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把音书凭过雁, 东莱不似蓬莱远。”
“春日都要到头了还下这样一场雨,东家,我今夜要回家一趟, 说家里的狗下了五个崽崽,五个!我从来都没见到这么多狗, 聚在我家门里边。”
纸扎店前, 十四来岁的女孩挥着手往外跑,她是纸扎店的管事。
别看这管事年纪轻轻,可精明能干着,知道东家娘子今天有客来, 早早地想好借口溜了休息。
小团背着包袱, 刚推开门, 就看见屋檐下的日光正正照着一个男子的侧脸。
虽说、这位公子是纸扎店的常客, 但她每次看见这神仙一样的面容也还是要楞一楞。老天爷呀!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合该他喜欢东家娘子去。
她对他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他则是目视她蹦蹦跳跳地走开。
再展门入之。
“怎么想起抄这样一首诗。”
男人将这张纸捻在指腹, 丹凤眼盛着些笑意。
屏风里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动静, 他垂眸,见脚边干巴巴滚来一纸人圆滚滚的脑袋, 笑意更甚, 换了只手拂袖捡起。
“嗯?做得倒是比之前更像人了一些。”他嗓音淡淡。
“那可不成!”
听得一声清亮, 只见屋内本来在工作台前的娘子提着裙子走了出来,将纸扎脑袋从男人手里夺过去, 很心疼地垂着睫、用手整理了一下边缘缝住的线。
她小声说:“不听不听,你是不准像人的。”
说完自己都眯着眼笑。
晏青观她心情颇佳,将手中提着的一梯笼包子给她看,她便将纸扎的回去放好, 净了手,让他去后院的石桌上等她。
水池边沿如镜般透彻。
如悄望着自己白皙脸庞上清澈笑意,微怔,才照常净了手。
男人负手,见她过来,举起了桌上被摆出来的一张地契,见她惊讶,便熟稔地接过她手中擦干的素色手帕捏在自己手中。
如悄仔仔细细地看过了房契上的字。
她凑过去,好奇地看着晏青。
“你没被发现吧?”
两月过去了!
她的纸扎店终于有了房契。
这件事情若不是有晏青在,可真的很难办得了。
如悄觉得,好在晏公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帮衬着她隐瞒身份安全来到扶渠,学手艺,租店铺。到现在她能有房契——纸扎店位于扶渠四方街右巷的尾端,门市不大,后院清静,她十分属意。
晏青道:“我回到宿江时在牙行吃亏长记性,自然不会再让东家受苦。”
如悄别过脸,耳热,不由得喝了一口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你可别喊我东家。”
“好。”
她还想说些什么,又突然察觉手中的茶杯是晏青方才喝过的,纤眉微顿,沉着吃包子的机会将握在手中都发烫了的杯子原封不动往回推了推。
抬眸时,才看见夕阳的余晖缓缓落在自己发梢。
如悄伸出手遮住,听到晏青笑。
她有些谨慎地将目光落了过去,脸蛋红红的。
晏青笑,他来时还担心就要入夏,如悄是否能适应江南的天气,见她穿上了他买的藕色襦裙,做纸扎时多加了两件他添置的袖套。又想,这个长夏要多来讨几口水喝了。
了晏公子,你可曾遇到什么麻烦,扶渠虽然离宿江有一段路,但,我还是很担心会被找到。”
晏青面色淡淡,只言:“你相信我吗?”
如悄盯着他的眼睛,当然想到了她在那夜匆忙骑马往宿江城外走,却遇到黑衣人搜查,正欲躲到柴房中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她疼得叫出了声,让这只手的主人也一顿。
于是她还来不及与晏青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就要听他诉说他如何在溪阁的柴房躲了一夜。
如悄想,如果她不去相信晏公子,她也不必再去相信谁了。
晏青知道她的迟疑从来都是准许。
如悄点了点头,自觉将手腕那处浅浅的疤痕递给他看。
“我段日子都涂了你给我的药。”
“谢谢你,晏青。”
啊,真是很难让人拒绝这份信任。
男人笑意淡淡,眸色里藏着的疏离与欲念又在肆意对冲、他只是像往日一样再将带来的美食提走,弯着眼睛问她,明日还想吃什么?——
“为什么这个天气会落雨啊。”
“连绵不断的雨,东家,这个连绵不断是不是这么用的,连、绵、总觉得很好吃。”
如悄像往常一样做着纸扎。
她的这份手艺是小团的父母教的,这家纸扎店也是从二老那继承的。
小团姓李。
家里还有个早夭的兄长叫大圆。
学不会纸扎也不愿意学的李小团总是想让如悄教她写诗画画。
如悄觉得,自己如今做的事情都很像小姐当初对待她,抬眼看,扶渠这场雨从昨夜下到现在,天尽头都是灰白一片,时辰快到了,她将剩下的要写的字符留给小团作为作业。
李小团望着她裹得严严实实抱住书册往外走的模样,喊道:“东家,娘子,如……诶,你没带伞!”
如悄转身。
默不作声地往回走,盯着小团。
“还记得我嘱咐过你的话,乖小团,那些留着我回来做。”
女孩喜悦得张牙舞爪!再探头去时,看见如悄已经撑着伞回到雨幕里,她赶忙把店里的东西收拾好,带走了如悄前几日写给她的诗句。
锁上门后,她忽然有些困惑地看向街头。
雨已经落了整个夜。
李小团疑心是自己没睡好觉,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想到自己今天不小心捏碎的纸扎,越想越不得劲,三两步也跑进雨中往家回了——
如悄不让店里的伙计叫她的名字。
是怕引来旧人,她从孟声平身边逃走得很突然,她本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心中一旦有了不安的引子,说到底,孟声平仅凭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是留不住她的。
四方街入夜后有宵禁。
但扶渠的治安本就不严,市坊间常常能听见鼠窜狗盗。
混浊的雨水低落在如悄的额头。
她回到纸扎店时,看不见月亮,只听见更夫敲了一更。
今夜耽搁了。
她本不该回得这么晚。
手中的短刀被捏紧,她从泥泞的小道上快速迈步。
一声喘息略过她的发梢。
如悄的脚步顿住。
有人……在喊救命?
不是错觉,她站在屋檐下,雨水坠成了丝丝缕缕,很大的雨,不知还要下多久?她借着月光看到了一团黑影。
火折子被捏在手中,“嘘”地声。
那团黑影竟然因为她的靠近只剩下本能的瑟缩,他究竟是不想被发现,还是不舍得再让她发出这一点善心。
如悄帮过很多人。
她肯去学纸扎手艺,有大部分的算计是不想让孟声平猜到她会做这件事。
最初也不是这样想的。
只是在那夜被晏青收留后,第二天坐在牛车棚里可怜兮兮地到了扶渠,到门口就遇到一个比葡萄要年纪大一些、又瘦一些的女孩在哭。
花朝节过后,扶渠有一场春祭。
江南的匪患肆虐,有多少壮年儿女死在抗争的路上,又有多少良将折损在这片土地,故而扶渠设了这样的节日。
如悄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被安慰好了的李小团见她神色复杂,便提议给她一份香烛,让她也去跟着游行拜一拜。
她,看上了店里最漂亮的纸扎。
顺手的事。
如悄凑近去瞧那团黑影,走得往里些,才发现屋檐下躺着的是一个少年,黑发黑衣,已经被雨水浇透了大半。
她凑近去探鼻息,还活着。
那很难办了。
她寻思着去府衙报个官,给人丢门口,敲门就走,正要去如此做,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如悄认真盯回了这个少年人。
“放开。”
当然不是和他讲理,如悄试探着,他应该只是晕了过去,身上没有异味,但也不排斥被雨水冲走了酒气。
她喊了好几声,竟然把他喊醒了。
如悄松了一口气,发丝跟着动作垂落,与他对视,倏地,手中不禁握紧了纸伞,伞面被他的眸色颤得倾斜。
然后火折子可怜兮兮地被大雨浇灭。
少年的眼睫垂着,他好像很警惕、整张被雨打湿的脸像一只幼犬,无力抵抗的幼犬。
这只小兽在看见她的脸后,又像是收敛了还未长开的尖牙。
他疼得咧嘴。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砸在了如悄伸出的手背上,凉得她微怔。
“帮帮我……”
“救、救救我,带我走。”
雨越落越大,如悄匆忙站起来,将纸伞放在檐下。
她在确定他不会攻击她后,半跪下来,伸手触到了他的额头,滚烫。
雷声一闪而过。
少年像是久旱逢甘霖,忽然将脸贴近她的掌心,呜咽着说了些奇怪的话,她抽出来手,少年又很听话地不动,只望着她,眼里通红。
他抽噎着,冷色的眸光闪烁。
“带我走……好不好……请你、带我走……呜……”
“……”
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悄想,她应该是要去报官的,可她忽然看到他眼尾的红,听到他喘息着让她帮帮他时,还是心软了。
纸扎店里正好有退热药。
她见他还有力气走,把他从地上劝了起来,他神色恍惚,站起来时却把如悄下了一跳。
怎么生得这么高?
如悄想扛着他手臂往前走,少年却委委屈屈地只跟在她身后。
她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这里人吗?我送你回家可好?”
又问他:“你不说话,那我带你去官府,夜里在外面太不安全了,医馆又早就关了门。”
“……不去。”
如悄回头看着他,他被雨淋得睁不开眼,她伸手过去,他也不躲,和她走得快了些,他又大步靠近着她。
纸扎店离得很近。
她上前开锁,少年就跟在她后面像影子一样,递给他伞柄,他就乖乖举着。
如悄一点雨没淋到,推开门,店内漆黑一片,她往前走去蜡烛,边走边回头观察他。
客人们来到这都不免有旁的神色。
遑论深夜。
而他只是脸红红得盯着她傻笑。
作者有话说:
纸扎店的后院大大的很好看,而且悄悄对自己能在家乡拥有房子非常在意。
对了,文中偶尔会出现一点黑色幽默…喜欢这个的绝对不要错过作者的预收,打滚卖萌求收藏ovo。
…
引用相关: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出自李清照《蝶恋花》
第32章 春雨 昨天晚上不
如悄领着他去了侧房。
纸扎店的后院除了她的居所, 还有三间有床的卧室,其中一处是小团的房间,其余的都空置着。
侧房就在她的院中。
小院深寂, 雨幕接连着池水,漏了天井满地。
身后少年的喘息声不容忽视。
如悄将他按到床上, 手中的烛台放到一旁, 摸上他的额头,滚烫,他只是喘着气,雨水打湿了他, 他湿润的眼睛望着如悄, 是全然的依赖。
他感觉到她的离开。
“别走……”
少年人的声音含着明显的水汽。
他眼睁睁地望向她的背影, 当他眼中那股清澈的颜色恍然离开时, 他只能本能地蜷缩在床上。
被褥也被他弄得全是水,他知道自己给她惹了麻烦。
如悄拿着毛巾回房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告诉他, 她给他找了一身干净的衣物, 现在她不好让他沐浴, 他高热,也不适合沐浴, 换好衣服后用这床新的被褥, 先在床上休息。
他大概听见了, 立刻脱掉身上粘腻的衣服,薄肌在腰腹上还淌着汗。
也许是雨水, 少年全然没有避嫌的想法,把打湿了的衣物捧在手心献宝一样递到她眼前,烛火照出肌肉线条的阴影,他皮肤很白, 像是不常被日光晒到,还是天生的?
如悄错开眼。
这条街是商户所聚,少有的像她一样住在店里还有后院的,更别说本就稀缺的大夫,但她不可能见死不救,只希望他能挺过这夜,待明日开市后她便去求医。
她认为他听了进去,便起身离开去烧柴、煮药。
两碗棕色的药由壶口盛出。
如悄闷着喝,从一旁捻了口蜜饯吃,端上另外一碗就沿着回廊往房间走,门没有关,她走进去时,双眸微微睁大。
“穿上。”
她嗓音里有些冷。
少年人有些委屈地把被褥盖得更紧,晾在外边的小腿还泛着红。
这时,如悄才看见她拿来的衣物可怜兮兮地成了碎布,此刻像伸冤一样乱在床榻旁,她估量着自己拿来的都是比较宽大的,怎么还是穿不上。
她只好让他先这样了,把碗递了过去,他乖乖捏紧。
“喝下去。”
怎么说一句动一下,如悄没遇见过这样的人,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看他面不改色将药一口饮尽。
手里包好的蜜饯显得有些多余,但想了想,还是递给了他嘴边:“吃。”
少年眯着眼,叼了过去,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姐姐。”
如悄好奇地撑着脸,让他在床上躺好,有任何不舒服的状况就告诉她,她好给他用新的药。
她不常出门。纸扎店里所有的东西基本都是晏青帮忙置办的,特别是应急用的药品——金疮药,风寒药,去暑热的还有头晕的胸闷的,应有尽有。
有时她还会为客人煎些方子,调养心神。
她很清楚,纸扎店更多的是给生者与亡者一份联系、寄托。
夜雨落打窗户。
如悄见少年乖乖坐在床上,将结实的身体用被褥盖好,发梢的水已经干透了,烛火一摇一晃,他呼吸声却愈发浓重。
而少年,只看到椅背上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困倦地闭上了眼,他不能吵醒她。
可是……
可是好难受,他难受的不只是被雨打湿的发烫的身体,他脑海里迷迷糊糊有印象后就是如此了,他躲了好多人,好多双眼睛,倒在雨中想要让自己冷下来。
他抑制住自己的不堪,呜咽着闷头,想要让自己睡过去。
竟也真的熬过这夜。
如悄是被公鸡打鸣的声音闹醒的,睁开眼时,坐了半夜的身子酸软极了,也是此时,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捡了个病人回来,忙踩到地上,凑近去探少年的额头。
还好已经退烧了。
她有些意外,不过想到他身体结实、体质应该不错。
如悄刚靠近,少年就猝然睁开眼,第一眼,很防备地像要呲牙,可像是慢慢看清了似的,他在与她对视后倏地将自己锋利的爪牙都收敛了回去,只攥着薄被不松手。
“既然你没事了,再喝一副药,我送你回家。”
如悄说罢,起身攀着窗望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却比昨夜消停多了。
天际雾蒙蒙的,已经能听见街坊里的声音,她一般不会这么早去开门,虽说店处在街尾,有些早晨买菜的人还是会觉得晦气。
当然,也不会有大清早就进店的人,她们纸扎店的营生多在下午与黄昏时,满街的雨,谁会想这样早就去街上呢。
如悄没听到回复,回头时,看见床上的少年呆呆地望着她。
……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
她将窗敞开透气,又坐了回去,凑近,和他对视了四五秒,他还是一动不动,只乖巧地眨了眨眼,像在表明自己的无害。
至少是醒着,健康着,如悄只好用最简单的方法。
“你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你是谁吗,你听不听得懂我说话?”
不动。
她耐心着接着问:“你是都不记得了?还是说,你只是不懂怎么把话讲出来,这样,我把这些问题再问你一遍。”
如悄示范着点头。
“这个代表是。”
又摇头。
“这个的意思是不是。”
少年好像听懂了,眨了眨眼,不对,根本没懂!他动都不动一下。
如悄犹豫着,总不会是她昨夜没看顾好,让他脑袋烧坏了?她有些头疼,少年见她没动静,也跟着安静下来,房间内一时间只听得见雨声。
如悄接受了这件事,她总得想办法,便告诉他再睡一会,在她回来之前不要起来。
少年犹豫着,歪了下头,如悄教他点头,他才点头。
说罢让他好好躺下去睡觉,如悄转身走出院子,忽然想起什么,去一旁找到了很久没用过的锁,给人屋子里锁上了,离开前还瞅了几眼他有没有躺好。
她抄起帷帽往外走,刚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如悄当然意外。
“晏公子,早。”
平日,晏青几乎都是下午时来,正好帮衬着生意。
她的确没想到会踏出门口就遇见他。
男人握着伞,微仰起头看向店前反锁门的如悄。
“我想你今天是要出来吃早餐,便来邀你一起,走罢。”
如悄只好往他伞下走。
她是想出来买几个馒头,然后去买几件男人能穿的衣裳裤子,现在跟在晏青身旁,倒是被请了一包馒头。
男人笑着说可以留着明天晚起了也能吃。
可她重要的是后面那件事。
被帮扶许久,如悄竟然下意识地就想向晏青求助。
可再往深处想,晏公子帮她太多,她当然不想给他带别的麻烦了,买男装是为了带那个少年去官府。
去了官府,此间事便了。
而且她不太好意思告诉晏青自己捡了个人回去。
或许是她飘忽太明显,雨滴落到她帷帽上时,她微微后退了两步,听到身旁的晏青轻笑了一声。
“有心事?”
如悄假装没听见。
伞下,女孩数着街道上的店,她记得再往前些有一家服饰店。
这样专注的神色,除了她在纸扎店做东西时,晏青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了,故而有些纵容,他只是在快到服饰店前刻意放慢了脚步,果然,就要到时,身旁的女孩突然捏住他的袖口。
如悄轻声问:“我想买些新衣服。”
“新衣服?”男人笑,“好啊,我买给你。”
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如悄有些无措,但还是踏进店里,抬眸,却看见店内站着一个人,背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同床共枕过的那个男人。
他微侧着身,面具遮住上半张脸,而身旁的小姑娘正执笔写字。
身后的晏青先她反应一步,揽住她的腰从店门口转身往路上继续走,伞微微倾斜,遮住如悄大半身形。
他低声道:“别怕,不要乱了脚步,我们先去前面避一避。”
如悄喘不上气,捂着胸口,同他绕回了另一条街。
她浑身僵硬,根本不敢往回想。
晏青微凝着眸,将她这幅无措的模样收入眼底。
他好像对如悄施以孟声平的情感有所错认,她竟然怕他,可她过去从未露怯,甚至骗过了旁观的他。
他带她回到纸扎店前。
“这几日不要出门,让小团多盯着些。”他松开手,安抚一般拍了拍她紧绷的肩,再将手背在身后。抬眸,看见不远处的眼线摇了摇头。
没被发现。
这是应该做到的,他想,虽然如悄的离开很突然,但当如悄说要找地方避一避,他很快就想到了扶渠。
因纸扎手艺是如悄意外学到的,他便敛了带她在身边的想法。
如悄不该被困住。这是他可以做到、而孟声平无法甘心的。
所以他会保护好她。
监视这个纸扎店内外周围,亲自留在她的身边,为她撑伞,办好她交代的所有事,这是应该的。可当有人禀报他昨夜纸扎店的动静时,他还是不免头疼。
他的长睫落在纸扎店的门锁上。
要知道,晏青生平最恨之事便是心中在意之人。
捡了男人回家。
作者有话说:
(放一个之前版本的)
如悄示范着点头。
“这个代表是。”
又摇头。
“这个的意思是不是。”
少年好像听懂了,眨了眨眼:“是不是是不是!”
第33章 他们 官商明暗,
晏青没有死。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时, 处在漩涡中心的人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当一个公开的秘密被昭告天下。
无疑将血中沉浮。
晏青是谁?许多年,他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在这次离京路中, 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这条道他往返过许多次。
晏青的母妃是江南宿江人,故而圣上到江南时, 都会带着他母子二人同行。
建安三十七年。他弱冠, 朝廷嘉奖剿匪之士。
他帮扶了崔家世子崔袂。
这桩秘闻如今也只有崔袂还肯与他说几句,谁承想,当年朝廷突然发兵赈灾剿匪,正是因为——游历江南的九皇子被虏。
这些水匪都恨极了圣上、恨极了先皇后, 也连带着恨极了九皇子与九皇子之母, 所以掳走了正值年少的九皇子, 要挟朝廷放了他们的匪首孙头目。
这漫长又残酷的囚禁日里, 晏青唯一的朋友,他姓孟。
孟声平。
他比他大两岁, 年纪相仿, 又都是被关在营地里的少年, 营地里的老人总是将孟声平往死里打,晏青想要帮他, 可他不领情, 说总会有一日他能杀出去。
晏青问他为何也囚禁至此。
孟声平气笑了, 漆黑眸光里带着一丝他那时还不能理解的成熟。
他打了他一拳。
后来,晏青才知道他为何会打他。
他所认为的朋友, 视他为仇人之子,可这份仇恨理应是相向的,祸乱百姓安宁的不正是他父亲的兄弟。既然如此,他的父亲被赐死, 又有何辜。
圣上当然看重九皇子,在那时,他至少还有五个儿子活着。九皇子温润如玉,是他最看好的储君人选,故而建安三十五年,他立刻让崔家军剿匪。
江南霎为血泊。
晏青从牢笼中踏步而出,回头看向远处不遗余力与官兵拼剑相向的孟声平。
他们不会是一路人。
至于后来,晏青在江南的势力告知于他孟家商会的存在,他不意外,可他早就不再将他放在心上,再见时,看见他被面具挡住的脸,只是惯例的问候——
扶渠界碑处,晏青负手而立,身侧的雁十七抱着剑神色不善。
“许久不见。”
他的嗓音如此坦然,像是见到的只是一个几日未曾碰到的熟人,只是这个问候并未得到任何的友好对待。
孟声平站在原地,微仰下颌。
“殿下既现身,不怕我将消息走漏?”
孟葡萄被他护在身后,他见他不语,又道:“还是说,你今日来找我并非是为了此事。”
“是,我来是为了如悄。”
晏青侧目道。
他不关系孟声平是真的瞎了,还是作掩,只是望见界碑旁一棵玉兰,好树正在花开,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可枝丫仍然漂亮。
所言直白,他只接着说:“我知道你在找她,可不止你一人在找她。”
周围的人在顷刻之间将人围住,弓箭,已箭在弦上拉满弓。
孟声平拧眉。
这两月里,他在宿江搜了个遍,后来又去淮州城淮县周边巡查,险些碰上礼王的人,他自然怀疑过扶渠,只是扶渠路远,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来后都说没有问题,直到一周前他收到消息,便带着葡萄以探访为由来到此地。
他是商会东家,他不惧有人阻拦。
却绝非不是眼下这样拿箭堵着他二人生路这般。
他喉结滚动,隔着面具的双眼死寂。
“孟生,礼王在找她。”
此言落下,周遭忽听一声凄惨的鸟鸣。
晏青走到他的面前,挥手,周遭的箭矢收了回去,孟声平受阻,而眼前的男人有九成的把握能够拿下他的面具。
绝对不能这样。
孟声平神色冷得彻骨:“我并不知道此事,如今我知道了,还请殿下指条明路。”
“我身处漩涡,何来明路。”
晏青对着他护着的小姑娘弯了弯眼睛,倏地,却将身后雁十七的箭从剑鞘中拿拿出来,嗓音淡淡,“如果我现在给你这把剑,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因为你有其他的计谋,而如悄,只是你计谋以外的一个过客,你不会为了她与我为敌,与礼王为敌,与天下为敌。”
“是,我不会。”孟声平眼中含着一股道不明的意味,晏青笑,他也笑,下一秒,剑被还了回去,周遭的守卫早就消失在苍茫中。
惟余界碑上落了一片玉兰花。
“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如悄的面前。”——
葡萄垂着头一言不发很久,久到孟声平也无法忽视。
他提醒她好好看路,驾好车。
“为什么要答应。”
她声音很小,微乎其微地说了这句话。
密不透风的马车里,男人刚才闭上的眼又睁开,他并没有回答她,只眉尾懒懒地将自己的面具捏在手心,转了转,又很坦然地放在桌前。
换成了另外一张面具。
“葡萄,有些分别是暂时的,有些分别是注定的,你觉得,如悄于你是哪一种?”
“我讨厌分别。”
她很少这样吐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孟声平将她养大,自然清楚,他反而有些无奈了,车停靠在路边,他从车上走了出来,回眸时,摸了把她辫子都没扎好的脑袋。
“吓到了没有?”
他关怀道。
葡萄不想理会他,坐回车上去,望着这漫长的无尽的回家路,叹了口气。
东家已经将计划告知于她她需要做的,是陪着“孟声平”回到宿江,陪着他为今日的过错在院子里禁闭半月。
孟声平看向偷偷回头好几眼的葡萄,挥了挥手。
他想,当商会的东家确实很有趣,还因为是瞎子所以不用看账本。
江南孟家是他一手所建,如今礼王同他有所盟约,是他所谋。
可九皇子这股势力因为其他原因盯紧了他是他意料之外。
孟声平喟叹着喊了声谁的名字,然后翻身上马,不带行囊。
他需要亲自去京城一趟——
裴慎之落下最后一子黑棋。
“尤老与朕下棋也不免退让,裴大人为何不像他们一样让朕开心一次?”圣上饮了一口茶,带着些淡淡的笑意。
“如今宫中也就你肯真心待朕。”
“叫朕如何不开心啊。”
圣上将被吃了的子挨个放回棋盘上,认真瞧,又叹了口气,让太监上来收拾桌子。
他看见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摆摆手。
“既已下完棋,爱卿先退下吧。”
裴慎之余光中看见了已经在殿外候了许久的天子新妃,冬月那次大选,沈阶将自己的侄女送进宫中,多日恩宠,至今已经位至嫔位。
圣上倒是全然未觉,宫中姓沈的人是愈发的多了。
他却未走,敛袖跪在地上,嗓音如墨。
“臣有一事相求,还望陛下恩准。”
圣上咳了咳。
“直说罢。”
裴慎之叩首下去,只言:“臣听闻江南匪患祸乱,肯请陛下剿匪平乱。”
“这事?”圣上微微后仰,苍老的皱纹一动未动,浑浊的眼盯紧着面前臣子的身躯,半晌,笑意未减,“这几日早朝不是已经讨论过了,我不愿在国土境内再动兵,安朝昌盛,会引乱局。”
“还是说你有旁的想法。”
圣上挥手,让他起来说。
裴慎之依旧不卑不亢:“陛下,如今礼王的封地便在近郡,不妨下令让其剿匪,以绝后患。”
圣上又咳了咳,手够到一旁的泉水一饮而尽才缓过来,指着他。
“裴慎之,你是真放肆。”
“不过说得并无道理,你说,若是朕下令礼王剿匪,却不拨给他官兵,他能有几成胜算……哦。”圣上忽然讲话头一转,撑着桌站了起来,走到臣子身边。
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裴慎之嗓音淡淡:“臣,遵旨。”——
“陛下,外面是崔世子来了,说带了您爱吃的那家酥饼,专程从宫外来的。”
太监颤颤巍巍从门外进来跪地汇报。
圣上闻言喜色,摆手:“让他来,让他来,正好与我下一把棋。”
裴慎之正踏步出殿宇,外面的沈嫔候得有些久了,见他来,喊他一声太傅,他点了点头。
崔袂站在殿外,与他错身而过。
他现在与裴慎之不对付朝野皆知,沈嫔自然也是察觉这一点,又往后退避了些。
他目不斜视,转身走入殿内。
一局棋又下过了。
崔袂盯着殿外就要黄昏,忽然听见圣上骂他不用心、不专心。
他只撑着脸又落下一字,终于把棋赢了。
“想走?再待会。”圣上抚须道,远远撑着手看向殿外缓缓落下的太阳,只道,“她既然想听,想看,就让她多站会吧。”
“老九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崔袂闻言起身,抱拳禀报:“并未有消息传回。”
深宫的夜总是漆黑的。
崔袂离开时,正好与抬去圣上寝殿的轿子错身而过。
午门前,他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裴慎之一身官府,凛冽在楼宇之前,黑眸漆漆。
他嗓音淡淡:“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能否确保如悄现在是安全的,不要多言,你只需点头,摇头。”
少年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凛冽的眼眸带着审视。
“你什么意思?如悄不是在你安排的地方待着吗,为何要问我。”——
如悄撑着脸看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李小团虽然困惑,但是得令后立刻去家中找了几件父亲已经不穿的衣物,又匆匆忙忙跑了回来。还好雨已经停了。
“我差点摔了跤!”
她将衣物给如悄看,才让她终于舒展了眉头。
如悄说:“今天给你放一天假。”
李小团依旧困惑,但还是开开心心地又回到家了,家里的那几个狗崽子还不会走路,被围在一个空出来的炕上吭哧吭哧睡觉呢。
午觉好啊!安逸!至于如悄姐姐拿衣服做什么……
不知道,先睡觉。
如悄将侧屋里的锁打开,让少年换上衣服。
借着从阴云里透出来的一点光,她把他拉到院子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模样端正,肤色白,看起来比她要年轻些,估计十六七岁。
但长得很高,她开口让他往下弯一下腰,教他怎么把自己的头发梳好,少年很乖,只要教他他就会,脑子坏掉之前显然是个聪明人。
他是听得懂话的,只是不知道很多事情。
还比如他不懂裤子怎么穿,她只好先教他穿衣服,再背过身去等他穿好,他也不知道怎么吃饭,要她先示范一遍咬一口馒头,他才呆呆的跟着做,隔了会看见她嚼才知道嚼。
如悄到现在至少还觉得她可以暂且应付。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些人体生理的本能也是她需要去教的,只是她盯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不了几岁却高大结实的少年,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他要如何……
她决定画图。
给他看,他看懂了,解决了!做完这件事如悄简直松了一口气。
整日终于要过去,马上就要到关市的时间,她今天早上出门时特意看了县衙今日在职的是谁,就想牵着他出门,把他交给官府。
可是他不肯动。
如悄劝不动他,靠在门背后歇气,又一鼓作气想要试试能不能拽着他走。
显而易见,不能。
少年很委屈地蹲在她的身边,眼睛红红的,眨巴眨巴又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简单讲一下大剧情,权谋线不重要因为结局已经在文案上了。
五个男主的人设也算刻画了一半。
他们无疑是爱悄悄的,但是爱的程度有多少?而悄悄心中对他们又给予了哪些情感。
喜欢?害怕?依恋?一见钟情?信赖?怜悯?
……悄悄还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嘿嘿,十万多字,故事预计走过三分之一,很高兴有大家陪伴!撒娇打滚卖萌求作者收藏~
第34章 小簇 不要对着她
纸扎店内, 一人手上一只馒头。
李小团嚼吧嚼吧,好奇地盯着这个高大的哥哥,他好白啊, 眼睛很漂亮,感觉和扶渠的男人们不大一样。
“他叫什么名字呀?”
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如悄把现在这个情况告诉了她:“你能去府衙周围打听打听吗?看有没有哪家走失了什么人。”
李小团觉得惊奇, 又继续盯着这个人,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坐回了如悄身边,眨眨眼, 偷偷问她:“东家, 是不是晏公子不让你出门啊。”
如悄啃馒头的手一顿。
“如何见得?”
李小团深明大义道:“我前几日看过的话本上就这么写的, 男子因为爱慕自己的好友, 却不肯告知心声,因对好友有恩, 故而提了许多不该提的要求。”
她桀桀桀地笑, 正要挨个举例。
“话本在哪?”如悄问。
李小团就把放在纸扎背后的一个小册子拿了来给她, 如悄翻了翻,把册子放到自己手边, “没收了。”
实在是过分, 小姑娘整个人都委屈起来, 也不顾旁边还杵着个哥哥,栽进如悄怀里撒娇。
如悄摸摸她脑袋, 给她抱。
“记好了,去打探消息的时候注意安全,少说多听,如果有好情报, 我就把你的书还给你。”
“我现在就去!”
李小团吭哧吭哧地挥挥手离开了纸扎店。
如悄余光看见少年还在啃馒头,便自己拿起那本册子从头看起,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意犹未尽。
她以前没看过这些。
尚书府对小姐的看管是进退有度,在保护小姐安全的前提下会尽可能地让她与小姐在长安城玩得尽兴。
却不允许这类书册画本出现在府中。
春闺梦,俏郎君。
隐秘又迷情的故事总是吸引人的,但故事总是有结局的。如悄将册子合上,抬眼,对上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眸。
“想看吗?”
少年点点头。
如悄说:“你看不懂,我看得懂?我也不一定看得懂,情爱这种事,看得懂的人又有几个呢。”
她看着他呆滞的模样,忍不住笑。
走了,得带着他去收拾他昨夜住的屋子。她让少年从里面捡出来了一堆布料,是之前被雨打湿的衣服、洗洗还能应付。
她教他这样做,他也学会了。
孺子可教也,如悄把心中莫名的情愫给压了回去——
以往都是别人教导她,她从来没有这样认认真真、从无到有地教导过谁。
少年眯着眼笑,手上的皂角被冲干净后,提着自己的裤衩去找如悄,如悄只好又起身告诉他在哪晾晒衣服,稍不注意,看见他不光晾了衣服,还把她之前晒的衣物给收了下来。
又捧在手里献宝一样递了过来。
如悄想了想,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下试着摸了摸他的头。
这是她为数不多想得到的奖励方式。
摸了头,少年白净的脸又通红,扑闪着睫毛盯着她。
……有点可爱。
如悄突然有些理解了小姐以前为何爱逗她,她的反应也这么有趣吗?
正想到这里,门外的李小团吭哧吭哧地跑进来了。
李小团也顾不得如悄的手还放在这个大哥哥的脑袋上,便喘着气说。
“府衙老爷死了,现在官府门口堆满了人,我听了半天,没听到谁家再上去报官,”
“我回家里试探了嘴,也没听说。”
如悄眸色一黯。
她从来是敏锐的人,虽然如今她藏在扶渠,远离了纷争,可她当然明白安朝如今的状况。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带来巨变。
“死了?”
“死在县衙里,就昨夜的事,今天午时才发现。”
“那就是被害。”
“那个狗官都五十岁了,家里豢养多少妾室男宠,也不算枉死,现世报罢了!”
如悄让小团先冷静。
扶渠的乱她在第一次回来时就遇到了,不免想到了崔衣。
他护她在身后,黑眸中闪烁着光。
如悄想,或他们只是不寻常的萍水相逢,数月过去,她已经不再想过会收到他的一点消息了。
长安城本就是遥远的地方。
不想了。
眼下这个关头不会再有人去报官,如悄看向少年。
他和她对视时乖乖地笑了笑。
“东家,我觉得咱们需要给他取个名字。”
李小团认真道。
“我帮东家继续打探!”
如悄:“你想将他留在纸扎店?”
衙门出事,世道混乱,她想,既然已经帮了他一次,也不可能再弃之不顾。
小团见她默许了,高兴地跳了起来。
“那以后我读书写字就有伴了!”
原来在高兴这个吗。
如悄微微仰起头,看向坐在一旁跟着拍手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那他该叫什么名字?
雨夜捡到的,叫小雨?小夜?和小团一辈了。嗯……阿什么,阿夜,阿雨?有点像刚才想到那个人的称呼了。
少年似乎察觉到她的安静,眯着眼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
如悄想,总不能连名带姓去起一个新的名字,她记得到昨夜捡到他时他至少还能说话,虽说下午喊大夫来悄过,说他的痴傻与病症这些并无关联,也没有外伤,很难判断。
她总归是希望,此间事了,他能找到回家的路。
“小簇,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少年眨眨眼,点点头。
如悄后来发现,那时候的小簇只会点头,问他还啃不啃馒头点头,头还晕不晕也点头,让他试着说话也点头,问他还要不要摸摸头依旧点头。
她搞清楚这件事后颇为无奈,强忍着不再去逗弄他。
但李小团没这么好心,见他只听东家的话,便去如悄那里得令,拉着小簇哥哥到店里的桌台上,五个手指抓着毛笔要给他教规矩。
“我们东家是不是特别特别特别漂亮。”
小簇点点头。
“我们东家是不是整个扶渠最最最好的东家。”
小簇点点头。
如悄被两个人不相上下的贫瘠语句逗笑,起身凑近看,李小团嘴上是这么说,倒是有在认真,她慢慢悠悠地将小簇两个字画在纸上。
递给如悄看。
“最后!你不能叫东家的名字……哦,你本来也不知道,反正,以后你能说话了也只能叫她东家,听到了就点头。”
纸扎店从此多了一个伙计。
长得白净,能干听东家话,就是生得有些高大,笑起来时看着不大聪明——
“把小簇哥哥带着给客人看,也好让客人们瞧瞧是不是自己走丢的家人,但是都一周过去了……”
“那是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李小团把手里糊错了的纸扎可怜兮兮地扒拉开。
小簇端着一盏茶,坐在一旁,乖乖给两个手艺人煮茶喝。
“东家、东家!东家——”女孩往后仰了仰伸了个大懒腰。
“怎么了?”如悄抬眸,“等这几个单子做完,批你几日假可好?顺带去城里给你小簇哥哥带几件衣裳。”
“诶?东家要给小簇哥哥买衣裳?”
如悄抿了一口茶。
“你也挑两身喜欢的,入夏了,不比春日。”
纸扎店后院的玉兰树已经枯成枝,不知明年何时才会再开花,扶渠的天气,她估计会比长安那要热些,如悄望向屏风外虚掩着的大门。
她一直在等晏青。等他到店里来时告诉他小簇的事情。
可一晃就要七日过去,她听了他的话,几乎没有出门,可他去哪了?
李小团似有所感,偷偷摸摸:“晏公子再不回来,我看东家的心都要被这家伙俘虏了……”
如悄拿一旁的纸团子丢到了她肩头。
“你又看了什么话本?小小年纪,少钻研这些情爱之事,也不必钻研到我身上。”
小姑娘起身又坐下,“哎”了声,竟然对一旁盯着火候的小簇招招手,让他过来。
小簇第一听东家的话,东家不发话,他就听小团的话。
至于小团说什么?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旁落笔的如悄看到他的动作,挑了下眉,与李小团对视时也看到她惊讶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还给人教会了摇头。
李小团支支吾吾地凑过来。
她虽然知道小簇听不懂,但还是把声音放小到只有如悄能听见。
“我问他喜不喜欢你。”
“……”
如悄很不赞同地看着李小团,那边的少年见她们聚在一起,也靠过来,茶水沸腾了好一阵没人管顾,小团又被敲了脑袋,溜之大吉,跑到后院的作坊刷浆糊了。
店里面只剩下两个人。
小簇眨眨眼,微红着脸将身子往她身上倾倒,想要以仰视的角度去望着她。
“摇头是什么意思?”她问。
少年不明觉厉地睁大眼睛,抿紧的唇还是没有要张开的意思。
如悄都有些担心他久了不讲话会不会忘记说话,这些日子也有像这样想让他开口过。
“刚才为什么摇头,是因为你知道,摇头是在表达不喜欢吗?”
小簇还是没动。
如悄看着他微红的耳廓,眸色里闪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离他很近。
近得能感受到他渐渐变快的呼吸声。
“你会不会是在骗我?其实你听得懂这些,但你假装听不懂……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雨夜里晕过去,却没有出现伤痕,为什么,你会被我捡到?”
少年只是在对视后不由控制地将睫羽垂下,眸底里,看着如悄一张一合的唇瓣,喉结滚动。
如悄以为她捕捉到了他一些不寻常的模样,心里砰砰地跳。
不知从何开始,她也成为了她不喜欢的那种人,怀疑,算计,她知道这份疑心是毫无根据的……吗?
她在离开长安城后接连遇到许多事,如果连这份善意也被利用。
她也会伤心吧。
为什么平稳多年的扶渠会突然死了官,为什么恰好是那一天,她捡到了他。
她没有理由不怀疑。
“是阴谋吗?”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店内,仿若雨落池中,涟漪淡淡,最后没了踪迹,她固执地想要与他对视,所以将杏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见他白净的脸上,鼻梁高挺,她看见他眼尾的泪痣。
如悄的鼻梁上也有一颗小痣,很惹眼,但痴傻之人不会注意到这样细微的漂亮,就像是将金银财宝都递到傻子的手上,他也只会选择美味的食物。
也有变化的,最初他嗅了嗅就会满足,可后来听别人说咬下去会很舒服,他也会照做的。
她当然会在心中夸赞少年的聪敏,听话,却因为本能的警惕,无法忽视他作为雄性的那一面。
她做得对吗?
当几乎要被压在椅背上时,如悄发现她的感知出了偏差,她以前遇到的很多人并不会对她暴露最原始的欲念,他们总是有很多身份、权衡、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办法制止住少年的靠近,她看着他红透了的眸子。
如悄要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做。
不可以对着她出现这样的表情,不可以控制不住地靠近她的脸蛋与脖颈,不可以……不要对着她吞咽口水,这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她捏住他的下颌。
“喜欢我吗?”
“你会做什么?”
少年本能地想要点头,却被她强硬地改变了动作,他好像明白了,这个让头颅横着转向的动作叫做摇头。
如悄怔怔地看着他慢慢泛白的脸。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熟稔的敲门声,已经到了下午,合该有客人来。
她极快地推开他,从一旁的长椅上戴好帷帽。
少年虽然失落,但还是按照她的指令去开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外,却是另外一个人从他的身侧走了进来。
是晏青。
以前他来,都是直接推门而入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新半章。
第35章 可以留下小簇吗? 晏青对她的
如悄没想到他今天会来, 她挺直背,与他对视,从他温和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些相似的惊讶。
小簇开了门就坐回如悄身边, 显然只是将晏青当作了一个普通客人。
如悄告诉过他。
不要和客人接触,只需要做她所吩咐的。
他很听话。
是这样的, 如悄将他这段日子的表现看在眼里, 纸扎店里的竹子与棍子以往都是如悄和小团分批次处理,现在有了小簇帮忙,他力气大,方便很多。
如悄屏息, 她将这一瞬间的注意力分散归结于习惯。
她极快地让自己看清楚晏青的表情。
耳畔隐隐约约能听见的琵琶声忽然停下了, 午间日光倾泻。
在男人脸上投了一些影子。
此时, 如悄无疑与晏青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立。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
如悄不太能理解心中冒出来的情感, 按照她之前的想法,她很快就能告诉晏青, 她在雨中救了一个痴傻的少年, 他如今无家可归, 只能暂时住在店里。
可两周时间过去。
她好像觉得,这时候再告诉他, 那就多了几分“辩解。”
如悄杏眸微顿。
晏青已经走了进来, 他将店门合拢, 嗓音淡淡。
“他是谁?”
他站在往日只有客人才会靠近的展列台上,却只是将眼眸对着客人从来见不到的、东家。
如悄不免觉得难捱。
“他是小簇, 十七那天我在巷子里捡到了他,已经有两周时日。”
“城里出了事,我都是让小团去打听的,这些日子也没探听个所以然。”
如悄说话前已经起身, 脸颊红红的,往晏青身边走去。
她今天穿着一身桃粉襦裙。
漂亮,甜腻。
他买的。
晏青的目光淡淡掠过她,看见那个少年也想跟着走过来,眸色未变。
“听说了。”
“若是一直寻不到他的家人,娘子以后是要留下他了吗?”
男人弯了弯眼睛,重新看向自己面前,靠近又站立的娘子,嗓音温和,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她吃了什么,睡得可好?
如悄微怔。
她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准备拜托李叔的朋友何大夫帮忙开些方子,清心明神。”
她认真道。
“我捡他回来时他还会说话,可不知为何,烧了一夜,次日也退烧了,却成了这幅模样,我总觉得能治的好的。”
“到时,再让他自行离去。”
晏青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
“他说了什么?”
如悄闻言微怔,依稀将那夜听到的什么帮他,救他,尽数告诉了晏青。
男人盯着她的脸,将她口中的那个称呼重复了一遍。
“姐姐?”
如悄耳朵有些痒,心里砰砰地跳,垂着睫毛不愿理他了。
第二。
晏青笑着问:“他清醒后若是不愿意离去,你会怎么做。”
如悄被这份直白弄得有些无措,她想,如果小簇真的没有家人,是被害才落得这个下场,她既收留了他,当然没有必要再将他赶走。
这样做或许有些太理想化了,她显然很明白这一点。
“你会继续帮他,就像以前帮我一样。”
如悄先被说中了,她有些抱歉地对着面前的晏青眨眨眼,背在身后的手又捏紧了些,嗓音有些带着哄:“不一样的。”
她有点期待面前的男人接着问她。
但他的目光中已经再看不见刚才的那种情绪了。
他只是温和地将目光放到如悄身后,那个少年正将目光黏在如悄的身上。
晏青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双手打开:“没想到会有别的人,米糕只带了两份,以后我会多带一份的。”
如悄悠悠地凑到桌前,小声问:“我是不是可以留下他?”
晏青不置可否。
如悄只好把手掌这么大的米糕拿好,将这个软绵绵的东西一分为二,伸出手递到了男人的嘴边。这个动作有些像投喂,这些日子她给小簇递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做,她盯着晏青的脸,看见他眯了眯眼。
就在她以为他会用手接过时,晏青笑:“给我的?”
如悄点头。
晏青笑意未减。
诚实讲,她很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如沐春风,比起江南的春天,晏青的容貌给她一种近乎神性的特殊,春神吗?她想,如果投喂一个神祗,有些冒犯。
但他只是她的好朋友。
如悄看着他明显拒绝了的反应,有些遗憾,便将这半边米糕转身递给了身后的小簇。
小簇又用嘴叼走,在她的首肯下坐到了她的椅子上,如果有尾巴,不,他乖乖啃米糕的模样就是在摇尾巴呀,多可爱。
如悄把自己嘴里的米糕吃了下去。
“今天做的好像要甜一些,很好吃。”她说罢就提着食盒往里面走,喊李小团出来,小团咋咋呼呼地跑了出来,惊讶地看着到来的晏青。
如悄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向还站在那里的男人,他眸色疏淡。
嗯……
也不怪小团跟她偷偷说起有些怕晏公子,饶是她撞见他现在的模样,都得心头一紧。
如悄怀疑,是她刚才去找小团的时候把小簇留了下来,而小簇光是留在这就让他心情不愉快了。
于是她让小簇回屋里休息一会。
纸扎店里的三个“老板”许久未聚,自然问起了晏青为何这几日都没在。
“我去了宿江一趟,事发突然。”
晏青道。
如悄托腮,这几日她在店里听到了个消息,说是孟家商会的东家宣称要自闭家中反省至端午,消息不胫而走,原因成了众说纷纭、哦不,市坊乐道的话题——得罪人了?伤天害理啦?难不成是因为把之前跟在他身边那个漂亮娘子弄死故而忏悔啊?
李小团将这个地名念了两遍,好奇道:“公子可知道那个孟老板是何原因要关自己?”
“胡闹。”如悄不赞同地看向小团,小团胡咧咧地吐舌,米糕吃完了,她还得继续把她的大作给处理好,说罢就想溜之大吉。
晏青却很回道:“原因不知,但我有路过他的住所,大家都围在那扇大门前想要往里看。”
“看到了吗?”李小团当然忍不住!
“这段日子应该是见不到这位孟老板了。”晏青将食盒盖子合上,目光注视着眼前还撑着脸的如悄。
她的睫毛一垂一垂,像是早秋时的河中草,摇摆,容易被忽略。
空气中有些安静。
李小团觉得,再美味的传闻从大人口中得知真相后都没意思了,便谢谢了晏公子,蹭了蹭如悄的肩头,顺带还从店里扛了几杆没处理的竹子,往后院走。
如悄意识到,她应该给出反应了,可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她不好奇孟声平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当然,她已经有了决断,就是她的首要想法,他得罪人了,这件事情带来的必要后果就是孟声平会牵扯到许多人。
她知道,老师就在其中。
好像自己这数月的躲避又因为这种担忧引来了动荡,如悄有些无措地抬起眼。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晏青已经看着她很久了。
她不讨厌晏青的目光,她没有问过他的年纪,但他显然是年长于她的,但这份年长并非是她以往所接触到的那般严厉,她一直承认,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时她就信任了他,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将这份信任延续。
晏青像是她的兄长。
如悄没有遇见过“哥哥”,她想,或许这份情义能存在很久。
当哥哥看妹妹时,他会想什么呢?
如悄眨眨眼,在晏青的纵容下将自己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脸上,店内的屏风安静地伫立,她觉得他该是一副画,挂在纸扎店中,陪着她。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温和的氛围在这一瞬慢慢消逝,晏青垂下眼,忽然开口:“这些日子还是不要单独出门,虽然孟声平将自己关着,他的眼睛却看得你。”
如悄没忍住笑。
晏青也笑:“忘了,他看不到。”
“那你能不能多来找我?”如悄从桌上起来,像是在表达自己想要出门一样在店内转了几圈,“你知不知道,这段日子店里意外的有许多客人,我也正好有时间处理这些订单,可给我和小团累得。”
“说来也怪,明明都快入夏了,却是我这几月里最忙的时候。”
如悄忽然顿住。
“难道是匪患也往扶渠波及了?”
她停步,将从一旁拿来的小册子握紧朝着晏青走去。
“你看。”
小册子被稳稳接了过去,如悄指给他,顿了顿,忽然发现晏青已经沉默很久了,如悄有些怔,要说的话被哑在了口里。
许是这个收回去的动作太突然,晏青发现了。
如悄不太明白,但显然先怀疑起了是不是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只维持着这个对视找补:“不能……不能带我出去玩吗?”
晏青说:“如悄,我或许应该问你第三个问题了。”
如悄明显没有反应过来,上一秒因为羞赧微红的脸此刻有些懵,长发垂在身侧,杏眸里带着些困惑,她点了点头,想听。
“如悄。”
他再次重复了她的名字。
如悄有些如临大敌。
她谨慎地等待着他接着开口。
“我认为,收留一个陌生的男人并非明智之举,而将这样的男人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绝对是错误的。”
如悄:“啊?”
晏青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猜猜裴慎之和孟声平谁是哥哥呀,我记得我是没写的…orz写了你们肯定也记不住了!所以猜对有奖。
第36章 三碗饺子 刺杀圣上的
如悄当然没听懂。
她睁着好看的眼睛想要去理解, 偏生将这句话道出来的是晏青。所以她以为这是一份真挚的建议,只认真说:“我将侧屋收拾出来了,让小簇暂住。”
“这是应该的。”
晏青笑。
不觉间, 斜阳渐落。
如悄很快被他话中的宿江吸引。在晏青提出留宿时,她立刻答应了。
她老早就让很好用的小簇陪着她把后院的杂物室收拾干净, 如今也称得上一间厢房, 正好能用。
想到这时,也忽然听见后院的动静。
小团伸了个懒腰,从后院提着自己的包小跑过来。
“东家,晏公子, 我回家啦!”
她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店门, 抬头看, 天还未黑, 街坊间却少了许多人。
任谁也觉得冷清啊,还是店里面有意思, 当然, 最有意思的还是自己的东家, 一个有许多秘密的漂亮娘子——人类总是会有秘密的呀。
“晚上我们吃什么呀?”
“秘密。”
如悄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把小厨房里已经剁好了的肉馅装进盘子里递给晏青看, 再仰头, 像是用脸蛋指了指已经擀好了的面, 眯起眼。
这是她上午就准备好的。
她不精于做饭,但很喜欢捏面团, 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晏青知道。
在确定好以纸扎店为营生后,他提出让她尽量不要出门,为此,他动了念头, 想要安帕一个会照顾人的手下在她身边。
他很担心如悄把她自己养死了。
如悄:“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吃饺子?”
晏青洗好手,接过擀面杖将已经分好的小面团擀平,他经手的饺子皮与旁边半圆半方不太薄的饼皮形成对比,他余光看到如悄心思落在外边,却只是敛眉。
“你看,力道要均匀,而且不可急躁。”
如悄一直觉得自己手不够巧。她没感觉错,她会包饺子,包抄手,下面,煮些烩饭,但现在比较拿手的几道菜都是晏青在此教会她的。
等待晏青到店里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他会带来好吃的。
也会像今天一样下厨。
只是这些肉馅再不包成饺子吃掉就会坏掉了。
如悄点点头。
“我想再试一试。”
她微微倾身,认真在晏青的指导下前前后后搓着擀面杖,终于算是做出了一张优秀的饼皮,她将这张面皮叠在那一堆近乎一样的面皮里。
好像还是差距很大,但晏青很快将这块面皮捏成了一只饺子。
如悄也面不改色开始包饺子,但暗戳戳地想要包得更标准些,这股竞争欲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想,她做纸扎都已经熟练,虽仍不算巧,也像模像样。
她包出了一只很饺子的饺子。
锅里的水冒着泡泡,晏青已经过去掌勺,如悄便把这只饺子放好,一齐端了过去。刚递到灶上,她就听见晏青笑了声,弄得她耳朵有些红,抬眸看上去,望见他灰色眼眸里几分笑意。
如悄总觉得晏青能看出她心里的事情。
就像现在,晏青忽而将这只饺子捧在手心,用另一只手,捏了捏。
他并未再多言,将饺子下锅。
汤勺搅动着锅中清水,几点姜葱为了调味早早丢了进去,隔了些时间,饺子们争先恐后浮了上来。
这时候,撑在一旁看的如悄早就分不清哪个是她的那只漂亮饺子。
三个碗被端了过去。
晏青拂袖,饺子被捞出放在碗中,一碗各十个,再将锅中剩下的四个饺子,先捞一半到左侧的碗中,再捞另一个饺子到另一侧的碗,最后,锅中淡淡漂浮着的最后一个饺子被放到了中间那个碗上。
如悄捧着中间那个碗往灶房外走,月色下,看见自己碗里的那个又白又漂亮的饺子。
“我还以为煮进去的,都一样。”
她把碗放下,往灶房里面边走边说,想要去帮晏青端小簇那份,便迎头碰到了走出来的他。
晏青回她四个字:“不要多想。”
如悄转身去寻小簇出来吃饭了,关了他大半下午,也不知道他都在做什么。
推门而入时,室内一片漆黑,如悄只好去点了盏烛,垂眸就看见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眼睛闭得紧紧的,呼吸很安静,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袒露在眼前。
她叫了声他,没反应。
如悄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很热,但并非是病态的烫,她正欲收回手,手腕却倏地被抓住。
烛火摇晃,如悄看见少年的眼中含着一丝干净又深刻的情绪。
她感到正在被“看见”。
好在他很快认出来了她。
如悄顺着他的触碰,将他拉了起来,少年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挡住了窗外不多的月光。
透过窗,两个年龄相仿,同样稚嫩的的人就像是在牵手,他微红的脸盯紧着面前的少女,像在无言倾诉着什么爱意。
窥探的眼神在门被推开时疏淡地退散,院子里,已经被烛台点亮。
今夜有很多星星。
少年已经做得到独立进食,除了不会说话,似乎已经与常人无异,他很黏如悄,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随着她,作为求助与依赖。
晏青能够理性地将这几日收到的情报与他对上。
这也是他准许他留在这里的原因。
“小簇这个称呼,如何想的?”晏青落筷。
如悄捕捉到了他口中是“称呼”而非“名字”,她眯了眯眼,认真回答道:“扶渠有条河叫簇河。”
如今扶渠的这条河已经换了名字,也没有人问过她少时在扶渠的往事,这些往事早就被战火给烧透,没有人再记得了。
她也不记得了。
总说人死后会化成天上的星星,那么扶渠的满天繁星,应该会有一颗属于年少的她。
“对了。”
晏青已经开始剥起一旁的小橘子,分了如悄一半。
“听说那个刺杀圣上的刺客已经找到了。”
“嗯?”
“这样的人若是活着被捉住,下场应该很惨。”如悄认真地听着,她当然不愿意错过有关长安城那边的消息。
男人将另外半边的橘子挨个分瓣,放到了右侧还在喝汤的小簇身边,桌上两碗都放了红油与干辣椒,只有他是后面加了勺汤。
“他死了。”
话音落时,他的灰眸有些道不明的怅然。
至少如悄看出来这是怅然,她把橘子吃掉,接着说:“我听说刺客到了江南,难道孟声平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我是不是问得太深了。”
“不会。”晏青慢条斯理地开始拨下一个橘子。
如悄微微俯身,将小簇面前的橘子拿到手中,很无情地分了一半,先自己吃掉,再伸手递了回去,看着小簇被酸得有些傻,自己也被逗笑。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晏青,心中想,以后还是少与他聊这些,晏公子帮了她太多……
她在担心什么呢。
牵扯太深,还是会无意被牵扯,那她自己会是哪一类。
晏青递来了整个橘子。
天上的月牙比橘子的颜色要浅一些,隔着云雾的深黄色。
如悄担心小簇下午睡了,晚上睡不着,就带着他一起去给小厢房里安置东西,她拉着他走到房门前时,才发现晏青坐在院子那边看月亮。
她想起来,初见他时,他穿着一身白衣,比现在的月亮还要明亮。
仿若隔世了。
小簇跟着她看向院子里的男人,没看多久,又把目光黏回了她的身上。
如悄让他去铺床。
然后把自己本来抱住的被褥一起塞到他怀里,他的手中还提着茶具与烛台。
小簇叮里哐啷地走了。
晏青侧目,却没有喊她的名字,像是在默许她的靠近。
如悄却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站在门口,也同他看见一样的月亮,长安城的月亮也是这一个,宿江的月亮也是。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好月明。
“你想过吗,如果刺客得手了,如今的天下会是怎样?”
如悄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微怔,手里还抱着一方枕头,顿了顿,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她问:“晏公子也会与学生们问这个问题吗?”
晏青望着她。
“不会。”
“你也不是我的学生。”
如悄不想看月亮了,她坐到一旁的秋千上,伸腿,又停了下来,她被这句话弄得有些脸红,她当然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是谁的学生。
“我没有想过这个事。”她如实道,“我于天下不过微尘,又能做什么呢?我甚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变化发生,或许一夜过后,改朝换代,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微蹙着眉,整个脸蛋都显得有些无奈又委屈。
睫毛一颤一颤的。
晏青想,眼前的她好像并不知道,风云聚变不过尔尔。
“改朝换代?”
“新旧交替而已。”
他将手中的信件折好,捏在手中,小院中惟余秋千开始晃动的声音。
月被云雾遮住。
“那么,明早见。”
如悄依旧坐在小院里荡秋千,她深深叹了口气,心里乱成一团。
身后有一个高大的少年靠近。
小簇端着热腾腾的水,不知何时已经乖乖地站在那等待着,如悄忘了告诉他今天先不一起泡脚了。
她只好从秋千上起来。
少女往自己的房里走,少年端着盆也跟着走了进去。
不一会,只看见少年又小跑到灶房端了另一个盆往里走。
晏青将才点上的烛火全熄。
怎么,该庆幸他们没有共处一盆吗?
作者有话说:
该说不说晏青能成为唯一一个有名分的男人呢,在做人夫的这条路上越来越熟练了。
第37章 等待 六月的扶渠
氤氲水汽。
里屋。
如悄微垂着睫, 从她的视角看去,小簇后颈的头发比起刚捡到他时,已经长了许多。
少年结实的手臂握住木盆的边沿, 牢牢将木盆放稳当。他凑近用鼻息感受了一下水温,再抬起眼的时候, 一双桃花眸里带着邀请。
如悄顿了顿, 她不是很理解小簇为何执着于这样亲力亲为地帮助她。
白皙的脚落入清水中,很烫。
少年听到如悄“唔”了声,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用指尖触碰了下水, 抬头看她, 又伸手碰了下她的脚背。
有点痒。
如悄的手叠在大腿上, 烛火一摇一晃, 她对自己刚才没反应过来的默许表示忽略,提醒他:“待会水冷了。”
话音落下, 少年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这个姿势, 手上的水珠滴落在盆里。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如悄顺着他的目光盯住自己的脚,水温对她而言烫了些, 她觉得眼前的脚像被蒸熟, 脚背和脚趾都泛着红。
她突然发现, 自己的肤色比起在长安时白了很多,这让她想起今天晚上下锅的那些饺子。
如悄摸了摸小簇的头。
每次她伸出手时, 少年都会很欣喜地凑到她的身前,眸色亮晶晶的,好像在等待什么奖励一般……也不能这样说,摸头对他而言的确是奖励。
比起痴呆不能自理的人, 少年现在更像一个哑巴,只是笨拙得一点没有长进。
如悄认真道:“不要离开房间,有什么事就来寻我。”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
反正小簇点点头就眯着眼走了,耳朵红红的。
如悄透过微敞的窗,看见少年稳稳端着木盆回到房中。
而再近一些的那间房,灯已然熄灭,看来晏公子已经睡下了。
既如此,如悄也躺回了床上。
一夜好梦——
微雨过,小荷翻,是夏来。
六月的扶渠,从长安城来的县令上任了,如悄拜托晏青带着她与小簇一道去报官。这段时日恍然而过,小簇仍不见任何好转,不会讲话,让人担心。
扶渠府衙今日很热闹。
如悄戴着帷帽,许久未出门,她心中像是被石头压住一样,莫名的有些沉闷。
晏青站在她身前,眸底看到了她敛在身侧握紧的手。
三人踏步走入府衙,眼前,站着的男子几乎堆满了整个院内,旁的便是能听见很小的抽泣声,是站在边上的老人妇孺发出来的。
县衙正在征兵。
前段日子,圣上下了命令派礼王晏安之剿匪,故而礼王正从各城招募壮丁,意欲组成军队。
如悄才意识到这一点,这种被别人盯紧的感觉她不算陌生,可是这一次不同,那些带着窥探意思的眼睛平等地扫视过她与身旁的晏青小簇,戏谑,还是怜悯,这比喜爱要复杂得多。
今日不该来这。
太惹眼了。
如悄无言地将小簇往自己身后靠,少年的两只手裹住了她右手掌心,温度攀到她的耳后。
纵容了这个像是相互安慰的动作。
她步步朝着正堂走去,只见扶渠县衙牌匾四个大字“明镜高悬”,堂下男人一袭官府,百无聊赖地执笔记录着什么。
隔着帷帽,如悄呼吸一顿。
这个人他认识。
“大人。”
晏青嗓音淡淡,灰眸中无甚变化。
“堂下何人!”府衙前,坐着的不止有苏将军,还有扶渠以前的几个官,衙役们似乎都在方才经过的院中。
那些目光大多数是来自他们的。
都一样。
“又是来寻亲的。”先前发话的老者抚须叹道,“你且看,我衙记录了这些日子前来寻亲之人的口述,不过我隐约记得,没有要寻他这样年纪模样的。”
“他是何姓名,年岁多大,家住何地,家中有几口人,也做个记录罢。”
周遭一时只剩下纸张翻阅的摩挲声。
老者是这的主薄,他似有提点:“征兵之策已经布在菜市口多日,二位今日带着这样的人来,难不成真是来寻亲的。”
他浑浊的目光盯着眼前三人。
纸扎店里不露面容的漂亮东家,神仙模样的教书先生。扶渠一共两条溪流八座桥,城里新鲜事早就传到他耳中。
但上头命令,不去打扰,不作管束。
“嘭。”一声,册子被合上了。
开口的是如悄:“他的名字是后来取的,救下他时,他心智不全且不会讲话,至今已经数月,我朝律法规定,此类人无须服兵役。”
“还请大人网开一面。”如悄躬身。
话音落时,本在执笔的县令盯着自己纸上晕开的一滴墨。
自他上任以来,以各类理由抗拒征兵之人他与诸位县官都见识了个遍,谁又真的同意了那些明文规定的律法。
从始至终观局之人终于开口。
“都下去。”
苏倦一身青色官袍,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未消的暑气。
他无视了那两个男人,紧紧看向了站在中间的蓝衣娘子,目光如炬,仿佛能将她的帷帽烧穿。
如悄隔着这层薄纱与他对视。
就像是上次见面时,他对她房间几乎没有搜查,那时候的他留下了一条如悄至今没有看懂的信息。
而他这次,将手中笔停了下了。
这张纸上的字,分明是从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写了。
这感觉,就像在等着她。
如悄只能上前接过,长睫微顿,望着这字迹工整的几句话。
——不要再带他来官府。
——你是安全的。
——小姐非常想念你。
苏倦很快将这张纸拿回自己的手中,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让他们离开。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了那个人的身上。
良久,直至看不清——
如悄走出府衙时没看清路,脚尖碰到门槛就要失力往下栽,还好,她右手的手腕再被紧握住,左手手臂的那股力量则是直接稳稳扶起了她。
往回走,一路无话。
她终于看向晏青,杏眸里带着很明显的迷茫。
“我认得他。”
晏青撑着伞,闻言只是弯了弯眸:“是听说这位大人也是从长安来。”
如悄想不明白,金吾卫苏将军,高官武将,其父官居三品,家世显赫,为何会来扶渠这个小地方做县令。
这并非是让她最难捱的。
当一个知晓她身份之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究竟是该摘下伪装与他相认,还是继续藏匿下去。
她到底在等什么。
如悄忽然顿住,看向晏青时,才发现他一直在等着她开口。此时她的眼睫有些被发丝挡住,遮住小半张脸,眼尾有些红。
还有些雾蒙蒙的。
这是如悄隐藏身份后,在扶渠的街上第一次摘下帷帽,她站在桥上,远远望尽这条纸扎店前的小溪。
她撑着桥上的石柱子,终于笑了。
“晏青,我想要回去,我想要回到长安城里,我非常非常想念我的小姐。”
身侧的青年举着伞的手微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他嗓音淡淡:“好啊,明年春闱,我同你一道回去。”
如悄转过身来,她的背依在桥上,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带着些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过的情绪。
她问他,是不是还没有告诉过他过去的事情,她还告诉他,如果回到长安城了就不能再像现在一样天天见面了。
晏青抿唇笑。
如悄:“我讲的话很好笑吗?”
晏青:“不是。”
女孩眯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再抬起头时,才发现远处的日落已经要藏进了山里,本来照在晏青脸上的日光淡了许多,但他笑起来太好看了,她忽视掉了这一瞬间心中隐约发麻提醒着她的不安。
她静静地看着太阳很快变成一半,又只剩下了一缕,最后什么也没了。
身侧的晏青微仰下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灰眸慢慢收敛着笑意,最后只剩下与天际一样的一片黯淡。
回到纸扎店,那个长屏风隔着烛火透出一点颜色。
小簇蹲坐在她平日的位置上,手握紧着毛笔试图写着什么,毛笔上面的墨水已经干了,他很乖,拿了他放在一旁写字的纸垫着,留下浅浅的带着碎屑的印记。
看到她来,少年学着她的模样捧着脸,对她傻笑。
写的什么?如悄没看懂。
身后的晏青思忖道:“书写行为对他很好,可以多鼓励。”
如悄刚让见到她就放下笔的小簇让位置,闻言,心虚地眨眨眼。
“……好。”
她盯着纸上这些断断续续的线,她突然感觉到,一旦她没有动作,晏青也仿佛停了下来,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好像小簇也是这样,需要她指令,听她的话。
如悄的目光再次看向晏青。
“有心事?”晏青坐到了她的对面,二人之间仅仅隔着桌上的垫子纸笔,一盏烛台,烛火一摇一晃,泛着热意。
他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从一旁的柜上倒水煮茶。
“不用告诉我。”
“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了,不是吗?”
如悄被哄着点点头,捧着茶杯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待到天色几近全黑,她才意识到,今夜的晏青也不准备走。
晏青等待着这一日的落下。
他也在等待很多事情,他清楚,如悄也在等待着什么。
“他……真的不会来找我了吗?”
如悄最后只是问了他这样一句话,她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回想着晏青方才告诉她的,孟声平自身难保,她在扶渠安全了。
晏青颔首。
好了,如悄终于不用像一只害怕被踩死的漂亮老鼠一样被藏在店里。
去晒晒太阳。
然后,去望眼这终会成为战局的故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采风 他一直都是
李小团推开纸扎店的门时, 差点把手上的煎饼给吓掉了。
店里依旧客人寥寥,只是一眼望去瞧不见认识的,他们或多或少都将目光落在屋内的漂亮娘子身上。
当然, 李小团也是。
如悄今日一身蓝色襦裙,柳叶眉弯弯, 发尾绾起裹着素锦发带, 帷帽不知道被收到哪去了,浑身上下哪哪好看。
李小团只能支支吾吾走进来、不敢喊东家,生怕自家老板在做什么伪装成客人来探店的事情。
这种事情实在是糟透了。
真不是人干的。
见小团来了,如悄将手中介绍的纸扎放下, 盯着李小团这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我这样很奇怪吗?”她轻声问。
李小团使劲摇头, 然后把如悄往院子里推, 她刻意观察着那些客人兴致霎无的模样, 颇为不爽,便义正言辞告诉她为什么来了这么多新客人。
又问:“怎么今天想起来摘了帷帽?”
如悄有点答不上来。
李小团和她对视了好一阵, 又推着她回去了:“我只是担心你不适应, 走吧, 我同你一起,客人还等着的。”
后院的亭里, 晏青正在煮茶, 而小簇坐在一边捧着碗应该是在喝药。他们显然是对如悄摘下帷帽是默许的。
李小团望了一眼就走了, 暗自谴责自己。她不想如悄的容貌被所有人看到,至少在今天之前, 她也是特殊的那一个。
就这样,纸扎店的客人多了好几日,颇为影响正常的生意。
今日店休,正值芒种。
如悄上了一趟山。
店里搬运成品纸扎都是让买家的自己人拿货运走, 纸扎店只负责制作,所以如悄知晓这座扶渠最有名的山,却未曾来过。
这次来,是为了散心。
是晏青提议的。
眼看天气也跟着入夏,暑热渐渐,若是再往后一些,街上待着还未必有店里爽快。
如悄才露了个头,再不出来玩就要被闷成灶房没人吃的小苦瓜了。
晏青带着如悄又去街上晃了一圈,订了几身夏天的新衣,买了四方街近来出名的茶酥。
留宿多日,做饭多日。
到了今天,如悄穿上新衣服,把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背着竹筐想要出发,才知道——约好了的人都来不了了。
李家的小狗走丢了一只,一家人牵着其他的狗满大街在找。
而晏青,因为私塾中来了位他故知,他托人来告知,结果托的人在门口没有敲门进来,候了她许久。
如悄就要走了才收到消息。
所以她只能只带着小簇踏青了。
临行前,她很认真地教小簇驾马车,想了想,还是自己握住了缰绳,让他坐在身边,靠在她的肩膀上看风景。
就这样,路途如思绪遥遥万千。
山间步道。
如悄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靠在花瓣上的白蝴蝶,蝴蝶很不客气地飞走了,但那朵野花还静静地跟着风摇晃着,如悄又把指腹放到了刚才蝴蝶停的位置。
一旁的少年背着竹筐,显然对周围也充满了好奇,但他的目光依旧只会跟着眼前的少女走。
如悄低头去捡了一个石头。
他也跟着捡了一块。
这两块石头不大一样,如悄手中的岩石看起来很光滑,表面上沾着一些亮晶晶的粉末,应该是从山上哪里飘来的,看不出是什么。
而小簇随手捡的是一块很小的石头,很锋利。他盯着石头,身侧突然冒出来一只带着香气的如悄。
女孩脸颊的弧度在他的眼底像是被太阳镀了一层金。
少年睫毛微颤。
如悄只是把手摊开,手心就被小心翼翼地放上了这块小石头。
“可以捡些石头回去装饰花盆。”
小簇点点头。
然后学着捡了几个和如悄刚才捡的一样好看的石头。
今天上山是为了采风。
最初纸扎店的纸扎都是由李师傅一家为主要制作,纸扎店代为销售。
纸扎工艺讲究一个唯手熟尔,在如悄已经能独立制作后,她将相应的报酬付给了李师傅,并慢慢替换货源。
如悄已经基本做到了自产自销。
这段时日,来纸扎店里的买金元宝与黄金船的客人并未减少,而烧大院子等实用大的件订单开始明显增多。
店内又开始出现人手不足、产量不够的情况。
如悄心中的计划开始有了雏形。
“其实我很喜欢做东家。”
如悄咬着根野草,但是没有嚼,坐在山坡上的脚一摇一晃,风吹过发梢,她脸颊旁的这根翠绿的小芽也跟着轻微晃动。
她望着山脚下已经看不清了的来路,嗓音很轻。
“我设想过,到了江南,进了商会,我会努力做好我能做的,不给帮助我的人添麻烦。”
“我捡起了算数,学会了看账本,在那段时间走访了几乎整个宿江及周边的店铺,记住了属于商会的庞大线路。”
孟声平教会了她很多这些她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也教会了她算计,筹谋,还有找到机会及时抽身。
“他也是我的老师,我不可否认。”
如悄抬起下颌,她只感受到风静静地吹过她,然后才转过身去看在那边摘果子的少年。
山坡就这么大,这样空。
她很感谢他听不懂,这些事情憋在她心中太久了,她迟早要说出口。
“谢谢你。”
正在捡果子的少年眯了眯眼,见她眨眼,便走过来,蹲坐在她身后,把果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给了她。
如悄凑近他,看着他澄澈纯净的眼睛,认真说:“谢谢你。”
少年没懂自己是要点头还是摇头。
如悄把果子接来咬了一口,好甜,这种果子难得有这么甜的,都赶得上市集里售卖的那种了。
她把果子吃掉,把刚才竹筐里捡来的草递到少年的手上。
少年握住草,很认真地盯着她的动作,指尖学着她的手法打了一个结。
很早之前如悄就注意到,小簇的手虽然纤长好看,却有茧,她也在无意间撞见过他身上的伤痕,有新有旧。但因为已经是疤,至少没有在那场雨里被浇得发泡。
所以如悄只是在帮他找家人。
如果来认领他的是主人,她会帮他拿回卖身契。
卖身契这个东西没有困住她。
也不会困住小簇。
如悄开始教他怎么用一根细长的草编成一朵小花。
半盏茶的时间,如悄手中的小花朵已经做出来了,她这次没有伸手,但小簇还是把编好了的成品递到她的面前。
他眼底的期待让她也跟着眨了眨眼。
小草被捏得已经近乎蔫了,可怜兮兮地倒在她的手心,如悄困惑,小簇的力气以前有这么大吗?
全是蛮力,一点也不巧。
如悄觉得不能打击他的信心,她还是很想把纸扎的手艺传承给他的,毕竟她是李家两位师父捡的。
小簇是她捡的。
“好看。”
“再接再厉。”
少年没有反应,依旧睁着那双漂亮眼睛,如悄只好把一旁的果子递了过去,少年果然叼走了果子,乖乖坐在山坡上啃果子了。
如悄便把注意力又回到了远处,今天的太阳不算大,只有薄薄的一层光。
这样的日光落在身上很温暖,让如悄想到了长安城街上的氛围。尚书府的后门外有一片草地,平日里被一棵大树挡着晒不到光,后来草地秃了,被小姐摆上了几盆花。
她告诉小姐,这些花也会死掉。
小姐问她为什么,然后叉着腰命人把大树的几根枝丫修剪掉。
这些花现在还好吗?
如悄很难不去反省从长安城离开后这半年日子,她意识到了很多事情,原来长安城外的天会不一样,原来自己的想法狭小又不坚定。
说扶渠。
扶渠是她在尚书府时记下的归路,她向往之,却因为入城住客栈时被歹徒要挟,在她心中变得格外恶心,但她想要从一个陌生的地方逃走、不能回到长安时,她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要留在这个她唯一感到熟悉的地方。
如悄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发现身旁依旧很久没发出动静的小簇正垂着头,如悄眨眨眼,发现他又从地上拔了几根坚硬的草,执着地重复着她方才的一步步教他的步骤,编了两朵花。
他明明感受到了她的靠近,但他还是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手中正在做的这一朵花正在收尾打结。
又递给了她。
这次,她笑了,弯弯的杏眸里,笑意是让他开心的奖励。
如悄将这几朵小草编的花认真放到了竹筐中,才发现本来和她走在一起的小簇不知怎么站在她身后一些的位置。
她莫名想到了邻居店里养着的那只猫咪,最喜欢和人类脚跟脚,被人类发现后还会躺在地上撒娇。
她后知后觉,小簇这个名字比起人来更像小猫、小狗?
如悄是那种想到不应该说出来的真实情况时就会嘴硬的人,比如她此刻已经开始觉得小簇很像小狗,但她绝对不会告诉他。
像是要一路护送她一样。下山时,如悄有点喘,靠在大石头上歇息。
她感觉小簇仍然没有停下放哨,浅色眼眸中像是带着一些动物本能的警惕,这是如悄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不过这片山在扶渠城内,很安全。
她加快脚步下山,在日落之前,终于到了山脚停马车的地方。
两匹马看到人回来,发出了不愉快的咕噜声,小簇拍了下马背,然后坐到了马车外边的另一边,在如悄开始驾马车后继续望着周遭的一切。
很安静,他一直都是这么安静不是吗。
少年冷静地望着天最后的一抹黄晕消散,只剩下漆黑的雾,他在她的命令下爬起来,用火折子将马车上的灯点燃,“嘘”地一声,火折子在吹灭的同时被利落合上。
这一瞬间的动静被如悄准确捕捉到,她捏住缰绳的手未动,回头望了一眼他的位置。
他已经办好了她所说的。
然后无害地坐回了她的身边,这个属于他的位置。
在如悄将注意力重新转回这直挺挺的大路上时,少年眼底的那一瞬不该有的、不该对她有的警惕重新浮现了起来。
那双微眯的桃花眼,将她挺直的,瘦弱的,毫无防备的背影悉数收入眼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宿泱 他当时为什
深夜, 纸扎店的后院墙翻进来了一个男人,紧接着是第二个。
院内的风声很重。
他们蒙着面,早有准备似的绕开窗户的位置, 轻而易举地踏入这扇门中。
木盆在地上静悄悄的,水痕淌淌。
男人凝视着在床上熟睡的人, 剑横在他的手腕, 他用力往下一倾。
无事发生。
他身后的那个男人扶着额有些无奈。
“换新的。”
月光照在匕首身上,反射出凛冽的寒光,剑被收回剑鞘,故意发出的刺耳声音让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男人噤声。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 将匕首握紧, 慢慢向床上人靠近。
这个动作像是在做滑稽的暗杀, 但匕首对准的并非是心脏而是眉心, 匕首倏地扎了下去,又猛然停下。
床上的少年呼吸均匀, 丝毫没被影响到, 和他们前几夜来时一样。
男人坏心眼地用匕首东戳一下, 西戳一下,戳的当然都是空气, 他看到少年鼓起的胸肌, 咂舌, 把自己的袖子捞起来对比着肌肉——小子,你是差点杀了圣上的刺客又如何, 肌肉还是没有哥的大。
眼看他就要得意地笑起来,雁十七看不下去了,拎着人往外拖。
“找死是吧。”
雁十七在离开院子后用力揍了他一脑袋。
“大人只让确定他还没有防备的意识,不是让你去激发他的本能, 你明天如果还自己加戏,别怪我把你丢倒暗卫处也让你来点本能。”——
果然,今天又来了。
少年几近装死一样克制着自己的反击欲,尽管内心是煎熬的,但他表现出来的模样就像一个睡熟了人。
按他的判断,他的反应与他过去这段日子并无差别,这些人也没有起疑。
这个纸扎店到底是什么地方。
店门外,窗户,后院上方,相邻的店铺,全是监视点,就连来到店中的客人里都有受过训练的人,他能从他们的步伐里看出来。
他从小受到的训练能够让他继续伪装下去。
他已经做过一次了。
离开长安城时一路追杀,他被前往江南的胡商捡到,他装作哑巴成为他的哑奴,在到达扶渠后,他被与胡商同饮的县令发现,他利落地杀了他们,才发现胡商在赴宴前就给他的酒里下了药。
这些记忆在他脑海里被挤压。
他近乎折磨自己一样,为了让自己不被发现,让自己忽略掉过往受到的所有训练折磨,做一个痴傻的,乖巧的弟弟。
他们走了。
少年隐忍地睁开眼,因为克制反击本能带来的恶心霎时逼近心口。
不可以被发现。
会死掉。
功亏一篑。
他不能杀任何人。
他逃不了。
但他还是被发现了——
“小簇,不好吃吗?”
女孩凑得很近,伸手用指尖捏住了他脸颊上的一颗米粒,他呼吸一顿,不知道该点头摇头。
四日过去,他大概已经找到了装傻的最好办法,那就是不回答。
如悄很头疼地盯着他看,认真说:“怎么办啊,小簇好像变得更傻了。”
少年有苦难言。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又啃一口手上热腾腾的三角糕。
旁边坐着的年纪要小些的人叫李小团,似乎是这家店的另一个老板,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在帮如悄做事,也喊她东家,现在是把他当作杂役使唤。
但他只听如悄的话,反正他失去记忆的时候就这样。
晏青每天都会来纸扎店。
他会弯着眼睛温和地喊他“小簇”,虽然他有这段记忆,但在醒后初次听到时还是恶心得想要呕吐。
如悄正眨着眼睛问晏青今天怎么下学这样早,问他这家好吃的糕饼从哪买的。
每次晏青来到店里,专心做纸扎的女孩就这么黏糊糊地凑了上去。
也不管他还在跟着她折纸。
真是让他意外,他的姐姐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晏青是谁。
他知道就行。
他知道如悄是他的姐姐,是他的恩人。
入夜,宿泱端着木盆到屋里,发现自己原来的位置多了一个木盆。
而晏青……
他的确没办法用自己贫瘠的语言表述出这有多诡异。
那个他想杀很久的,掌管刑狱,心黑手冷,杀伐果决的九皇子,正在他的面前泡脚。
疯子。都是疯子。
这个对着如悄笑得像个书生的是疯子。
认为这个疯子真的是一个端方稳重的救命恩人的如悄也是个疯子。
疯子疯子疯子疯子疯子。
啊真是让人头疼,好想都杀了。
“小簇,你坐那边。”
如悄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板凳。
她好像对这样像小物件一样放置他的行为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她不就仗着她漂亮,性格好,温柔,还是他救命恩人,有晏青喜欢吗。
“好可爱。”她忽然说。
“……”
少年脸被热水的热气烧红。
如悄撑着脸,接着小声凑近晏青说:“那个小板凳是小团搬来的,之前她喜欢坐,坐在上面的时候像只蘑菇,小簇像大蘑菇。”
晏青了然。
“想喝菌子汤的话,我可以去做。”
如悄点点头,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回去。
真是让人讨厌啊——
对了,我不叫小簇,我叫宿泱。
虽然说记起来了自己是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力很差劲,还好他不用说话,否则一定会东一个破绽,西边就被捅了一刀。
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没杀到晏威。
功亏一篑!都怪那个裴太傅!那夜若不是被他的人发现,他早就得手了。
没完成任务的杀手会被抹杀。
找他的人很多,共同的目标都是让他死,所以宿泱不明白,晏青为什么在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还把他留下。
失去记忆这段时间的很多事情他都记得,反而比过去的事情还要清晰很多,他真该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自尽。
宿泱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但这不妨碍他是组织里最厉害的那个!
“我们小簇好厉害。”
“……”
少年眯着眼笑,喂,为什么做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会被夸奖,他年纪小,被夸了就会脸红,指尖被按结实的小棍子不小心被他当作纸折断。
“咔嚓”一声,面前的女孩丝毫没有责骂的意思,递给了他新的棍子。
嗯,棍子又被他折断了。
如悄发现小簇的听话时好时坏,做手工也是如此。
他不擅长做长时间的专注的事情,反而是给很细的绳子打结、裁剪一样长短的布料纸张这类精细的事情他更为擅长。
但她都会夸她。
因为如悄想起来她没怎么被老师夸过,就很自私地想要自己的弟弟多被夸夸。
真是很善良很好心的女孩。
晏青的属下每到三更会到他的屋里试探他,而他们的眼线始终将纸扎店严密包围。他想要逃走的话,必要条件是晏青不能在场,最优的假设,那就是只有如悄带着他离开纸扎店的时候。
是的,他已经错过了。
“……”
宿泱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当然,他有着组织里同伙们同样的血海深仇,他的家人因为错案被圣上满门屠戮,他被组织救下,培养多年,算着日子,他已经十六岁了。
他盯着如悄左思右想,他当时为什么会在雨夜里喊她姐姐?
那夜他神志不清,但他不可能信任一个大半夜走在小巷子里的陌生人,他只记得那时心跳得非常快、非常快,他应该是为了让她心软,得到她的可怜,被她救走后,再杀掉她。
如悄的脸好小。
又白,又软,但他肯定不能伸手摸,但他如果真的摸了,也会被误会成傻子好奇,好糟糕啊。
她的睫毛也好漂亮,她好善良啊,肯救下他。
这么好看的女孩怎么会是姐姐呢。
宿泱记忆里属于姐姐的模样,是利落,无情,折断他胳膊不带眨眼的。
那如悄呢。
他假装自己不在意她对待晏青的那一副,像是妻子的模样。
她从来不对他这样笑。
就因为他是傻子。
可是傻子不会对姐姐硬啊。
那个雨夜的潮热像是反刍一样在深夜折磨着他。
很难受的——
如悄端坐在小板凳上,杏眸很认真。
现在店里没有客人,小团休息,晏青还未到,于是她拉着小簇的手到了自己屋里,给他递了一碗茶水,自己也抿了一口。
她不指望能问出他什么,但她很担心他病情一日比一日重。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我发现你心不在焉的,还总是看我,与往日不太一样。”
宿泱发现她没有喊他的名字。
那怎么办嘛。
既然已经被发现,不如告诉她,说不定她会帮我的。
会吓到她。
委屈死了为什么要质问他。
少年低着眸,这是一个明显不属于他平日模样的动作。
如悄站了起来,有些无措地捏紧自己的手,望着少年抬起头后又红扑扑的脸颊,她问他什么时候的事情,问他想起什么了,又问他记不记得她是谁,最后顿了顿。
她正要把关键问题问出口,面前一直不摇头也不点头的少年忽然弯了弯眼睛。
少年琥珀色的虹膜在太阳下格外温驯,他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不够好听的,却又意外柔软的腔调,他认真地几近呆傻地腼腆道。
“姐姐。”
作者有话说:
更改了一下标题。
第40章 晏公子现在是自愿的 人的欲念无
如悄惊讶的时候会眨眨卷翘的睫毛, 然后用她好看的脸蛋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这件事,并不像别人那样呆滞或者发出声音,只是像小动物一样, 用她教给别人的办法,点点头。
可是她面前的少年开口之后就再也没有更进一步。
他也只是眨眨眼睛。
这让如悄也被迫往后退, 是, 她的确感觉到了小簇与往日的不同,这种不同仅仅在他们独处时出现。
如悄同他对视。少年眼中的清澈仍然占据着他的瞳孔。
所以她又认真地将刚才所有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嗯,忘了略过这个有着陷阱的问题,如悄没有在意, 很快接着问:“你想起来了什么吗?”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在她揣度他现在的想法时, 他忽然又扯着嗓子喊她。
“姐姐, 姐姐……”
“我在。”
如悄在他期盼的眼神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少年满足地仰起下巴,在如悄说了好长一段话后眯了眯眼。
这几日没有被摸过头, 他像是没日照的叶子蔫得不行, 他都快以为是如悄发现了他给他的考验, 不过,他现在觉得这个考验已经被他弄失败了。
又怎样呢。
“姐姐……”
在不知道多少声后, 他干哑的嗓音终于更干哑难听了。
少年对于自己声音不好听表达抗议, 在如悄哄他多喝点水后喝了好多口, 心脏跟着喉结滚动而动作,“砰”、“砰”、“砰”地宣告着他现在有多兴奋。
但他表现出来的也仅仅是微红的脸蛋和明亮的眼睛。
他知道, 他还不能听懂她说的话,他仅仅只能学会说话,至于契机,他等了快一周的时间终于等到了。
……要怪就怪姐姐太受欢迎了。
纸扎店对于如悄的称呼有很多, 东家,娘子,东家娘子,姑娘,孩子,掌柜的,妹妹,以及这几日中出现得最多的——姐姐。
如悄大概能猜到小簇是从哪里“学”到的。
木匠陆叔的侄子陆家弟弟这几日都来店里喝茶,他虽然看起来比小簇大些,但也的确比如悄小,他问了她年龄后便跟在她身边喊她姐姐。
如悄当然记得捡回小簇的那个雨夜里,小簇就叫过她“姐姐”,她一时闪过许多心思,半晌,就着小簇的茶杯喝了口水,起身。
“我去把何大夫喊来。”
如悄今日穿着件蓝色襦裙,拿了把蒲扇,推门前回头盯了一眼屋中。
少年乖乖坐在原地,看她望回来的视线,又喊了声“姐姐”。
傻得有点可爱了。
她挥挥手,从纸扎店走了出去。
太阳好晒。
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正午,街上的人很少,如悄从店外的小巷子钻过去,忽然有一股被人盯着的感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临靠着的鸟笼摇摇晃晃。
应该是风吧。
从这到医馆还是要走一阵。
如悄倒是不担心这会会有客人来,从山上采风回来后,她把自己的规划给李小团讲了,又听取晏公子的建议,定好了现在的营业模式——由月算起,每个月的各类纸扎固定数量固定售卖,固定值则是取的前几月来的合适数量。
比起以前零零散散的制作,现在的售卖会更有劲头一些。
其实她最初想的是定制,但显然,定一做一在纸扎店是绝对行不通的。
远远就瞧见,医馆门前围着许多人。
如悄刚走过去,那排着队的婶子就笑着喊她:“哎呀,又来为你家小郎君拿药啊?”
婶子:“你可不知道,她店里那伙计张得可标志了。”
婆婆:“哟你这不乱说话啊,伙计归伙计,咋叫人娘子的郎君呢。”
婶子:“你知道哒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如悄红着耳朵对她们点点头。
她将蒲扇背在身后,到医馆里边,才看明白他们都是来拿夏天驱蚊虫的药的,倒是何大夫正清闲地捧着书读。
她站到他面前,把小簇的现状告诉他,问他需不需要调药。
何大夫将书丢到桌上:“哟呵?带我去看看!”
如悄就领着他往纸扎店走。
何大夫没走几步,忽然转过头低着声音问:“您给我个准信,您是想让他彻底清醒呢,还是就这样?”
如悄没懂。
“既是看病,自然是要医好。”
何大夫有些无奈地提点:“他那病有大半原因是心病。”
如悄没说话。
不知为何,从巷子过时,那股被隐秘的怪异感觉再次浮现,她压抑着这股突然到来的不安,嗓音淡淡:“我之前问过您,这种情况会不会是装的,您告诉我的答案是绝无可能。”
“当然。”
老者抚须道:“我说的并非是娘子以为的心病,娘子多心啦。”
如悄不否认他的意思。她抬头时看见天空飞过了几只飞鸟,发梢的弧度再次让她感受到了风,她希望自己心中的那一点不对劲是错误的。
可是,可是是谁在看着她……
她的心中闪过很多名字,最后也只是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纸扎店的门被推开。
何大夫倒不觉得来纸扎店有什么晦气的。说起来,街坊哪个都不这么觉得,店里的东家伙计赏心悦目,唯一不好的恐怕就是有谣传说他们是志怪里的妖怪,这不,他刚还在看扶渠热销的小说呢。
往里走,那个漂亮的少年蹲坐在小凳子上睡着了。
何大夫只好退后了几步,提着药箱去外边放纸扎的地方坐着等了。
烧水,煮茶,然后往里看去,他也不是故意看的,只是眼神放了过去,就好像被这副情景吸引住了。
少年体型很大,缩在小凳子上,像他见过的,大叶子攀附在小石头上。
他的肤色很白,熟睡时,周围也同他一样安静了。
不过,东家娘子是不受控的,像是来采撷叶子的蝴蝶。
他给炉子扇扇风,真是话本看多了。
如悄没注意何大夫,走过去伸手去碰了碰小簇的肩,看着少年迷茫地睁开眼,他们对视,然后是他清脆的一声“姐姐!”听得她耳朵痒。
她领着他往外边走。
小簇要牵着她的手才肯起来,发现外边还站着一个人时,又直直往她身后躲。
当然挡不住。
“别动。”何大夫好脾气地看着这个少年,气色比之前好很多,指挥他眼睛往四方看,伸舌头看舌苔,最后是把脉。
他沉声道:“心病还需新药医,孩子,可以先将药停了。”
如悄猜忌。
如悄把自己安抚住。
“你觉得他现在像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幼童,学会了说话,只对熟悉的人有安全感。”何大夫将针摆开,从其中取了一针,落在手腕穴位上,看着少年拉着如悄袖子不放的模样,笑。
“你就是他的药。”
如悄顿了顿。
何大夫一脸咱闺女真出息的表情,告辞了,临走时瞧见那位晏公子来,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这店里可真有意思——
晏青到时,如悄正蹲坐在纸扎店门口,女孩端坐着,蒲扇被放在台阶上。
他和她一道坐下,在她身边,他将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热腾腾的肉酥饼,裹好纸袋,递给如悄。
如悄脸颊鼓鼓的。
事已至此,先吃好吃的吧。
她捏住纸袋子,指尖被烫得有些发热,嗓音里也浮着浅浅温暖,说出口的内容却截然相反。
“今天我回来的时候感觉有人跟着我。”如悄顿了顿,“后日就是端午了。”
“后日我们包粽子吃吧。”
她还是错开了话题。
如悄又咬了一口饼,她有食不言的自觉,但跟着小姐从来没有遵守过。
晏青在她话音落下后轻笑了声。
他认真回望她的眼睛,嗓音是带着安抚的。
当他只言。
“宿江要乱了。”
“乱?”
如悄重复着这个字,却没想明白,咽下最后一口酥肉时才意识到什么,杏眸微顿。
“是谁要打宿江,那里离淮洲还很远呀。”
况且有孟声平在,宿江怎么会乱。
她偷看一眼跟着她目光一起转向日落的晏青。
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晏青道,礼王将剿匪军军队营地驻扎在了宿江城,那里是江南往西南的边境,堵住了匪患往南延伸的路。
“那长安城呢?”
如悄刚把问题提出,就有些干巴地理解了这个局势,“哦”了声,接着说:“宫中没有派兵而是让礼王自己组建军队剿匪,当然不会出现被偷袭的问题。”
晏青弯了弯眼睛。
“悄悄好聪明。”
如悄也没敢说自己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只是把脸闷在臂弯,露在外边的耳朵尖有些隐隐发烫,她小声抗议:“你怎么也叫我悄悄。”
“我很聪明吗?可我感觉我什么都做不好。”
她不这么认为,但她想听到晏青的夸赞,她觉得自己有些坏。
晏青嗓音依旧淡淡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沉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有着稚气,如果长大这件事情很难,悄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悄觉得他的力气好小,但这样的安抚只属于晏青,她知道的。
男人听到她微乎其微地一声“谢谢。”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唇角也极轻地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很细很浅的温柔,至少这份温柔在今天之前是不存在的。
眼前的女孩被崔袂压在桌上吻过,崔袂说要娶她,也被孟声平带在身边数月,共寝同眠,如同夫妻,晏青没有理由再对这样的人产生情欲。
人的欲念无非几种,保护欲与对待宠物的喜爱很低级,他分得清。
他已经得到她了。
如悄抬起头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杏眸里的情愫像是在与他对视那一刻升了温,却又骤然垂下睫。
“晏青。”
她喊他的名字。
“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女孩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捏住他袖子的手微微缩紧,她想过能得到晏青的应答,也的确得到了他的承诺。
“好。”
这就够了。
晏青的右手将盒中剩下的饼递到她嘴前,她咬了过去,然后松开握住他袖子的两只手,纤瘦的脖颈闪过目光中。她的气息却还在,他们的距离一直都这么近。
他看见她笑,嗓音淡淡问她:“这么开心吗?我不是一直都在陪着你。”
如悄摇摇头。
“不一样的,晏公子现在是自愿的呀。”
她记得她当初从宿江出逃,可是顺路被他搭救的,后来到纸扎店里也是因为责任,她知道晏青是很好很好的人,却不愿意他再赴陷了。
如悄的想法很简单。
只要晏青陪着她,他就不会去宿江探查消息,就算到时候孟声平真的找上门来,她也能保护他,给他求情让他不受牵连。
这就够了。
她还要保护住小簇,保护小团,保护……
孟声平真的是一个很难缠的坏人,因为担心他的监视,她这段时日很久没有去与长安通信了。
这并非长久之策。
所以她要再去一趟府衙。
苏倦过去在尚书府作为门客是别有用心,她确信,他不可能是老师所信任的线人,换言之,他也更没有可能认识孟声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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