝她倾来。


    下一秒,一小块沾着香料的烤肉递到了唇边。


    “张嘴。”


    时毓下意识张口,将肉叼了去。


    “你今夜几乎未动吃食,不饿?” 他问。


    此番宴席,为求还原军中本色,唯有烤物。


    时毓和虞衡同席,面前这只羊烤得焦香流油,端是诱人。可她一整晚都在绞尽脑汁思量如何结交夏侯仪,哪里顾得上吃。


    “妾只是有些吃不惯。”她随口搪塞。


    虞衡不疑有他,“洛阳人喜吃烩羊肉,你吃不惯这烤羊倒也不怪。孤刚到康州时,也吃不惯。无妨,孤已让人另备了清淡饭菜,宴席散后,你便来孤帐中。”


    时毓又是一懵。


    去他帐中用饭?


    为何不直接送到她帐里?


    当真是去吃饭?


    等等,时毓忽然反应过来,他这不是在用一道菜,指责她看不上康州作风吧?


    念及此,她赶紧道:“好吃,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那你就多吃点。”虞衡说着又递来一块。


    当众喂食这种事,与虞衡从前冷肃端方、威仪自持的作风格格不入,落在旁人眼里,应是被妖媚蛊惑了的昏聩做派。


    战事若起,这“妖媚”的头颅是最好的祭旗之物,万万做不得。


    时毓伸手去接:“殿下,妾自己来——”


    虞衡却没松手。


    “羊油味重,别脏了手。”他示意,“你张嘴便是。”


    时毓僵了一瞬,惶恐道:“殿下,还是妾来伺候您吧。”


    虞衡笑道:“你伺候孤的机会多得是。”


    所以你是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吗?


    时毓只得就着他的手吃下,又心虚地偷瞄了一眼夏侯仪。


    果见她死死望着这边,篝火跃动,映得她眼底似有泪光闪烁,又涩又恨。


    虞衡却全然不曾往那边看一眼,又拿起一块‘黑炭’,慢条斯理得剥着外皮:“不过这烤羊,已是康州待客的最高规格。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能吃上一回。军士们也只有打了胜仗才能痛快吃一顿。他们平日吃的,是黍子、糜子,甚至野菜。即便如此,也常常填不饱肚子。


    十五年前孤初到康州,满目尽是萧条破败,青壮几乎都已逃净,只剩老弱病残,个个瘦得皮包骨,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连胡虏过境,都懒得掠劫。”


    时毓:“怎会这么惨?殿下去之前,康州的地方官不干人事儿吗?”


    虞衡抬眼看她。


    她恨不得立刻咬断舌头:“妾失言。”


    虞衡笑着摇头:“在孤面前,不必藏着掩着。你这般真性情反而难得。”


    时毓微微一怔,“……多谢殿下包容。”


    虞衡继续剥着手中的黑疙瘩,弄得手头焦黑黏腻也混不在意,“这般境况也不全是官员无能。康州土地贫瘠,雨水稀少,本就不宜耕种,又常年受胡虏劫掠,即便种出点东西也存不下,所以但凡能跑得动,都背井离乡寻出路。当地官员,也多是被排挤贬谪之人,升迁无望,得过且过。”


    时毓道:“方才听郡守大人说,殿下一到康州便想尽办法止战,合谈、互市,乃至不惜代价硬生生把他们打服。想来,便是为了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吧。”


    说起来,十五岁便能有这番战略思维,确实了不起。更难得的是,他也是被皇帝“发配”去的,却没有得过且过,且能调动那些躺平多年的官兵为自己卖命。


    虞衡略一颔首:“民以食为天,饭都吃不饱,谈什么家国大义?孤让人寻来一种耐旱、耐贫瘠、可充饥的作物,不用精耕细作也能活,一年可熟两季,便是这土薯。只要一有喘息之时,孤便带着全城军士疏浚引流、垦荒种田,只用两年便攒够了全城百姓一年的口粮。”


    时毓叹服不已,“殿下竟然亲自耕种过?”


    连她都没有下过地呢,怪不得他这些康州旧部完全不像洛阳来的官员一般怕他,原来是泥坑里结下的交情。


    虞衡扬了扬手中已露出雪白内里的黑疙瘩,“孤犹记得,第一批土薯结出来时,那兴奋的心情。我们就在田埂上,挖坑把土薯埋进去,在上面烧火,半个时辰后,扒开灰烬,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吃到嘴里,别提多满足了。”


    时毓看着那黑疙瘩:“这便是那填饱了边关百姓和军士的肚子,令他们有足够力气守好国门,让匈奴五年未敢犯境的土薯?”


    “没错。这东西十分好养,在康州能活,江南也能活,而且口味也不错。”虞衡送到时毓嘴边:“你尝尝看?”


    时毓咬了一大口,双唇无意间包住了虞衡的手指,舌尖从他指尖轻轻蹭过。


    虞衡感到指尖湿热,一股电流顺着食指窜到大脑。他眸光一暗,呼吸一沉,不禁往前一倾,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孤当时不相信自己会输,所以才答应那个条件。却不料先前吃了个瓜,肠胃不和,比试时正好发作。”


    他快速在时毓耳畔说了这么一句,顺手将她唇边的孜然粉蹭掉。


    时毓稍稍一愣,慢慢反应过来,他解释的是自己输给夏侯仪,背她过城墙那件事。


    一丝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片刻后,脑海里浮现出他吃坏了肚子,比试时连连败退,最后不得不认输的画面,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夏侯仪忽然站起身,高声道:“臣准备了剑舞,为殿下接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夏侯仪持剑起, 身后场地顿时空出大片,紧接着金戈鸣,战鼓擂, 长剑出鞘的刹那,寒光破夜,气吞四海。


    她身形如矫兔,剑势似惊鸿, 左旋右抽间尽是杀伐之气。


    围观众人看得热血沸腾, 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舞至酣处,夏侯仪猛地旋身,长发翻飞间, 长剑陡然化作一道银虹,竟直直朝着时毓端坐的方向刺来!


    那剑气凌厉无匹,裹挟着寒意磅礴斩来。


    全场骤然静寂, 时毓端坐不动,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 没人知道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夫人好胆色!” 夏侯仪笑说一句, 旋即收剑转身。


    下一秒, 时毓身侧之人陡然掠出, 腰间佩剑诤然出鞘, 与夏侯仪的长剑相撞。


    “夏侯都尉剑舞惊绝, 孤也技痒。”虞衡提剑,望向夏侯仪, “可愿与孤共舞一段?”


    夏侯仪怔了一瞬, 旋即俯首:“臣之幸。”


    时毓惊魂未定,脑子有些乱:方才夏侯仪那一下是什么意思?虞衡这样又是什么意思?他俩不会因为我彻底闹掰吧?这仗还打不打了?虞衡到底如何应对那封和离书?


    那厢,陆长风拉着一个驻军将领窃窃私语一阵, 转头扯着陈博传递八卦,说得唾沫横飞,两眼放光,那叫一个欢乐。


    陈博眉头微皱,似乎听得不情不愿,但听着听着忽然掏出了小本本和炭笔。


    陆长风脸色大变,劈手夺过,仿佛在说:兄台,这可不能记!


    “好!”夏侯婴的叫好声传来,时毓的目光又回到场中。


    只见,虞衡的剑势不急不躁,如春风拂柳,如江水东流。夏侯仪起初还试图与他争锋,剑势凌厉如旧,舞着舞着,却被他的节奏裹挟,慢慢成了追随的姿态。


    双剑并未缠绵太久,虞衡便收了剑。


    夏侯仪如梦方醒,缓缓收剑:“臣犹记得从前殿下带兵时,每次大战之前,都会舞剑鼓舞士气,时隔五年有幸再见,臣依然觉得热血沸腾、备受鼓舞。”


    接着将剑举过头顶,单膝跪地:“方才臣一时忘形,模仿了殿下从前的招式,惊吓了夫人,请殿下责罚。”


    虞衡朝时毓瞥去,眼神中难掩关切,嘴上却道:“毓夫人曾因蒙受不白之冤,在孤面前引颈就戮;亦曾当堂下令绞杀恶徒,面不改色。她胆色过人,心宽志坚,便是在三军阵前杀声震天,她也不会胆怯。你可别小瞧了她。”


    时毓被捧得有点脸热,什么“胆色过人”“心宽志坚”,她哪有他说得那么神?


    到现在,她的脉搏都还没平稳下来呢。


    可此刻满座目光都落在这边,夏侯仪还跪着,她总不能拆台。


    于是掐了把大腿站起来,笑道:“殿下谬赞了。不过,妾方才沉浸在都尉大人的剑舞中,只觉得剑气纵横、酣畅淋漓,满心都是敬佩,确实没顾上害怕,都尉大人不必自责。”


    夏侯仪意味深长得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嘲笑她,故作坚强。


    “起来吧。”虞衡一声令下,夏侯仪才有了回应:“谢殿下。”


    但她刚刚起身,虞衡的手便重重落到她肩膀,“方才夫人问起你的经历,孤才发现,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待会儿散了席,你亲自去找她说一说吧。”


    记不清了吗?


    夏侯仪眸色晦暗,还来不及感受那只大手的温度,他便撤去,重新回到时毓身边,但他的命令却在耳畔回响,久久不散。


    他这是让她去时毓面前请罪。


    曾经他粗疏豪阔,不懂儿女情长,将同袍情义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竟为那女人一丁点惊吓——剑气扑面而已,连油皮都没擦破,便当众弹压她,还要让她去赔罪!


    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妖术?她倒要去会会!


    *


    宴席热闹,内侍宫人却无暇去看。


    落脚之后,他们片刻不得闲,忙着归置行李、清点器物、熏香铺榻。


    青莲帮着收拾好时毓的营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一头栽倒在铺上,得趁毓夫人赴宴,先补一觉,等她回来,还要近前伺候。


    吕桓没有按她的吩咐去给王真帮忙。


    他趁着夜色与喧闹,朝翊卫扎营区摸去。瘦小的身影在营帐间穿梭,轻得像一只夜行的野猫。


    他不知道叶白被关在何处。


    好在有些消息,无需当面传递。


    叶白从翊卫口中得知栖霞岭一役,朱雀盟全军覆没的噩耗后,便一心求死。


    顾昭不得不派人盯紧,还要给她喂药。


    起初叶白非常抗拒——那药吞下去,整个人昏昏沉沉、浑身乏力,后来竟追着索要。


    因为服药后她能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把自己当做那个从四岁便关在阁楼里,只能和亡灵对话的孤女。而顾昭,是唯一一个,关心她,爱护她的活人。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抱着他入眠,而不会感到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可这虚假的幸福,也不纯粹。


    阁楼里的孤女,有自己的恐惧——她总害怕会有一场莫名的大火,烧掉自己唯一的栖身之地。


    潜意识里,她记得大火之后,便是地狱。


    这恐惧令她夜不能寐,日渐衰弱,顾昭便不再给她药,尽可能亲自守着她。


    只是他身负重责,片刻不离终究难以做到。


    今日夜宴,他实在无法陪同,只得再次给她服了药。


    夜宴正酣时,叶白坐在镜前欣赏着顾昭送的珠钗,忽然听到一阵鹧鸪啼。


    这啼叫犹如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击碎了镜中甜蜜美好的幻象。


    叶白迷离的双目骤然一定。


    那鹧鸪得不到回应,叫声更急。


    叶白拔下头上的钗子,狠狠朝手心扎去,剧痛袭来,她眼里彻底恢复清明,旋即狂喜——鹧鸪说的是,叶先生别怕,盟主和我来救你了。


    *


    宴席散后,南巡官员们结伴回营帐,几个机要官员一头扎进了右仆射顾甚帐中。


    顾甚是虞衡此行所带官员中官职最高的,和谢襄同级。


    谢襄管吏、户、礼三部,而顾甚管兵、刑、工三部。


    顾家同为大虞顶级门阀,根基之深厚不比谢家逊色多少,但顾家历代信奉中庸之道,不求权倾朝野,但求绵延不绝。


    未免树大招风,族中大部分子弟都会被外派到地方任职,京城中枢仅留一两位核心人物坐镇,且从不与皇室联姻。


    如今,留任京中的高官亦有两位,便是顾甚和侄子顾昭。


    两人同登权柄核心,锋芒过盛,顾甚早有隐退之心,念及顾昭毫无家族观念,将效忠虞衡视作唯一信念,顾甚迟迟不敢卸任,就怕自己一旦隐退,没了制衡与庇护,顾昭的行事会给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他这种中庸思想,决定了他对谢氏这封和离书的态度。


    他主张驳回和离,并给谢襄唯一没有官职的五子封官,或将十岁的明珠公主许给刚刚死了正妻的谢家二公子,以示安抚。


    南巡官员大多持同样观点。


    可是虞衡不仅要和离,还要回书斥责谢襄胁迫天子在和离书加盖玉玺,借皇权之名行私利之实,既扰乱了朝纲秩序,更动摇了国本根基,大逆不道。


    顾甚心知肚明,如若这封斥书飞到了谢襄案头,谢襄定会立即罗织罪名,让天子起诏讨伐虞衡。


    他也知道,虞衡很想‘清君侧’。


    可他不想看他们打起来,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不想,所以这五年来,他一直在谢襄和虞衡之间做和事佬。


    那一日,他带头谏言。


    虞衡质问他:官员是管理朝纲、为百姓谋福的,理应择优而录、理当择优录用、量才授职。谢家老五不学无术,成日斗鸡走马,能做什么官?明珠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是孤唯一的侄女,孤理当为她的幸福着想,岂能作为讨好谢家的工具?”


    刑部一个官员竟道:“谢五哥喜欢斗鸡走马,可以让他管马。谢二哥出身好,学识也不差,未必不能给公主幸福。反正挑来挑去,能配公主的,无非就是那么几家。倒是殿下,若执意和离,恐让毓夫人背上妖媚惑主的骂名,反而不是为她好。”


    朝中官员大多如此,在旁的事情上,虞衡一言九鼎,他们能不争则不争,可一旦触及谢氏利益,便陡然生出无限勇气,敢与虞衡争个高低。


    原因很简单,虞衡没有后代,就算大权在握也是一时的,而谢氏绵延无休,得罪谢氏,就永世不得翻身。


    这话把虞衡气得拂袖而去。


    之后顾甚便开始带头,一封又一封地谏言。


    虞衡把他们的条陈都扔进了江中,却也没擅自处置这封和离书。


    官员们只当他是一时意气难平,怄上几日,终会遵从顾甚的建议。


    待到余杭,看到夏侯婴的迎驾阵势,看到驻跸营地那望不到尽头的营帐、严阵以待的兵士,众官员傻眼了。


    虞衡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他是真的想打。而且,恐怕很早就开始暗中谋划,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下,所有人都急了。


    虞衡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然无所顾忌。可他们的亲族老小全在洛阳,一旦战事爆发,谢襄定会拿他们的家人当作人质,要挟他们倒戈。


    他们商量好,在接风宴上集体进言。倘若虞衡坚持要和离,甚至挥兵北上,他们便以集体辞官相逼,迫他回心转意。


    却不料,那掌管十万驻军的夏侯仪竟吃起毓夫人的飞醋,而虞衡竟因此和她起了龃龉。


    正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宴散之后,官员们才齐聚顾甚帐中。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一个工部官员道:“下官听闻,夏侯仪对殿下情根深种,先前主战,可能存了军功嫁入王府的念头,而今,殿下大有与谢氏和离,扶持毓夫人为王妃的架势,她岂肯为他人做嫁衣?”


    “扶持毓夫人为王妃?” 一位礼部官员满脸诧异,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蔑,“她不过是个歌姬,何德何能占据王妃之位?便是那夏侯仪,亦不过是军户出身,同样不堪为殿下之配!”


    尚书省左司郎中道:“咱们这位殿下,可不是个以出身论英雄的人。自他摄政以来,只要是他认准的人,无论出身贵贱,皆被委以重任。”


    若说殿下执意和离,算借题发挥、意在铲除谢氏,那今夜这番维护袒护,足以说他‘认准’了毓夫人。


    礼部官员不以为然:“选贤拔官和娶妻还是不一样的,娶妻乃立家定国之本,关乎门第血统、礼法规矩,乱不得。摄政王的婚事不是私事,而是维系朝局稳定的国政。他的王妃,只能从门阀中择取,就算与谢氏和离,再立王妃,也只能再选一位谢氏女,或退而求其次,选一位长孙氏。断无其他可能。”


    门阀时代,是“王与马,共天下”。手握皇权之人,想要坐稳皇位,就必须得到门阀支持,想要得到他们的支持,就必须和门阀联姻,保证门阀的后代始终在权力的核心,否则,就会被换掉。


    这个道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只是,虞衡是个异数。他杀光了南方门阀,开辟了一条不和门阀共治的蹊径,尝到了将南方疆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滋味,就像吃过人的老虎,还会吃人一样,北方门阀怕他。这天下运行千百年的法则,未必不能被他打破。


    良久,有人问:“若殿下果真有此意,夏侯仪还肯出兵吗?”


    这一句提醒了众人。


    殿下有没有此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夏侯仪认为殿下有此意。


    “若是夏侯仪不肯出兵,殿下即便有心开战,恐怕也难以成行。”


    “那咱们要不要添把火,干脆同意和离,先给夏侯仪一个成为王妃的希望,再让她知道,殿下只是在给毓夫人铺路?”


    说这话的人,是谢襄的人。在虞衡接到和离书的同时,他也接到了谢襄的指令,务必搅乱虞衡阵脚,令他众叛亲离。


    此离间计,既能让虞衡坐实宠妾灭妻之恶名,失尽民心;又能挑动夏侯仪与虞衡反目,令虞衡失去与谢氏反抗的能力。


    换个场景,官员们多少会怀疑他的用意,此情此景下提出,却无一人觉得突兀——他们满脑子都是阻止战事、保全洛阳的亲族。


    众人一起望向顾甚。


    顾甚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缓缓道:“夏侯仪的兵,是殿下能否成事的关键。她与毓夫人的这桩纠葛,或许真能打乱殿下的部署。那就试试看。”


    翌日一早,虞衡拿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哼着小曲,在和离书上盖上了摄政王的章,派人即刻送往洛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时毓设想了很多种结交夏侯仪的方法, 没想到最后,虞衡一句话就把她送上了门。


    但这样的会面不太妙。


    如果说接风宴之前,夏侯仪对她的排斥只有三颗星, 那现在必定是五颗星,满的。


    好在,能不能与她交得上朋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时毓想结交夏侯仪的目的, 主要是两个, 其一,如果她日后嫁入王府,自己可与她抱团, 共同对抗门阀贵女;其二,如果虞衡这次挥军北上,愤怒的南巡官员可能会把怒火转嫁到自己这个导火索头上, 令自己成为‘命丧马嵬坡的杨贵妃’,夏侯仪或可保下自己。


    但虞衡今日之举, 说明这仗打不起来, 夏侯仪也不会嫁进王府。


    因为自古君王, 从不会在战前委屈自己的大将。


    就连以严苛著称的汉武帝, 临战之际也懂得隐忍。


    那位‘李广难封’的李广, 曾在雁门之战中兵败被俘, 侥幸逃回,赎为庶人, 在家闲居数年, 常与友人在蓝田南山射猎、饮酒。某夜,李广带一名随从夜饮晚归,途经霸陵亭(长安附近的治安关卡, 执行宵禁)。


    当值的霸陵尉拒绝李广通行,随从上前说:“这是前任将军。”


    霸陵尉说:现任将军都不能夜行,何况是过气的前任!


    李广备受羞辱,但也没办法,只能在亭下留宿一夜。


    不久,匈奴入侵,汉武帝重新起用李广为右北平太守。


    李广上任前特意请求汉武帝调霸陵尉到他军中。霸陵尉到军后,李广立即将其斩杀。


    汉武帝听说后暴怒,可当时匈奴入侵,辽西太守被杀、韩安国兵败,急需李广这样的名将镇守边境,只得默默隐忍。


    不少史学家认为,这件事是李广难封的原因之一。


    汉武大帝尚且如此,倘若开战在即,虞衡绝不会为了回护自己,当众弹压夏侯仪。


    最后拍在夏侯仪肩头那一下,坦荡磊落,分明是将她视作同袍战友,半分男女情愫也无,所以娶她也是不可能的。


    于是时毓把心放回了肚里,心态松弛得接待了夏侯仪。


    当然,她并不想罪夏侯仪,所以态度还是极好的,拿出了极高的待客规格。


    夏侯仪并无请罪的意思,反而像是来审视她的。


    两人对坐无言。


    怪尴尬的。


    时毓主动打破沉默:“都尉是不是在想,这个女人相貌普通,年纪又大,凭什么独得殿下宠爱?”


    夏侯仪冷冷道:“倒也不必猜。你如今名声在外,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本都尉想不知道都难。你能入殿下的眼,缘由再清楚不过,只是旁人学不来毕竟正常人都要脸。”


    哟,好浓的火药味。


    是了,这才是对待情敌的态度啊!


    时毓忽然被提醒了,她把自己当敌人,如果自己不把她当敌人,那岂不是很瞧不起她——你根本不在桌上,怎么和我争?


    倒不如装得十分在意,叫她以为自己在虞衡心中颇有分量,也能让她心里舒坦几分。


    于是反击道:“如果不要脸就能得到殿下的青睐,那殿下身边应该日日新欢不断。都尉也不必再余杭苦等他五年。”


    ——你肯定也不要脸过,但你没有成功。


    夏侯仪果然上当,鄙夷道:“你也不过如此。”


    时毓挑挑眉:“彼此彼此。我还以为执掌十万精兵的女将军,当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战神,有‘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的气度,胸怀苍生,包容万物,却不料,被儿女情长所困,过不了男人这一关。我竟想不起,青史上有哪个男将军这般。都尉若知,不妨提醒我一下?”


    夏侯仪面色微变,桌下的手已悄然攥紧。


    “将军也是人,自然会有七情六欲,我钟情于殿下,无损与建功立业、守护苍生,需知男将军更是三妻四妾,风流恣意!”


    “说得正是呢。” 时毓支肘轻笑,“他们风流自在,你却为情所苦。都尉是大虞唯一的女将军,手握重兵,深得殿下器重,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若有你这般功业,才不会执着于一人,定要争得比男子更优厚的待遇,活得比谁都风流恣意。”


    “你放荡无耻……不,你巧言令色,蛊惑我!”夏侯仪怒斥。


    “啧啧。”时毓摇头:“原来都尉觉得,自己能为殿下打下天下,依然不配和男人平起平坐,活得风流恣意,竟需旁人蛊惑。”


    夏侯仪冷笑一声:“你自视放荡便是快意,便以为人人同你一般?”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手扣住时毓胳膊,狠狠一扯。“你出身卑贱,心思龌龊,根本配不上殿下!若持此等念头,将来必令殿下蒙羞。不如此刻,我便杀了你,以绝后患!”


    寒光乍现,利刃已悬在时毓眸前。


    时毓吓得脸色煞白,“我知道你敢。因为你手握重兵,深得殿下倚重,就算杀了他最爱的人,他也不会处死你,顶多会提防你,再也不信任你。”


    提防?再也不信任?这简直比杀了自己还要可怕!夏侯仪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刀的手不自觉一松。


    时毓赶紧爬回原地,扶着桌子大口喘息。


    可她气息尚未调匀,便被一股蛮横大力再度揪起,狠狠掼在桌面上。


    夏侯仪单膝压着她,长刀直指心口,居高临下,眸中杀意凛冽如冰,冷声道:“差点忘了,你最擅长挑拨离间。到殿下身边不足一月,便将他最信任的女官从云端打入地狱。留你在世,终究是个祸害!下辈子,记得做个安分守己之人!”


    话音落,举刀便刺。


    帐外早已被她的亲兵重重围守,连一丝求救的声响都传不出去。


    “等等!”时毓喊出这一声时,刀尖已刺破肌肤,疼痛惊吓间,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眼里也涌了上来,“若我是谢襄派来离间你和殿下的棋子,你这一刀下去,可就成全了他!我烂命一条,换殿下十年隐忍,五年筹谋,千古霸业,你说值不值?!”


    夏侯仪持刀的手猛地一顿,眸中杀意剧烈翻涌,又在理智拉扯下层层凝滞,终是缓缓放下刀来。


    这次时毓连气也不敢喘,忙趁热打铁,“都尉身经百战,应当知晓,敌人的手段是狡诈多变的,大敌当前,不可意气用事。纵然我对你是个威胁,也不该亲手杀我。”


    夏侯仪眉峰一沉,厉声追问:“是谢襄将你安插在殿下身边的?”


    “怎么可能!” 时毓慌忙摇头,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唾沫,不等她再问便抢先开口,“若我真是他的人,方才何必拼死求生?我不知道琳琅同你说了什么,但她落得今日下场,从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胆敢算计殿下。其中曲折,内侍监陈博最是清楚,你尽可去问他。我根本不想与你为敌,更不想威胁你,而是想结交你。”


    “结交我?”


    “正是。” 时毓望着她,目光真切,“从知道你对殿下有意,我便盼着你能嫁进王府,成为我的倚仗。你既然知道我脸皮厚,应当也听说过,为了得到殿下的青睐,我做过多少努力。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有的只是我费劲心机争取来的,殿下的宠爱。可是男人的宠爱能维持几时呢?如果将来我失宠了,该如何从谢氏、长孙氏这些门阀贵女手中活下来?我盼着你能嫁进王府,因为你我都是寒门出身,天然属于一个阵营。”


    “殿下待你那般好,你怎会担忧失宠?”


    时毓失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色衰而爱弛,我本就不算年轻。况且,日后源源不断的新人会围到殿下身边,喜新厌旧,本就是人心常态。”


    “殿下与旁人不同!” 夏侯仪语气陡然坚定,“殿下长情专一,从不滥情!”


    时毓一时竟无言以对。


    夏侯仪沉声道:“或许你不肯信,可自我识得殿下这十余年来,他只喜欢过两人。一个是你,另一个,与你容貌相似。”


    时毓:菀菀类卿?!我竟然是他白月光的替身!我就说他怎么忽冷忽热,原来是因为看到我就想起了那个人,而那个人,应该是他造成过什么伤害!这波稳了!只要他忘不掉白月光,我就不会被舍弃!


    “殿下甚至为了你与王妃和离,不惜背负宠妾灭妻的骂名,与谢氏撕破脸,甚至……”


    千万别把挥军北上的责任算在我头上!时毓赶紧打断她:“别别别,别这么说,这个高帽子我可戴不起。”


    她恨不得摇醒夏侯仪:咱堂堂一个大将军,能不能别恋爱脑啊!


    可夏侯仪那一身杀气让人实在难以接近。


    时毓只得耐心解释:“殿下与谢氏争权,早已势同水火,和离是为了割席,好叫朝中大臣站队。谢氏先发制人,并不是为了给王妃主持公道,而是为了占据舆论先机。以殿下的雄才大略,他同意和离,一定有他的政治考量。反正不是为了我。”


    “你就那么不相信殿下的爱?”夏侯仪皱眉问:“我听说,殿下有意扶你当王妃。”


    离谱。我一个现代人都觉得离谱,你这身处门阀时代的人,竟会信这等话?


    时毓苦笑:“你就当我是不自信吧。我不配。”


    夏侯仪:“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时毓一摊手:“相信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嫁入王府。相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我更相信革命友谊。如果我们能并肩作战,你一定是个可靠的战友。”


    夏侯仪垂眸不语。


    她知道虞衡不会娶自己。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情滥情之人。与其身不由己地困守一方天地,成为他的负担,不如纵马沙场,做他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后盾。


    她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永远有一席之地。


    今日见了时毓,她相信他会给自己留一席之地。因为她那么爱他,而时毓并不。


    也许正是因为时毓不把他放在心上,他才格外上心吧。


    真是天意弄人。


    夏侯仪长叹一声,再次将刀尖对准了时毓:“我可以承诺在你失宠后护你安危,前提是,你要保证,永远忠于殿下,用心爱他!”


    我不仅可以保证,我还能发誓呢!时毓竖起两指手指,“我发誓永远忠于殿下,用心爱他,如有异心,天打雷劈。”


    “若有异心,我必将你挖心掏肺!”夏侯仪拔剑一挥,面前厚实的实木桌,应声断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将军留步!”


    月下, 玲珑追着夏侯仪,一直到僻静之处才喊住她。


    夏侯仪脚步停驻,回身看着她, 目光冷淡:“你最好是来叙旧的。”


    玲珑笑道:“将军说笑了,我跟将军有什么旧?不像琳琅和将军情同姐妹。毕竟,我这位表姐最会做表面功夫,那些挑拨将军和殿下关系的坏事, 都让我做了, 而每当将军与殿下起了争执、受了委屈,都是她去哄。”


    夏侯仪从前受琳琅照顾颇多,心存感念。而且, 琳琅身上有她极为敬重的品质,那便是对虞衡的忠诚。


    相较而言,她对带着刺杀使命来到虞衡身边、轻易便改变了立场的玲珑, 素无好感。


    “听说你背弃了琳琅,现在毓夫人身边伺候。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识时务, 哪边得势便往哪边靠……”夏侯仪淡淡评价了一句, 背过身去:“若无要事, 恕不奉陪。”


    玲珑道:“我是来提醒你, 莫再被人利用, 伤了殿下的心。琳琅痴恋殿下, 对殿下有着畸形的占有欲,她从前与你交好, 是因为你对她没有威胁。而今, 身居高位的是你,大权在握的也是你,你对殿下不可或缺, 而她已经无人问津了。她一定嫉妒你嫉妒得发疯。挑拨你来对付毓夫人,是想让你们鹬蚌相争。你当她对殿下忠心不二,殊不知她的忠心最是廉价。她可以为殿下死,却也能为一己之私,置殿下的安危大局于不顾。”


    玲珑不知道接风宴上发生了什么,但白日里见琳琅进过夏侯仪的营帐。方才见夏侯仪气势汹汹带兵而来,命亲兵包围了时毓的营帐,离去后,时毓浑身的衣裳被冷汗沁透,胸前隐有血迹,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夏侯仪受了琳琅挑拨,特意来为难时毓。


    这才追上来警示她。


    夏侯仪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想来这番话并不是毓夫人让你来说的,你倒是护主心切。若说你有风骨,你谁都能背叛,若说你无风骨,你不管给谁做走狗,却都很用心。”


    玲珑迎上她的目光,既不恼也不辩,只道:“将军不必为我这样的小人物置气。哪怕我是一坨臭狗屎,也臭不到你。可若你继续伤害毓夫人,很可能会重蹈琳琅覆辙。”


    夏侯仪没有接话。


    玲珑继续道:“实话告诉你吧,殿下喜欢她,是有特殊原因的。这个原因,任何人都无法取代。若害了她的性命,便会令殿下陷于水火。琳琅便是因为明知她之于殿下的意义,仍要除掉她,才彻底寒了殿下的心。”


    夏侯仪神色骤然一紧,大跨一步,逼至她身前,“究竟什么原因?”


    玲珑摇头道:“我不能说。此事连毓夫人自己都蒙在鼓里。你就当,殿下得了某种不治之症,她是唯一的药引罢。”


    不治之症……唯一的药引?夏侯仪心念一动,隐隐有了猜想。


    “我劝你别去问琳琅。一来,她私心甚重,指不定编出什么话来误导你;二来,此事一旦外泄,对殿下乃至整个大虞都是灭顶之灾。”


    夏侯仪低声质问:“你怎么能确定她便是正确的药引?”


    “是殿下确定的。”


    “倘若这药引无用呢?!”


    “如果这药引无用……”


    一轮清月挂山头,玲珑想起那夜在院中拥吻的两人,想起殿下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那她就会成为殿下痛苦余生中,唯一的慰藉。越发,不可替代。”


    她转过头,看向夏侯仪,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所以将军还是盼着她有用吧。”


    紧接着又道:“将军虽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却也并非不可替代。如今能稳坐这高位,多半还是仗着殿下的信赖。可殿下摄政以来,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康州那些同生共死的记忆,早已渐渐模糊。任由这般下去,君臣信任难免生隙。郡守大人此番种种安排,不正是为了唤起殿下心中的情分?”


    夏侯仪不由想到先前虞衡说的那句话:方才夫人问起你的经历,孤才发现,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那些过往于她而言,依旧清晰如昨日,她原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原来不是。


    原来任何人都知道,记忆会褪色,情感会变淡。


    玲珑注意到她神色有微妙变化,语气越发循循善诱:“余杭与洛阳相隔千里,许多事辗转传达到彼此耳中,很可能便失了原样。再深厚的情谊,也经不起长久的误会与猜忌。可若有一人,能时时将你的动向、所思所想,告知殿下,君臣之间的信任,便能一如当年深厚无间。将军以为,我说的对吗?”


    夏侯仪道:“你想劝我和毓夫人结盟?”


    玲珑道:“反正琳琅已经靠不上了,殿下身边,唯有毓夫人可结交,便是我不说,将军早晚也会想到。说不定,郡守大人此时正在将军的营帐中等着,劝说将军和夫人交好呢!”


    她说的不错。


    夏侯仪一回去便看到自家兄长坐在帐中。


    夏侯婴问:时毓此人可交否?


    夏侯仪答:要看她今晚表现。


    *


    夏侯仪刺的那一下说重不重,但也有半公分深,皮破肉绽,血流不止。


    碧荷要去请太医,时毓怕把事儿闹大,没让。只让碧荷从太医哪里要了点金疮药和绷带,自己敷上,粗略缠了几圈。


    这样一弄,自然没法好好洗澡了,只能沾水擦了擦身。


    刚换完衣服,王禄便来传召,说,殿下担心她没吃饱,特意让人准备了酒菜,请她过去用餐。


    碧荷与青莲一时喜忧参半。喜的是殿下对夫人这般上心,忧的是夫人一动便疼得轻哼,这一去,伤势必定藏不住。二人都劝她不必隐瞒,索性去殿下面前如实告知,也好让夏侯仪受些惩戒。


    时毓却摇头:“告这一状,不过出口恶气,毫无益处,反倒平白得罪夏侯仪与余杭驻军。今日她已承诺,日后我若失宠,会出手庇护。虽不知这份承诺分量几何,多一层庇护,总不是坏事。”


    碧荷和青莲倒是没有说她绝不会失宠的话,毕竟她们并不像夏侯仪一般了解虞衡,也不像玲珑一般知道时毓得宠的真相。


    相反,盛极而衰的事她们见得太多,深知花无百日红,未雨绸缪总没有错。最重要的是,早已被时毓深深洗脑——男人的宠爱不靠谱,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不过青莲还是不忿:“以殿下对夫人的宠爱,多的是人巴结夫人,夫人何必忍让她?得罪便得罪了,改日找个时机,吹吹枕边风,将她换了,找一个识时务的顶上来不是更好!”


    时毓道:“且不论我这个枕边风分量几何,如今殿下广开寒门纳才的门路,能力出众者,往往都能得到重用。而正人君子一般不走偏门,巴结到我这儿来的,多半能力有所欠缺,关键时刻恐怕靠不上。你们别对夏侯仪有那么大敌意啊,人家是一步一个脚印,凭军功上位的,军中无人不服,能力自不必多说,关键时刻是可以力挽狂澜的。和她交朋友,多有安全感啊。她的个性又比较单纯,有什么不满当面就表达了,不玩阴的。说真的,我宁可被她砍,也不想被琳琅算计。”


    提到琳琅,碧荷和青莲顿时就能共情了。


    青莲嘟囔:“那夫人什么时候才能不受这窝囊气啊?”


    时毓也想知道呢。可为了不动摇军心,还得鼓励她们:“一定有那么一天!很快的!”


    碧荷忙道:“那夫人赶紧去见殿下吧,别冷落了他。”


    时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推了虞衡这番美意。


    于是苦苦等待良久,准备将今夜之事前因后果说透,再好好安抚她一番的虞衡,只等来了王禄。


    “夫人说,散了宴席后,嘴馋吃了块瓜,不成想吃坏了肚子,恐污了殿下眼鼻,今日便不来了。明日来给殿下赔罪。”


    虞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敢如此搪塞孤!


    孤不忍她吃醋,才说出吃坏肚子之糗事,她竟然拿来搪塞孤!


    好,好得很。从前千方百计讨好,使尽浑身解数靠近,如今竟这般肆意轻慢!


    孤是不是太过纵容她了?


    是不是太过上赶着了?


    他的期待,是从下船前听到她与陈博对话开始的,攒了这么久,一直盼着她主动来,实现她‘怀了殿下孩子’的智计,此刻骤然遭此冷遇,心头怒火翻涌,如何能平。


    满桌珍馐被横扫在地,他猛地站起来便朝外走。


    “殿下息怒!”王禄心惊胆战地跟上去,小心劝道:“奴婢去之前,夏侯将军才离开不久。会不会,夫人受了委屈,不便宣之于口,这才拿乔,好叫殿下心领意会?”


    虞衡脚步一顿,眼里乌云漫过,转瞬却道:“夏侯仪不敢。”


    “是是是,夏侯将军知道殿下宠爱夫人,怎敢对夫人不敬。是奴婢妄加揣测了。想来夫人是真的吃坏了肚子,绝非有意践踏殿下心意。”


    此时虞衡再听不出他的挑拨之意,便枉为一国主政了,他忽然回身,一脚踹翻王禄,踩着王禄的咽喉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多话了?”


    王禄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只敢摇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再敢多说一句,孤便割了你的舌头!”


    王禄品名点头。


    虞衡的脚尖继续下压,狠狠抵着他的气管,俯身低声威胁道:“你以为孤不知道你从前对段琳琅言听计从?那日陷害毓夫人,你居功甚伟!你之所以还能全须全尾地在孤身边伺候,只因你也还有用。孤要你要看好她,让她以为自己还有重新伺候孤的机会,让她在期待中煎熬,让她成为所有人的前车之鉴。任何人胆敢伤害毓夫人,就要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若你管不住,反而让她借你之手继续作孽,那你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身下骤然传来一股腥臊之气 —— 王禄竟吓得失禁了。


    虞衡满脸嫌恶地收回脚,扬声喝道:“来人。”


    王禄很快被人拖下去。


    虞衡依旧出了营帐。


    几步之遥,时毓的营帐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似乎都已经睡下了。


    虞衡抬手捏了捏眉心,唤来一个翊卫,让他去召顾昭来谈心。


    翊卫很快去而复返,神色古怪,支支吾吾道:“中郎将帐中似有异样声响,属下…… 属下不便打扰。要不,属下陪殿下说话解闷?”


    虞衡:……三番五次令这臭小子杀了这妖女,他却借着牵制引池彻的名义将人强留在身边,果然是居心不轨。这才什么时辰,便已这般颠鸾倒凤,倒是快活!也不怕被榨干阳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冲到顾昭账外,吆喝一嗓子,让顾昭这个熊小子也尝尝萎掉的滋味。


    好在为人君主的理智与分寸,终究令他压下了这荒唐念头。


    可胸中郁气难平,下腹那股燥意更是愈演愈烈。


    营中满是赳赳武夫的悍烈之气,他只觉这份心绪无人能懂,除了一个人。


    于是很快,正在秉烛整理史料的陈博,便被翊卫半请半拽地唤了出来,陪着他缓步散心。


    两人默默走了近一个时辰,虞衡心中才稍稍平复,打开话匣子。


    “其实王禄说的不无道理。夏侯仪嫉妒毓夫人,宴席上当着殿下和百官,就敢对她不敬,殿下让她去给毓夫人赔罪,她心中必定不忿,毓夫人难免受些委屈。此次推脱,或许只是想让殿下去安抚。”陈博道。


    “她若真想让孤过去,大可随意寻个由头。偏偏用这般难堪的借口推辞,分明是不想让孤过去。”


    虞衡此时已经差不多想通了,缓缓撸着手里的十八子手串道,“想来,她确实受了些委屈,却又不想让人觉得她告状了,才故意躲着孤。”


    说到此处,他不禁叹了口气:“许是当年被拐卖那段经历,在她心底刻下了太深的伤痕。那段终日惶恐、任人欺凌的日子,让她骨子里便带着不安,极是缺乏安全感,不敢得罪任何人,也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便孤给了她身份,为她撑腰……””


    “不光是被拐卖。那一次段琳琅陷害她,殿下也并没有给与她足够的信任,夫人不相信殿下会全然护着她,才会拼尽全力为自己谋划。”陈博迎着虞衡不善的目光,仿佛木头人般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道:“今日授课之时,夫人曾问臣,该如何应对谢氏和离一事——这本不是她该忧心的事。换作旁人,只会沉浸在殊荣之中沾沾自喜,可她却只担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日后会不会招致祸患。”


    虞衡斜睨着他,哼道:“你倒是个负责的先生,很关心自己的学生嘛。”


    陈博坦然道:“臣在为殿下分忧。殿下若觉得臣做得好,不妨赏臣三天假,听说那玉皇山和城隍山景色不错,臣正想去游览一番。”


    虞衡:“……给你半日游览玉皇山,过几日孤也要去城隍山,你可陪同。”


    “殿下可是去见漱石先生?”


    “不错。孤已得信,漱石道人三日后便可到达余杭。她的道观就在城隍山。”


    “臣亦有一问,想当面请教漱石先生。那便用两日半的假期换罢。”陈博半晌才道:“如此便谢过殿下。”


    虞衡失笑:“孤可不保证她会答你。这老道可古怪得紧,孤寻了她五年,数次擦肩而过,她却避而不见,此次相见,也只是因为机缘已到。”


    陈博道:“臣非执着之人,此事随缘。”


    虞衡扶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既然爱卿如此懂夫人,又愿为孤分忧,不妨再帮孤想想,如何才能让夫人全心全意信赖于孤?”


    “倒也不难。”


    大约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陈博还真敢说,“臣近日偶得一书,其中恰好有类似情节,或许能给殿下些启发。”


    “什么书?”虞衡实在好奇,因为陈博原是正统史官,素来只研读经史子集、典章古籍,端方得很。


    陈博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奉至他面前。


    虞衡定睛一看,有点眼熟。稍微一想,想起来了。这是时毓酒后令他挖了一晚上坑埋的那本——《霸道诸侯的在逃小妾》。


    “卿竟看这种书……”


    “知识无分雅俗,还请殿下莫要用这般目光瞧臣。”


    虞衡抬手揉了揉眉心:“好吧。书中有何妙计,你且说来听听。”


    陈博道:“书中女主向往自由,却被诸侯强占。诸侯待她如珠如宝,予她万金之富、尊贵之位,她却始终只求自由,三番五次设法出逃。诸侯为寻她,踏遍山河,甚至不惜搁置问鼎天下的良机。他自忖已为她倾尽所有,可女主依旧执念于无拘无束。后来,女主假意被他的深情打动,安心留下诞下麟儿。诸侯以为孩子总能绊住她,便放心出征。谁知,她竟再度出逃,她 ——”


    “荒谬!” 虞衡猛地打断他,义愤填膺,“这世上竟有如此冷心冷情之人!那诸侯怕不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对这般女子执着至此,甚至为她弃黎民百姓于不顾,简直是不可理喻!”


    说罢将书扔给他:“这种书里写的东西也能信?!你脑袋莫不是被驴踢了?”


    陈博张了张嘴,不及说什么,他忽然把书抢回去,三两下撕开,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幸亏当初没让她看,不然非得学坏了!不,这种书谁都不能看,禁了,给孤禁了!”


    陈博默然片刻,而后道:“臣这边回去起草禁令。”


    说罢转身便走。


    走出好远,忽听虞衡叫他。


    虞衡手中的十八子撸得飞快,简直要冒火星子:“你且说说,那犟种诸侯最后是如何打动这无情之女的。”


    陈博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虞衡身上那股子火星快把他自己点着了,才慢悠悠道:“女主遇险,诸侯舍命相救,女主终于意识到,她在诸侯心中,不可替代。”


    “毫无逻辑!”虞衡嗤笑批判,指尖捻动手串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为什么诸侯给了女主财富、地位, 为她牺牲问鼎天下的机会、执着追她到天涯海角,却始终无法打动她,非得为她死一回才行?


    作为上位者, 虞衡想不明白。


    陈博说:因她始终是被掌控者,他有权施予,也有权收回,有权执着, 也能随时抽身, 而她连不接受的自由都没有,更遑论索取。只有在生死关头,所有虚饰皆会褪去, 一切算计终会暴露。他愿为她赴死,她方能确信:这不是执念,是真心。她既能掌控他的性命, 自然也能掌控得了自身福祸,心里就踏实了。


    虞衡:似乎有点道理……孤竟跟一个内侍学怎么征服一个女人, 是不是有点荒谬?


    仿佛看穿了他所想, 陈博又道:“臣有妻子。”


    他被施以腐刑前定的亲, 受刑后, 他坚持退婚, 对方却不肯, 以死相逼,终得圆满。夫妇二人已相守十年, 只因他始终没放弃劝她改嫁, 所以不曾对外宣扬。


    此言一出,虞衡不免又想起当年他是在朝堂上为自己死谏求兵,才落得这般下场, 原本只对他有愧,如今这愧疚要加倍了。


    他抬手欲拍陈博的肩头,以示慰勉,却在半空中停滞——陈博自认当年之举不过是臣子本分,所以从不以苦难邀功,更不愿被怜悯。


    何况,陈博今日有备而来,应该就是为了引出这个妻子的存在,好叫他放心——今日他在船舱外偷窥,陈博想是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道:“方才那本书,想必是令夫人的心头好吧?”


    陈博道:“正是。她爱看,臣便陪着看,如此才有更多话说。”


    虞衡:“你倒用心。”


    陈博:“理当如此。”


    虞衡不知这四个字本意如何,反正他听出了苦涩和无奈。


    一个被阉割的丈夫,不仅无权挑剔妻子,还应该感激她的不离不弃,感激她放弃做母亲的机会,感激她无畏亲朋的讥讽选择一个废人,从而竭尽所能地补偿她。


    陈博之妻,远比宫中与宦官对食的宫婢难得。宫婢身困禁中,本就别无选择;而她身在宫外,面对万般诱惑、人情纷扰,仍能守心不移,意志之坚,更胜常人。而陈博,也应该比寻常太监,甚至比他,更害怕失去。


    念及此,虞衡忍不住问:“你们……你们平时……有没有……还是一点都没有?”


    陈博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虞衡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残忍,忙摆了摆手,转移话题:“这么说来,舍命相救不失为一条可用之计。你回去琢磨琢磨,给孤制造一个这样的机会——切记,保证夫人的安全,不可让她真的涉险。”


    陈博躬身道:“臣可谋划布局,但若要动武行险、护卫殿下与夫人,非臣所长,须得中郎将一同调度方可。”


    虞衡颔首:“那便由你二人一同经办。此事机密,绝不可走漏半分风声,更不能让夫人提前察觉。”


    陈博躬身应诺。


    君臣二人并肩而行,至分道之处,陈博忽然停步,道:“殿下。我们有。”


    虞衡:“有什么?”


    陈博昂首挺胸,坦然得如同在朝堂上奏对,“殿下方才问,我们有没有,臣的回答是,有。”


    虞衡怀疑他会错了意。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博已然续道:“殿下可知,这世间有诸多器物,既可取悦女子,亦可取悦男儿。而男子之乐,原不止于前,其实后面也——”


    他的神色太过正经,正经得就像学堂里正在讲经论道的夫子,以至于虞衡意识到他在什么时,已经晚了。


    虞衡瞳孔一震,慌忙抬手打断,语速快得近乎慌乱:“好!很好!天色已晚,你速回去歇息。计划拟定后,先呈孤过目。孤等你的消息,退下吧。”


    *


    翌日一早,吕桓送来一碗馄饨。


    青莲说,他是专程来请罪的。


    “母亲之死,实在不该怪夫人。夫人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是仁心义举,错的是南哥那一伙恶徒。母亲弥留之际,再三叮嘱我,万不可怨怼夫人。是我恨自己无能,不敢向恶徒寻仇,才将一腔怨愤迁怒于您。我恩将仇报,当街污蔑夫人,我是畜生,请夫人责罚我吧!”


    吕桓哭着说。


    时毓心中恻然,轻叹道:“若当日我只出钱为你们摆平那些人,或许不会将他们得罪得那般彻底。后来阿哲送我归家,他们曾尾随报复,我只顾自身逃脱,事后竟未再去看顾你们。若我那时多留心一分,或许能护得你们周全。你恨我,亦是情理之中,我又怎会罚你?我带你来余杭,本就是为了补偿。


    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你既懂生意,若想在此开一间馄饨铺子,我可以资助你,若想改换门庭,我也能将你引荐给本地兵长。你若另有打算,尽管与我说。”


    时毓的自责发自肺腑,可吕桓所言,句句皆伪。


    他母亲尚在人世,康健如常,南哥更是教他武艺的师傅,对他好得不得了。那晚时毓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正因为他满嘴谎话,所以他觉得时毓也是故作仁善。


    吕桓摇了摇头道:“桓还没想好。”


    时毓温声道:“无妨,我在余杭还会停留一段时日,你慢慢思量便是。”


    吕桓道:“其实桓想在夫人身边伺候,可是,青莲姐姐说,只有阉人和侍卫才能留在夫人身边。桓……桓家中只剩一人,万不敢断了香火,故而做不了阉人。如此矮小,也注定难当侍卫。故,桓才犹豫,并非贪心。”


    时毓道:“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吕桓眼眶一红:“夫人待我这般厚待,桓心中越发愧疚。只是人微力薄,不知如何报答,唯一会的,便是这碗馄饨。那日混乱,夫人不曾吃上,今日特意奉上。夫人若不嫌弃,便趁热用些,叫桓略尽寸心。”


    时毓点点头,这便拿起了勺子。


    “慢着!”


    玲珑忽然入帐,看向时毓的目光颇有些恼火:“夫人怎么什么人都信啊,是有金刚不坏之身,还是百毒不侵?”


    时毓尚未发话,青莲已勃然作色:“谁准你闯进来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这般口气,还当自己是副管事?在夫人面前也敢托大,是嫌命长了!”


    玲珑上前指着那碗馄饨冷声道:“这碗东西,出自一个曾对夫人怀着作杀仇恨的人之手。他不顾夫人的声誉当街拦车,费尽心思跟来,你真当是为了报恩?蠢到敢把这种人做的食物端到夫人面前,你还敢犬吠,指责旁人?若夫人出了事,你全家有一个砍一个!”


    青莲气得浑身发颤:“只有你这般阴毒之人,才会将人心想得如此龌龊!吕桓只是个孩子,一夜失母,孤苦无依,一时糊涂才冲撞夫人。他早已悔悟,羞愧难当,是我再三劝慰,才敢前来请罪。何况这馄饨是我亲眼看着他做的,绝无可能下毒!”


    “蠢货!”玲珑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将厌蠢情绪压下,朗声教训道:“你怎知他不会事先将毒药藏在指缝、甲缝,或是浸泡在衣袖上?就算你这井底之蛙,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只要他有心下毒,依然有无数种法子,能叫你追悔莫及!身为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婢女,连这点防范能力都没有,简直令人惊掉下巴!我要是你,便自己喝了这碗馄饨,再主动给能者让位,免得将来连累了九族!”


    “你…… 你欺人太甚!” 青莲脸色铁青,一把夺过馄饨,“我现在便喝!若真有毒,我以死谢罪;若无毒,你给我跪下磕头!”


    “等等!”


    时毓一声轻喝。


    玲珑反应更快,手腕疾翻,一掌劈落。


    “哐当 ——”


    瓷碗碎裂在地,馄饨汤汁溅洒一片。


    刹那间,吕桓脸色骤变,难看至极。


    时毓当即站起来,呵斥道:“玲珑你太放肆了!我并未说馄饨有问题,只是怕烫着青莲出言制止,你竟敢擅自动手摔碗!”


    玲珑当即敛去锋芒,屈膝跪地,沉声道:“夫人,奴婢擅作主张,罪该万死。可奴婢此举,只为警醒夫人与身边之人。这碗馄饨有毒无毒,本就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夫人万不可轻信任何人,尤其是带着恶意,刻意接近之人。您要相信,没有人比奴婢更清楚,恶意从无偶然,天性良善之人,断不会恩将仇报。而恶人扮好人,一定有更邪恶的目的。”


    时毓心下一沉,玲珑所言,确有道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即便她不信吕桓会蠢到当场下毒,身边之人,也断不可少了这层警惕。


    念及此处,她不再厉声斥责,只先温声安抚青莲:“你是尚食局出身,辨食辨味最是敏锐,这馄饨若有半分异常,你定然一眼便能看穿,对不对?”


    青莲泣不成声,重重颔首。


    时毓又道:“你平日照料我,谨慎细致,无微不至,我是最清楚的。”


    闻声而来的碧荷拍了拍青莲的臂膀:“好了好了别哭了,夫人都不怪你,何必因那样的人伤心。”


    青莲兀自委屈,转身抱着她的肩膀呜咽不止。


    时毓又对吕桓道:“你不必惶恐,我是相信你的。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这个玲珑姐姐也不是针对你,她是护主心切才说出那样一番话。”


    此言一出,满室侍女皆面露惊诧,连玲珑也怔住。


    她本以为,时毓依旧会因往日芥蒂,不辨是非,一味打压驳斥自己。


    吕桓垂首,声音低哑:“桓明白。是桓先恩将仇报,夫人大度收容,已是仁至义尽,桓不敢再奢求垂怜。请夫人容桓自行离去。”


    时毓轻轻摆手:“你年纪尚小,在此地无亲无故,一旦离去,便是绝路。恩怨暂且不论,你我相识一场亦是缘分,我怎能眼睁睁看你走投无路?你且安心跟着青莲,慢慢思量去路,想妥了再来寻我便是。”


    青莲道:“吕桓,你不能走,你得留下证明,是那个恶人心毒,才会觉得旁人跟她一样毒!”


    吕桓抬手擦了擦泪,咬唇点了点头。


    时毓心想这青莲还是没开窍,待会儿得再好好点拨她一番。


    她让青莲先带吕桓去吃早餐,吕桓却辩解道:“夫人,桓那日冲动去拦车,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那夜夫人离开后,夜市上来了一群官兵,到处抓人,当晚,漕帮陈家被抄,陈家人尽数入狱,那位帮过你我的陈家千金,不知怎的,竟死在了狱中……”


    “什么?!”时毓大惊失色。


    吕桓点了点头,目光一片悲痛:“桓感念陈小姐恩情,曾托人打探情况,听说,她是受了重刑而死。”


    “她还是个半大孩子!为何要对她用刑?!”


    吕桓摇头:“桓不知。”


    时毓只觉心被狠狠揪成一团,悲痛与震惊交织,脑子嗡嗡作响,竟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凳上。


    过了半晌,她才缓过一口气:“你可打听到,那个叫阿哲的护卫如何了?”


    吕桓道:“听说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时毓想起,那夜阿哲闯入行宫对自己表白,还欲带自己离开,想来,他根本不是要带自己回陈家,而是奔赴自由。


    那时,深受重伤的他,是如何突破层层翊卫的?


    “后来桓知道您便是殿下宠爱的夫人,怨您明明有能力,却对陈家不闻不问,甚至误以为,那天您去夜市,在我的摊位上闹那么一出,就是为了吸引陈小姐的注意,从而结识陈家人,捉拿他们,并由此间接导致了我娘的死。”


    时毓无力地摇摇头。


    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阿哲是否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小短篇,纯感情流。


    第66章


    吕桓走后, 玲珑顺势说起那晚的事儿,时毓才知道,自己那晚在夜市上碰到虞衡并非偶然, 他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就是因为自己。而他抛下自己后,竟又回去找了大半夜,直至天明方归。


    “听说那晚殿下遍寻夫人不着, 急得发疯, 命人将行宫翊卫几乎全部抽调过去,几百个人把夜市周边的巷子快翻了个底朝天,惊扰了数百户人家不得安宁。”


    时毓瞠目结舌, 不敢相信,难以理解。


    她对他有那么重要吗?


    那时,她还没提出漕运保险, 不曾展示治世经略,他满心看不上她那‘青楼做派’……


    玲珑又道:“正是这一晚的事刺激了琳琅, 使她下定决心除掉你。不然以她的心性, 绝不会如此鲁莽。”


    时毓沉默良久, 回想之前和虞衡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始终找不到哪里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那唯一的解释便是:菀菀类卿。


    她问玲珑:“曾有一人, 容貌与我颇为相似, 你可知她的身份,以及她与殿下的过往?”


    玲珑一听就知道, 是夏侯仪告诉她的。


    殿下书房里那幅画, 画中人确实和时毓肖似,但此人到底是谢才人,还是凭空画出来, 并无定论。至于殿下与谢才人之间的所谓过往,唯有段琳琅曾絮絮提及,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段琳琅心生嫉妒,臆想出的假想敌,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殿下回京已有五载,这五年来,从未与那谢才人有过半分往来。就算曾经有情,也都随风消散了。


    如今殿下对时毓正上心,而时毓对殿下的回应始终不算热络。倘若此时,让她知晓有谢才人的存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岂不又要疏远?


    玲珑的前途仰仗时毓,自然希望时毓和虞衡关系越紧密越好。绝不能让人捣乱!


    于是她叹了口气,“夫人处处谨慎,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别人?那夏侯仪爱慕殿下,嫉妒夫人,甚至仇视夫人,必定想方设法离间你们,便是离间不了,让你难受也是赚的。”


    “你是说,压根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奴婢在殿下身边伺候了六年,从没见过,也不曾听说过!”


    “你怎么知道这事儿是夏侯仪告诉我的?”


    “这种一听就假的话,除了夏侯仪,还有谁会专门说给夫人听?”


    时毓不得不承认,玲珑确实有她的过人之处。


    她和自己不同,和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几乎没有那些能让人变得脆弱、彷徨的情感。目标明确,理性到近乎冷酷,所以做任何决策都无比高效。


    时毓决定放下成见,试着用起她来。若能驾驭得好,自己往后会轻松许多。


    她道:“夏侯仪性子直率,不会凭空编出一人来膈应我。她与段琳琅交好,许是段琳琅告知她的。你只在康州待了一年,未曾听闻也寻常。但我必须弄清楚,此人究竟是谁,与殿下有过何等过往。你想办法打听清楚来告诉我。”


    “夫人为何非要执着于一个或许本就不存在、或许早已成过往的人?难道还怕被她取而代之不成?” 玲珑不解。


    倒也不是。


    其实对时毓来说,能和摄政王的白月光长得像,是天大的运气。若非如此,她可能早已被徐太太填了井。


    她并不怕被白月光挤走,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白月光的神奇之处就在于白月光本人来了都不行。


    她非要确定白月光的存在,是为了摆脱心中的不安——


    当初热烈表白,打着深情的幌子接近他,一方面是生活所迫,另一方面是觉得他坐拥天下,妻妾成群,断不会有什么真心,更不会稀罕旁人的真心,表面上你侬我侬就够了。


    但若他真上了心……就难陪了。


    说不上来到底为何不安,大概,她害怕自己会被骗了心去。


    又或许,她不希望自己寄予厚望的明君,是个会为女人昏头的昏君。否则她一腔抱负,又该寄托何处?


    “你只需按我的吩咐去做。”时毓冷下脸来提醒她:“能否办好这件事,决定你以后是像碧荷青莲那般近身伺候,还是永远在外面做粗活。”


    玲珑垂首,认真应道:“喏。”


    *


    没有人会比中郎将更了解陈家的事儿。


    入夜,时毓只带了一名小太监,行至顾昭帐外。


    尚未走近,便听得帐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啼,间杂着恶毒咒骂。再走近几步,才听见顾昭低声软语,细细哄劝。


    顾昭何时藏了个女子?


    时毓默然望向身前掌灯的太监王真。


    她平日没少提醒他们,要尽可能多搜集信息,此时正是考验王真的时候。


    王真果然有备而来,信手拈来:“听说是通灵孤女,曾助中郎将剿灭朱雀盟。咱们离吴郡前,她家老宅无故起火,是将军救了她。她满门皆丧于五年前战火,将军怜其孤苦,便带在身旁。只是她自幼因通灵之故,被父母锁在阁楼上十余年,不曾见人,怕生至极,这才日日闹腾不休。”


    怜她孤苦?顾阎王会有这般好心?


    时毓深感不信。


    至于“通灵”,她更是嗤之以鼻。她刚穿来那些日子,孤身一人往深山老林、破庙烂屋里藏,连个鬼影都没撞见过。这女子的通灵本事,要么是编来哄顾昭上钩的幌子,要么是顾昭为了把人留在身边而扯的由头。


    反正这俩人必有猫腻。


    眼下正要找顾昭问陈家事,以顾昭的调性,轻易不会说。时毓本想先探探他口风,后续再想办法,现在看来,瞌睡遇上枕头,这通灵孤女,说不定便是撬开他嘴的契机。


    时毓朝王真使了个眼色。


    王真上前,在帐外恭声禀道:“中郎将,毓夫人到访。”


    帐中那些凄厉的哭号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时毓听得直皱眉——怎么听起来,顾昭这混球好像在用强?


    顾昭掀帘大步踏出。


    高大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座冰山般杵在时毓面前,不仅挡住了她的去路,更带来无形的威慑与压迫。冷峻的面庞上有一道血淋淋的抓痕,黑漆漆的瞳仁里满是未及收敛的戾气与烦躁。


    时毓本能地后退半步。


    好在他很快便敛去锋芒,俯身行礼:“末将顾昭,参见夫人。”


    待眼前这座如山般的身影躬身俯下,时毓骤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初遇时被他刻意刁难,废弃水阁中被他厉声审讯的画面一一浮现,心中陡然生出一番感慨——自己千辛万苦攀附虞衡,终究是换来了几分底气。


    “将军不必多礼。”她淡淡一笑,故作不知帐中何人,拿出善解人意的姿态来:“方才途经帐外,闻得内里有女子啼哭喧哗。按规矩,南巡途中不得私蓄女眷,将军帐中本不该有女子,想来应是随行宫婢想攀高枝,赖上了将军。此婢胆大妄为,理当按宫规严惩。可若将军私自行刑,一来不合法度,二来有损将军威名。将军想必正为此事烦心,不如将她交由我处置。”


    顾昭道:“此人并非宫婢,末将自有处置,不劳夫人费心,此处不是夫人该来的地方,夫人请回。”


    时毓立在原地分毫未动:“既非宫婢,那便是将军违了南巡规制,私藏女子于营帐之中。将军平日管束部下一向法度森严,怎反倒自身率先坏了巡行禁令?此事若是传扬开去,不单摄政王殿下必然动怒,朝中百官亦会纷纷上章参劾;更怕军中士卒效仿效仿,坏了行营规矩,殿下随行安危便无从保全。真到出事之时,所有罪责,终究要落于将军一人身上。”


    顾昭面色沉冷,硬声回道:“此间轻重,末将自有分寸。”


    时毓闻言,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也不愿多事。只是还有一桩事,想请教将军,问完我便走。”


    顾昭至此才恍然。她哪里是来管什么宫婢,分明是拿帐中人做筏子,借题发挥来堵他的嘴。他心下恼怒,然尊卑有别,此事又确实犯忌,闹大了于他无益,只得按下心头火气,沉声道:“夫人请讲。”


    “就让我在这儿站着说吗?”时毓笑吟吟的,却是端足架子。


    顾昭怒火中烧,咬牙攥了攥拳,终究低头:“男女有别,君臣有序,恕顾某不能请夫人入内。”


    说罢,他回身入帐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离营帐足有十步开外的地方,“夫人请坐。”


    时毓面色如常,从善如流地过去落座。


    顾昭便立在她面前。


    时毓将那夜在吴郡夜市的经历缓缓道出,随即问道:“中郎将可知,陈家为何被抄家?”


    顾昭沉声答道:“陈家乃朱雀盟的供养人。他们把持漕运,为虎作伥,纵容朱雀盟劫掠商船、残杀商贾。更甚者,窝藏朱雀盟匪首池彻,罪大恶极,抄家灭门乃是罪有应得。”


    时毓心中惊撼不已,万万想不到,对女儿百般疼爱的陈帮主,竟是个杀人越货、恶贯满盈之徒。


    纵然他该死,可他的女儿又有何错?


    “陈家罪有应得,那陈家小女儿陈鹤呢?”时毓忍不住质问:“她不过是个乳牙都没换完的小娃娃,就算要赶尽杀绝,为何不能给她一个痛快,偏要对她用刑?”


    顾昭本可一句话解释清楚,无人对那孩子用刑,但他觉得这般细枝末节不值一提,重要的是,时毓不该涉足此事。


    女子就该安居内宅,不要让那愚蠢的短视和仁慈坏了男人的大事。


    他存心要训诫她,便冷笑道:“听夫人这话,倒像是我等杀了此女,便是何等惨无人道。你可想过,无数寻常百姓家的孩儿,因陈家之罪,或饿死、或冻死、或溺死江中?陈家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全是用万千商户的骸骨堆起来的!她自幼享用的皆是民脂民膏。”


    时毓怒道:“生于陈家,并非她能选择。父母所予的一切,一个孩童岂能拒绝?你这般行径,便是惨无人道!”


    “她的确无从选择,可身陷囹圄,已是她的命数。被她父亲手杀死,亦是她的宿命!”


    “你说什么?” 时毓惊得浑身一震,“是她父亲杀了她?绝无可能!他视她如掌上明珠,怎忍心下此毒手?”


    “他视女儿为珍宝,却将匪首奉若神明,将朱雀盟的逆乱大业视作毕生所求。那池彻,一直以陈鹤护卫的身份隐匿陈家。那晚,陈鹤带池彻在夜市遇见夫人,此后夫人失踪,池彻也在暗卫追踪下销声匿迹,身份由此败露。翊卫查抄陈家之际,陈父料定必会拷问陈鹤,怕她泄露池彻行踪,便先下手为强,亲手将她活活掐死。”


    阿哲便是朱雀盟匪首池彻!


    陈鹤是被父亲亲手掐死!


    时毓一时间被这接连的惊雷劈得心头剧震,脑中嗡嗡作响,怔怔望着顾昭。


    阿哲怎么会是匪首?他那么温良敦厚,怎么可能作奸犯科,杀人如麻?!


    他当晚出现在夜市上,出手救下自己,是巧合吗?若不是,救自己于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暴露身份,招致杀身之祸,何苦来哉?


    而那小陈鹤竟死于疼爱她的父亲之手,这让时毓心底发寒、如坠冰窟。


    归根结底,女人在这个时代活成什么样,全凭男子的喜恶与取舍。今日宠你,便将你捧上云端,明日觉得你碍事,便能将你生生掐死。连骨肉亲情都如此,何况其他?


    一股莫大的无助与恐惧沿着脊椎攀上来,恍若一双手随时会从背后伸出,扼住她的喉咙。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颈侧,那无助感迫着她想要抓住一切可以凭恃的力量,变得强大起来。


    帐内,叶白将她的一举一动、一情一绪尽收眼底,心中胜算又添了几分。


    几个时辰前,她与吕桓暗中联络上。吕桓将自己是如何来到驻军大营据实相告,她转瞬便谋出一条脱身之计。


    她授意吕桓,故意将陈鹤的下场说得凄惨,试探时毓的态度。时毓若表现出痛心,便可利用。而时毓的反应,完全符合她的预期。更令她意外的是,时毓竟还惦记着阿哲的安危。


    既然她对阿哲心存感念,那阿哲的真实身份,必能令她对朱雀盟改观,如此一来,便有策反之机。即便策反不成,以她的心软仁善,至少也能助自己摆脱顾昭的控制,求一个痛快了断。


    念及此,她再次大声叫骂起来。


    “混蛋,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顾昭,你是个强盗,流氓,王八蛋!”


    “绳子勒疼我了,你想勒死我吗?快给我松开!”


    “求求你了,放我回家吧,求求你……”


    时毓此时正恨顾昭,恨陈鹤的父亲,内心惶惶恨自己不够强大,听着帐内咒骂,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昭:“敢问中郎将,帐中究竟是何人?”


    顾昭脸色难看,语气不耐:“是顾某的妻子。”


    “妻子?” 时毓缓缓起身,目光清冷,“中郎将出身名门,素来重礼守节。不知是哪家闺秀,何时定亲、何时纳采问名、何时行的大婚之礼?既为妻室,为何要用绳索捆缚?为何她声声求你放她离去?莫非中郎将娶的是青楼放□□子,这便是你们的闺房之趣?”


    “闭嘴!”顾昭颈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似要随时都会动手伤人。他狠狠盯着时毓,怒意盎然:“你越界了。无论如何,那是我的私事!非礼勿听,请夫人离开这里!”


    时毓被顾昭这强硬态度激出火气,也生出一试锋芒的念头——她想确认,这个摄政王宠妾的身份,对外臣究竟有几分威慑力,能办多大的事儿。


    她强硬道:“中郎将难道不知,真正的夫妻纠纷我都管过,未经六礼的假夫妻我为何管不得?囚禁虐待皆是犯法,不管你是将军还是世家公子,在律法面前都没有特权!不管账内是谁,不管所犯何罪,都该交由有司明正典刑,而非受你私刑,便是十恶不赦,也该死在刑场,而非死在你这营帐之中!”


    顾昭怒极,猛地扬手便要挥落。


    “中郎将看清楚,你面前之人,是殿下亲封的毓夫人!”


    便在此时,斜侧里传来夏侯仪低沉冷冽的喝止。


    时毓侧目望去,只见夏侯仪身着一袭素色常服,宽袖轻扬、洒脱利落,腰间却依旧佩剑在身。整个人俊美如铸,锋芒暗藏,清爽挺拔之中,不减半分杀伐锐气。


    她对时毓轻轻颔首。


    时毓方才被顾昭的掌风逼得脊背绷紧,心悬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窒了一瞬。看到夏侯仪的那一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竟有种肾上腺素骤然耗尽的虚脱感。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她暗自吐出一口气,勉力稳住心神,朝夏侯仪轻轻点了点头。


    顾昭放下手,冷笑着嘲讽道:“你们女人都这么喜欢管闲事吗?”


    夏侯仪道:“在本将军的营地上,没有本将军管不得的事。护卫毓夫人的安危,更是本将军职责所在。”


    时毓满眼崇拜艳羡:好生霸道的女人!这就是军权在手的底气吗?人果然还是要自己有权!


    顾昭强压怒火:“既如此,还请夏侯将军将毓夫人送回营帐,莫要留在此地涉险。”


    “本将军为何要听令于你?” 夏侯仪挑眉冷笑,转头看向时毓,语气稍缓,“夫人意下如何?”


    时毓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反正人已经得罪了,为何不一试到底?何况,此时她已经意识到,吕桓是故意引她来此,不见到帐中人,怎知吕桓目的何在?


    她对顾昭道:“让我见一见你的帐中人。”


    顾昭寒声道:“若顾某不允呢?”


    时毓看向夏侯仪。


    夏侯仪道:“不管毓夫人去哪里,夏侯仪都会竭力保障您的安危。”


    这便是让她硬闯的意思了。


    时毓不再多言,当即抬步便朝顾昭的营帐走去。


    顾昭见状,猛地拔剑出鞘,横剑拦在她身前,沉声道:“顾某对殿下忠心耿耿,对夫人从无恶意,而这个这夏侯仪妒忌夫人,在宴席上当着殿下和群臣的面便感剑斩夫人,夫人何不想想她此举用意?”


    时毓说的大义凛然:“不管她用意如何,救人是最要紧的。只要能让我把那姑娘从你帐中带出来,嗣后有任何责任,我来担!请中郎将让开!”


    顾昭心中向来尊卑分明,更将虞衡奉若神明。纵是嘴上嚣张、心中愤懑,也万万不敢真的伤了时毓。


    可时毓步步紧逼,若真让她将叶白带走,以叶白的狡猾,定然会趁机逃脱,再也无法掌控。


    一时间,忠君之心与对叶白强烈的占有欲在他胸腔里激烈撕扯,左右为难之下,脑门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良久,他眼中锋芒渐敛,语气放软,低声向时毓解释:“请夫人信我。帐中之人,确是顾某妻子。她自幼被父母束于阁楼,从未见过外人,先前逐出突遭大火,却因畏惧外界,躲在柜中不肯出来。


    为劝她随我离去,我在火海中求娶于她,与她结为夫妇。本打算回京后再风光大办婚事,可她自离开那方囚笼,便终日惶惶不安,一心求死。不得已,我才让太医开了些安神之药,谁知服药后她神志越发恍惚,恨我将她带出火海,觉得我是在折磨她,这才夜夜嚎啕。此事殿下亦知,夫人不信的话,可以去问。”


    这番话真挚恳切,合情合理,时毓心中不由信了几分。


    若那姑娘当真见生人便会应激崩溃,她贸然闯入,的确不妥。


    她沉声问道:“那你日后打算如何?总不能这般一直绑着她。”


    顾昭稍稍松了口气,眉宇间依旧凝重:“我已请太医前来诊治,几位太医正在商议治法,想来不久便有新方。待她心绪安稳些,夫人再见她不迟。”


    时毓沉吟片刻。她此番和顾昭对峙,并不是非见那帐中人不可,不过是借机折一折顾昭的锐气,试试自己这身份的分量。如今顾昭态度已软,目的便算达成了一半。至于帐中究竟是何人,回去审问吕桓便是。


    她点了点头,正欲离去,帐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呼救:“夫人别信他!求夫人救我!他每日凌辱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


    凌辱?


    时毓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径直绕过顾昭便朝帐内冲去。


    顾昭情急之下,再也顾不上尊卑,伸手便要去拦,却见寒光一闪,夏侯仪早已拔剑出鞘,横剑挡在他身前。“竟敢对夫人动手,你好大的胆子。”


    两人一言不合,当即兵刃相交,激斗起来。


    帐中凌乱,充斥着浓烈的异味,床下有一个手脚被束缚的女子正拼命向前蠕动。


    时毓飞奔上去,王真随后而来,两人将那女子扶起,只觉得她瘦的像一把骨头。


    时毓伸手拨开她凌乱纠结的乌发,一张极其精致的脸庞显露出来,只因过分清瘦,那双眼眸显得格外硕大,唇色与肤色苍白如纸,再配上漆黑如墨的发丝与瞳仁,竟真有几分清冷诡谲的鬼气。


    她倒在时毓怀中,紧紧揪着时毓的衣襟。


    时毓暗忖,若她果真如顾昭所说的那般害怕生人,又怎么主动朝自己怀里扑?


    她低头望去,只见此人手腕上布满深浅交错的青紫勒痕,显然已被反复捆绑许久,掌心处还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似是被尖锐利器穿透。


    这顾昭还真是个畜生!


    时毓强忍愤怒,轻声安抚道:“别怕,我先带你离开此处。”


    “不,离开这里我未必还有单独与你说话的机会,有一句话我现在必须说。”叶白摇头,眼中全无柔弱,只有疯狂。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67章


    就这一个眼神, 让时毓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她的猎物。


    而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让时毓清看到了那张, 不知何时罩在自己头顶的网。


    她说:“如果那晚我抓到了你,朱雀盟绝不会是如今这番局面。可惜,阿哲偏要保你。”


    那晚?


    阿哲?


    抓到我?


    电光火石间,第二次夜游吴郡的所有碎片, 在时毓脑海中飞速串联、拼凑, 瞬间形成完整的脉络。


    在她夜游,不,刚出行宫大门, 不不,很可能是在她第一次出宫夜游时,就被朱雀盟的人盯上了。


    他们为了抓她, 制定了一系列计划,在她第二次夜游时, 实施绑架。


    可虞衡派了暗卫保护她, 那里离行宫又不远, 他们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所以没有贸然动手, 而是演了一出戏——让南哥他们假装地痞流氓去欺负孤儿寡母, 只待她路见不平一声吼,便可趁机制造骚乱, 将她悄然带走。


    仔细回想起来, 吕桓那晚的表现,根本不像贫苦出身,而今日, 她是听了吕桓的话,才来到顾昭帐中,路见不平,强闯帐中救人,见到了此女。


    可见吕桓和他母亲,都是朱雀盟的。


    此女说,若非阿哲保她,她已经被抓走了。


    足见,此女也是朱雀盟的!


    她显然把朱雀盟的覆灭,归咎于池彻救了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


    池彻为何要为一个陌生人,背弃盟众,把朱雀盟往死路上推?


    时毓想不通。


    不过此女的目的倒是很好猜。


    她自爆曾参与绑架时毓,为的应该是惹怒时毓,让时毓置她于死地,摆脱顾昭的控制。道出阿哲为保护时毓付出惨重代价,则是希望时毓帮他一把。


    这说明,只要她活着,池彻一定会来救她。


    铮!


    利刃相击的锐响陡然从身后炸开。


    时毓猛一回头,只见夏侯仪已格开顾昭长剑,剑锋顺势刺入他左臂。


    顾昭却顾不上与她缠斗,就地一滚,径直扑到时毓身前,铁钳般的手扣住她咽喉,对夏侯仪怒喝:“滚出去!”


    夏侯仪横剑而立,色厉内荏:“顾昭,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顾昭尚未回话,便见叶白猛地朝斜侧飞扑,抄起他掉落的长剑,反手便往颈间抹去。


    刹那间,顾昭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肝胆俱裂。他不顾一切便要阻拦,可角度与距离皆不占优,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逼近。


    几乎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时毓急声喊道:“夏侯将军!”


    夏侯仪反应极快,飞起一脚直踹叶白手腕。她本就无怜香惜玉之心,这一脚力道极沉,不仅踢飞长剑,更将叶白手腕踹得脱臼。


    叶白痛呼一声,瘫倒在地。


    “阿白!” 顾昭连忙接住她,望着她软绵绵垂落的手臂,目眦欲裂地瞪向夏侯仪:“我要杀了你!”


    夏侯仪冷笑一声,剑锋直指他心口:“只要你敢来,本将军随时奉陪。不过,我要是你,现在就想想,被殿下被关起来以后,让谁来看住这个一心寻死的疯子!”


    “你错了,顾昭才是疯子!”叶白尖叫一声,忽然指着顾昭癫狂地笑起来:“你真是疯了,竟然敢对摄政王的心头宝动手,你不是把他当神明一般崇拜吗?看来你的信仰,也不过如此,和我们朱雀盟的兄弟姐妹相比,差远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纤细的身子就像要随时折断一般:“陈帮主为了朱雀盟大业,连亲生女儿都能狠心杀死,我们这样的组织,竟然输给你这样没有人性,没有原则的人!可悲啊,可悲!”


    “别说了!” 顾昭猛地将她抱紧,双臂如同荆棘般死死缠绕,生怕一松手她便再寻短见,“我带你去找太医!”


    “慢着!” 夏侯仪横臂一挡,语气冷硬如铁,“中郎将最好先解释清楚,为何私藏朱雀盟余孽?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恕我不能让你把人带走。”


    “滚开!” 顾昭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太阳穴却突突直跳,眼底氤氲着一片嗜血的青黑,宛如狼人见月即将失控,“你的驻军久疏战阵,我的翊卫却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真要动手,未必不能踏平你的营地!”


    “殿下在此,中郎将这口气,怎么当他不存在似的,看来这逆贼与你关系匪浅,对你了解颇深呐,你对殿下的忠诚,有待商榷。”


    顾昭这一生顺风顺水,从未吃过这般大亏。此刻他身边三个女子,一个恨他入骨,一个以身份压他,一个凭武力制他,把他所有路都堵死。


    叶白身份已然败露,留下来绝无生机。就算他拼尽全力将人送走,又有何颜面再去面对翊卫兄弟,再去祈求殿下宽恕?


    这一刻,他脑中竟疯魔般生出念头 ——不如便与叶白一同死在此处。或许,他们本就该葬在那场大火里。


    时毓倒是不想把他逼到绝路,甚至还想帮他。


    她既已知晓了此女的身份和目的,便没理由再带走此人。她可做不来那以德报怨的事儿。


    可是,顾昭冒着巨大风险、用尽手段将此女囚禁于此,显然与她牵涉极深,爱恨交织,难以分离。可此女身份一旦暴露,却由不得他。而且,此女铁了心要离开他,就算今日不能如愿,两人也不可能走远。


    此时的他,便如被两块灼红的铁板死死夹在当中,放手是剜心之痛,留住亦是彻骨之熬。若时毓能替他解开这道死结,他便欠下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她手中,也多了一张可以牵动全局的王牌。


    念及此,时毓缓缓开口:“顾将军,把她交给我。我能让她活下来,也能给你们这段看似无解的情,寻一条出路。”


    顾昭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就凭你?她是朱雀盟军师,多智近妖,足不出帐便能将你算计至此,令我落得这般境地。你如何斗得过她,而不是被她利用,反过来对付殿下?”


    时毓不急不恼,淡淡道:“可我能说服夏侯将军,让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出不了这顶营帐。”


    顾昭微微一怔。


    只要叶白的身份不对外泄露,他们便尚有一线生机。而夏侯仪始终未驳半句,已然说明她愿意配合时毓。


    顾昭这才惊觉,自己竟是真的小看了时毓。


    夏侯仪明明对她敌意深重,怎会短短一日一夜,便这般倾力相护,俨然成了她的盟友?


    若说叶白的智慧,是诡谋机变,那时毓的智慧,便是人心与格局。


    “你强留她在身边,只会害死她。把她交给我,是你唯一的希望。”时毓往前一步,伸出双手,温和地劝他。


    顾昭还是迟疑:“她一心寻死,你身边连个能压的住她的人都没有,万一……”


    夏侯仪不耐烦了:“你一直这么婆婆妈妈吗?怪不得打个朱雀盟用了足足一个月,真是废物!”


    顾昭脸色骤沉,目眦欲裂,周身戾气暴涨,双手青筋暴起。


    时毓轻轻一摇头,制止了他的发作,而后说道:“她想死是因为你。只要能离开你,她就能活下来了。而且——”


    她看向叶白,微笑道:“我身边有个孩子,是她的兄弟,定能好好宽慰她。”


    叶白瞳孔一缩,时毓分明在威胁她,若不听话,就对吕桓下手。


    她自然也恐惧不忍,可一想到陈帮主,又觉得不该心软。她和吕桓在这里,终究会把池彻引来,为了让池彻死了营救之心,就算时毓不动手,她也得杀死吕桓再自尽。


    可她万万想不到,时毓的心思与她全然不同,瓦解她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让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顾昭终究还是松了手。


    夏侯仪上前接过叶白,叶白一落入她怀中,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时毓落在后面,单独给顾昭交代了几句。


    “我带走她,只能保证她活下来,不能保证让她回到你身边。”


    顾昭道:“只要能让她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那也未必。”


    顾昭勃然色变:“倘若你悄悄杀了她,却骗我说,将她方归自由呢?”


    时毓道:“中郎将再想想,我会杀人吗?”


    顾昭沉默下来。


    时毓花了这么大力气,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停车礼待一个当街痛斥她为害母凶手的男孩,更别提一次次路见不平……


    若她不可信,再没有更可靠的人了。


    他抱拳,朝时毓深深一揖:“方才,顾某得罪了。现下这一礼,不是对毓夫人,而是对你。”


    时毓坦然承受了这一礼——叶白和吕桓的哄骗和利用固然令她愤怒,可既然淌了这浑水,哪能什么都得不到,反而惹一身腥,灰溜溜滚蛋呢。


    她既要顾昭承下这份情,更要借叶白、吕桓这两枚棋子,拿下顾昭迟迟未能擒获的池彻,让翊卫上下,皆对她心服口服,俯首以拜。


    “我看得出中郎将对她情深至此,可你们立场相悖,中间隔着血海深仇,越是纠缠,越是痛苦。若无外力打破,绝无可能善终。”


    时毓以过来人的口吻,缓缓引导,“爱可以是占有,是执念,也可以是尊重,是成全。适时放手,才是给彼此一条生路。在我看来,你们二人唯一的生机,便是有人肯彻底放下昔日身份。这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她,可无论是谁,都需要时间。给彼此一点时间,好吗?”


    顾昭鼻尖一酸,胸中积压的痛苦与挣扎几乎要翻涌而出,竟生出想俯身痛哭一场的冲动。


    他强忍再三,才哑声艰涩问道:“我……还能去看她吗?”


    时毓拍拍他肩膀:“合适的时候,我让人来叫你。”


    顾昭点点头,“多谢。”


    时毓走到半路,夏侯仪已经把叶白放在她帐中,往回折返。


    “将军怎么回来了?”时毓讶异地问。


    夏侯仪把灯给她,“听说你眼神不好。”


    先前时毓谴王真提灯送她们先回去,所以她手中是没有灯的。而她有二百度散光,所以夜视一向不好,身边人都知道。


    夏侯仪完全可以扔下人就走,谴王真提灯来接她,却亲自前来,实在令她意外。


    时毓笑道:“多谢将军。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将军昨夜说的是,待我失宠的时候才会庇佑我,如今我还没失宠,怎么今夜如此帮我?”


    两人并肩走着,夏侯仪大步流星,不知不觉甩开她半步,闻言回头,面无表情地问:“那个遥远而缥缈的承诺,也只有你会信。你昨夜为何不告状?”


    “告状什么?”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昨晚的事儿其实有些模糊了,所以时毓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维。


    夏侯仪皱眉指了指她的胸口。


    时毓蓦得想起那一剑,摇头笑道:“这也值得一告?”


    夏侯仪道:“我哥的宠妾,被我不小心坐断一片指甲都要告状。她说,男人最喜欢撒娇的女人。”


    时毓哈哈一笑,“我不会。”


    夏侯仪显然不信:“不会怎么迷得他团团转?”


    时毓被她说的不好意思了:“哪有。其实,我就是个替身。他真正喜欢的,是和我长得像的那个,爱而不得,便拿我当个慰藉而已。实话告诉你吧——”


    当她用这句的时候,其实说的基本都是假话。


    “我常常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像透过我在看别人。”


    此时一阵大风吹来,时毓手中的灯笼脱手而去,滚到了山坡下。


    时毓赶紧跑着去捡。


    月光下,夏侯仪看着那个略显笨拙的身形,恍惚间回到了十三年前——确实像。


    等时毓捡了灯笼回来,夏侯仪一把夺去,没什么好气地说:“你没吃饱吗?连个灯笼都握不住,我拿着吧!”


    时毓:……


    走着走着,夏侯仪又问:“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得罪顾昭?他什么名声你知道的吧,当时我若没有出现,你多半要挨打的。他那一拳,只怕能把你打成个傻子。”


    “那不至于!”时毓胸有成竹地说:“你不在的话,我肯定不会那么嚣张。”


    夏侯仪又好笑又好气,驻足瞪着她。


    时毓道:“真的,我有分寸的。顾昭生于门阀,等级观念极其强烈,摄政王是他的神,他的天,我作为王的女人,除非他彻底疯魔,不然不敢动手。”


    夏侯仪道:“这就是上门管人家私事的原因?”


    时毓对上她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着谎:“哎,其实我也不想管,但我管不住自己啊。那姑娘哭叫得那样惨,难道将军能视而不见吗?当然,将军与我不同,将军有权有武力,而我只是一个弱鸡。可是……人不总是理智的,人会被情感驱动,被价值观驱动,去做一些,自以为必须做的事情。相反,如果违背了价值观,忽视了情感,人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夏侯仪静静看她半晌,正要说什么,忽听虞衡的声音传来:“你们……你们?”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姚望高嫁了,嫁给了出身高贵、战功赫赫的武信侯靳霆。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不仅不碰她,还要赶她去厢房。他说她这样卑贱出身、平凡面目,不配做侯府女主人,更不配碰他。可戌时的梆子刚刚敲响,他便一头扎进她怀里,仰头望她,眼尾洇着海棠红:“姐姐,霆儿怕,抱抱。”后来她才知晓:白昼他是杀伐决断的玉面阎罗一入夜就会化作人事不通的痴儿可入门前,婆婆早已讲好条件:半年内怀孕,否则没人能救你那含冤入狱的兄长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做个君子绞尽脑汁降服白日丈夫,还是做个小人不择手段诱哄傻子夫君?男主:靳霆(双相人格)白天是毒舌权臣:“乡野村妇,凭你也配给本侯生孩子?”晚上是纯欲小狼:“神仙姐姐,我们今天还做生孩子的事儿好吗?”


    第68章


    你们不是不和吗?为何会在此友好交流?


    虞衡虽没有说出口, 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了。


    “殿下。”夏侯仪行了礼,极快速地和时毓交换了一个眼神,解释道:“臣奉命给夫人讲些康州旧事。”


    “哦?看来那一晚没尽兴啊。”虞衡狐疑的眼神飘向时毓:“都讲了些什么?”


    若在平实, 时毓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过去,但现在,她心里竟有些抗拒欺哄他。


    可夏侯仪开了头,不帮着圆场又不行。


    她表情有些不自然, 含含糊糊地说:“刚开始暖场, 殿下就来了。”


    “暖场?”


    “暖场的意思就是……”时毓挠了挠脖子,解释:“妾与夏侯将军还不太熟,每次会面都很难打开话匣子, 所以都要先闲扯几句,化解尴尬氛围。刚刚我们在说,咦, 今天天气不错哦,月亮又大又圆, 星星又多又亮, 你吃晚饭了吗?哦, 吃过了呀, 吃的什么?我吗?我好像没吃饱……还没说到主题呢。”


    夏侯仪嘴角抽搐——撒娇你虽然不会, 哄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虞衡果然很吃这一套, 满眼都是笑意,也没再追究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对夏侯仪摆摆手:“行了, 别为难自己了,回吧。剩下的孤来说。”


    夏侯仪将灯笼递到时毓手中便告退了。


    走出很远,她忽然心有所感, 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那两人并未下坡折返营帐,反倒折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有一片断崖,崖边孤零零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正对着余杭内城的方向。


    以往那棵树只属于夏侯仪,她总爱爬上去,眺望远处的万家灯火。


    他要带她去那里吗?


    他是怎么发现那里景色最好的?


    如果和他一起去的是我该有多好……为什么和他一起去的不是我?


    夏侯仪心中的羡慕和酸涩,很快转成了担忧和愤怒,只怕他们去了以后,自己再也无法在那里找到真正的宁静平和,更无法在那里,安心回想与他经历的点点滴滴。


    她不由调转身子,想要跟上去大声阻止他们,却又本能得将脚步放得极轻,似乎想跟上去窥视,他们私底下是如何相处的。


    可当她注意到灯笼竟不知何时回到虞衡手中,脚步一下顿住了。


    何须再看,也不过是一对寻常夫妻罢了。


    *


    夏侯仪刚背过身,虞衡就从时毓手中接过了灯笼。


    时毓压根没料到他这一举动,以至于两人的指尖在灯笼柄上交叠的刹那,她触电般抽回手。


    在得知那晚他曾两次去夜市寻找自己后见他,时毓有些不自在。


    这个打灯的举动,让一些此前被忽略的细节浮出脑海,比如挖树坑,挤窄榻,买油饼,擦嘴巴……


    时毓不是没谈过恋爱,她深知,越是上位者,越知道怎么哄人开心。他们只要稍稍一低头,女人就会感动得一塌糊涂,而这些看似用心的举动,其实成本最低。从前时毓不曾为这些小细节感动。


    因为真正的低头是把对方捧上高位,从此一直低头。无论虞衡现在怎么疼她,她都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既没有在他后院自保的能力,也没有冲出他的后院,自立门户的资格。


    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想,借着宠妾的身份,私下里偷偷的,积攒财富和人脉,争取获得自保的能力或自立门户的资格,却从没想过,从他这里主动讨要更多。


    为什么不要呢?为什么要等着他给呢?


    想来,大概有两个原因,其一,她独立惯了,从没有朝男人伸手的习惯,即便现在做了人家的小妾,思路还是没有转变彻底;其二,她对虞衡的感情没把握,觉得还没到去提‘升职加薪’的时候。


    虞衡背地里发疯一般找她,让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是错误的。虞衡对她,不止上头那么简单。那么,这些细节就不再是上位者征服女人的手段,而是情不自禁。


    他好像陷入爱情了。


    她既兴奋又害怕。


    兴奋的是,可以提升职加薪了!害怕的是,陷入爱情的男人真的很可怕!


    顾昭今日的表现给了她很大的震撼。


    若非亲眼所见,她绝对想不到顾昭这样的人会有如此澎湃的感情。澎湃到令她感到窒息。


    她完全理解叶白为什么想死。换做自己,就算没有血海深仇,光是被人强行绑在身边,就会抓狂。


    虞衡的感情虽然没有那么外露,但他的权势更大啊,整个大虞都是他的!倘若辜负了他,天大地大,根本无处遁形!


    说白了,她对自己没信心。


    不知道自己能演得多逼真。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演着演着就入戏了,最后色令智昏,变成炮灰。


    她甚至还有点窘迫。


    一种莫名和上司谈起恋爱来的窘迫。


    太诡异了。


    “在想什么?”


    虞衡骤然发问,时毓本能地答了一句:“在想殿下。”


    说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别撩了!睁开眼看看你诚实的身体吧!


    为了防止虞衡拉她的手,她不仅背着手跟个老学究似的走路,还在不知不觉间拉开了与他的距离,两人中间现在至少能说塞下两个人。


    在虞衡审视的目光中,她赶紧找补了一句:“在想殿下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虞衡道:“不是恰巧。先去了你的营帐,听说你出来‘散步’,特意来找你。”


    时毓顿时心虚:“殿下看到叶白了?”


    答案不言而喻。


    虞衡眯了眯眼,语气不善:“孤可否把你方才的心不在焉理解为,知道自己闯了祸,害怕事情败露,正绞尽脑汁想如何应付孤?”


    时毓讪笑,顺坡下驴:“殿下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不过妾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您,不然也不会把人送回自己的营帐。其实妾是在绞尽脑汁脑汁得想,该如何开口求殿下帮忙,才能捧住这块烫手山芋,免得好心办了坏事,落得一身埋怨。”


    虞衡轻哼了一声,不说帮,也不说不帮,步履不停,顺手给她挖了个坑:“把你方才想的说辞说出来听听。就以你讲故事的风格来,权当给孤解闷。解得好,孤可以减轻你的责罚。”


    时毓:……死脑子快想!


    就在她脑马达全力开动时,忽然感到虞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虽然没有看他是什么眼神,后背却已起了一层白毛汗。


    是求生机制在预警!


    虞衡是真的想听故事解闷吗?


    当然不是,他在给她坦白从宽的机会啊!


    念及此,她赶紧端正姿态,把双手摆到身前,揪着手指,忐忑而真诚地仰望着他,从自己第二次夜游吴郡路见不平却闯进朱雀盟的圈套开始,到如何被算计去找顾昭,为何要救叶白。


    所有描述,在阐述事实的基础上,极力表现自己的无辜、笨拙、善良,为的是虞衡相信,她是纯粹的受害者。


    因此,她没有急着把捉拿池彻的牛逼吹出去,只说,救叶白是为了帮顾昭,而帮顾昭是因为他是殿下倚仗的翊卫首领。


    虞衡既听到了故事,又听到了真相,于是大发慈悲:“讲得不错,惩罚减半。”


    时毓忍不住问:“为何还要罚?难道殿下觉得,妾不该帮顾昭?还是说,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闲事?”


    虞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时毓默默跟在他身边,不由得胡思乱想。


    他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关心阿哲而惩罚自己吧。


    时毓心虚。


    盛宠之下,她不怎么怕他口中的惩罚,却会因为‘疑似有精神出轨嫌疑’而心虚。


    这很不妙啊。


    她不过是对阿哲有几分好感、几分牵挂,又没做什么出格之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可是妻妾成群,还有个白月光呢!


    渐渐的,两人离营帐越来越远,周围的黑越来越浓,地上的草越来越密,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大。


    虞衡手中的走马灯晃得厉害,上面的马跑得快要飞起来,火苗忽大忽小,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时毓无心欣赏灯,也无心欣赏虞衡孤绝的背影,以及被黑色连城一片的苍茫天地,风吹得她有点冷,她揪紧衣襟,大声提醒虞衡:“殿下,已经很晚了,我们往回走吧!”


    不知是呼啸的风声吞没了她的喊声,还是虞衡压根不想理她,他头也不回,一味前行。


    时毓渐渐落下更多,被黑暗包围。


    四下里除了风声和她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时毓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咬牙疾跑几步,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以撒娇的语气说:“殿下,妾知错了,你别生气了,回去罚妾,怎么罚妾都认,妾冷,咱们回去好不好?”


    虞衡微微一笑,“不,你不怕冷,你是天底下最不怕冷的人。”


    时毓:……难道所谓的惩罚就是让我挨冻?


    但下一秒,虞衡便展开长臂将她纳入怀中,同时提起灯笼,朝那微弱的火苗上无情地吹了口气。


    时毓眼前一黑,黑得差点以为自己瞎了。


    她下意识抱紧虞衡,紧张地问:“殿下,为何吹灯?有刺客吗?”


    不该吧,他们没出驻军营地啊!


    虞衡道:“闭上眼睛,听风。”


    时毓:……这种情况,闭不闭眼睛有什么区别吗?


    仿佛知道她不会是个听话的人,虞衡伸手蒙住她双眼。


    然后时毓就发现,闭眼和不闭眼,有着本质的区别。


    睁着眼时,她满心紧绷,思绪一刻也不得停歇。


    可一闭上眼,杂念尽消,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小到只剩他胸前这方寸之地。


    那只牢牢圈住她的胳膊,并没让她有感到被束缚,反倒挡住了寒风与凶险,带来踏实的温暖和满满的安全感。


    闭上眼后,听觉和嗅觉都被无限放大了。


    原来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鼻间充斥着青草香气和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时毓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这喧嚣尘世,自己唯一拥有的,就是跟前这个男人,而他,也把她当做全世界。


    这个错觉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冲击着她的泪腺。


    眼眶酸得厉害。


    就在眼泪要冲出来的刹那,他说:“现在睁开眼。”


    时毓睁开眼,看到一张折叠度很高的脸,他在仰望星空,于是她也跟着抬头。


    月如银盘,星河浩淼。


    没有经过工业污染的天空真美啊。


    虞衡漫不经心地说:“今天天气不错,月亮又大又圆,星星又多又亮。”


    时毓噗嗤笑了出来,顺嘴接了句:“您吃了没?”


    虞衡低头看她,吻了吻她的鼻尖:“吃了,你呢?”


    时毓心跳骤然加速,本能得想要低头躲避,但见他的双眸比天上的星子还要灿烂,眼神比月光还要温柔,硬生生没有躲避。


    她说:“我也吃了。”


    模模糊糊的,她好像看到虞衡笑了,而后听见他问:“现在寒暄完了吗,你我之间算熟悉起来了吗?”


    呃……他是看出她有意疏离,才把她引到这里破冰的吗?


    可是熟悉起来之后要做什么呢?


    时毓好像有点想歪了,又或许是他的体温太高了,烫的她脸上有点发热,她轻轻挣扎着撤开一点点,犹犹豫豫的回应道:“算吧……”


    然而虞衡并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只是重新点燃了灯笼,牵着她继续前行。


    一直行到断崖,扶着她爬上老樟树,与她并肩坐在粗壮的枝干上,他又吹灭了灯笼,在黑夜中,低沉地问:“还有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还有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


    时毓暗忖, 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是关于她和夏侯仪到底聊了什么,还是关于她和阿哲的关系,抑或是, 关于自己为什么和他保持距离……


    她知道自己不说不行,又怕自己无意中说多了,平白惹出更多麻烦,于是, 仅就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延伸。


    她主动交代了自己救叶白的另一层目的:从叶白这里套取情报, 协助翊卫抓捕朱雀盟首领池彻。


    虞衡眯了眯眼:“你可知道池彻是谁?”


    时毓眨了眨眼,坦诚道:“知道。妾与他曾在吴郡夜市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化名阿哲,潜伏在陈家小姐身边做护卫, 奉陈小姐之命,帮助那对卖混沌的母子解围。因妾仗义执言得罪了那群地痞,陈小姐担心妾会遭到报复, 便命他护送妾回宫。”


    为了证明自己对阿哲绝没有私情,她再次强调, 只感念臣小姐:“妾感念陈小姐的善意。今日听闻那卖馄饨的摊主说, 陈小姐之死, 可能与妾相关, 心里着实难安, 这才去找中郎将问清楚。去了之后, 才知自己着了朱雀盟余孽的道儿。原来,那些地痞流氓都是朱雀盟的人, 阿哲亦然。他们在夜市上演那出苦肉计,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是为了绑架妾。”


    说到这里, 她心里有些异样,顿了顿,仰头望着虞衡:“若不是‘恰巧’、‘幸运’得遇到殿下,妾或许便已丧命。”


    不点破他发疯一般的寻找,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时毓说不清为何要这样,大约是想给威仪赫赫的他,留足面子,又或者,是不想让这件事催化彼此的关系。


    虞衡自然不会说他是专程去找她的。不管是第一次因为吃醋去找,还是第二次因为担心去找,都显得他太被这个女子牵动心神了。更何况,他素来不会直白得表达内心想法。


    朝堂之上,能窥破他心思的大臣屈指可数,便是与他接触最多的曲岳和陈博,也并非次次都能看准。


    他只道:“你是有福之人,自不会被这些宵小戕害。”


    时毓点点头,不加思考地抱住他的胳膊拍马屁:“妾自然是有福气的,不然岂能伺候殿下?”


    四下漆黑沉寂,天地万物皆隐于沉沉暮色之中,这个亲密的举动,让彼此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


    旷野长风肆意穿梭,卷着她发间清淡的馨香,丝丝缕缕漫入鼻尖,化作钩子,勾走虞衡心魂,抬手抚上她的后颈,缓缓朝她俯身凑近。


    不知怎的,时毓好像变成了不经世事的小丫头,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那颤动的睫毛,如同两只柔软的小刷子,轻轻刷着虞衡心上的沟壑,扫净杂陈。


    时毓感到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颈侧,但那个预期中的吻却没有落下。


    “陈家小姐可怜,亦有幸处。其父一步踏错,累及满门,令她早早夭折,此为大不幸。然她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乏,过得远比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富足。孤听闻,其父对她爱之甚深,百般纵容,入狱之后,自知罪孽深重,满门难赦,唯恐她吃尽牢狱苦楚仍难逃一死,便狠下心亲手送走了她。她走时不曾挣扎,死后亦含笑,想来是甘愿赴死,求仁得仁。”


    听闻这番话,时毓缓缓睁开双眼。


    夜色浓沉,看不清他眉眼神情,可她心底却能清晰描摹出他温柔的模样。


    他竟然能洞悉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将陈父亲手杀女之举,归结为扭曲深沉的父爱。


    他告诉她,陈鹤并没有死不瞑目、凄厉挣扎,而是甘愿赴死,求仁得仁。


    他在宽慰她。


    当时毓从顾昭口中听到陈鹤是被父亲亲手掐死时,太过震愕悲恸,并未细想,此刻回神,才觉得这说法有些牵强。


    那晚陈小姐早早便被家人接回,未必知晓池彻的藏身处,而池彻也不会将自己的行踪轻易告诉一个小姑娘。陈父何至于因此下毒手!


    也许陈鹤并不无辜,她和她父亲一样,都是朱雀盟狂热的新图,甘愿为池彻献出性命,临终才毫无惧色、安然含笑。


    真相如何,已无从考据,但时毓能体会到虞衡这份体贴与护惜之情。


    听闻陈鹤之死,她立即决定来找中郎将问清事情经过,可没有一人能理解她的难过与恐惧。


    玲珑劝她不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惹麻烦,顾昭含沙射影斥责她妇人之仁。


    唯独虞衡,看穿了她的悲悯,读懂了她的恐惧,温柔妥帖地宽慰于她。


    这番话确实让她心里轻松了许多。


    可她喉头反倒更加发涩,像是所有委屈都在这份温柔面前找到了出口。


    恰似跌倒的孩童,若无人哄,咬咬牙自己爬起来也就罢了,见了最亲的人,哪怕正笑着,也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而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虞衡就是那个最亲的人。


    可她只想保持清醒理智,不愿也不敢沉溺,生怕被他看出如何才能触达自己的内心,因而极力克制着这股放声大哭的冲动。


    她想说几句俏皮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环着他胳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虞衡见状,语气愈发柔和:“你若仍为她的死耿耿于怀,明日便去庙里替她供一盏长明灯,诵经祈福,渡她往生安稳吧。”


    时毓轻轻“嗯”了一声,将额头抵在他臂上,闷声道:“好。”


    停了一息,又低低补了一句:“谢谢殿下。”


    夜风温柔,月色细碎,虞衡拥着她,满心旖旎缱绻,她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抵抗沉沦,尽快恢复清醒。


    片刻后,她便挣脱他的怀抱,开启了一个特别严肃正经的话题。


    论,如何剪除北方门阀。


    虞衡就纳闷了,她明明最懂风情,此情此景,偏要说这些做什么?到底多好的点子,非得挑这时候说?


    他心头火起,扶着老樟树粗糙的枝干,望着远处余杭城星星点点的灯火,狠狠吐了几口浊气,犹自压不下那阵烦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最后无奈笑了一声:“说。倘若说不出个花来,仔细你的皮!”


    时毓撇了撇嘴,心想皮开肉绽也比着了你的道好。


    “门阀坐大,根基在于土地、人脉、兵权与文教;其祸,在于权倾朝野、架空皇权、割据一方、与国争利。若不根除,日久必成心腹大患,乃至动摇国本,因此门阀非灭不可。”


    她本来还想谦虚几句,为了自己的皮,显然是不能了,因此敞开了侃侃而谈。


    刚开了个头,便说到了虞衡心坎里。


    这个时代,皇权远没有后世那般至高无上。


    自魏晋以来,天下便是天子与门阀共坐。宰相由门阀子弟担当,朝堂被世家大族把持,连地方官员的任命,也要看他们的脸色。


    在时毓的历史线上,即便是李世民那般雄主,对房玄龄、杜如晦等重臣也多有敬重,不敢肆意专断。


    虞衡的兄长并非特别昏聩无能之辈,只是困于这由来已久的‘共治’生态,再加之体弱多病,无力抗衡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最终只能一步步被架空,含恨而终。


    只有虞衡这种特别强势,又品尝过门阀切肤之恨的人,才敢生出彻底铲除的念头。


    因此,时毓光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超越绝大多数人。


    虞衡心中的烦躁稍稍退去,微微调整坐姿,认真听她往下说。


    “只是南方剪除门阀的手段酷烈,不可直接照搬北方,否则国力大损,极易引发分裂动荡。妾以为,北方宜用温和蚕食、逐个击破之策。”


    这个说法,正和虞衡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微微颔首,又念及夜色深沉,这点微光她未必能看见,便温声开口:“继续。”


    时毓见他没有驳斥,越发肯定他暂无挥兵北上的念头,底气更足:“门阀统治的核心,一是文化与仕途垄断,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无路可走,朝堂自然被其把持。如今虽有科举,然入选者终究太少,不足以抗衡根深蒂固的门第势力。若广设官学、普及教化,大开寒门入仕之路,日久便可慢慢打破垄断。”


    “其二,门阀乃地方精神领袖,民心依附。妾观殿下崇佛,不妨将此个人信仰,化为治国之道。弘扬佛法,遣使西行求取真经,将殿下塑造成佛庇天下、天命所归之主。以神道设教,重塑百姓信仰,压过门阀声望。”


    虞衡眼睛一亮,道了声:“妙。”


    时毓得意地笑了笑,又道:“其三,便是动其土地根基。门阀通过赏赐、兼并、占山封水,建立起自给自足的巨型庄园,拥有耕地、作坊、山泽;又大量吸纳部曲、佃客、荫户,这些人口不属国家编户,只依附于主人,平时耕作、战时可成私兵。经济上的独立,使门阀不必完全依赖皇权,反而有财力支撑政治影响力与家族私兵。”


    “但若强分其田,无异于逼其造反。妾想的办法是:限田加税。颁令限定门阀占田数额,逾限之田,加倍征赋。赋重了,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分田、卖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法律赋予女子享有和男子同等的继承权。女子带田外嫁,便可稀释门阀的土地存量。当然,针对这一点,门阀早有规避之法……”


    “通婚。”


    “没错!”时毓抚掌大赞,“殿下思路清晰,沟通起来实在顺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0章


    虞衡想起她曾对阿哲说, ‘跟你说话也太痛快了,我都好久没这么敞亮地说过话了’,心头不悦, 冷哼了一声。


    时毓看不到他的表情,把这一声回应当做了鼓励,再接再厉道:“门阀和门阀之间通过通婚、编修谱牒区分士庶,形成排他性的利益共同体, 防止特权外溢。普通人难以进去, 所以民间形成了普遍认可的门第观念,士族享有天然的声望权威。


    打破的方式,便是鼓励自由恋爱。法子倒也简单:让笔杆子们创作大量谴责包办婚姻、鼓吹自由恋爱的文学作品, 再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传播,比如戏剧、说书,给门阀子弟、士族阶层慢慢洗脑。同时多办灯会、游园节、赛诗会、清谈雅集这些文艺活动, 给年轻人制造偶遇和恋爱的机会。让阶级流动起来!”


    虞衡毕竟是个古人,听到这离经叛道的轮调, 忍不住皱起眉来。


    时毓半晌没听到他的回应, 不禁往他身上凑了凑, 真诚地问:“殿下觉得, 自由恋爱有伤风化、不成体统、会破坏社会安定是吗?”


    扑面而来的果香和她呵出的热气, 令虞衡原本清醒的头脑迷醉起来, 他竟下意识便违心地答道:“不。此策确实有利于打破门阀通婚,极好。”


    “是吧!这叫顺势而为。我想这世上, 应该没人喜欢包办婚姻吧。在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纪, 和一个人没见过面的人结婚,掀开盖头的那一刹才知道自己嫁娶的是圆是扁,即便不满意也不能退, 只能硬着头皮生儿女育,男的还能娶妾,女的简直……”


    哎呀,一不小心说嗨了……时毓咬住嘴唇,小心观察虞衡的反应。


    虞衡静静看着她,似乎在考量她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对他也不满意。


    时毓小心抱住他的胳膊,小心把脑袋靠上他的肩膀,夹着嗓子找补道:“像妾这么好运的女人,世间能有几个呢。妾肯定做了七辈子善事,才能得到殿下的偏爱。”


    虞衡抬手捏了捏眉心:“你知道就好。”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时毓松开他的臂膀,继续指点江山:“殿下,最关键的一条,妾还没说呢,您想不想听?”


    你终于知道卖个关子了……


    虞衡笑道:“你可知,别的谋士献策,都是有章法的。一者,一次只献一计,妙计要藏着用,不轻易倾尽所有,也好为日后留着筹码;二者,一计之上必配中、下二策,一来显自己思虑周全、面面俱到,二来把选择权交予主公,可为自己留几分转圜余地。将来若计策行差踏错,酿成灾祸,不至于独自担下所有罪责。”


    时毓:……意思是我给的太多,给的太直白了?倘若一一执行起来,会被门阀追着砍?


    转念一想,此刻四下无人,天知地知,他知她知,又有谁会晓得是她的主意?


    “别人和主公是君臣关系,他们靠献计换荣华富贵,妾与殿下是爱人,只想为殿下分忧,何须藏着掖着?”


    时毓大手一挥:“况且,真正的谋士,计策多得用不完,没必要省。”


    她肚子里揣着整个封建王朝兴衰更替的权谋韬略,确实用不完。


    虞衡哈哈大笑:“好!那最关键的一计,你且说来,让孤看看顶级谋士的水平!”


    时毓还是稍微自谦了几句,才缓缓道来:“如今尚书省统领百官,宰相们手中权柄极重。而这些宰相,不是依附于左仆射谢襄,便是遇事和稀泥的老好人。殿下不妨给他们加爵、提高俸禄,高高架起来。然后,在尚书省之外,另设一新机构,分走他们的职能。


    这个机构的主管,由各部尚书兼任,或更低级的官员兼任,他们直接对殿下汇报,这样,殿下抓政务,就可掠过尚书省了!”


    虞衡虽天资卓绝,政治手腕远胜其兄,可他终究是靠铁血杀伐夺得权柄,思路更偏向以武力定乾坤。


    便如当年一手奠定大唐江山的李世民,文治武功皆属绝顶,却也有这般短板 ——并未在制度上做出真正革新,朝堂治理框架,大体仍是承袭隋制。


    也正因如此,时毓这条制度重构的提议,真正惊艳了他。


    在以前,时毓提出漕运保险后,虞衡尚可说,‘孤坐拥天下,人才济济,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多你一个不过锦上添花,少你一个亦能转的起来。孤留你在身边,从来不是为了把你当臣子来用。”


    现在,在时毓提出政治架构改革后,虞衡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天下人才,能与她比肩者,恐怕寥寥无几。


    念及此,他不禁想起,当时说出这番话的背景。


    那时时毓忐忑不安地问:如果妾江郎才尽,殿下还会这般宠爱妾吗?


    好像这才过了没多久,她就可以大胆放言‘真正的谋士,计策多的用不了,没必要省’了。


    眼见是越发解放天性了。


    时毓不记得她是怎么掏出了腌梅子,只记得虞衡问她是否口渴,然后掏出了酒。


    那酒清冽但不烧嗓,时毓又说得口干舌燥,一不留神,就多喝了几口。


    再被虞衡一顿吹捧,不免有些飘飘然。一飘,就在他的劝说下,又喝了几口。


    那一壶酒在两个人之间轮转,你一口我一口,喝着小酒,吃着青梅,渐渐模糊了彼此的身份之差,性别之差,犹如两个越说越投机的至交好友,并肩山巅,一起畅舒青云志,那叫一个豪迈。


    说着说着,就吐槽起顾昭来。


    从登台献艺前被他刻意刁难,到水榭之上被他审讯,再到今夜因陈鹤之死被他嘲讽,乃至被他卡脖子那一下。


    一桩桩、一件件,旧账新怨翻了个遍,更将今晚所有冲突,尽数推到了顾昭身上。


    是他没有处理好私人感情,将危险留在身边。是他没有看管好叶白,才将她一步步引到那是非之地。


    其实她并没有觉得多委屈。真的。对一个销售来说,这些根本就是毛毛雨。


    但在喝了酒后,就是克制不住得想倾诉。


    此刻她把虞衡当成了寻常男人,可虞衡的第一身份,是大虞朝的摄政王。


    在他听来,她这些话是在刻意表忠心,证明她与顾昭势如水火、绝无可能勾连。


    虞衡今夜寻她,本是想补偿她在夏侯仪那里受的委屈,却听闻,她去了顾昭营帐,夏侯仪还将顾昭珍藏的叶白,亲手送到了她帐中。


    他很清楚叶白对顾昭的意义,担心夏侯仪此举意在借顾昭之手伤她,怕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才急急寻了出来。


    却没料到,竟会撞见夏侯仪回护她的场面。


    他是在皇权倾轧中长大的王,历经打压、背叛与算计,终以铁血手腕夺得权柄,心思怎会不深,疑心怎会不重。夏侯仪手握重兵,对他既有臣子之忠,亦有男女之情,他信她不会轻易背叛。可她昨夜尚且对时毓针锋相对,不过一日之间便态度大变,实在令人讶异。


    是她在有意接近时毓,另有所图,还是时毓极力笼络了她?无论如何,枕边人与手握重兵的将军走得太近,终究不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


    另一方面,时毓带走叶白的理由固然站得住脚,可顾昭竟愿意将叶白交予她,这一点,让虞衡很是惊心。


    顾昭向来警惕性极高,性子又冷傲孤高,从不轻易对人卸下心防,更别提将这般致命的软肋,托付给旁人。


    虞衡三番五次下令命他杀了叶白,素来唯命是从的他,却一次又一次顶着重压,恳请再多给自己一些时日。


    他不相信,顾昭会把叶白交到一个对其充满怨恨、只想利用其的人手中。


    时毓必定承诺了其他。


    时毓一面与夏侯仪交好,一面又暗中笼络顾昭,她到底想干什么?


    偏她还有如此非凡的治世经略,若心有不轨,必将成为心腹大患。


    换作寻常多疑的帝王,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直接将这隐患扼杀。


    虞衡的疑心,不比曹操轻。他杀江雪融时,没有一丝犹疑。


    可时毓,他舍不得杀。


    当他问出那句‘还有什么要对孤说的’,是希望她主动解释一切,所幸时毓还算坦白。


    但还不够。


    还不足以打消他的疑心。


    酒意上头,时毓的肢体与言语都比平日放纵。


    他循循善诱,引她开口。


    “顾昭目无尊卑,竟敢以下犯上,对你不敬,孤定要重重罚他。窝藏逆党,更是重罪,待回京便交于大理寺处置。至于那女贼,你不必发愁,唤翊卫拖出去杀了便是。”


    “啊?这不行吧?”时毓大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顾昭必须重罚,可这个叶白杀不得。”


    “为何杀不得?”


    “顾昭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殿下若杀了她,顾昭这个人就废了!就算他不敢怨恨殿下,心里有了芥蒂,往后还能像从前那样,誓死效忠殿下吗?与其自断羽翼,何不成人之美?”


    虞衡道:“那女贼是朱雀盟的军师,地位超然,想来她从前是门阀千金,一门老小皆死于平叛大军之手,对朝廷、对孤,早已恨之入骨。此人心思诡谲,极是危险,留她性命,必成后患。至于成人之美,更是难如登天。你自己也说,顾昭与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近乎无解。”


    时毓狗腿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旁人眼里无解的事,到了殿下手里,未必就没有转圜余地呀。殿下英姿卓绝、智计无双,治理偌大天下都游刃有余,这般小小纠葛,对您而言,还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解决问题跟英俊潇洒没关系吧?


    这马屁拍的。


    虞衡明白了,合着她去送人情,反倒要他来出力。挺好,挺会算计。


    “顾昭生性冷淡,此番是第一次开窍,自是用情至深,如若那女贼愿意放下仇恨,与他避世隐居,想必他也舍得下前程责任。只是,那女贼对顾昭用情几何,却难以确定。毕竟她什么也不肯为顾昭舍弃,甚至连活着都不肯,却为了保全另一个男人,不惜引来外人,让顾昭陷入忠义两难的境地。如若你说的成人之美,是将她留在顾昭身边,孤有的是法子,但若是,让她真心实意与顾昭做夫妻,孤却是束手无策。”


    说到这里,他轻轻抬起时毓的下巴:“毕竟,倾心相付能否换来真心以待,孤自己也没把握。”


    时毓的心如同失去托底的水气球,狠狠一坠,整个人也怔住了。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肯为顾昭舍弃,是实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半晌,她突然开口,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叶白辩解:“如果能不死,谁不想活?她那么聪明,如果对顾昭没有真情,为何不利用他的爱,为自己求一条生路呢?她一心求死,就是因为爱上了顾昭这个仇人,无颜苟活。


    她想要保全池彻,未必是因为对他有什么特殊感情——其实她痛恨池彻,她认为是池彻的决策失误导致了整个朱雀盟的覆灭。可能只是因为他是朱雀盟的首领,而她为朱雀盟付出了全部心血,乃至清白和灵魂。她应该只是想为朱雀盟保留一丝希望吧。”


    “那你呢?”虞衡追问。


    “我……”


    明明月光晦暗,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彼此的眼睛,时毓还是低下头。


    她心慌得厉害。


    虞衡果然看透了她的虚情假意,不满足于表面的亲密,开始索求真情实感。


    她此刻该怎样回答呢?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