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恢复的不错,”老医师满意地点点头,欣慰道:“多亏家属照顾,躺了一个月了,身上不仅干净健康,四肢也没有任何硬化的状态。”
一个多月?
宜程颂的手指微微抬,她躺了这么久吗?
不对。
这么久,一直是阿纾在照顾自己吗?
不对不对。
阿纾为什么会在这裏,她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吗?
不对不对不对。
肯定还是幻觉,嗯,就是幻觉,阿纾应该她在自己的店裏才对,怎么可能......
“您刚刚说的我都会注意,”云九纾乖巧道:“今晚我会观察,明天早上跟您彙报。”
就在宜程颂胡思乱想的空檔裏,云九纾已经记下了医生的全部叮嘱。
咔哒一声。
病房门落下锁,宜程颂彻底回神,她抬头看向门口,正在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女人。
“咕咚。”
艰难吞咽了下口水,宜程颂莫名有些慌张。
她没死成。
没能完成云九纾的心愿,还成了负担让她照顾了这么久。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被子边,宜程颂心慌得厉害。
阿纾会不会又被她气哭?
那天审讯室外的场景清晰在脑海中,相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阿纾失控成那个样子。
现在......
“饿不饿?”云九纾看着眼前人那不停变化的眼神,轻笑着坐过去:“医生说如果今晚没有变故,明天你就可以开始吃流食了,我给你煲汤好不好?”
病房裏亮着白炽灯,却并不刺眼,大半光源都被云九纾挡住。
她语气温柔,那双狐貍眼弯弯,笼在锦缎睡裙裏的肌肤白皙莹润。
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宜程颂半天没缓过神。
为什么,在知道自己没死以后云九纾没有愤怒也不是责骂,而是......
关心?
“哦对,汤会不会太油腻?”没有得到回答,云九纾也不恼,自顾自道:“那喝粥好不好?马上入夏,我们店裏要推出新的粥品,茉莉说你的口味寡淡,那莲子百合粥好不好?”
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来看宜程颂,她的上司,下属,以及好友们。
每个参与过宜程颂生活的人都成了云九纾考察的对象,在宜程颂昏迷的日子裏,云九纾已经把她的所有都了解了个遍。
卢梭和茉莉从开裆裤讲起,队友裏那个叫陈筱落的话简直多的要命。
恨不得把宜程颂在边境吃的每一口饭都告诉云九纾。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宜程颂还沉浸在忐忑裏。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子弹袭过来的瞬间,怎么再睁开眼云九纾就出现了。
还出现的......
“你很热吗?”察觉到那额角不断外渗的细汗,云九纾温柔地俯身去为她擦拭:“这才初夏啊,要不要我去问问医生,可不可以开空调?”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额头上又软又轻。
宜程颂恍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她错愕地瞪大了眼,又想吞咽了。
可惜她自从昏迷后就没有喝过水,喉咙裏已经没东西可咽。
她现在肯定自己在做梦了。
可是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云九纾又为什么......这么温柔。
“医生没说会损伤听力和声带啊,”云九纾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温柔道:“你先等等我,我去找医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就在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宜程颂猛然呼吸起来,胸膛起起伏伏。
太...恐怖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狂喜一睁眼就可以看见阿纾的梦想成真,就被这温柔给吓坏了。
上次离分,阿纾猩红着眼诅咒她去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云潇的死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为什么突然的,云九纾就变得这么温柔了呢?
不对劲。
云九纾不骂也不诅咒她了,现在这温声细语的状态真的不对劲。
艰难撑着想爬起来的动作被开门声阻断。
刚挪动了下的人立马闭上眼,假装睡去。
“昏迷了吗!”刚进门的云九纾被吓了一跳:“医生你快来看,快来啊!”
被拽着过来的医生三步并作两步,安抚道:“不急不急,我看看。”
上上下下将人检查了个遍。
医生收了助听器,疑惑道,“不应该啊,各项指标正常,没有昏过去的迹象啊?”
听到这个答案的云九纾依旧不能放心。
她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鬼鬼祟祟抬起的指尖上。
醒着?
心底冒出疑惑,云九纾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头道:“抱歉医生,是我多虑了。”
“没有没有,”白跑一趟的医生不怒反笑,“病人刚醒,伤又在心脏,所以很多地方需要注意,您这样的警觉最好不过了。”
象征性又说了几句囫囵话,云九纾将医生送走。
她站在门口转头,看着那鬼鬼祟祟往被子裏收回的手。
真的醒着。
微不可闻地嘆了声气,云九纾迈步走回去,“我还说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呢,这么快就睡了?”
正在往回收的手一顿,云九纾勾起唇。
紧紧闭着眼睛的宜程颂第一次骗人,手一半缩进去一半露在外面,睫毛不受控制地狂颤。
看着心电图上的跳动越来越快。
云九纾眸色暗了暗,忍不住轻笑出声:“你留给我的家书,每一封我都读了。”
本就不太平的心电图猛然起伏了一下,随后又凝滞片刻。
身体已经将谎言全部拆穿,装睡的人却浑然不觉。
“而且我还知道了许多事,”云九纾语气微顿,慢悠悠拉长调调:“比如你不能告知身份是因为秘密任务,比如我妈妈的店是你拿回来的,比如我妈妈的案子,也是你翻的。”
本想等宜程颂身体好了,再把这些娓娓道来。
挑个花好月圆夜,二人促膝长谈,把所有的误会全部解开。
但是云九纾看宜程颂现在这个样子,多半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样也好。
横在彼此之间的误会实在是太多了,她们本不该这样的。
这样想着,云九纾探手而去,攥住那收到一半的手:“我知道,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那些曾经被误解的欺骗与隐瞒剖开来,其实是爱与在意。
感受到落在指尖上的凉意,宜程颂轻哆嗦了下。
她的家书。
阿纾看见了吗?
她看见了自己唤她妻,为什么不生气?
最隐晦的心思被挖开,可宜程颂却没勇气再去面对曾经落笔写下家书的那些时刻。
每一封都是诀别。
可现在她还没死,遗书却已经被读了。
阿纾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可是......
回忆裏猛然放起一声枪响,那一抹飘然纷飞的白裙跌落在眼前。
血迹蔓延开的瞬间刺激着宜程颂打了个哆嗦,被握住的那只手猛然往回收。
是她夺走了她最后的亲人。
所以她不能,也不配再被云九纾喜欢了。
可云九纾攥得很紧。
感受到这抽离的躲避动作,云九纾不仅不恼,反而耐心地将她的手往外拉:“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也没想你回应什么,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
原本回收的手慢慢卸了力气。
宜程颂感受到自己的指尖被云九纾温柔地分开,交握的动作变成了十指相扣。
掌心贴紧掌心,亲密又带着些蛮横。
“这也是不管你从我身边离开多少次,我都会把你认出来的原因,”云九纾的语气坚定:“因为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所以快点好起来吧阿颂,我们之间已经错失了太多时间。”
你的爱太晦涩。
但幸好,我有一双耐心的眼睛。
也幸好,我们之间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读你隐忍的爱意。
云九纾垂下眸,看着被握住的那只呆滞僵硬到不知该怎么动作的手,慢慢地,用另一只手也覆过去,压住那指尖。
被这些话惊得忘记了呼吸。
交握的指尖紧紧相扣,宜程颂不再往回收手了。
她的心被云九纾的话凌迟着。
这些充满爱意的话就像乍然吸满水的海绵,浓浓亏欠积压在宜程颂的心口,重得她无法呼吸。
明明,她夺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明明,她一次一次欺骗和隐瞒。
明明,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
可是云九纾却说,她懂她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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