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稠黑, 月色洒辉在窗户前黑影那根不断扭曲蠕动的长长的脖子,冷风吹得枯枝嘎吱响动,好似有人在一下一下咀嚼着碎骨头。
“……让我进来。”
几乎要贴到宫粼鼻尖的那颗脑袋发出的声音跟高枳一模一样, 回荡在房间。
而且越来越近。
“你不是已经不请自来了吗?”
电光石火间, 宫粼像是避开一滩脏水似的略微偏过头, 面不改色地蓦然起身推门而出。
骨白色的月光敷在狭长幽暗的敞廊地面, 将另一端尽头拐角的人影拖得歪歪斜斜, 身后的喁喁呼唤倏忽间静默了。
细碎的交谈声从背阴尾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其中一道声线宫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我房间的窗户, 不知道为什么总关不紧, 严禛学长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就这个?”
“……”
宫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抵着掌心,缓步上前。
足音轻碾在寂寥的回廊,正堵在严禛房门口的高染当即打了个寒颤, 循声脖颈僵硬地慢慢扭过头。
待看清来人, 高染趔趄两步捂住胸口:“……宫粼学长, 大半夜的你怎么还没睡?”
宫粼先觑向此时风平浪静的房间,视线在略显凌乱的床铺刮过, 才乜斜了眼单手撑在门沿的严禛,他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散开, 一截袖口利落地挽起,眼帘略略垂着,明显是刚被人吵醒。
“刚才忽然有一团脖子很长的东西从窗户爬进房间,把我挤出来了。”宫粼眸光在严禛松微垮敞的领口停了一瞬, 随即若无其事地错开,轻描淡写道, “本来房间就小,正巧我也睡不着, 就出来散散步。”
庭院的天井宛如一口深渊,池水沉暗,映着檐下一盏晃白的灯笼烛光。
“脖子很长的东西?”高染嘴角生硬地扯了一下,犹疑地说,“是不是看错了?而且……我们不是在三楼吗?”
偏生宫粼还顶着一张鬼森森的秾丽面孔,轻抿唇瓣:“谁知道呢,也许是只长脖子鬼。”
高染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口水,干巴巴道:“……你开玩笑的吧?”
宫粼一派静煦幽婉,语调却没太多起伏道:“好奇的话,可以去打个招呼。”
高染:“……”
那还是不必了!
缄默片刻,高染小心翼翼地朝宫粼身后探了探脑袋,又飞快缩回,自我安慰道,“或许是山里的乌梢蛇吧……既然这样,宫粼学长你今晚要不先跟我哥凑合一宿?”
不等宫粼搭腔,他又扭头看向严禛,圆润的杏眼挤出一层半真半假的薄薄雾气:“果然深山野岭的就是危险,咱们还是不要落单了比较好,对吧?”
说着指尖趁势就要搭在严禛青筋分明的小臂。
“你说得对。”严禛侧身一避,深敛的视线却是直沉沉扎在宫粼那张貌似无温无火的脸庞,倦意立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我们先送你回房间,宫粼你跟我睡。”
宫粼:“?”
高染:“?”
说罢严禛抬脚便走,高染杵在原地不动弹,他又淡声道:“你想睡在走廊的话也可以。”
他五官生得太锋锐齐整,无波无澜也威严十足,但又没有丝毫的刻薄寡恩感,只让人由衷心虚是自己犯错了,合该挨训。
细雪蒙在天井旁湿濛濛的石阶,好似一张张没有五官的人脸,高染听完方才宫粼那一番话,当下身处深窄灌风的敞廊也不免心慌,只得咬了咬牙裹紧外套,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出乎严禛预料的是,宫粼居然异常配合地跟他回了房间。
已然是后半夜,旧楼再度陷入静悄悄的死寂。
黑暗中呼吸一深一浅地交错,郁勃的热意隔着半臂的距离拂过宫粼的后颈,他侧身背对着严禛,薄被顺着背脊松垮地滑落,露出后腰一段窄瘦的凹陷。
谁都没出声,又谁都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话要说。
这会儿连绵的困意陡然侵袭,宫粼轻阖眼帘,忽而耳畔拂过严禛的声音:“之前你说青莲的父亲已经死了?”
闻言,宫粼先没搭腔,只枕着手臂缓缓转过脸,玻璃珠般的浓红眼睛半睁不睁地斜睨过来。
“朱雀大人想对我的亡夫做什么?”宫粼眉尾轻提,“都已经去世,就别难为他了。”
严禛欺身朝前压近,越过了似有若无的间隙,眸底晴雨参半地看着他:“他跟我长得很像?”
缠磨的对视好似剪不断也理不清的红线。
宫粼也看着他,眼睫蝶翅般振了下,张口就来:“没错。”
谁知严禛下一句就是:“所以你拿他当我的替代品吗?
宫粼:“……”
“当然不是。”宫粼散漫的语调一噎,语塞须臾,不咸不淡地反驳,“我就是喜欢这种脸,不可以吗?”
严禛油盐不进:“所以你喜欢我的脸?”
宫粼:“……”
这还真没法反驳。
严禛:“他是什么身份?”
宫粼没回答,只是困恹恹地拽过滑落的薄被侧过身:“无可奉告。”
严禛半支起手臂,正要再问,床头紧靠的那堵墙壁忽然闷响了一声,在深夜里格外突兀。
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杂乱的动静从墙根蔓延到地板,听着像是隔壁的人正焦急地不断踱步。
“嗒嗒……嗒嗒嗒……”
这会儿宫粼本就昏昏欲睡,索性借着打岔阖眼,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不多时,还真呼吸匀长平稳地安然入眠了。
严禛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盯了他片晌,哪怕知道宫粼是故意躲开,也没再逼问,只顺着宫粼呼吸的频率,重新躺实了身体。
窗外刚映出破晓的灰白,隔壁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宫粼被吵得眉心猛地一蹙。
半梦半醒间,他习惯性蜷进了身侧久违的炽热,本就清醒的严禛长臂一展,就势将他稳稳圈进怀里扣住。
众人的脚步在隔壁房门口戛然而止,几乎是在看清屋内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向后撤了半步。
“这什么鬼地方!”民俗系的许慎言本就黑眼圈深重,瘦巴巴得细骨伶仃,此刻他身上的衣服连同床单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印,连天花板都没能幸免,仿佛被一张血网兜头罩住。
人群中,正眯缝着眼打哈欠的那伽猛地定神,探头打量了一圈,压低声音道:“这是……小孩子的手印吗?”
缩在一旁的阿蟾嘴唇抿成直线,滞涩地应了声:“好、好像是。”
仿佛有一个顽皮的孩童,夜半四肢着地蜘蛛般疯狂乱爬留下的诡谲痕迹。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枳也愣怔了两秒,旋即硬生生压下情绪,故作镇定地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别围在这儿。许慎言,你是不是又梦游了?”
许慎言吓得眼神发直,喉头猛地一滚,张嘴想要辩白,却被高枳警告的眼神给生生瞪了回去。
周遭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谁都没接茬,也都不敢在那个房间门口多待,生怕有什么东西冷不丁就会顺着墙皮爬出来。
一行人避如蛇蝎地朝楼梯口涌,回廊角落的另一扇房门却在此时“咔哒”一声被推开。
严禛跟宫粼前后脚踏了出来。
纷沓仓促的步履齐刷刷停下,众人一时怔住,高枳的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发生什么了?”宫粼率先开腔询问。
听罢原委,他似有思忖道:“昨天晚上我房间也出了点怪事。”
宫粼三言两语交代了昨夜的异样,眼锋轻飘飘掠过挤眉弄眼的那伽,直接将对方的欲言又止彻底扎了回去。
说话间,他径自跨过门槛,自顾自坐到堂屋的木桌边斟茶。
瓷杯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响,听得那帮惊魂甫定的人心头跟着一跳。
本就吓破了胆的许慎言面色愈发惨白,执意要离开龙冢村,其余人虽也惶恐,但难得能去雾潭一睹龙冢神诞,不免心生几分侥幸,都有些犹豫不决。
许慎言又不可能独自驱车离开,且没了本地向导带路,山林里雾色弥漫,气温瞬息万变,一旦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场面一时僵持。
恰逢高染姗姗来迟,听他说了昨夜三人撞见的始末,高枳立刻恨铁不成钢地低骂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带宫粼来找我?”
“回廊那么黑,吓都吓死了,你当我乐意啊?”高染不甘示弱地回呛,眼珠子四处梭巡严禛的身影,小声嘟囔,“……而且我说了,人家瞧不上你权当没听见,能怪我吗?”
高枳脸色又是一黑。
天色渐明,前来叮嘱拜龙神注意事项的沈雩听说此事后,并不讶异,笑了笑宽慰道:“那是山里的猴子,神出鬼没的又时不时从村里顺走点食物衣服,至于血迹,多半是叼了野牲口留下的血,不必惊慌。”
他言语笃定,众人一时也将信将疑地心下稍安,唯独许慎言依旧胆战心惊地吃不下早饭。
宫粼似乎也没什么胃口。
临出发前,沈雩温和道:“拜龙神求的是个礼数周全,只要心诚,神明自然会赐下福泽。”
正说着,消失了好一会儿的严禛迟迟而至,察觉到高枳毫不掩饰的阴沉视线,他连掀一下眼帘都欠奉,径自将一包热腾腾的油纸递给指尖搭在肩窝的宫粼。
酒酿水塔糕的清甜跟笋丁米粿的咸鲜浮动在空气中。
刚一抬眼,宫粼便听严禛兀地说:“昨晚我压到你了?”
“……”
想到早起发觉自己偎在对方怀里的余温,宫粼指腹在颈侧皮肤碾了下,接着貌无其事地将碎发勾回耳后,漫应道:“有吗?我没留神。”
沿途偶有稀稀落落的村民,白日里少了夜色下潮重的阴森,一行人眼见黛瓦如鳞的砖雕门楼,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
直到一座掩映在村尾的古朴庙宇撞入视野。
阿蟾步履一滞,轻声喊住那伽:“村里老人留下的忌讳,等会儿进去拜神,还是闭着眼睛比较好。”
“有这种讲究?”那伽低头看他。
阿蟾指尖蜷进了袖口,略显局促地侧过脸,郑重其事道:“小时候我就冲撞过一次,后来连着烧了七八天,差点就没挺过来。”
“为什么?”听见他们的对话,严禛觑了眼前方那座黑魆魆的庙,“而且这尊龙神塑像怎么披着一块绸布?”
一路草木皆兵的许慎言这时倏地出声,嗓音沙涩。
“有句古话叫双目不识神,过桥不露相,活牲不落地。”
周围一圈人齐齐望向他。
“以前我读过一本示河地区的民俗集,根据记载,龙冢村的这位神祇曾被信徒背叛,落难时身体都快被虫子吃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许慎言神经质地搓了搓手臂,不自觉压低声量,“谁要是盯着看,就是嫌神貌寝。”
“会招灾的。”
第72章 荔枝
宫粼听罢, 借着垂眸的间隙,视线在那伽脸上审慎地转了一遭,确认对方眼底只有一片陌生的平静, 指尖的紧绷才稍稍散去, 敛眸未语。
总是细声细气的阿蟾却陡然间变了脸色, 低低地呵斥一声:“别说了。”
许慎言被他转瞬显露的神色震得止住了口。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阿蟾眨了眨眼睛, 星星点点铺着白斑的面孔又再度覆上瑟缩神色,嗫嚅地往回找补:“……在龙神面前说这些不好。”
随即, 他又回答了严禛先前的问题:“龙神塑像入冬时刚重新髹漆开光, 所以才蒙着红布,也是遮尘避秽,求吉讨彩的习俗。”
这话听着倒没什么毛病。
宫粼心念微动, 轻提唇角:“没想到阿蟾你对龙冢村的事这么了解, 之前你说只是小时候住过一阵儿, 我还以为你跟村里都没什么联系呢。”
阿蟾又是那副低眉耸眼的模样,勉强牵了牵嘴角:“……总归是血浓于水, 逢年过节,都还是会联系的。”
话音才落, 旁边一直埋头摆弄单反相机的男生突然嗤笑了一声。
“闭着眼拜神,阿蟾,你这村野怪谈也就骗骗外行人。”他一身皱巴巴的细格衬衫,抬手抵了抵鼻梁上的厚重黑框眼镜, “龙冢村这一带的香火源流我导师早就梳理过,正统龙神法相求的是神人感应, 讲究的是开眼观信,若是不直视神容, 信众的祈愿怎么传达?神威又如何加身?”
宫粼稍作思量,脑海中浮现出了此人的名字。
梁槐序,历史系专业,对江菱地区的民俗源流与野史逸闻如数家珍,自视甚高。
适才提起拜神忌讳的并非只有阿蟾,他却径直越过了家境优渥的许慎言,对着前者就是一番说教。
看人下菜碟得堂而皇之。
梁槐序下巴微扬,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你所谓的忌讳,多半是后世那些目不识丁的村民以讹传讹,也就是乡野间没读过书的老头老太太,才信誓旦旦地奉为圭臬。”
阿蟾被他这一通抢白,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不是的,龙神……祂不一样的……”
“行了行了,别不一样了。”梁槐序不屑地摆摆手,“我看你是小时候脑子烧糊涂了,大家别听他的,见不得光的脏东西才怕人看呢。”
话说得愈发不客气。
就连惯会颐指气使的高染也不免皱了皱眉,颇有些鄙夷梁槐序挑软柿子捏的行径。
那伽唇边的弧度徐徐收敛,正欲开口,却被抢先一步。
“想看就看,又没有人拦你,何必这么激动。”宫粼掌缘横抵眉心,遮住刺目的日光凭眺漆黑的庙宇,看都没看他,“还是他们闲聊两句就吓到你了?胆子这么小的话万一今晚山林又跑出什么野物,可别把自己吓坏了。”
梁槐序被噎得面色一僵,当即便要反驳。
可对上宫粼难辨喜怒的神情,他又说不上缘由地莫名心虚,只得嘴硬地逞强:“……谁害怕了?怎么,你担心我啊?”
宫粼:“对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要收尸怎么办?我又没经验。”
梁槐序:“……”
他嗓子眼活似被塞了团棉花,羞愤地涨红着脸还想再辩,旁侧的严禛又冷声发话了。
“该进去了。”
严禛深敛的眸锋俯而一压,梁槐序到嘴边的呛声登时熄了火,一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蹦。
高枳自然也没放过这个表现机会,不耐地捏了捏后颈,眼刀子即刻剜向悻悻闭嘴的梁槐序:“哪那么多废话,不出声没人拿你当哑巴。”
殿内晦暗阴冷,一行人挨个入庙敬拜。
轮到那伽时,他余光瞥见阿蟾吞吞吐吐,了然地眉梢微扬:“我听你的。”
阿蟾仰头圆钝的眼珠呆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神像静穆庄严,红绸披身,凝固的蜡油像血泪一样堆在底座。
宫粼甫一踏出庙宇的槛框,积压着残雪潮湿的寒气猛地扑了上来。
远处雾色深浓,沉寂的潭水边麇集起一簇簇人影,灯烛摇曳,一排若隐若现的白皮灯笼仿佛蠕动的龙脊骨,似乎是村民们在准备请神仪式。
“快看那边,是不是要开始了?”
“那是请神的灯笼?”
“头一回见这种阵仗……赶紧拿相机啊,拍下来绝对能火!”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那抹火光拽住,宫粼却略一抬眼,视线落在旁侧一排荒草丛生的低矮老屋。
斑斑点点的真红山茶洒落在墨绿山色,像祭祀活牲的献血,夹杂其中的青砖黑瓦石屋连个透光的窗棂都没开,死气沉沉地垒在雪地,乍看跟棺材没两样。
“那些屋子是干什么的?”
梁槐序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以前怜奴的住处吧。”
即便刚被宫粼下了面子,梁槐序也舍不得放过任何能显摆学识的机会,遂做出既往不咎的豁达姿态,再度滔滔不绝起来:“这一带在古祝国时期曾是繁华的王畿重地,随着山海更迭,岁月流变,留下来的人大概沿袭了一部分旧俗。”
“怜奴?”严禛也注意到石屋的古怪,齿间咀嚼着这个字音。
梁槐序:”就是一种世仆伴当,按功能分房而居,活着种主田住主屋,死后也要一并葬在主山,不过这一支比较特殊。”
似曾相识的山阴春雪。
似曾相识的称谓。
宛若难以言明的怪物从记忆的荒原睁开眼,宫粼涩声道:“怎么个特殊法?”
梁槐序等的就是这句,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地方志里说,古祝国浮屠林立,烟雾缭绕,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头百姓,全都痴迷服食丹汞,潜心仙术,日夜声色犬马,还妄想能长生羽化。”
“怜奴生而畏光,尖耳,只在夜晚行走,寿数十分短暂,但容貌姣好。”他清了清喉咙,略有点不自然地加快语速,“所以他们也被当作……众御的‘肉观音’,供那些权贵在修持时借身受纳。”
心底朦胧的陈年旧影一寸寸绽露出轮廓。
宫粼淡色的眼睫一颤,抬起脸,眸光跟严禛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这一通荒诞秘史言罢,邻近的几个学生都露出了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高染小声嘀咕了句:“这也太变态了吧。”
瞥见高枳面无波澜,一脸高深莫测状,高染毫不给面子地“噗嗤”一声嘲笑:“哥你没听懂吧?”
高枳:“……”
“你闭嘴。”蜜褐色的皮肤瞬时晕上一层被揭穿的恼羞成怒,他瞪了眼高染,立刻悄摸去看宫粼的反应,然而后者全然没空搭理他。
那伽双手抱臂在前,饶有兴致地含笑看向一旁噤声的阿蟾:“那古祝国是怎么灭亡的?”
他对这名号着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况且,自己的潜鳞为何会流落到此地?
思绪尚未理清,宫粼便冷不丁凛声打断:“我想今天就去雾潭看一看,替我去问问那位沈先生。”
那伽还没应声,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兀地响起。
“可以啊。”
沈雩从雾蒙蒙的树影后徐徐走出,手里还拎着细长线香跟盛着供果的漆木红盘:“今天有请神排演,若只是远观,不冲撞了禁讳,带你们离远点瞧瞧景色还是没问题的。”
因着昨夜疑神疑鬼的诡异事件,众人心底都还有些发毛,此刻本就惦记着的行程乍然提前,那点不安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不少,纷纷忙不迭地热闹应下。
“说起来,我还没问。”沈雩边走边道,言谈间总嵌着好脾气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诸位怎么会对龙冢村感兴趣?”
宫粼压下胸口隐隐漫上的郁气,状似随意地起了个头:“其实我们来,是听说了一桩龙冢村的怪谈。”
沈雩步履未停,语气寻常地询问:“愿闻其详。”
“据说沉在雾潭的龙肉,吃了能长生不死。”宫粼说,“传闻三年前有人试过,后来身上就发生了一系列难以解释的变化。”
语毕,同行的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都在等他接话。
沈雩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无稽之谈,哭笑不得道:“村里确实供奉龙神,但食肉长生纯属谬传,千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在沙场阵斩敌将,屡立战功,全是仰仗龙神的庇护,败军打不赢,就编排出不死身之类的邪说。”
梁槐序眼睛一下亮了:“是那个传说中麾下都是山海异兽,形如鬼魅的将军吗?”
“只怪麾下精锐骁勇,才被外人传成了怪物。”沈雩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在雾气中洇出点幽深,“这样僭越龙神的妄言,以后不要再讲了,否则会有报应的。”
“什么报应?”
宫粼倏然出声,轻眨了下眼,敛容凝视向沈雩。
沈雩微怔,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才恢复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神意难测,究竟会发生什么,凡人哪能说得准呢。”
*
时值春末,入夜雪势却骤然深重。
窗外浓雾将龙冢村笼罩得视野只有一片湿冷的灰白,远处那一排铅灰的石屋也愈发寂寥。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里入夜寒气重,各位今晚就别乱跑了。”沈雩叮咛几句便离开旧楼,“明天’过桥’结束,后天就是龙冢神诞了,早点休息。”
山阴深处信号断绝,众人百无聊赖,于是很快各自回了房间。
昨晚宫粼跟许慎言住的那间房是不好再继续待了,前车之鉴,高枳愣是将梁槐序撵到楼下,强行腾出自己隔壁的空房给宫粼。
梁槐序敢怒不敢言,至于许慎言则是巴不得身边多围着几个人。
夜雾稠浓,朦胧月光照射在庭院洁白的雪地。
“咚、咚、咚。”
宫粼侧身陷在潮溻溻的枕头,心情不甚明朗,良久才刚生出些许困意,清脆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
怎么还来?
这回声音真真切切是从走廊传来的,但节奏规律得像是有强迫症。
宫粼瞳孔在黑暗中缩成细窄一线,起身正欲看看是哪个没眼力见的撞枪口上了。
猛地拽开房门。
还没看清人,潮热而清冽的皂角香气先笼了下来。
低头擦着沉郁金发的严禛堵在门口,眼睑半垂,周身氤氲着洗完澡后未散尽的湿淋淋的进犯感,在冰窟窿般的旧楼里活像个暖炉。
一只手还拎着白天穿的深咖色皮夹克,乍看之下,倒真像个生涩清俊的男大学生。
忽然间,宫粼心头翻涌的悒闷被涤荡一空。
望着颇为眼熟的此情此景,宫粼眼睫低垂又抬起,蓦地捧起严禛滴着细碎水珠的下颌往上提了提。
严禛就这么顺着力道微仰起头,任由宫粼冷削的手指抵着他的下颌骨,喉结在水漉漉的掌心里沉沉地滚了一遭。
末了宫粼好整以暇地松开手,幽幽道:“喔,不是长脖子鬼。”
严禛:“……”
“深更半夜的,朱雀大人怎么过来了?”宫粼唇角梨涡一晃,没好气地揶揄,“不会是闹鬼了吧?”
严禛视线在氤氲的水汽里一错不错地定在宫粼脸上,现学现卖地颔首:“嗯。”
宫粼忍不住乜斜他一眼:“真的吗?把您都吓跑了。”
严禛面不改色心不跳:“嗯。”
宫粼:“……”
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随便你。”宫粼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房重新躺下,
夜雪簌簌,身后的床褥无声陷下去一块。
幽幽的月色照映,宫粼睁开眼:“那伽的左眼跟那截断尾都在这里,想必是有人吃了,又将自己当作盛放它的肉身匣。”
“是那时候留下的?”
严禛躺在床的外侧,下意识抬手又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杳然拨弄了一绺宫粼散落在枕间的雪白发尾。
没被发现。
宫粼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似是并不想多言。
正当此时,一缕滑腻的咀嚼声隐约钻进耳畔。
像是谁深夜饿坏了,正急不可待地剥开饱满晶莹的荔枝,牙齿挤压着柔嫩的果肉,反复碾碎吞咽。
“吧唧、吧唧……”
汁水四溅的粘稠声响,仿佛就在枕边。
黑暗中,严禛轻蹙眉梢,想起那则关于龙神遭遇背叛的传说:“既然成了龙神的信徒,为什么会认不出本尊?”
不知怎的,严禛一来宫粼便困意如山倒。
“谁知晓呢。”宫粼也不清楚昔年那伽初抵人间的恩怨纠葛,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呓语着阖上眼帘,“见到神主,也许是太愚钝,又或者是……太恐惧?”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天光若明若暗,宫粼睡眼朦胧地又一次囫囵窝进了严禛的臂弯,额尖抵着对方侧颈勃动的青筋,模模糊糊听见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骚乱。
凄厉的惨叫透入门缝,裹挟着喉咙痛苦枯竭的咯咯声。
另一道尖利的惊呼紧接而至,听得人毛骨悚然:“……他、他眼珠子怎么没了!”
第73章 私心
“……救救我, 救救我!”
黏糊糊的鲜红稠血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蜷缩着痛苦哀嚎,左边的眼窝已经空了。
活似被人熟练地剥开荔枝壳, 剜去了内里柔软的果肉。
“啊!”高染吓得捂住嘴连连倒退, 慌乱间一脚重重跺在身后高枳的脚背。
高枳疼得倒抽冷气, 眼冒金星, 还没来得及站稳, 两人便同时瞧见严禛跟宫粼并肩从回廊转角走来,脸色当即如出一辙地僵住了。
宫粼身上那件略显松垮的深咖色皮夹克, 分明是严禛的!
可眼下情势紧急, 如鲠在喉的疑虑一时间也被眼前的惨状当头盖过。
腥臭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湿寒的空气。
宫粼睡眼惺忪地凝了凝神,这才恍觉披错了外套。
余光略一扫过身侧,见单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的严禛状若未觉, 索性按捺下微妙的狐疑佯作不知。
“梁槐序?”
甫一拨开围观的人群, 半夜那阵细嚼慢咽吞吃荔枝般的动静便幽冷地攀上宫粼耳际。
门边杵着的几位俱是面露惊惧, 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严禛上前俯身, 利落地用毛巾包扎好了梁槐序血肉模糊的幽黑眼眶。
“因为他昨天在庙里没闭眼”,严禛视线停留在地板那一滩浑浊的痕迹, “因此惹怒了龙神?”
宫粼斜睨了眼角落里躲在那伽身后的瘦弱侧影,沉吟道:“兴许吧。”
“没事,你别怕。”
那伽一把托住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的阿蟾,旋即纵步走到宫粼近前, 眉头紧拧:“哥哥,要不直接动手吧, 没必要再耽搁了。”
左右是为了潜鳞,才纡尊降贵在眼前这个破落幻境走一遭。
看这来者不善的架势, 大可不必心慈手软。
“戏还没唱完呢”,宫粼却抬腕在他小臂上一扣,“先等一等。”
那伽不解其意地歪了歪脑袋,但仍是听话收势,折返回阿蟾身边后又低头安抚了两句。
没多久,闻讯而来的沈雩指引着众人将梁槐序送到祖宅。
“山道积雪,浓雾弥天,短时间内外头的医生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只能姑且先让村里的老大夫搭把手。”沈雩满目忧忡地眉心拧成疙瘩。
学生间有个短发女生牙关打颤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地板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了,可是直到天亮我们才听见他的喊声……”
沈雩长长叹出一口气:“往年也有过先例,一到开春后,山坳里的珊瑚蛇就出来了,起初被咬的时候没多大感觉,只是浑身发麻,等过会儿毒性散开,才会钻心得疼。”
众人面面相望,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宫粼望着那口幽黑的眼窟窿:“可看起来,像是人抠下来的。”
沈雩苦笑一声:“你们长居城市,不了解乡野蛇蝎的习性也正常。”他顿了顿,口吻满是不忍,“总之……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正说着,老态龙钟的村医恰好此时赶到,一行人暂且退避。
这座四水归堂的古宅矗立在孤寂又肃穆的春雪之中,庭院深邃的水天井倒映着阴沉的云翳。
然而此刻谁也没心思欣赏。
回旧楼的途中,许慎言嘴里不断念叨,甚至蒙上了点喘不过气的哭腔:“不行……不行……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离这里远点……”
临近的一个年迈村民眼珠混浊得遍生白翳,木然地望向他,灰败的目光烫得许慎言猛地缩了下,尖叫着避开。
老头口齿含混地吐出几个干瘪的字眼:“……春雪天,是走不出雾潭的。”
众人尚在费力辨听,许慎言就像被针扎了似的捂住耳朵发狂地摇头:“骗子!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想困死我!”
高枳看不下去了,一把钳住他的手臂:“够了,闹成这样还嫌事儿不够多?”
许慎言被强悍的力道晃得脚下一个趔趄,目光涣散须臾,又变本加厉地胡乱挣扎起来。
剩下的人心里头直打鼓,有的脊背发凉同样恨不得即刻离开,也有的姑且信了沈雩的说辞,唯独许慎言俨然已经崩溃,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沈雩得知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便夺门而出,目光遥遥投向重雾翻涌的山影,眉宇间堆起不似作伪的忧虑。
“可别碰上什么……刚醒过来的野兽啊。”
这话落地,四周陡然静了一刹那。
万幸梁槐序的情况暂且平稳,众人悬着的心才勉强归位。
这天的仪式是“过桥”。
龙冢村前横着一泓黑幽幽的半月形池水,岸边零星佝偻一株株阴白剔透的山茶。
“只要将供奉神祇的祭胙走过石拱桥,就算是跟龙神请过安了,不过凡人不可冲撞神目,得遮住脸。”沈雩示意他们去取供桌的器皿,弯了弯眼角,“你们跟着我做就好了。”
这话对上了先前许慎言在龙神庙外说的那句俗语。
宫粼浅浅地扯了下嘴角:“……过桥不露相。”
岸边枯瘦焦黑的枝干直刺向雾津津的天,一队村民静默地从巷口鱼贯而出,过桥时皆是白纱覆面,双手捧着斑驳的朱红瓷碗,里头盛半满生米,中间直插一双黑漆木筷。
几盏受潮发软的白皮灯笼烛火昏暗,在寒风中缩成了一团冷黄。
一行人惴惴不安地照葫芦画瓢。
池水死寂无波,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只是入夜后的墨黑犹如深潭呕出的一腔秽浊浓铅,压得人总觉得不太舒服。
经历了几次三番的邪门变故,所有人都不敢落单了,索性全聚在堂屋,倒是驱散了些许湿寒春夜的萧森感。
听见有人提起独自离开的许慎言,阿蟾小声道:“其实雾天也没有那么难走,这个点,说不定许慎言已经搭上车回去了。”
“是啊,别瞎担心了。”
“明天要是能把龙冢神诞全程录下来发网上,准能火!”
周遭难得一迭声的附和,也不知是真的赞同,还是纯粹想听句好话。
临近漏夜,众人才各怀心思地散去。
高枳这回痛定思痛,不仅一早就安排宫粼跟那伽同住,回房前特意未雨绸缪地绕道去盯梢。
谁曾想一推门,阴冷漏风的房间却只有那伽。
他大马金刀地斜靠在嘎吱作响的狭窄木床,身着的冷调丝绸衬衫在这种逼仄地界也垂顺得不见半点折痕。
“宫粼?”那伽指尖在屏幕飞快滑过,神情严肃得宛如在审阅生死簿,轻飘飘道,“他出去散步了。”
高枳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大晚上的,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乱跑!”
尾随其后的高染一听这话,顿觉大好时机难得。
高枳正要恼火地追问宫粼的去向,昏黑的回廊拐角陡然传来一声惊叫。
他心脏猛地一沉,立刻冲过去,却见高染呆立在敞开的木门前,房间里空空荡荡,严禛也不见了。
“喊什么。”
被吵得耳朵生疼的那伽斜倚在门框,这才从手机相册里的高定样衣抬起眼:“严禛也出去散步了啊。”
黑色瓦垄沉淀在苍白的雪,重重山影在夜幕中仿若不可直视的深渊。
“不觉得奇怪吗?”宫粼踏过消融进泥泞的积雪,“那位沈先生对谁都温和有礼,深谙待客之道,可除了初到龙冢村的那夜,他没有跟阿蟾这个自家人说过一句话。”
夜鸟扑振翅羽,惊动了虬结曲折的墨色枯枝。
“亏得他们这么用心招待。”宫粼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究竟哪一个是鬼。”
雪末澌澌落在严禛的肩头,他也不抬手拂去,单刀直入:“你故意留那伽在旧楼,是怕他看见什么?”
这时他们正走到龙冢村前的那口幽深黑池。
宫粼还没搭腔,远远地倏然瞥见石拱桥的另一端,居然是早已离开的许慎言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惊恐而扭曲的面孔在昏蒙月光下暴露无遗。
月光幽暗浇淋在吐露湿馥的白山茶。
许慎言双手撑在膝盖,气喘吁吁地佝偻着背站在桥上,仿若终于甩掉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仰起脸后,似乎是看见了他们,抬脚往前一步想要招手。
可下一秒,他的额头中间,好像破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紧跟着,这条缝隙沿着许慎言的整张脸朝下光滑地流动,仿佛一尊庞然垂目的水月观音温柔地朝他的脑髓灌入水银,撕脸剥皮。
“嘀嗒……嘀嗒……”
碎肉膏脂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桥面。
黑暗中,猛地晃过几道散乱的电筒光束。
从旧楼出来寻人的一行身影恰在此刻出现,原本是阿蟾被高枳威逼利诱地提溜起来引路,临了又跟上了两条尾巴。
岸边肥厚如蜡的山茶瓣和密枝繁叶的杜鹃蕊在夜色下,像纸扎的花簇拥着棺材。
高染眼尖先看清了那一滩冒着温热白气的红肉,立即腿脚不听使唤地瘫坐在地上,扭头"哗"地一声将晚饭全吐到了高枳的限量版运动鞋,后者脸色铁青,也顾不上犯恶心,连忙大步上前。
“宫粼!你没事吧?”
说着就要挡在跟前,严禛却早已伸手将人截到身侧,面沉如水:“带着他们退后。”
一惯心高气傲的高枳当即火冒三丈,可先前夜雾浓稠,这会儿他才看清石拱桥上不成人形的血肉块,登时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灌到脚底,踉跄着刹住了步伐。
“啊!那是谁?那是许慎言吗?”
“都被咬碎了……”
悚然的尖叫在黑池水畔接连炸开。
愈来愈多的人影围聚在岸边,凌乱的光斑受惊的游鱼般乱撞,却没人敢真正踏上石拱桥一步。
“他们怎么都不害怕……”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学生道,“一点反应也没有。”
山夜筛着春雪,黛瓦间一盏盏白皮灯笼像爬满阴翳的眼珠亮起,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隐匿在暗处的村民阒然无声,影子也隐约扭曲成了诡谲怪诞的形状。
宫粼轻咬唇瓣,斜觑了一眼噤若寒蝉钉在原地的阿蟾,蓦地出声:“不行。”
“潜鳞终究已从本尊剥离。”严禛额间天目金光隐现,肃杀圣威暗涌,“即便强破幻镜,那伽也不会有大碍。”
情急之下,宫粼直接抓住他的手:“不是这个原因。”
紧攥的指尖似乎比往常更加冷浸浸的。
宫粼看着他,语调不自觉低下几分:“想办法先让那伽出去。”
“再这么下去会有更多人出事,”严禛面色凝沉,指尖却因暌违的主动触碰微微一动,并没挣开。
“我知道朱雀大人素来公正严明,绝无私心。”宫粼暗自长吸一口气,“若有逾矩之处,只管算在我头上,等此事尘埃落定,你心中所惑,我也都会尽数告知,只要你答应我先不出手。”
冰川裂隙泄出凛冽神威般的天目翕然隐没,严禛垂眸望着虚虚倚在身前的宫粼,忽地被他气笑了,嘴角轻动。
“我难道不是早就有了私心吗?”
宫粼怔了一下。
心口好似被蘸着蜜浆的雀喙细碎地一蛰。
纷纷扬扬的细雪坠落在他稍翘的鼻尖。
严禛倾身抬手徐徐一抹,指腹像熔流淌过,烫开一小片经久不散的烧灼,等待他的下文。
宫粼略有些生硬地不轻不重推在他胸口,微微错开身,才飞快接回刚才的话头:“……你还记得,昔年在廉京初见那伽时,他看起来很凄惨吧。”
严禛唇角一抿,他自然忘不掉。
“但实际上,那已是养好了大半的模样。”宫粼转眸望向不远处朝他递来征询视线的那伽,“不知因何缘故,祂的第一个信徒背叛了祂。”
“此后又剜眼、削尾、剥皮,活生生将祂制成了龙彘。”
隐约间沈家祖宅的烛火烧透夜色,在雪幕中洇出猩红的光。
巨大的恐慌弥漫在黑池白雪。
严禛目光越过宫粼的侧颊,落在岸边重瓣叠累的白山茶。
恍然之间,千百年前另一抹雾惨惨的哀景与此时此分重叠。
那是南瞻阎浮倾覆的序幕。
也是宫粼陷落长眠的肇端。
……
……
……
廉京,春夜。
阴蓝色的天幕坠下绵密雨丝,丧仪屏风绣着的白鹤也似在哀恸泣血。
严禛辞别神域,敕降人间,入主煦王世子之躯。
彼时他心头虽记挂着与宫粼之间未理清的牵缠,奈何业责在身,不容稍缓。
数日前,严禛洞察凡尘一处战场因果缭乱,清浊合流,无数生魂枉死冤消,更诡谲的是,此番异象并未随战事平息而消弭,反而如业火附骨,悄然侵袭至簪缨云集的都城廉京。
煦王府本是赫赫高门,奈何老王爷生前行迹乖张,昏聩荒淫,竟以老夫少妻之礼强娶了自己的义子,婚后又日夜寻花问柳。
所幸严禛初抵人间时正逢煦王丧期之喜。
紫檀地坪铺陈的绒毯,隔着一道垂曳的明珠帘,缁衣僧众彻夜诵经,却还有一位垂首跪坐的身影临着敷以金箔银泥的灵柩。
一袭荼白的斩衰,行的是悼夫重礼,巴掌大的面颊清瑰阴森。
而这张脸,不久前还在与严禛在神域狎昵缠绵,共覆春潮。
第74章 丰饶海
春夜灯烧, 白月散绮。
素色丧幡漫天,煦王府邸庭院穿池构山,森冷冷的尸白山茶缀满灵柩, 嚎啕的哭声从白日就没停歇过。
“世子殿下, 该您送神了。”丧宰提醒的声音响起。
廉京世家贵族讲究花葬三仪。
折枝列棺, 染香饰发, 剪华随葬。
葬前将新折的花枝插于棺侧与灵案, 再以花瓣捣汁,调水成香色, 染发点唇, 最后由丧主亲剪花纹纸覆面随葬。只是贴纸定容之前,需得将花纸含在口中焐热,使其柔软服帖, 再由子女亲取, 如此这一遭三花奉身之礼才算圆满。
宫粼跪坐灵柩侧首的花裀, 一身大丧的白斩衰织白山茶散花纹,清寒又阴丽, 偏了偏脸望向面前脸色堪称天寒地冻的高峻男人。
一挑馥粉舌尖引诱般含在齿间,若隐若现。
良晌, 严禛抬手拈起那片浸透山茶津液的薄纸,指尖难免触到微张的柔软唇瓣。
待礼毕,宫粼转腕搁下花枝,好声好气地温言关怀:“世子殿下莫非贵体违和?主君新丧, 还请千万宽怀,勿要忧思伤身。”
然而这句话似是说得很不称心, 世子殿下脾性更是大得很,沉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搭腔便径自拂袖离去。
临走前,甚至还腾出空斜睨向旁侧正呵腰抹眼泪的麝管家,圆咕隆咚的肥硕身躯十分入戏,哭得一颤一颤,时不时打出个大煞风景的饱嗝。
四下里候立的侍从神色皆是一变,屏息低眉地交错目光。
丧宰冷汗微涔,觑准了空隙,忙敛声低首朝宫粼道:“令君,请合匣——”
宫粼面上哀容不减,将枯萎的花枝连同薄纸放入安魂匣,心道这位世子殿下,看来是真容不得父亲留下的少妻。
不过此中缘由,倒也不足为奇。
事起仓促,宫粼来不及寻个相宜的托身皮囊,便借锁骨菩萨的傀儡塑身掩息,暂寄于这位薄命的煦王令君身上。这二人原是郎骑竹马的情谊,谁知昔年养在边疆的义兄,一朝竟改嫁老王爷。如此名分剧变,连带着世子也受牵累,平白招来廉京城一众世家纨绔的揶揄。
大祝圣祖皇帝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虽说如今不时兴烝报旧俗,但也并非销声匿迹,如此种种,自幼浸淫经学圣典的世子愈加对往日亲密无间的义兄冷眼相待。
横竖宫粼不过是瞧着世子乌发浓貌,模样与严禛有几分微末相仿才对他多了几分耐性,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就堪堪入目罢了,遂大方地不与他计较。
安魂礼毕,丧仪既终,宫粼便专心此行的要紧事。
此番他是为了寻弟弟而来,但让宫粼心生疑窦的是,依照须弥山仪探查到的那伽龙龛气息,飘忽若无。
若非有信徒割肉布施,朝他泣血叩请,宫粼也不会这般快地追踪至廉京,可没待宫粼觅到那个凡人,愿力便再无声息。
麝管家素日虽馋嘴,干起活来却是个格外勤勉的主儿,不消数日便有了眉目。
春庭雪塔宝珠,淡月高悬。
麝管家行至正值朝夕奠仪的宫粼身畔:“自从月前沈少将军大捷归朝,廉京城一至夜间便异象频发,好些百姓平空就没了踪影。”
宫粼将萎花放入花篓:“朝廷竟没过问?”
“没了影的多是孤苦无依的贫民,官老爷们哪顾得上?因而此事始终没闹大。”麝管家唏嘘一声,富态层叠的下巴也跟着晃了晃,“据闻沈少将军患有银内障,出身将门世家却无统兵之才,在太学时更是出了名的文弱,去岁他负伤归京静养,不曾想这一回重返疆场,竟脱胎换骨转了性,杀得远洲血流成河,人人都言他麾下聚了一众鬼魅似的兵卒,忠心耿耿,只听他驱使,还说他是——”
宫粼指尖一顿:“是什么?”
“说是龙神加身呐。”麝管家神色一凛,“眼下他受赏受封,官家连鹿鸣园都恩赏给了他,又接管了禁卫军,俨然扶摇直上,权势滔天了。”
宫粼若有所忖。
若要一这位新贵的真容,鹿鸣园不日便要大开樱桃宴,届时太学诸生俱会赴宴,凑巧世子殿下也在其中。
及至开宴这日,宫粼迤迤然去鹿鸣园为他的“继子”嘘寒问暖。
披襟台云雾缭绕,刚服过仙石散的高门子弟纷纷瞩目穿行庭间的一道殊色。
“世子殿下今朝离府匆促,朝食也未动过一口,不知现下可有用些茶点的兴致?”
亭间弈集,四曲漆屏后严禛垂眸看着手中的经卷孤本,墨氅垂袖深绣紫藤缠枝纹,花色由冷蓝渐入翠绿,袖内偶见雀羽青晕。
脚边还围着四五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一丁点都不怕人,宫粼刚落座便成群结队地围簇起来,蹭着他的脚踝。
听见宫粼的关怀,严禛头也没抬,腕骨一串珊瑚数珠随着翻书的动作晃动。
周遭不时有人投来玩味目光。
宫粼也不着急,只是静坐莞尔。
默了数息,严禛终于抬眼:“我不饿,你吃吧。”
闻言,宫粼还真不客气地挽袖揭开银里食盒。
严禛先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他周身的装束,冷青绿的细缎山茶与青焰织纹,袖幅宽而不坠,层叠内襦象牙白嵌着一线冷绛红,蝶影与蛇鳞藏在衣摆暗处。
不招摇,但也压根没把丧期规矩放在眼里。
……而且莫名跟严禛的衣裳颇为相宜。
略一停顿,严禛又扫了眼那一叠糯香黏软的狮蛮栗糕跟酒酿圆子。
满打满算全都是宫粼喜好的。
严禛:“。”
到底是给谁送吃的?
撞上严禛目不转睛的幽深视线,宫粼夷然自若地反客为主:“世子殿下在读什么呢?瞧着心事重重。”
原本宫粼是没指望对方会认真应答,只不过随意调笑一句。
然而严禛沉凝须臾,忽地开口:“书上说,予汝无间恶业,慈航不渡所爱,神祇造浮图塔,若救的是血脉至亲,便等同于救护自身,神威骤减,难以为继。”
他似是论道,又似是意有所指地望着宫粼:“血脉亲缘尚可依循规制,可爱欲纠葛,若论起教人执迷之深,兴许更甚于至亲骨肉。”
宫粼愣了愣,旋即好整以暇地一霎眼。
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傲气凌人的世子殿下是在参悟情关啊。
宫粼:“世子殿下是有心上人了?什么样的?”
严禛侧过脸在在他耳际停驻片刻,顿了顿才道:“他戴绿松石耳坠,很漂亮。”
半晌没再等到余音,宫粼眉尾一挑:“没了?世子殿下如此愁容,就是在揣度哪位佳人的心思?”
严禛出其不意地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来到廉京?”
他说的是一回事,宫粼理解的又是另一回事,只当世子殿下是在诘问改弦易辙的义兄莫非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宫粼托腮凝思,一晕灼然的璨金才下心间,又浮唇边。
少顷,他轻轻别过脸,只慵声道:“大抵是为了一段失散许久的旧缘。”
这话刚坠地,宫粼便觉对面的世子殿下形色骤冷,仿佛暗潮涌动的深湖霎时冻结。
尚未来得及细思,他的目光便被不远处碎步而过的一道身影攫住。
薄如蝉翼的皮肤,尖耳,死白的面庞点缀着淡樱色的唇瓣,仿佛剥皮剁碎流出的也是乳色汁液。
像是畏惧日光,宫粼眼风一扫,见他垂首不言,只在临台珠帘的阴影后杵着。
“令君也想养只月人怜奴逗逗趣吗?”披襟散发的男人绕过屏风,面若敷粉,宽袍下的肋骨却分明得一根根鼓起。
“月人?”宫粼一瞧他枯瘦细长的手臂跟病态神采,便知他是刚服过仙石散,整个人活似竹节虫。
廉京世家贵族人人渴求长生不死,已至走火入魔的境界,每每服食仙石散,春性大发意态狂乱,起初一派玉山将崩弱不胜衣的仙姿,最后落得形销骨立的枯槁干瘪丑态,也仍旧趋之若鹜。
世子殿下在这方面倒是个不合群的,对方一靠近,他便眉宇轻蹙。
“差点忘了,煦王殿下平素不喜月人,令君身在乡野荒僻之地数年想来也是没怎么见过。”竹节虫自顾自笑呵呵道,“传闻起初是有一凡人与月神羽人媾和诞生出的月人,细骨白血,极擅奇淫技巧又放浪靡乱,简直是承欢受纳的不二圣器,历经代代蓄养,才有了如今这一支血脉纯正的月人,可惜的就是福薄,寿元不过二三十。”
容色仍是冷沉的严禛眉心一蹙,抓住了重点:“蓄养?”
“世子殿下怎的也贵人多忘事?”竹节虫语速越说越快,像是在跟哪位满天神佛娓娓道来。“若不亲上加亲的入囿配种,月人白血不就被玷污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亲眷乱·伦?”严禛原本翻腾的憋闷一凝,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那倘若有不愿的呢?”
“那是自然,怜奴一到年龄就会指配交合诞育后代,长得欠佳的,则拨作为公御的‘肉观音’,月人署的管辖可是相当森严,讲究面无善痣方为贵,每一只在册的月人都有谱系与等第。”竹节虫无端笑得喉咙发出“咯吱”细响,“所以如今廉京能养一只乖巧美丽的月人作怜奴,可是最上等的派头。”
严禛压了压眼梢,望着他癫狂而不自知的模样,四下里却无人在意,只当寻常。
只觉得整座廉京城,怕是都找不出几个清醒的人了。
而这种感觉时至宴饮都挥之不去。
且自从到了廉京,他便日渐感到肋胁犹如浸了熔蜜似的蛇毒,神骨涣散,脑袋也跟着昏沉。
前往樱桃宴的花厅时,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跟他们擦肩而过,读书人似的,后头跟着个面色白阴阴的月人,半边脸都有星星点点的白斑。
那就是大胜归京的沈少将军。
回府邸后,严禛探听一番,得知少将军对那位近身的月人怜奴极尽耽溺,早先他随征在外,留在廉京的月人便被拨作了公御的肉观音,大胜还朝后,又将那月人要回身边如珠似宝地养着,只是那月人骤逢变故,性子愈发惊悸木讷。
也就在这夜,宫粼变得有些不对劲。
白昼面色凝寂,入夜不见踪迹。
没几日,朱潮的雨柱倾泻般呼啸吞噬扑向入目所及的世间万物,从御街深巷到禁苑前的积池,肮脏怪物不断爬出,似人似兽,似活物似死尸,诡谲怪状的巨鸟软腹印出人面,枯枝跟鹿角同时从蠕动的肉团钻出。
繁盛春雪,血与火将廉京烧成了细碎的金箔碎屑,混淆杂乱。
严禛悍然镇杀数夜,宝缯染血,一边从怪物口中救下哭嚎的百姓,一边寻找不知去向的宫粼,满城生灵如坠疯痴,此前盘绕在他心口的烧灼也攀至临界。
在一片难以名状的混沌中,身缠焚灼钴蓝焰轮的严禛找到了朱潮邪祟的渊薮。
鹿鸣园,明镜殿。
无数交相辉映的银镜映照出一张严禛朝思暮想的苍白面孔,浸着他从未见过的哀戚容色。
以至于严禛心间掠过的头一个念头格外不合时宜。
你在想什么?
因为怀中人伤神至此吗?
半边脸血肉糜烂的青年发间黑珊瑚般的龙角七零八落,阖目发颤,像是本能地蜷窝回月海混沌的胎藏海水,口中浑噩呢喃:“……哥哥。”
宫粼还是那身清冽森冷的白山茶缎衣,跪坐抱哄着他的脑袋,抬手轻轻刮在他残破的鼻梁骨,温言软语:“没事的,就快好了。”
那是在霜山,在冻原,在何时何地从来都只落在严禛鼻尖的指节。
第75章 独属
“锵——!”
明蓝春夜, 一支灼烈的朱雀翎箭钻透殿前织满厚重绛红绸缎般的血海,破空戾啸。
但就在下一刻,烧红的箭簇堪堪悬停在了半空, 尾羽激振嗡鸣, 严禛徒手截住那支因本能怒火疾射而出的箭羽, 掌心鲜血横流。
宫粼下意识护住那伽的雪白手背纤毫未损, 心跳却骤停一拍。
“嘀嗒……”
朱殷顺着指缝坠在他纯白无瑕的缎衣, 宫粼方才迟怔地霎了霎眼睫,从震悸中回神。
严禛浸透血污的深浓金发垂落在眼帘前, 靛黑的朱雀长翼高展, 森白骨架在羽丛间若隐若现。
“宫粼”,严禛俯视着他,冷色沉渊的蓝紫色襕袍血迹斑斑, 半掩着起伏的胸膛, 嗓音喑哑, “过来。”
一瞬间宫粼竟有些慌乱。
为何严禛会在廉京?几时到的?
他不是受琉璃光明王所托前去阎浮边界肃清邪祟?再者……为何他身披的这件襕袍同那位名义上的继子别无二致?
见宫粼仍将那条来路不明的墨龙拥在膝前,丝毫未动, 严禛额角青筋鼓起,强压着胸口奔涌的愠焰, 从未有过地急切欺身而下。
“或者,我该称一声’母妃‘?”严禛湿漉漉的金发扫过宫粼的额心,“……还是同他一般喊你哥哥,你才肯听话?”
下颌被骨节分明的掌心轻易钳住, 衬得宫粼一张窄小的面孔愈发玲珑,他陷在严禛散发凛冽寒气的蓝眸, 心虚之余,杂念断线乱珠似的零落满地。
所以, 先前在神域严禛流露的不虞,是因早就生了疑心?
那在鹿鸣园谈及心悦之人的世子……也是严禛?
宫粼追索夙昔,从前途径冻原深林,严禛倒是为他打造过一串绿松石腕钏,可若论及耳坠……
纵观神域,他也只在四大王城时见忉利天耳畔佩戴过一枚粗陋却秾丽的绿松石。
重重烈焰映照在无穷无尽的银镜,宫粼心下思绪团成解不开的丝线,恨不得索性用蛇尾割断了事,嘴上又不自觉抿唇,吐出的话也挟带着拒人千里的生冷,不答反问:“……你是特意跟着我吗?”
殿外火光弥天,尸山血海的廉京城山茶泣泪杜鹃啼,仿若一幅神佛血肉相融的重彩水陆画。
陡然间,一丛丛攒动的人面繁花从火光中畸生而出,数百根腿蜈蚣似的长足在半空划动,直扑宫粼身后!
脑中海雾似的钝痛深重如凿,严禛头也没回,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凌空劈穿那团蠕动的腥红,咬牙反手收剑,直逼向他臂弯圈着的青年。
“你不会察觉不到,这条黑龙就是让草木人畜勾连,众生百类相侵的祸根。”
言毕,严禛只觉颅中仿若有万千虫足爬过,回荡着难以言明的呓语。
然而此刻妒焰更盛,烧得比无间炼狱的莲华火还要折磨。
明明起初他就没怀疑过此番廉京之乱是宫粼的手笔,太粗滥,宫粼纵使兴风作浪,也定要寻个花朝月夕情爱怨障的漂亮戏码。
可严禛偏要反唇相讥。
“还是说,这是你与悉心照料的好‘弟弟’,联手打造的赏玩奇景?”
宫粼心神尽数被那句“祸根”勾去、无暇他顾地脱口否认:“那伽是遭人算计才遗落了神龛。”
这一声“那伽”撞入耳畔,本就头疼欲裂五感皆乱的严禛面庞愠色更深。
脊后雀翎阒然腾起蓝焰,轮中隐现朱雀之形,严禛觉得裂痛的头颅仿佛有什么不属于他的妄相正在疯长:“所以他就是你新挑中的玩物?”
焰影万壑震鸣,宫粼还记着琉璃光的叮嘱,既不想挑明身份,又不能交出那伽,更清楚一旦严禛决议处刑谁,便绝无转圜余地。
就在他犹豫的一刹那。
蓝焰织成翎羽,展翼与炎轮交叠覆转。
宫粼连忙横身,将神志不清的那伽扣入怀中,凛声断喝:“不许动他。”
这四个字,犹胜万箭穿心。
严禛喉间腥涩突涌,爱欲、愤怒、痛苦、独占之念,怨艾的心,诸般盘根错节的愁绪情愫一齐涌上心间,化作妒烈的暴怒。
也正是此际,整座廉京城都像燃烧融化的红白灯蜡汨汨流淌,烫出兰花吞食死人头,幼童眼窝钻出漆黑黏腻的触腕,阖城诸怪互蚀互生,千色颠倒如醉如梦,叠成一团死亡与狂惑交合的糜烂幻景
仿佛万象森罗皆是一坛馥郁妖异香炉中燃烧的药引,末劫前的群魔飨筵。
而严禛正如方才他攥住那根朱雀翎箭一般,做不到伤害宫粼分毫。
明王忿怒相倏地褪去,严禛折剑扼住剧痛的手臂,身形摇晃,遽然扯过那一缕血墨晕染的雪白衣角。
宫粼被难以撼动的蛮力拽得踉跄,直撞至他近前。”为什么?“
雀羽宫粼环绕四方,拢成牢笼般的桎梏,烈焰却似被深潭隔绝避开了他,仅余蓊郁炎威蒸着冰冷的颈侧。
宫粼抬腕想捞起跌落在地的那伽,但严禛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骗我,当真是特意来找他吗?”
“又在驯养……你的玩物吗?”
“近来时而躲我,也是因为他吗?”
“如今旃檀年岁渐长,你也逐渐对我厌倦了吗?
滚淌的黑水填满严禛的眼眶,透不进光,也照不出影,他垂睫鼻尖相抵,犹若漆黑深沼倾覆洁白雪山,落下一句句追问。
圣明烈焰浮现出诡谲的乱相,宫粼心下猝然升起不祥的预兆,僵在他怀中:”不是——”
然而万事皆休,已经来不及了。
俯仰之间,连绵光鬘凝为万千烈池碎片,天地俱为藏蓝。
蓝焰焚地,燎原陷落山海,尽成五浊恶世。
宫粼起初以为视野尽头的滔天光焰是廉京城墙垣在灼灼燃烧。
但旋即发现并非如此——
不止廉京。
更高渺遥远的存在,万灵生机所系的南瞻阎浮亦入坏劫,倾覆无余。
天地震颤,阎浮巨树萎谢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宫粼只觉得朱雀翼尖一簇最柔软的翎羽将他猛然推开。
比世界倾颓更令宫粼心惊的,是严禛身上的异相。
雀羽剥落,四肢肋骨穿透皮肉乱生,狂兽般的尖齿与层叠眼瞳从双颊破出,好似一樽明洁的圣像从内里拱出蠕动的蛆虫。
活脱脱是一只惊世骇厉的魔物。
摧金断石,项佩焰索,似乎誓要将此间一切尽数拽入无间。
刹那间,千日并照,箜篌法螺的梵音环绕檀金色净土,宝树行列垂下摩尼明网。
琉璃光明王宛如救世主般足踏千叶金莲,眉间白毫宛转,露地白牛。”俱利伽罗大人!“严禛留待神域的胁侍矜羯罗惊慌躬身,迟疑着颤声道,“……那是?”
天雨妙华,诸神降临。
般若明王法纱密缝倾颓树根,寒林明王九骷金刚橛震鸣镇封天盖。
可阎浮巨树终入成住坏空之末,颓势难阻。
再后来,宫粼记得忉利天惊惶而至,立于身畔,字字诛心:“朱雀大人竟会遭恶业缚身,祸乱法常,坏了法界定数……”
“这该如何是好?”
“无法可解。”
漫天神佛各持金刚相,千百道无碍辩才化作漫天法音,震荡乾坤。
“褫夺神格,抵偿罪愆皆是后话。”琉璃光明王圣相悲悯,指尖却始终掐着一串纹丝不动的青金石数珠,“阎浮此劫,祸延须弥,因果牵动十方,怕是轮回诸道皆要重塑乾坤了。”
尸陀林幽火蓝萤,寒林明王显现黑漆法躯与白骨兄长交缠的怖畏相,阒然未语。
万物化作沸腾的尘埃,在破碎中哀鸣。
芸芸众生凋荄,尘嚣喧嚷,宫粼却似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将那伽交托与矜羯罗,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那片灼天蓝焰,任由狰狞的荆棘利羽刺将他刺得伤痕累累。
瞬息间,炽烈圣光贯穿混沌。
身陷垢秽的严禛竟凭一身朱雀清净骨濯尽了垢秽。
四目相对。
是一汪浓盛的靛蓝。
严禛指尖拭去宫粼眼下的泪珠,好似拂起一捧依偎在胸前的泣露山茶,唇齿翕张。
八极坍毁,万千疑虑与解释涌至唇边,宫粼开口却只问了一句。
“是不是很疼?”
停怔须臾,像是生怕严禛如流沙从指缝流逝,宫粼捧起他恍如新诞的面孔亲了上去。
再之后,忉利天目眦欲裂地见证了那场献祭。
那是浓郁至极的石绿、群青,与月海相互交彻,漫天悬空的宝相花光尘结成庄严曼荼罗。
十方圣众皆悉共睹,诸天叹未曾有。
“……竟能得见这般盛景。”
般若明王面覆重纱,呵出一声似赞叹又似惋惜的低笑:“传闻不动明王俱利伽罗若乐空双运,此相一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纵是执掌大千的本初诸天,亦要被踏碎天冠,褫夺法统,沦为座下一尊枯骨。”
缭乱娑婆,香光宝焰中——
宫粼在霜绿绀碧与碎金飞琼之间显化本相,纯白大蛇俱利伽罗剑衔尾俯首,以身化作不动明王的无上霜刃。
那一剑劈天斩渊,祂宛如支撑阎浮的月轮天柱,轰然燃烧殆尽,坠落雪海。
阎浮安住的刹那,严禛从降魔忿怒的乐空双运相中褪去,混沌的神魂惊醒。
彼时他满心满眼皆是怀中的宫粼,未曾察觉琉璃光安如平镜的面孔一霎凝固,掌中那串青金石数珠“啪嗒”断裂,四散滚落。
望不到尽头的雪与焰色淬成一泓烈池。
“还在生气吗?”宫粼蜷伏在严禛胸膛前,意识渐涣,话音微不可闻,“那伽是我的双生弟弟……此前月海一别后我不知晓他的存在,这才未曾向你提起。”
严禛僵硬地将他圈拢在怀,喉咙沙涩:“因为最近你总是躲着我。”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喉间横着碎裂的刀片,“……从前在霜山,你只会刮我的鼻尖。”
宫粼轻怔。
雀羽与蛇鳞,黑与白,那一点怨念与万水千山的爱交汇成血河,再难分舍。
严禛俯身手臂一抄,宫粼便像没有重量似的落进他臂弯。
高大拓落的骨架与漆黑雀翼蓬然展开,浓荫蔽天地将宫粼全然笼住,他眸光愈发混沉,仰脸望着严禛。
少顷,宫粼艰难地抬起手,在那道峻拔的鼻梁上轻轻拂过:“原来……小鸟这么喜欢吗?”
指尖脱力松开,他朝严禛暖融的怀抱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以后不会了……只会对你。”
严禛从未如此惶惑,六神无主地正想将他带回神域,或是重赴月海?
宫粼却低声呢喃:“……去冻原。”
昔日一至寒冬便懒倦贪欢,非要蜷在温热身侧的人此时却亲选了最寒冷的极地。
此后数百年间,宫粼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直至他们在山崩地裂的大荒旧雨重逢,又分道扬镳。
时过境迁,自阎浮大劫诸事以降,琉璃光明王凭此一役独揽神域大权。
诸天众圣对不动明王则敬重者更添敬重,畏惧者愈加畏惧。
又一料峭春夜,严禛戡乱灾殃横生的无垢川,处决一尊以恶果引诱信徒的神祇时,意外察觉到了一缕馥腻气息。
宿昔廉京城令严禛暴虐怪乱的繁乱香脂味也是这般。
那位神祇名曰香王菩萨。
祂遗留的信徒个个面爬赤红蝶翼似的鬼面疮,满腔怨毒,即便香王已被严禛打入囹笼,也仍旧面目狰狞地要将心中的罪魁祸首药师佛碎尸万段。
毕竟不动明王至高无上,忠心耿耿的信徒们并不敢生出恨心。
但香火神威尽失的堕佛,倘若群起而攻之,还是可以怨一怨的。
而严禛穿行于人间断惑处刑,也寻觅宫粼的踪迹,逐渐觉察出香王一事,并非孤例。
他返回囹笼提审了神格得来不正的香王,对方惊恐万状,浑似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稚童。
香王被下了禁语。
能对神祇施以此咒者,唯有位格更高的古神,统摄三界六道的五大明王。
恰似一只釉蓝色蝴蝶振翅掀起狂风巨澜,愈来愈多的端倪破土而出。
廉京城的那位沈少将军一介凡胎,究竟如何知晓能以邪魔外道窃取神龛为己用?
阎浮巨树荫覆幽明,单凭他的一尾朱雀离火,确能付之一炬?
此间种种疑云,严禛当年便早有怀疑,奈何那人肉身陨灭沦为轮回之外的冤魂恶煞,仿佛谁刻意将他塞进了晦冥山神的腹中,无从寻访。
此后千载沧桑流转,严禛于群星坠落之年建立了处刑庭,平素仅以队长之职示外,只是不知为何,大几十年的光景下来,他麾下又引来一众妖猫,俨然成了诸多分部津津乐道的趣事。
又过了些年,严禛只身造访了堕落神祇与八千野鬼孤魂麇集的深渊桃源。
在那里,他从搜罗秘闻轶事的食香鬼口中探听到一则小道消息。
食香鬼吸溜着见手青排骨汤,神秘兮兮道:“前些时日有位不知真面目的青年现身,我怀疑那是个大人物。”
严禛浓眸一睨:“有话直说。”
食香鬼十分有眼力见地痛快道:“他身上闻着有一种馥郁的香气,蛇尾的白鳞波光粼粼,那种冶艳又秾烈的味道……咳、咳!总之,只有混沌月海的生灵才会有,不用我点名想必你也明白是谁了吧?”
触及严禛眼神中意味难辨的重压,食香鬼连忙紧急刹车,清了清喉咙:“大蛇俱利伽罗!”
但令他不解的是,面前自称来自霜山的乡巴佬妖狐,露出了一种令他难以言喻的表情,顿了顿问:“他来做什么?”
食香鬼倒是不再摆谱:“那我就不晓得了,不过似乎是来替谁寻医问药的。”
严禛又问:“他病了吗?”
食香鬼依旧摆动着脑袋,思索片刻,才道:“他十个手指尖都渗血包扎着,这倒是奇了,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哪个可怜鬼的。”
严禛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那是琉璃光明王血红枫枝的手笔。
宫粼当年称作“换药”的除秽内幕,严禛迟至许久,才偶然从一位旧相识口中得闻。
那是数日之后,姑苏浓绿成荫,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年画娃娃似的富态圆润,有个罕见姓氏。
严禛本想从转世的麝管家处寻觅有关宫粼的蛛丝马迹,可惜全无所获,一张冷峻的脸还吓得幼儿园一干小孩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就在他欲抽身离开时,领头吱哇乱叫的年画娃娃忽然停住啼泣,蓦地眼珠倒翻地沉声道:“您在找祂吗?”
严禛倏然止步。
“俱利伽罗大人……换药很痛苦,枫枝很可怕……”像是前世残存的记忆在魂灵深处镌刻得难以磨灭,他嘴里喃喃念叨着同样的字句。
严禛虽不清楚换药的虚实,但一提到枫枝,代表谁不言而喻。
数千年间,严禛幻想过很多次与宫粼狭路相逢的景象,后来又退而求其次,变成了闻听宫粼的形迹。
他曾想过万般诘问。
可当这一刻骤然成真,最先冒出的念头居然也只有一句话。
“是不是很疼?”
……
……
……
“——严禛学长。”
耳际的一声轻唤将严禛从春雪烧愁的旧日牵回。
山阴,龙冢村。
长夜漫漫,黑池水畔寂若死灰。
“非得这么喊你才能有反应?”宫粼略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圈。
严禛从那株经受不住皑皑细雪的重瓣枯白山茶收回,撞上一对目若悬珠的剔透眼睛。
宫粼:“既然都是合作了,朱雀大人不妨再帮我一个小忙吧。”
严禛对他的“得寸进尺”不置可否:“什么忙?”
宫粼眸光微微一荡 ,睨向揽肩安抚阿蟾的那伽:“帮我把这个记性不好的弟弟绑起来。”
“啪嗒。”
石拱桥上那滩冒着热气的红肉还在缓慢滑动,旋即现身的沈雩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叹息:“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山里的野物了。”
这回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在白皮灯笼下比狰狞的鬼魅还要诡异。
没人敢接话,四周寂静得仿佛听见雪落在血中的声音。
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纵使傻子也难以相信这番说辞了,可此时骑虎难下,谁也不知贸然离开会不会落得跟许慎言同样的下场。
亦或者,所有人都像是被肉眼不可见的牵丝线紧箍着,只能依照沈雩的安排回去休息了。
这一夜,旧楼窗外萧森春寒的雪风呜咽到天明。
宫粼却罕见安稳地一枕黑甜,反而出门时严禛压着眼帘,彻夜难眠的样子。
龙冢神诞最后的仪式献供,就在雾潭。
天色被湿重的残雪洇成深浅不一的冷蓝,周匝黑压压的村民显得愈发怪诞,沈雩清点了下人数:“似乎是少了两个人啊。”
宫粼道:“我弟弟生病了不舒服,阿蟾在帮忙照料他。”
“这样啊。”沈雩语气体贴地颔首,“那待会儿麻烦村医也去给他看看吧,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奉祭,俗话说活牲落地,神灵不飨,注意别让供品掉在地上弄脏就好。”
雾潭正中有一口黑幽幽的深井,献供即是将供果时馐倾入井中,走在队伍前列的几个学生捧着供品迟疑地不敢挪步。
“好吓人……”高染也缩着脖子拽了拽高枳的袖口,瑟瑟发抖,“这么危险,哥你还是跟严禛学长换个位置吧,你先去看看那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高枳:“……”
临近众人:“……”
这是亲生兄弟还是亲生仇人?
高枳黑着脸缓缓转过头,刚浓眉一拧瞪他,余光便瞥见霎眼间,宫粼已经徐步走至井口。
严禛自然也并肩在列。
细雪斑驳,距离井口两步,他们将手中的供品递给身为祭首的沈雩,似乎正如他所言,只要供品没落地,仪式便无虞。
就在众人俱完成仪式略感宽心时,宫粼忽而听见一种嘎吱嘎吱的异响:“什么动静?”
其余学生还没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便听沈雩语带惋惜地幽然一叹:“龙神震怒了。”
“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人群中尖锐惊叫炸起,潭水鼓出活物似的涌动黑水怪物,汇聚成诡异的巨人从雾潭爬出来。
“什么意思?”高枳被震得踉跄一步,面色极为难看,"我们不是按照你的要求做了吗?"
沈雩自顾自将最后一枚供果掷入井中,似笑非笑地并未回答。
严禛径自长腿一迈,径直迈向那口发出异动的石井,垂眼朝下望去。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颗颗眼珠也整齐划一地蠕动乱晃,死死盯着他。
“原来如此。”宫粼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砖,恍然轻笑一声,“真够费心思的。”
电光石火间,井底奇形怪状的怪物四肢并用,潮水般疯狂攀缘而上袭向严禛。
“嗤啦——”
蓝焰焚灼,明净的炎光吞没了那团浑身挤满眼珠的腐肉。
严禛指尖一弹,荧火坠落。
“我们也是供品。”
第76章 池中物
尖利怪骇的嚎叫震荡在春雪交织的浓稠雾色。
龙冢村的尽头。
那伽双手被严禛的明王羂索捆在身前, 破罐子破摔地席地枯坐,粗长的龙尾盘在身下充当软垫。
“笃,笃, 笃——”
那伽听着远处的混乱声响, 脊背微弯, 被缚在一起的手背费力地托着下颌, 覆满墨鳞的尾尖焦虑地不住拍打青石板道, 搅得薄薄一层春雪碎沫四散飞溅。
一大清早,他便被雾潭方向杂沓的哀号声吵醒。
旧楼里空荡荡的, 显然所有人都已前去观礼龙冢神诞了。
那伽一头雾水, 当即想去一探究竟。
自打踏入龙冢村幻境,他便察觉到宫粼与往日有些微妙的不同,似乎忌惮着什么, 行事格外谨慎。
奈何严禛的羂索坚若金刚, 又围画出一方密不透风的法界囚笼, 那伽被捆了个结实,几番尝试也只在原地打转, 只得挫败地死心,被迫困守原地隔岸观火。
简直像个被关在家里的小孩。
倏忽间, 气若游丝的痛苦呼唤声隐隐约约从白皑皑的雾气中响起。
“你不记得了吗……”
再接着是他的名字。
“那伽……那伽……”
俨然是宫粼的声线。
但那伽心知那绝不是兄长。
“是谁?”那伽身形未动,发间黛黑珊瑚般的龙角尖警惕地一斜,极目远眺。
模糊歪斜的影子迟缓地挪动,乍看像是一株被雪压弯的古松。
那伽定睛细瞧, 旋即瞥见皲裂的黑色树皮下涌动着密密麻麻血管般搏动的红褐色触须,树枝的末尾生长着一只只紧闭的人眼珠。
随着“古松”的靠近, 睫毛密长的眼珠在寒雪中一齐睁开,露出没有瞳孔的混沌眼白。
紧跟着, 四面八方愈来愈多不可名状的畸态邪祟从暗处涌出。
“那伽?”“那伽。”“那伽——”
“快想起来呀……”
“想起来呀……”
粘稠的黑水淤泥中,沈雩的面孔缓缓浮现。
他满脸血污,正用一种几近要生吞活剥的怨毒目光狞视着那伽,全然不见先前的温和儒雅。
“你怎么还会回来?”
那伽本能感到一阵嫌恶,眉宇皱起:“什么?”
蠕动的怪诞肉团喃喃萦语,纠叠着朝那伽倾轧而去。
金芒梵光炽燃,羂索升腾起灼烧青焰逼退了群怪,瞬时发出凄厉的嘶喊节节败退。
沈雩睖睁着双眼,清俊的五官因嫉恨而扭曲,狠狠瞪向被羂索护卫的那伽。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畜生如此阴魂不散!”
那伽正愁没地方撒气,当即也窜火了,刚欲发作,沈雩充满恶意的话语便像一根细长钢针,冷不丁地刺破了脑海中隔绝记忆的玻璃纸,朦朦胧胧地触碰到了久远的往昔。
“你刚才那话指的是什么?”他按捺住心头的燥意,阔步逼向沈雩,“我们以前见过?”
残存的群祟再次猛袭!
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腐尸的恶臭伴着陈血腥膻。
“放肆。”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的怪物猛然惊慌失措地停在了原地,好似血海被手掌拨开,一道单薄的身影从雪中缓步踱出。
“阿蟾?”那伽盯着那张尚未褪去寒意的阴冷面孔,步履忽滞。
削薄的骨架瘦得有些独木难支,感受到那伽视线的刹那,阿蟾像是被灼伤一般,将脑袋垂得更低,他自始至终不敢抬头,仿若脚踏刀山火海步履维艰地慢慢走到他面前,颓然跪下。
“……我来请罪了。”阿蟾声音轻细,伶仃的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低入尘埃地奉上一方金箔漆匣。
不消言语,那伽便知里头安放着他的潜鳞,一新一旧。
原来如此。
那伽幡然明悟。
潜鳞相互牵引感召,新的那枚是旧年宫粼在月海寂灭边缘,他匆遽拔下将其沉入阿耨达潭,以保全兄长那一顶清净无垢的白伞盖。
可旧的那一枚,又是在哪一劫的尘沙岁月中零落了?
依稀间斑驳的记忆映现。
那伽蓦地想,自己的第一个信徒是谁呢?
他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许过去……”
龙鳞疾掠,几步之遥的沈雩狼狈地被钉在泥泞雪地,徒劳挣动两下后,他眼睛瞪得血红,浑身僵硬地嘶吼,活似一只像被蜡浇凝还在垂死挣扎的飞蛾。
而那伽连余光都未曾施舍。
片晌,他抬起受缚的双手,柔缓又强硬地托住阿蟾战栗的下巴尖。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交代的?”那伽一只眼是沉潭的墨绿,另一只却是干涸的浅青,喜怒难辨地说,“我真的以为你喜欢我,结果居然是骗人的,不觉得很过分吗?”
沈雩咬牙切齿的低吼还在继续,却半点也传不进阿蟾的耳朵。
“不是骗人!”阿蟾先是摇头,又讷讷点头,“……都是我的错。”
万丈深潭的森郁潮湿笼罩雪雾,阿蟾仰面双目紧阖,如同经受神明垂怜濯尽罪孽的信徒,仍旧不敢与那对异色的眸子对视。
“……对不起。”
他语调艰涩得像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僭越,说不清究竟是在为什么道歉,嗫嗫道:“您的眼睛还疼吗?”
纷乱的景象划过那伽脑海,只是还破碎不成章句,他指尖摩挲:“你怎么知道我眼睛受过伤?”
话音刚落,满地残雪银流激荡。
兔起鹘落间,深涧暗河的水汽刹那间被瑰丽又馥沉的腥甜香覆盖。
足以令神明俯首的古神威烈降临,钉住沈雩的龙鳞发出不堪重负的声浪,泥泞深处仿佛有庞然巨物蜿蜒而过,震得阿蟾浑身剧颤。
“幻境的泉眼原来是那对蠢笨的兄弟。”
盘绕奔涌的蛇潮犹如繁盛的垂枝梅,宫粼自高空直坠而落,足尖无声点在蛇群攒动的脊背,眉眼弯而无笑意地清声道:“你比我想象得更狡猾呢,不过想来也是,单凭你一介小鬼如何盘踞此地多年。”
波光粼粼的王蛇挟风厉啸,擦着那伽的指尖凛冽劈下。
墨色龙尾堪堪横截主蛇灵斩刃,那伽顺势打横抱起呆立发抖的阿蟾,急声喊道:“哥哥,等一等!”
几乎是同时,蓝靛色焰轮焚天而起交织成重重锁链,强行截断了前路,严禛正心起疑虑为何此番的邪佞比起廉京之乱时如此不堪一击,判若云泥,便见那伽如获救星,侧身一掠窜到他背后。
严禛缓缓挑了下眉。
那伽:“我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哥哥眼下对阿蟾起了杀心,我拦不住,只能靠您了。”
严禛凝神须臾,真心实意地请教:“勾结嗔魔戕害人命,引怨为食,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处置他?”
那伽:“……”
而蜷在那伽怀里的阿蟾红晕敷面地呆愣,还迟迟没缓过神。
未及眨眼,天地轰然激荡起诡谲的嗡鸣,似巨磬共震,又似群魔齐诵。
严禛额间竖目瞬绽,圣光如炬。
雾潭之边,胆颤心惊的学生们蜷缩在严禛留下的羂索法界,相安无事。
可奇怪的是,漫山邪祟却没有再如先前那般狂乱袭扰,而是连带着显露嗔魔狞恶真貌的高家兄弟自相吞食,千百残躯仿佛正拼凑出一对不可名状的畸胎。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但眼前的乱相……
分明是三时之力才可搅出的时轮错乱。
“不止是嗔魔。”严禛凝视着那团蠕动的阴影,舌尖抵在齿间泠然开口,“伏摄双尊。”
“果真是祸害遗千年”,宫粼剔透的蛇瞳一霎,轻轻“啧”了一声 ,“没想到居然是讨嫌的旧相识。”
话音甫落,异象陡生。
山阴春雪与夏日腐雨交错而下,江水逆流,枯枝在瞬息间萎谢又发芽,婴儿啼哭与老叟哀鸣于一呼一吸间重叠。
过去、现在、未来,此间三时不分前后地熔进同一片流年的漩涡。
*
幻境之外,幽绿静谧的园林老宅。
“卡!过——休息十分钟!”
执行导演的声音刚落下,原本清冷肃穆的园林喧哗骤泄,置景组有的蹲在石凳边扫开刚落下的花瓣的,有的摆上新的刺柏障景。
廊檐下等候的金华则一个箭步冲到休息长椅旁,给高大峻挺的男一号展熹承呈上签名本。
苍劲的松柏斜伸出枝桠,在漏窗跟他琥珀色的瞳仁投下碎影。他脸生得很是浓墨重彩,言行举止又不显山不露水,
身侧另一位探班的清薄青年则截然不同,黑山白河似的,眼尾坠着对称的泪痣,似乎是位大提琴演奏家,姓厉。
“确定是祝您的……烈祖奶奶寿辰吗?”展熹承手中的钢笔尖一滞,不由得轻蹙眉额,抬眼端详起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关系户”。
往前数七代,这得是嘉庆年间出生的吧?
狻猊反应迅速:“是给家里过世的先人。”
金华也连忙接茬:“对对对,清明扫墓我回乡下烧给她,她特别喜欢你。”
展熹承缄默一秒,暗道这还不如说老太太寿比南山仍健在呢。
旁侧的旃檀跟兰亭同样怎么听,怎么感觉不对。
不远处的八角亭下,其余待命的处刑庭队员默契地撇开视线,纷纷倍感丢人地佯作忙碌。
回廊几重山茶横叠,展熹承墨尖笔走游龙,相当没架子地有求必应。
“嘀嗒。”
一滴血墨滴在洁白的纸。
周遭几人愣了一瞬。
金华缓缓抹了下正不断涌流鲜血的鼻子,还没等他开腔,方才还戴着耳机听曲目的厉皎也突然捂住嘴干呕。
“身体不舒服吗?我先送你回酒店?”展熹承一改方才的澹然,立刻撂下手里的东西,揽住脚步摇晃的厉皎,“或者去医院检查一下?”
清水兜豆腐生怕磕着碰着的架势看得另外几位一愣一愣的。
金华幽怨地睨向凝固在原地的狻猊,刚想控诉后者缺乏同事情谊,透过狭窄的漏窗,他窥见远处的山峦被一团冷彻的粉绿色薄霭缠绕,流动着光怪陆离的色泽。
“那是什么……”
好似一台老式电视机的产生故障,视野的画面剧烈颤动融化。
金华瞳孔骤缩。
苍劲的山石轮廓乃至手侧的那钢笔都渗出了丝绸般的异彩,前一刻还是干涸的墨痕,下一瞬竟逆流而回。
“毛科!”金华惊恐地扭头呼喊,再一看狻猊已然撑不住摔倒在地,想拉起他,腿脚却不听使唤。
群山的剪影都在白昼与冥夜间癫狂摇摆,仿若一卷揉皱的画卷陷落迷幻的混沌。
……
……
……
龙冢村,深陷漩涡的那伽如脚下踏空,恍如梦寐地重历旧日。
南方末际的混沌月海,蕴生着难以计数的诡谲邪祟,污秽又梦幻。
自月海诞生起,黑龙那伽便是承载十恶业道的支柱之一,直至一位高渺的神祇将他攫走,幽禁于酷寒罪狱。
待他逃离无间地笼,遁行人世,月海的往事已然眇眇忽忽,只记得自己有一衔尾相伴的双生子兄长。
其时人间祝国,枕于山阴晦暗之地,春雪如沫,荒淫放诞。
簪缨世族在秾冶飨宴裸袒箕踞,醉生梦死,更豢养月神羽人与凡人苟合的后裔,谓之“月人”,以供取乐。
那一夜,料峭春雪温一盏烧愁的残绿。
那伽步入皇都廉京那座灯火终年不灭的绮苑,余光撞进一抹交叠晃动的肉色。
满室淫靡残香,意气骄狂的鲜衣少年刚得了尽兴,情热未消,结实的臂膀亲昵而蛮横地揽过身下人的颈项厮磨。
阿蟾被抵在酒渍淋漓的案几,红痕从脊背一路洇到腿根,宛然一具任人赏玩的白绢人偶。
然而就在这时,他抬眼望见了重帘半掩后的那伽。
在那伽眼中,这番云雨过后的狼藉与两只雪林间交尾舔舐的狸奴毫无分别,因而既不觉得此事肮脏,也不觉得阿蟾可怜。
一尾滚烫的酡红从他满布指痕的颈项兀地翻涌上来,眨眼间烧遍了那张苍白的脸。
阿蟾猝然推开还在温存的鲜衣少年,像只受了惊的幼鹿,慌乱抓起皱成一团的亵衣掩住布满淤青的肩头,踉跄逃入了窗外的漫天春雪。
那伽歪了下脑袋,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不懂这小生灵为何蓦地红霞焚颊,只心道那副局促战栗的模样,比起月海幽芒狡谲的邪祟倒是可爱得多。
彼时那伽没想到,他会是自己的第一个信徒。
第77章 月爱三昧
阿蟾爱上一个人时, 是在供簪缨子弟飨食欢好的绮苑刚与别的男人散尽春潮。
透过翠漆屏风的一线罅隙,他看见一个生得很峭丽的青年。
黑缎的藏袍,内衬深浓的绿绸, 行走时翻出一片潭水色, 腰间斜插一把嵌翡翠的银鞘藏刀。
早已惯于此般曳尾泥涂的阿蟾心旌神摇, 又无地自容。
当夜春雪乱潮, 他没有回太学的廊屋, 一头扎进了缀满碎梅的黑漆漆的御河。
阿蟾本姓鹿,是个血统芜杂的杂种, 鹿氏祖上是大姓阿鹿桓, 旷野杀敌悍名在外的出身。
但这些与他不相干,廉京城也从没有人唤过他的名字,除了那伽。
灾年霖雨百日, 白地千里, 阿蟾举家迁逃, 沿途树皮白骨,尽是鸠形鹄面腹大如鼓的饥民, 行似饿鬼地狱。
官府在破败的招旗下拉开了粥锅,瘦骨嶙峋的妹妹弟弟像两只瓦砾堆里的狸奴, 一脚就能踩死,他们奋力挤到锅边,嗅着浮影可见的稀薄米汤,隔着重重人浪朝他欢快地招手。
“哥哥!”
“快过来!”
也许是因为两只小狸奴的确太饿了, 肚子又装了满满的观音土,坠得手脚都不利落, 一不留神他们便跌进了滚烫铁锅。
熬过那场荒年,阿蟾九死一生方抵纸醉金迷的皇都廉京, 举目清樽浸月,如堕幻梦。
朱楼悬挂松荫瑞鹿图样的绢纱灯笼,仆从将半碗扇贝粥信手倾洒在青石板,金黄的汤汁混着瑶柱碎鲜贝肉,引得野猫嗅闻舔舐。
珍馐香气激得阿蟾胃里一阵阵翻搅抽搐,他并未察觉到四下里隐匿在绮罗香泽后的窥探。
只是不禁想,倘若那天弟妹能像廉京的野猫一般,许是也不会死了吧?
眩惑恍惚间,一挑白鹭红柑提灯晃得阿蟾偏过脑袋。
长身鹤立的少年面庞净若新雨,眸光落在他光洁尖长的耳朵一凝,倾身蹙额:“你没有主人,也敢跑到这里来?”
阿蟾胡乱擦了擦眼睛,没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深意,定睛对视,才发觉面前的人眼瞳覆着薄纱似的白翳,雾蒙蒙的,再瞧也辨不清此中真意。
可阿蟾却觉得很有山雨有无中的氤氲况味,不由自主望了入迷喃喃道:“您的眼睛生得好漂亮……”
大抵是因着这句话,须臾,沈雩牵起那只细骨伶仃又脏兮兮的手将他领回了盛德将军府邸。
至此,阿蟾才得知自己是奇货可居的月人。
只是纯种血统凤毛麟角,他生而面落白斑,品貌离差强人意都相去甚远。
初时阿蟾只觉身为月人实乃一桩幸事,沈雩对他颇为偏宠,衣食用度皆优于府中众仆,哪怕他涤砚研朱吟诗作对一概不通,临入太学时,沈雩也执意命他随侍左右。
府邸余仆难免眼红,故而揶揄地只称他“阿蟾”,挖苦他两腮的白斑浑似一只癞蛤蟆,打量过来的眼神也盛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不屑。
廉京太学前昔乃御封的禅林宫寺,池苑水榭,金鱼渊薮。阿蟾身披洁白繁绣的绮罗,日日穿行于青砖琉璃瓦间,在正殿高悬的千山藻井下替少爷应名点卯,结识了一对同为伴读的龙凤胎月人,就连同沈雩交好的几位权宦子弟,对他也多有照拂。
沈雩言行举止是无可挑剔的清雅静正,细雨的温润,可雨总归杂音嘈切,阿蟾时常瞥见他眉宇嵌着愁绪,懵懂间又猜不透少爷的心思。
平素里沈雩对阿蟾行踪管束甚严,不许他跟府邸众奴有所往来,言谈间只道以免他不懂规矩冲撞了显贵,或笨嘴拙舌遭人记恨。
阿蟾心中略觉古怪,但很快便抛诸脑后,他只记挂一处。
少爷将他从地狱牵回了人间,少爷是他在此世最敬重的人。
春夜潮重,沈雩环着阿蟾的手臂教他临帖作画,他也为宴饮薄醉回来的少爷擦拭湿发。有一回,他困得栽进少爷怀里,翌日,同塌而眠的沈雩不仅并未训斥,反倒将横亘在他侧腰的手臂悄然箍紧。
此般如踏松云的安逸日子,令阿蟾一度恍觉曾经逃难中日夜不断的枯骨饿殍,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都不过是前世梦魇罢了。
可没过多久,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地狱原就不止一种。
隆冬岁暮,沈雩奉敕出征。
阿蟾百般不舍,攒了一串蜜蜡数珠送给沈雩,他不指望少爷战功赫赫地凯旋,只祈愿此行得福无量,灾厄不侵。
廉京城皆知沈雩目力有损,若非盛德将军固请,送这样一位半瞎子踏足戎马无异于荒唐笑谈。
大抵是因做工粗陋,也并非稀罕的玉石华木,沈雩虽颔首收下,阿蟾却从未见他佩戴那串蜜蜡数珠。
纵感黯然,阿蟾所盼仍唯有少爷周全而归。
临行之际,他心头没由来地阴云笼罩,愈发惶惶。
大军拔营数日,那份不安终究成谶。
阿蟾被府邸的管家扭送进了月人署饲育的囿池。
昏朦朦的霁蓝珠簖灯瀑下缀着水绿流苏,绮席间香烟郁烈,甫一踏入,他便瞥见一幅淫靡迷幻的百兽春戏画。
其中两道在屏风后缠绵晃动的剪影,是阿蟾在太学相识交好的那对龙凤胎月人。
初抵廉京那夜,望见满地扇贝粥时如鲠在喉的恶心,终于翻江倒海地全都吐了个干净。
月人寿数平均不过三十,肉身心智皆催发极快,凡人须经十余载的豆蔻年华,他们只需七年光景,相貌便定格在桃李之年。
阿蟾全然不知月人的宿命无非充官配种,想来沈雩心如明镜,却从未向他吐露分毫。
惊惧之下,他跌撞地想逃,但自然是痴人说梦,被护卫一脚踹得五脏翻覆。
署令眯起一对细长眼阴冷地将他打量个遍,摆摆手:“这般品相的杂种也送得过来,勉强够个乙等,充入太学吧。”
阿蟾顶着洇血的三颗耳洞跟白瓷坠子失魂落魄回到太学,还道是被差遣来做粗使活,心中暗自庆幸躲过月人署那一劫,却又隐约感到云遮雾绕的蹊跷。
他并未去学官厅复命,而是独自逗留于供学子赏花对弈的桂庭。
庭中槐梅枝干虬曲似鬼手,入夜后在雪幕中蒙上一层苍古阴森。
阿蟾抱着双膝躲在烛火朦胧的石灯笼昏影里,冻得瑟瑟发抖时,沈雩的同窗盛昀臣发现了他。
“昀少爷!”阿蟾如同枯木逢春惊喜地抬头,盛昀臣性情张扬却不跋扈,往日对他极其和善。
“你怎么回来了?”盛昀一袭鲜衣蹀躞,动作怜惜地抚摸起他沁着血珠的尖长耳朵,不满道,“月人署做事当真是愈发不体面了。”
经年习武的粗粝指腹摩挲耳垂,阿蟾陡然间有些头皮发麻,言语也变得蹇涩:“……昀少爷,您能帮帮我,送信给我家少爷吗?”
“没成想你竟会被拨到太学。”盛昀臣没应答他这句天真的请求,遗憾道,“可惜祖父亦不喜月人,否则定将你要回府去。”
阿蟾心下愈感不妙,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刚支起胳膊爬起身,旋即便被猛然拽住襟领,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吃痛地“啊”了声。
“摔疼你了?”盛昀臣解衣宽带,露出燕颔猿臂的身骨,粲然一笑,“我不是有意的,不过你真是好动。”
白日里月人署目睹的秽亵光景掠过脑海,阿蟾惨白的面颊在月光下明明灭灭,他后腰紧贴细雪泥泞,凉飕飕的阴风钻进敞开的腿侧,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钳制住他的手掌丝毫,颤抖着被摆弄出艳糜的邀请姿态:“……救命,少、少爷……”
“乖,不要乱叫。”滚热手掌碾磨着细腻肌肤,盛昀臣似乎既非明晃晃散发恶意地欺凌他,亦无流露出半点恻隐之心,只像纯粹隔了一层厚障,浑然不觉阿蟾濒于崩溃的战栗。
宛如逗弄一只嘤鸣呜咽的野猫。
幽幽的庭院一角,红白衣袍纠缠交叠,重瓣的山茶断头般整朵坠入冷腥雪水,须臾被碾作黏稠的花汁蜜浆。
自此,阿蟾从沈雩脚边乖巧的小癞蛤蟆,沦为太学门下众御飨食的肉观音。
最初阿蟾还会在锦榻间假山后,在一张张情动汗湿的面孔下哭喊沈雩的名字,久而久之,也日渐偃旗息鼓。早先用来临帖擦发的手指被教导着如何攀附上不同的脊背,他方才惊觉为何往日沈雩对他严加看管,诸多境地皆不许他踏足,也终于明悟,为何外人瞧他的眼神既含妒忌又满是轻蔑。
阿蟾姿色虽清汤寡水得素淡,却暗藏春色,甚合太学这帮乌衣贵胄的胃口。
沈雩归期迟迟未卜,他想去找少爷,可廉京距边疆关山万里,他早已是槛花笼鹤,囚池亡鱼。
及至那刻,殿春雪夜,阿蟾原本死水无澜的眸底倒映出了一对晴明的眼睛。
既是不合时宜的一见钟情,也是压垮绝望沉舟的最后一片积羽。
夜河落瓣,黑水藏梅。
阿蟾跳进御河衔雪的漆浪,却没有死。
反而撞在了一重坚硬又冰冷的墨色鳞墙,他在水中竭力瞠开眼,旋即心口猛地一窒。
暗绿的巨大竖瞳望着他。
阿蟾就这样被窝在御河沐浴休憩的那伽吓得昏厥过去,再醒来,映入眼底的赫然是先前绮苑那位雪山来的贵子,右衽的缎袍,胸前悬一枚蜜蜡嘎乌。
“你怎么不会水,还往河里跳?”那伽黑发间垂下一对珊瑚耳坠,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阿蟾被他横抱在怀,羞于启齿地吞吐着说不出话,耳朵尖更是血红。
那伽瞧他怎么问都战战兢兢地抽噎,稍作思索,福至心灵地一甩龙角,硕大玄丽的尾巴也从身后缓缓悬到空中,想逗弄他一番。
谁知怀里的月人少年仰头怔愣一息,打了个寒颤,彻底吓得浑身发抖几欲再晕。
那伽:“……”
“你别哭啊,适才那是幻术,我跟你说笑呢……”那伽连忙收起尾巴往回描补,清了清嗓子,“你是住在绮苑吗?”
阿蟾怔怔地抽搭几下,姑且信了他的说辞,结巴道:“……我、我住在太学的廊屋。”
“哦,太学也有月人啊。”那伽顺势随口道,“我此番入皇都参学修持,也会在太学停留些时日。”
那伽想的是廉京原来准予月人修业,比之此前的游历之地倒是风气宽和,阿蟾则怔忡地想,这般目色澄明的贵子也会肉身受纳吗?
他一时悲欣交集,欢喜的是日后尚有重逢之期,哀婉的是又要被他撞见自己侍奉他人的难堪。
那伽松开手放他下来:“我在廉京举目无亲,往后少不得要寻你作伴了。”
阿蟾继续跟他南辕北辙地心乱如麻,会错了意,站稳后慢慢一眨眼睛,垂睫驯顺地解开衣襟。
刚踮起脚贴近那张高鼻深邃的侧脸轻轻一啄,手腕便被蓦地抓住。
再一抬眼,只见那伽面红耳赤地看着他,修长的颈项比他还朱色浓郁。
三日后,那伽果真去了太学,讨了圣谕将他留在身侧,名义上是伴读身侧,实则倒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少年夫妻朝暮相伴。修葺宅邸,添置陈设,他只一味地问阿蟾心悦何意,同窗共砚,共枕而眠,他也总留心着阿蟾是否安适。
廉京诸人对这位皇帝敕封的雪山佛门贵子很是敬重,皆尊其为“上人”,唯独阿蟾喊他“少爷”。
那伽也提过他馥烈又滟潋的兄长,提过阴晦却幽绚的月海。
阿蟾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好奇又难免生出自惭形秽的低微。
那伽于风月之事异乎迟钝,纵使日日形影不离地黏在身畔,对阿蟾也从未有过越轨之举,可阿蟾心中总惦念他终有一日要离开廉京,更忧心他对自己的过往陈迹心怀芥蒂,愁思千回百转,却迟迟不敢问出口。
诸般心绪驳杂,一朝积郁而发。
仲夏花神祭饯,夜游香洲。
廉京城寺观园林人潮涌动,仅置几盏粉蓝的灯笼,苍绿松柏与芭蕉掩映暑色,他们手持青竹杖穿行于石径,就着月光寻访夜放之花。
饶是从前在盛德将军府邸,阿蟾也从未被允准躬逢其盛,正倍感新奇地酹酒散花,几名锦袍贵游子弟朝他走了过来,为首的鲜衣身影正是多日未见的盛昀臣。
阿蟾霎时双臂血凝,一股寒意从十指直钻心尖。
“上人安好。”
一行人尊奉地朝那伽行礼。
“别来无恙。”盛昀臣满面明快觑向阿蟾,眸色却虎视眈眈,“不知能否托个情,让阿蟾同我们一道游玩,叙叙旧?”
横遭搅扰,那伽只感败兴,但他记得曾在绮苑见过此人,总归要问阿蟾的意愿,遂低头轻问:“你想去吗?”
这句话似惊雷骤劈,烧得阿蟾通身战栗不止,手中的酒盏也怦然砸落在地,齿间碾出一声似喊似呕的声响。
如同初见的春夜,他再一次落荒而逃。
那伽匆忙追至黑石错落的御河水畔,好一通追问这才总算开窍转过弯来,手足无措地拭着他水漉漉的眼睫道歉:“对不起,都怪我。”
“……何必说这些,少爷嫌弃我,觉得我下贱肮脏故而从不亲近,也是寻常。”阿蟾泪涟涟地躲开他的指尖,一心神慌乱就结巴,语声哽咽,“也、也对,左右少爷一早便同旁人一样唤我阿蟾。”
那伽更加摸不着头脑:“……什么?”
阿蟾不懂他为何又佯作不知:“因为我脸上的白斑,瞧着就像恶心的癞蛤蟆,不是吗?”
那伽目瞪口呆,被这句话愕然噎得险些一个倒仰,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以为是取意月中仙蟾,夸你像月光。”
阿蟾一愣,下意识撇过头否认:“月色皎洁,我如何配得上。”
流萤照玄水,州桥夜市粉蓝的灯笼映花摇曳。
“鹿蟾光”,那伽突然喊了声他的名字,掰正他的脸一字一顿道,“月本就阴晴圆缺。”
接着,那伽想起曾独自品鉴的春宫秘画,便依样捧起他的脸,怕阿蟾着恼,还先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下巴:“这样可以吗?”
见怀里的人呆若木鸡,他舌尖一下又一下地舔舐掉他面颊咸涩的泪痕。
阿蟾心如鹿撞地乱跳,又本能对肌肤相触畏缩,神思恍惚地僵在原地:“……少爷,你是、是要行欢好之事吗?”
那伽停下动作,面容肃穆地一侧头:“我在证明对你没有半分嫌弃。”
夜河潺潺,月照暗花。
静谧片刻,那伽听见阿蟾晕昏乎乎地哑声喁喁道:“少爷,可以了……”
自那日后,那伽的一头乌发时而多出几抹花浆点染的素白碎斑。
等阿蟾习惯了枕着丰腴流光的龙尾入睡,清晌时分,他又被一截鳞片缀着参差乱瓣般白色的尾尖戳醒了。
世事变幻,廉京的乐楼依旧歌舞升平,那伽偶然一瞥酬神戏颇觉意趣盎然,阿蟾便笑吟吟道:“少爷若去登台,我定要坐前排。”
那伽当即拿捏起腔调作态:“那你可要厚厚地给我打赏才行!”
阿蟾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他们曾有道不尽的欢愉旧事,数不完的来日期许,以为岁岁年年长流不息,人亦如旧。
直至廉京秋霜骤杀,血色红枫泼洒满城,行军负伤的沈雩归来了。
再其后,万事皆空。
什么都没有了。
那伽成了一团血肉狼藉的龙彘。
因为什么呢?
阿蟾心想,因为自己是只阴沟里贪生怕死的可怜虫。
第78章 来煎人寿
夕照漫山遍野的枫林, 瑰丽血泊般尽染廉京城。
沈雩在疆场流矢贯肩,再难擎甲兵,待他重归廉京, 却发现他的小怜奴弄丢了。
他出身勋贵武家, 被门楣重压驱至锋镝之间, 从前熟读经书旧典, 一抵积骸草木腥的流血川原, 沈雩才得知京观原是死人自己垒起来的,战俘在绝命前惊骇地挤作一团, 待到气绝, 累累死尸便纠缠堆叠成了重山。
辎重军粮难支,沈雩奉命屠戮手无寸铁的俘虏,起先尚存不忍, 后来已能一边如常对谈, 一边挑杀稚童。
战事旷日持久, 哪怕身在壁垒森严的营帐,沈雩耳际也时刻萦绕凄绝的哀嚎, 通宵难寐,而他眼眸经年不散的霜翳有时甚至叫他分不清持刃而立的是敌是友, 怨毒咒骂的又是人还是鬼。
每值此时,沈雩便会拨弄着那串珍藏的蜜蜡数珠平定心神,幻象丛生中,他依稀瞥见阿蟾在身畔侍奉的光景, 正细细揣摩他的心思,仰起头夸少爷的眼睛像极了新学的诗句。
亭雪杳云, 世藏白鸟。
远在廉京的阿蟾是他唯一的寄托。
也是沈雩生平拥有过最长久的存在。
自小他便是家中不受宠的子嗣,幼时喜欢的诞礼, 一句话便被送给更得母亲垂青的兄弟。有一年南地来的雩舞班子,头戴雀羽帽,姿仪幽幻,谲怪诡丽,他一见便为之神夺沉溺其中,可父亲得知后大发雷霆,斥他玩物丧志,重加责罚。他还曾养过一只狸奴,浑然雪白,却有瑕地生出几点暗色斑点,恰如他瞳仁里的银翳,又如阿蟾颊带的素斑。
当沈雩回到廉京,他早已不过生辰,更未再见雩舞,狸奴也早在几年前因长兄与同僚的赌约,被做成了一锅热腾腾的拨霞供。
剔骨薄切的鲜肉在翻滚的汤中烫熟,肉片色泽红如晚霞,兄长盛情难却,沈雩便温雅得体地吃了一片,有些酸,并不大甘美。
那一夜大宴散去,沈雩将腹中之物悉数呕出。
他实则早就一无所有。
但至少,当沈雩策马踏过廉京城道宛如血湖的繁密红叶时,他还有阿蟾。
他合该是有的。
他怎么可能没有呢?
朱漆斑驳的梁柱森严矗立,内堂昏沉,侍从怜奴卑首躬身。
“哗啦!”
一只祭红的曜变盏被狠狠掷于阶下,碎瓷飞溅。
“此战溃败至此,非但未能荣耀门庭,更辱没沈家百年风骨。”盛德将军高坐太师椅,“如今归京,竟还腆颜问起那个下贱的月人。”
囿池珊瑚赫色珠簖摇曳。
荒靡香雾交尾,若隐若泄,豹房窥探的贵族面目腌臜。
“少将军说笑了。”
月人署的官员满脸横肉微颤,语气讥诮:“那等姿色平平的下等坯子,哪够格留种,自然是充入太学了。”
桂庭秋深,檐前石楠泼出一片烂醉的红,如火如荼。
“阿蟾可是个好命的月人。”
司业儒雅含笑地摩挲着佛珠。
“那位雪域来的佛门贵子甚得圣心,并不嫌他是太学的肉观音,执意将阿蟾要去了身边,很是受宠,说起来,盛家郎君为此还郁悒不乐许久呢。”
沈雩珍藏若宝的阿蟾被那些金玉其外的世家蠢材玷污了。
他的阿蟾有了新的主人。
他甚至连俯身施救的念想,也成了空花阳焰的虚妄。
时逢善月,水陆斋会盛极,深重阴森的红叶敷满漆黑御河,映着千百莲灯朱柿的光晕,人潮攒簇间,石拱桥畔松影横斜。
灯影晦明,沈雩爬满婆娑阴翳的眼眸里,撞入了两道身影。
身披皂缎衬绿绸的雪山贵子,抬手揩过提着一柄白鹭红柑提灯的月人少年唇角:“你这里有蜜渍。”
还没待对方应声,他便倾身落下一吻。
阿蟾愣在原处,腮晕酡红地小声嘟囔:“少爷你老是戏弄我,不公平……”
那伽大言不惭:“我知道你也想亲我。”复又纠缠数度,才摆出一副任君撷英的架势,“你快还回来。”
阿蟾面色愈红,但还是目盈眷恋地踮起脚,绵软地亲吻上他的唇瓣,鞋尖碾在御沟红叶,月色溶溶,片晌,阿蟾忍俊不禁地绽颜一笑:“少爷,你刚才偷吃了糖林檎是不是?””咕噜,咕噜——“
声浪嘈杂,沈雩仿若又看见了战场被鬣狗蛆虫啃噬的枯骨京观,最顶上那颗滚落的脑袋裂眦嚼齿,赫然是他自己。
“且慢。”
一片绣着白鹤纹样的洁净法衣横在身前,拦住了面容狰狞的沈雩:“譬如盛夏之时,一切众生常思月光,月爱三昧,亦复如是,这般好光景,何故犯嗔?”
“让开!”沈雩肝心若裂,劈手挥开他的手臂,不顾一切地要追上去。
清峻端然的伏藏师手持一串青金石数珠,琉璃青的眸子静水渊深,蔼然笑了笑,一句话便截住了沈雩的步履。
“就算过去,你能做什么?”
沈雩如遭掣电。
“你虽托生于盛德将军府,却连一具好身骨都没有,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废人,自困樊笼的丧家犬,连最微贱的月人怜奴都能将你弃若敝履。”
血月高悬,御河水畔的赤红枫枝犹似鬼手在伏藏师身后披拂肆长。
“既已如此,你可想‘渎神’?”
幽晦的嗓音吐露出蛊惑话语。
“你总是很愤怒吗?很痛苦吗?胸中燃烧的五蕴炽盛,究竟是恨意还是爱意?”
“为何这些人总是轻践你?兵戈永无止息,满城权贵却只会在这酒池肉林荒淫地丑态毕露。”
“你就不想将他们都杀了?”
“夺回你的权柄,夺回你的尊荣,夺回你的一切。”
满目天地幻惑诡谲地扭作难以名状的秽浊。
“我想。”
沈雩哑声说。
血枫飘洒,沈雩欠身垂首,从菩萨低眉的伏藏师手中得到一株名唤“烦恼花”的圣物,只消微末,便可使铁骨将士跪地乞怜,使出尘高僧破戒哀鸣,教人心神万劫不复,永陷怖畏。
数月后,廉京城捷报频传,沈少将军横扫边关,班师回朝,一时声威震天如神将临世。
乌黑的御河水波凝冻,层雪压盖。
“……我不想!”
冷月葬花,阿蟾衣衫单薄,两臂被指甲抓得皮开肉绽,浑然不觉痛楚地卑微跪伏河畔,恸哭哀求:“……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的……”
沈雩归来之时,阿蟾尚未来得及欢喜,心口便被种下一株笼映冷冽月辉的烦恼花。
或许是难抵生不如死的剧痛,或许是陷于沈雩迷乱的百般魇镇,阿蟾终究唯命是从,趁着那伽毫无防备剜下一枚浅鳞,窃取了祂的神龛。
“我总是很害怕……害怕很多东西,害怕死……就像——”
就像当初荒年,瘦小的弟妹其实是被周遭灾民扔进锅中做了荤腥的肉汤,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战栗着不敢反抗,后来沈雩教他去戕害那伽,他也不敢反抗。
山阴晦暗,沈雩窃神威为己用,麾下啸聚了一众欲念熏心的百姓,徒众若坠阿鼻火狱,躯壳离乱,有的与八仙桌融为一体,有的饮毛茹血,口吐月蛾,形同魑魅,人不人鬼不鬼地吞噬万类,更在战阵之中所向披靡。
此后,那伽被关押在明镜深殿,阿蟾则被囚禁于一座沈雩打造的银屏金笼。
在愧疚跟忧惧中,阿蟾心神日渐荒芜,他上吊自戕,求死不得,凭军功贵盛日隆的沈雩得知后勃然大怒,对他的禁锢愈紧。
荣勋大宴杯觥交错,阿蟾趁隙离席,茫无所知地误入庭院,一位面如傅粉的贵族青年,腰佩金箔断枝折扇,银发明灭不定,似是见他失魂落魄,便温言上前攀谈,提起月人先祖偏居九嶷山以南的不死之乡轶事。
阿蟾不解:“可是月人寿元分明只有寻常人的一半,为何叫这个名字?”
贵族青年循循善诱道:“不死之乡本唤丹丘,得此名全因一位如月之升的神祇俱利伽罗庇护,如今月人远离信地,自然也就衰落失幸,不过若是你再度虔诚拜祷,想来祂也会听见你的声音。”
阿蟾如同溺水泥塑,怔怔地将这句话当成救命稻草镌刻在心。
又一夜月光朦胧,他奔逃至潺潺幽黑的河水一畔,割肉布施,哀告禽鸟啖食皮囊,他并不敢直呼神祇真讳,只敢呢喃忏悔,口中默诵先前从那位“好心人”口中听来的尊号。
——“虵”。
不过数日,神明当真听见了他的祈愿。
雾月春雪,鹿鸣园樱桃宴。
阿蟾面容死白地裹在沈雩亲手为他穿上的素淡重绣,余光冷青绿的殊胜颜色惊鸿一掠。
约莫是老煦王那位正值丧期的少妻,站在高峻的世子旁侧,一袭细缎山茶袍,衣摆暗藏微末的蛇鳞蝶纹清光粼粼,肩头还垂着一片淡薄的粉瓣。
阿蟾本能地止住步伐,但很快便因沈雩递来的视线匆忙抬脚。
倘若他能像那枚淡粉的碎瓣匍匐在那位肩头,便可得见樱桃宴饮途中,仿佛雪野中刻意遗落的脚印,冥冥之中牵引宫粼循着深潭的气息,来到了重兵把守的明镜殿。
血腥浓重,蜷缩在地的一团肉糊尾鳞零落。
那伽昏蒙中感到一双冰冷又柔软的臂膀抱起他,仿佛溺进森冷又郁丽的众邪鬼母怀袖,贪婪地吮吸丰盈的天雨甘露。
接连的悉心喂养,枕在宫粼膝间的那伽逐渐褪去焦灼枯皮,长出面庞四肢。
“你为何会离开月海,又被囚于无间地笼。”蛇鳞曳着幽幽白焰,宫粼指尖轻拂过他黑洞洞的眼窟窿,“这一切我竟都不知晓。”
此行本是情势紧迫,宫粼只想尽快了却与严禛之间的后患,免生枝节。
可眼下,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那伽茫然地摇头,嘴唇嗫喏:“……哥哥,我也不记得了。”
“罢了,你只管休息便是。”宫粼也没有勉强他,只是那点细密疑窦悄然埋下,静待一场来日倾泻的豪雨令它破土而出。
琉璃光明王究竟因何隐瞒他至今?
此番又为何突然流露风声?
“父亲……”宫粼垂眸,雪白的扇睫宛若弥天遮月的硕大鹤羽,沉沉覆落,捂住了他的双眼。
他轻哑喃喃道:“你究竟在谋算什么呢?”
廉京城陷落朱潮的血海明焰。
浑如轮回道的曼荼罗花鲸吞蚕食目之所及,剑树刀山,咀嚼殆尽。
恰似昔时宫粼在月海无数次所看见的人间贪嗔悲离。
周而复始的哀鸣,千载如一的劫数,永远是这样的,永远不会改变的。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宫粼静静凝视眼前的地狱变相,绀红山茶色的竖瞳如镜映物,万象皆空。
一念之间,他倏尔想起了严禛。
倘若严禛在场,必定面上冷山巍然,心下却烈池奔涌地为与他素昧平生的万千生灵哀戚,示怒实慈,却又没有半分大义凛然,只是其心平等,离诸憎爱如地水火风。
旋即宫粼又不禁忖度,假如严禛此时也在,自己会不会假作出哪怕一丁点的怜惜呢?
这一缕遐思方才转过,宫粼观地狱而不留影的眼眸便已晕染了波澜。
他说不清难言的涟漪是什么,只觉历来隔岸观火的恣肆无忌,再不似往日自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降生之初的宫粼无憎无爱,无有恐怖,哪怕碎尸万段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空相。
宫粼抽丝剥茧,心念拂过琉璃光明王为危重的他疗伤祛秽,寻至诸天圣会初见严禛的风起幡动,再到他们蛰居冻原的往昔碎影,以及在月海诞下旃檀。
千回百转,最后落在了那句话。
他与严禛终将成为业敌。
陡然间,宫粼惊觉一个他百般抵赖的真相。
他在恐惧。
自身的陨灭,天地的崩塌,宫粼统统置之度外,却恐惧严禛洞悉他们命定相杀,恐惧严禛与他殊途而驰,恐惧严禛形神俱灭,恐惧严禛对他心起杀意。
恐惧严禛视他,如同视众生。
恐惧严禛并不爱自己。
……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冷涩的嗓音雀羽乱心般落在耳畔。
“你在想什么?”
宫粼身形猛地一滞。
话音回荡的瞬间,一只鬼貌流涎的怪物兀地从殿柱暗处俯冲坠下,嘶吼着侵袭而来。
几乎是同时,宫粼倏然腾空被拦腰拢进一团万丈光焰,疾风猎猎,衣角袖腕的山茶攀上劲削的手臂,雪色的发尾也勾住悍利的腰身。
宫粼抬眼,看见了再一次从满城诡谲的朱潮血海中破阵杀出的严禛。
好似一樽圈禁飞蛾的绢画灯笼被灼烈的长剑贯穿。
“喀嚓——!”
流光瞬息,斩断无明剑的蓝焰悍然横扫。
嘶哑嚎叫的怪物被雀翎缠绕的釉蓝榴火焚为灰烬。
宫粼抬腕拨开严禛额角浸透血水的郁金色碎发,轻轻一拭。
“是真的啊。”
严禛掌中的环首剑猝然碎裂为锁链,势如破竹,赫赫焚灼苍穹重叠的光阴幻障。
“你在想什么?”严禛不仅没躲开宫粼抚摸在他眉骨的指尖,甚至还有余裕地不声不响略略朝前凑近了点,又重复了一遍适才的问题。
“看起来很难过。”
第79章 绿松石
漫天杂音被顷刻震碎, 金鸣锵然。
就在宫粼神思迷离惝恍之际,明镜殿前仓惶撞进一道瘦弱的身影。
他眼珠斜斜一睨。
那是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阿蟾。
霎时间,烈焰轰鸣!
缭乱纷杂的记忆在宫粼脑海碰撞交织, 倒卷溯回。
宫粼呼吸微乱了半拍, 神识骤清。
——三时幻海。
他们是在山阴一隅龙冢村时序迁流的乱局中, 又一次回到了当年雪与血盘错的春夜。
这并非旧年盛极而衰的廉京城。
严禛与他也早已断枝泣血地惨烈分离。
满殿银镜, 高悬藻井, 远方攀缠交错的混沌乱象皆燃似纸烬,簌簌剥落, 俨如一间狭小箱庭搭建的万象森罗消融湮灭。
“进入龙冢村前, 我在周遭照常部署了处刑庭队员守御策应。”严禛压了压眼梢,臂弯未松丝毫地说起正事,“雀羽屏障能隔绝内外, 但现下对上的并非寻常邪魔, 三时法度在嗔恨业力下剧震, 难免有变数殃及现世。”
宫粼眼睫轻扇:“……若要揪出堕为嗔魔的伏摄双尊结束此番纠缠,最快的办法, 就是斩断业根。”
严禛颔首,目光迅速落定在那片素静重绣的白衣。
“困在千年前廉京之乱的阿蟾。”
语声方落, 宫粼冷不丁幽幽启唇:“还不放我下来吗?”
与此同时,竦峙林立的错彩殿柱摇摇欲坠。
阿蟾像一截融断的残烛匍匐跪地,明王神威昭彰,雷霆万钧, 压得他手指抵在冰冷的石砖缝隙,好半晌才艰难地仰起头, 唇瓣嚅动。
那伽掌根按住突突刺痛的眼窝,刚支起身, 灼灼燃烧的蓝宝石色泽肃杀无极,摧枯拉朽地结成封禁十方的智印罥索!
“朱雀大人!”
碎镜难拾的光阴鸩毒般流入那伽的脑海,也流入身躯的每一片龙鳞,刺得他骨颤肉惊,可他还是下意识冲了过去,拦在阿蟾身前:“先前死掉的那个梁槐序,许慎言……都是昔年我被囚于明镜殿时,沈雩麾下的邪怪兵卒。”
浓黑翎刃镇锁住这片因果缠绕的秽土。
“业力轮转若能由私怨代劳,还要轮回道做什么?天命自有定数,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承其重。”严禛放下臂弯的宫粼,沉声开腔,“更何况,你并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死有余辜。”
天穹云蔼剥落,遥处海市蜃楼般的廉京城犹如神佛壁画的浓彩漫漶,晃得宫粼晕池似的目眩。
那伽被戳穿得哑口无言,相比起严禛毫无转圜的铁律,他自知还是宫粼对自己尚可能网开一面,惶急之下又望向兄长。
“哥哥,求你帮我劝一劝朱雀大人。”
宫粼暗自长吁一口气,压下心间纷至沓来的暗涌潮汐,抿紧的唇线慢慢松开:“明王处断,我如何劝得动?况且一只叛主的小怨鬼,又有什么管闲事的必要?”
鲜烈石榴红的蛇群忠诚地委身在宫粼足尖。
他将方才几欲破土的波澜不着痕迹地掩入一派矜贵淡定,如临王座地斜倚在臣服的蛇浪:“因为他是你的第一个信徒?”
“不是。”
那伽的墨色龙尾猛力劈砸那道禁锢,奈何螳臂当车,罥索坚不可摧,反倒是他被翎羽流火灼得鳞甲倒竖。
闻言,他阖了下那一对墨绿衬着浅青的眼眸,头疼欲裂,语调却格外平直地摇了下头。
“……因为他是阿蟾。”
殿内的银镜黑石融淌成黏稠浊河。
“少爷是……原谅我了吗……”形似槁木死灰的阿蟾呆滞了足足好几秒,才恍如大梦初醒地吞声饮泣,仿佛盘亘漫长千年的伤口豁地被细刀割开,流出混浊的脓血,又疼又涩,他气若游丝道,“您不用管我……”
“谁说我原谅你了?”那伽怒无威严地作出一脸凶相。
阿蟾被他深暗的龙瞳瞪得一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那伽又哑声落下一句:“……但我非管不可。”
“簌——!”
一尾绛红残影势若疾电,凌厉击断了严禛袭下的焰鬘锁链。
宫粼乜斜了眼那伽脚边的金箔漆匣:“不是求我出手吗?”
犹如月洪潮汐绽放暴涌,数十成百的山樱色蛇丛前仆后继地搅入罥索网隙,霎时被焚烧殆尽,又死而漫生地钻出更多的蛇灵从烈焰中撕开一道狭窄缝隙。
严禛指尖一动,却终究没有令罥索流火再盛几分。
“还杵在这里碍事?”宫粼泠声道,“潜鳞既已寻回,你先去取我的白伞盖,尽快送到青莲那里才是头等要紧。”
那伽怔愣须臾,连忙应了声托起气息奄奄的阿蟾。
四周银镜碎片像是蛛网错乱,倒映出五色幻彩的恶景。
“这就是你对合作的诚意?”
严禛斜睨向横截在巍峨大殿的绛红蛇潮,心下愠火暗燃。
可不仅仅是对着宫粼一贯随心所欲的做派,更因被这一幕勾起的浮生旧忆。
畴昔他业火燎原阎浮娑婆,宫粼化作俱利伽罗剑,折落雪海时支离破碎的苍白面孔与此时此刻重叠。
恍如一响缠绕欲·火言的钟磬,撞得严禛心神不得清净。
“合作可不意味着我要对朱雀大人言听计从,俯首称臣呀。”绛蛇盘绕成柔软的重茵,又似缠枝亲昵环绕着宫粼的手臂,他指节抵在眉骨怪道,“倒是您就这样放任他们离开,不去追吗?”
意态疏懒的冷淡口吻听得严禛眸底薄怒愈浓。
不过片晌之前,还恍神轻抚过他的脸,转眼又变成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就好像那个触碰只不过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错误。
就好像严禛是他的不合时宜。
三言两语间,重叠山茶般的绀红蛇首纵身横斜,激起摄人心魄的香雾弥漫。
瞬息间,暴烈金光洞照。
严禛颈项钻出天目,自成一方不容僭越的圣洁威仪:“横竖你都会从中阻碍,自然要先解决拦路虎。”
汹涌奔流的红蛇澜浪立时止戈溃乱。
“看样子,先前答应我的承诺也是假的?”严禛周身映彻深海绀青的摧破之威慧火,“寻找白伞盖大功告成,所以我也就失去利用价值了?”
双生子弟弟的祈求悉数应允。
与旁人诞下的骨肉青莲,更被宫粼视作云端至宝。
那他呢?
……
“朱雀大人莫非是上年纪,老糊涂了?我可不是老虎。”宫粼没回答他的话,言罢,薄粉色的唇瓣微微挑开一线幽微缝隙,探出一条尖而细的馥郁山茶红舌尖,像蛇首又像花蕊,逗弄笼子里的白凤鹦鹉似的对着严禛轻吐一句。
“嘶——”
话音甫落,数十成百道蔷薇色蛇身如千只手臂蜿蜒从宫粼背后绽放夺出,蛇头低垂如礼佛,蛇信吐露毒液,纠缠勾勒出一幅端庄又邪怪的血度母像。
“分明是拦路蛇呀。”乱蛇逶迤至宫粼肩窝,却又柔软驯顺地似观音的璎珞流苏不经意间垂落,“再者说,朱雀大人一颗圣心最是慈悲为怀,想来也不会在意。”
而刚才宫粼貌似无意的回避,烈火烹油般点燃了严禛多日来克制的无明业火。
蓝焰势如雷霆飞掠,震碎盘根错节的一方蛇湖。
宫粼脚下蛇潮轻盈地组成一道红蛇缭乱的绛色屏风,缠裹抵挡住风林火山般的暴烈焰浪,“您说是不——”
话音戛然一止。
绛雨倾泻,苍蓝焚空。
明镜殿轰然坍塌,巨大的冲击力将宫粼猛地掼入断垣残壁。
潮润的天光晃得严禛的湛蓝眼瞳色泽虚幻,眉宇间压着的一重深沉忿火烧得愈发浓烈。
苍白蛇尾被黑曜石般的雀羽钉在积雪,宫粼尾尖猝然洇开一簇绵密的钝痛,酥麻顺着脊髓直冲颅顶,烫得他指尖微颤。
朱雀羽翼最柔软的郁金色翎绒,入肉虽没有血淋淋的撕裂,但仍旧威压千钧,这样价值连城的神羽,严禛居然尽数耗在了他的蛇尾。
“我在意。”
严禛俯身,裹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腹顺着下颌线收紧,施力掐住宫粼冷腻的脸颊,“我很在意,我甚至不想救青莲。”
“那颗圣心”,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就算有,也早被咬出了裂缝,摇摇欲坠。”
“……”
冰冷的瓦砾抵在腰腹,宫粼正欲继续调笑挑衅,话音涌到唇边却倏然一凝。
他忽然很受不了严禛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
就好像一座冷沉沉的休眠火山,岩浆熄灭的荒芜,无喜无怒,无波也无澜地凝视一件无可救药的朽物,引诱他堕落破戒的不净观。
于是宫粼心间的暗海也波涛翻涌。
“绿松石耳坠”的旧事再度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地反将一军,“朱雀大人想问什么?难不成又是青莲的父亲是谁吗?”
紧接着,千万重繁乱的心绪又决堤而下,不待严禛开腔,宫粼顿了顿,蓦地欺身凑近,湿凉吐息几乎扫过严禛的喉结道:“好啊,我为您介绍一下。”
严禛指尖霍地一停。
“青莲的父亲,是个让我恐惧的男人。”宫粼眼瞳一瞬不瞬地灼灼仰望着他,“恐惧他离去,恐惧他消亡,恐惧他不再是往昔高高在上的圣子,恐惧他不爱我。”
“这个答案,朱雀大人满意吗?”
寒雪缭乱的天际晕染出迷乱流彩,若隐若现地透出尘世的真容。
死寂般的静默间,焰火骤熄。
群蛇中一条漏网之鱼直扎进严禛的胸口,仿佛食肉的青莲,满瓣是血地洇在他的处刑庭制服。
山茶色的,桃糜色的,绀紫色的,血涸色的……从初生心脏的淡粉到濒死腐烂的深红,严禛任由蛇舌在胸膛喰吞咬嚼,血流如注。
宫粼瞳孔骤缩成一道细窄的缝,顾不得还嵌在鳞肉里的羽钉,蛇尾疾掠横扫,匆遽截断了暴动的蛇潮,挂在嘴边的敬称也在兵荒马乱的呼吸中忘记了:“……严禛!”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宫粼话到嘴边悬停须臾,终究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挤出一句:“……你是瞧不起我,有意放水吗?”
严禛犹似一尊木石之心的悲悯圣像,只是看着他慢慢道:“那我呢?”
宫粼愣住了。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你对我没有一点点感情吗?”
“在冻原,在神域,在霜山……当时我觉得,你是真的爱我。”严禛沾血的指尖沿着宫粼的侧脸虚虚滑过,声线低柔得几乎有点委屈,“实际上,你都没有动心过吗?”
“大荒灾祸你刺伤我,我不介怀,可是你听信了我与忉利天的那场‘婚约’”,郁蓝的眼珠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宫粼的脸,严禛目色沉静得宛若圣洁冰川,却裹满了浓稠的占有欲,“宫粼,我很介怀。”
新血浇灌白野,宫粼好似要被严禛拖拽着坠入永世无法脱身的烈池。
“既然如此,那你杀了我吧。”严禛轻声说,语气仿佛在呓语神圣悲悯的引魂经,“反正,你才是不在意。”
眼见严禛掌心居然自戕般钳住退却的蛇灵,尖齿横贯胸膛,宫粼心头猛地一跳,慌乱下本能地反扣住他的手腕,
少顷,他薄唇紧绷成一道生涩的窄痕,抬眼一字一顿开口。
“……难道你有爱我吗?”
细雪静幽幽地落在面颊,烧得宫粼蛇鳞落梅似的剥落淋漓。
“那日你用世子身份说,心上人佩绿松石耳坠,可我从未有过。”宫粼定定望着他,“放眼神域,也只有忉利天在四大王城时的伴生物是绿松石。”
“即便你们之间未曾有过婚约,那句话也绝非信口之言。”宫粼指缝都洇满了严禛汨汨流淌的鲜血,像握着一捧焰流,“倘若不是忉利天,又或许是哪个你在人间救助苍生时遇见的凡人?妖物?”
指尖划过严禛右侧肋胁的裂口,似乎空落落少了根骨头,宫粼声线突兀一断。
残春沉郁的湿绿色掩映雾障,日照透过云霭,横切出一线明净的熹微。
“宫粼。”
墨雨乌云般的垂天之翼笼覆,严禛蓦地长臂一伸攥住宫粼的腕骨,另一只手掌扣着宫粼的后腰将他托抱到腰间,翊羽悬空层层叠叠似莲瓣盛开,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巢穴之中。
血腥气与料峭寒意纠缠在相抵的鼻尖。
“我说的是你。”严禛微微偏了偏头,严丝合缝地堵住了宫粼扭过脸躲避的去路,“在我还未弋获神格前,曾经流落极地冻原又差点被当作邪祟杀死的你。”
第80章 严禛
寒风割开虚幻的蜃景, 廉京城的断壁残垣雨收云散,连那座隐匿在山海深处的龙冢村都随之蒸腾,这一场大梦打到了头, 彻底将幻相捅出个窟窿。
宫粼推抵在严禛心口的手指霎时一顿。
“起初我百般不解, 为何神域再见你会装作不认识我, 后来发觉, 或许你确是因伤重遗忘了先前的经历。”严禛长睫低垂, 乍看仿若迷惘的信徒向神祇告白求解,“但记得或者不记得, 总归早已过去, 总归你也不喜欢我。”
黑色尾翎却如藤蔓从四面八方收拢缠缚住宫粼冷白的踝骨。
“对我展露特别,又诸多欺瞒,和我成婚, 又转身推拒。”严禛搭在宫粼后腰的掌心无声攥紧, “总是处处招惹觊觎渴慕你的人。”
羽尖滑过宫粼瓷白的小腿肚, 激起一阵过电似的刺痒,他还没回神, 韧硬羽枝便顺势一勾拽紧他的脚踝向两侧分扯,迫使他如同被献予神明的祭品, 毫无间隙地旖旎陷入严禛怀中。
聆听圣子沉沦爱欲的魔障。
“忉利天看你的眼神,你对琉璃光的依赖,都让我不快,难以忍受。”严禛静穆的面容抬起, 往前略略倾了半寸,说着另一道雀羽悄然攀上宫粼的腰肢勒出浅淡凹陷, “……让我动心,又不断破坏我的秩序, 放纵你很痛苦,包庇你也很痛苦。”
须弥重山般的浓烈爱念混杂着暴戾的占有欲,喷薄滚烫地漫过宫粼的全身,挤得他肺腑生疼,几近有种熔于烈池的错觉。
宫粼紧咬后齿,倏然地涩声开口:“难道你以为我不是吗?”
“朱雀大人这要管那也要管,那时我去寻找那伽是因琉璃光说我们深长久远终成业敌,我怕伤害到你,更怕你知道后会遵循天命行事远离我。””那段时日我总是咬得你皮开肉绽,你都不怀疑吗?“宫粼大腿内侧也被几根羽枝绞住,深深陷进薄肤,随着他推拒的夹摩反而缠得更死,“朱雀大人原来是傻子吗?”
春雪倾颓,冷寂的蓝绿层叠压在周遭水野的深色苍松。
严禛缓缓眨了下眼帘。
彼时他见宫粼在云雨间躁动难驯,非但未曾起疑,心下反而平添了几分格外受用的欢喜,毕竟在霜山时他便翻阅过典籍,深知王蛇欢溺时本就易生出吞噬同类的凶性,故而只将那些鲜血淋漓的啃咬,都照单全收成了爱欲熏染下的情动。
压根没多想。
“……”
来不及细究业敌谶言一说,严禛便听宫粼越说心潮越倾泻得一发不可收拾又道:”朱雀大人说我身边惯会招蜂引蝶,你就不是吗?“
“在人间执掌长夜卫,在雪山做陵光国师,你何时不是众星捧月?听说你登临神域前在极北冻原被村民奉为圣子,也是受万民朝礼。”雀羽尖钻进严禛腰腹跟宫粼胯骨之间的缝隙,随着呼吸反复摩挲,他轻喘了口气,“最初霜山一事的缘起,如今想来也是因我听闻你与忉利天日后的情缘,心中想要阻拦才那样做。”
宫粼微微仰起湿淋的颈项,顿了一下,榴红的竖瞳盯着严禛。
“所以,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早喜欢你。”
严禛心跳一促。
横亘在宫粼腰肢间摩挲的羽枝更是骤而箍紧,绞得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
“廉京一别,长眠初醒,我满心唯念寻你,却听琉璃光道你已与忉利天立下婚盟。”
宫粼说着,袖底领口涌出三四条浓粉色蛇灵想拨弄开攀缠的雀羽,奈何随主人纹丝不动。
又思及当日所见,于是群蛇的尾巴尖同仇敌忾地好一番敲打,才缓了缓气继续道:“我原本是不信的,可转眼就见你们在大荒并肩而立……处决了旃檀。”
言罢,宫粼薄透的眼睑挣动一下,声色清哑:“……至于你口中所说的冻原旧事,我确实不记得了。”
严禛先没言语,旋即倾身低头贴上宫粼咬得发白的唇瓣,舌尖探入,黏腻濡湿的水音从嫩肉·缝隙泻出:“没有了吗?”
宫粼下唇渗出的血珠像桃汁,舔掉又即刻渗出新的鲜甘。
“……你还要什么?”津液顺着宫粼下颌淌成一道湿痕,他被亲得面颊洇粉,呼吸难接地趁隙退开半寸。
躲避的动作刚起了个头,严禛便抬手强硬地掬回他冰冷冷的脸腮,舌尖再次抵开唇缝,闷哑道:“想跟我说的话。”
起初单方面的掠夺在彼此的寸步不让中演变成一场玉石俱焚的陷落。
“我想要跟你解释。”严禛掌心捏着他柔软的小腹,换了个更紧密贴合的姿势将宫粼牢牢圈在环抱,主动交出俯视权,微微仰头,“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为什么不更相信我一点?”
雀羽拨弄开衣摆,拂动一捧亟待拨开外壳的水润荔枝。
宫粼仿佛被蒸腾热池笼罩,手臂跟瘦削的蝴蝶骨都被羽翼圈得生疼,喉咙闷哼出细碎的音节,好半晌才道:“因为,我不想听见答案是你不爱我……刚才你不就是说跟我在一起很痛苦吗?那何必折磨自己,这样一团乱麻到最后都变成了怨恨。”
“之前就想说了”,严禛浓蓝璆琳色的眼瞳直直抬掠,“难道我爱你爱得很像恨吗?”
宫粼尾尖的蛇鳞倏地一振。
“我在意”,严禛垂眼贴得不能再近地轻哑道,“是因为一想到你与别的男人有孩子,就嫉妒得要死。”
炽烈热雾扑在宫粼淡色的睫羽,令他无处可躲。
“爱你很痛苦。”严禛窄挺的鼻梁搁在宫粼散发馥郁香气的一汪肩窝,羽翼贴着腰线严密缠裹,低声呢喃,“可是不爱你更痛苦,连你做坏事也觉得很可爱,知晓青莲的存在……不论他的父亲是谁,我都很不甘。”
刹那三千,阳焰蒸腾。
连同山阴倾洒的碎雪声响也万籁俱灭,他们跌入一泓朱雀流火织就的寂静荒原。
视野所见不同于此前松脂琥珀般的旷古阒然,四周流转成千年前如梦似幻的明镜深殿。
黑白厮磨的雀羽与蛇鳞零落满地,啄咬又绞缠,宫粼犹如水月观音坠跌莲池,御波颠荡,极乐蒸骨,腰身却犹自悬着,严禛掌心托紧他泛出樱桃肉粉的薄腻肌肤,他偏往上抬,蛇尾满是驱逐意味的振鞭起势风驰雨骤,可落下时终究陡然垂软,成了色厉内荏的故作凶狠。
徒劳推抵几回,蛇腹颤鼓,雀尾开合,犹如湿冷山茶簌簌落瓣,碾出一滩浓蜜。
“什么样的男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
“很喜欢他吗?”
“真的和我长得很像吗”
银海波光粼粼,一重又一重地映照出他们交叠的身影,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抵死缠·绵。
“不是喜欢我的脸吗?”
明镜林立,宫粼在颠簸摇曳中昏沉地抬起头,囿于悬殊的骨架差异,高耸殿顶全然被严禛劲挺的肩线遮蔽,眼底只能落入他沉坠的浓金碎发。
“还是更喜欢他?”
呼吸融成湿浓的混沌,严禛骨节分明的掌心覆上他的十指,一遍又一遍地不断追问,时而喊他“宫粼”,时而又唤他“师尊”。
数根黑色的雀羽枝也翕张而出,丝丝缕缕地绕过两人交叠的指缝。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严禛深眼窝里的沉蓝被猛禽餍足时特有的珠白色薄翳彻底湮灭,斜撑着肌理分明的上半身,不错眼珠地幽沉望着宫粼水漉漉的眼睑,又不可抗拒地倾覆而下,“和他在一起更开心吗?”
点点啄吻落在身下蒸得胭红的锁骨,严禛像是从剧毒的浆果中吸食爱的汁液。
血墨与泪滴在宫粼濡湿雪白的面颊,犹如浓烈岩浆烧出的嫉妒的红色真珠。
宫粼洁净幽辉的蛇尾先是轻颤着抽挞在严禛苍劲的翼骨,津润的眼珠冷冷瞪他,促喘着用气音说:“讨厌你……”
可最终,食人白山茶似的丰腴蛇尾又徘徊摇晃地贴上那丛灼灼燃烧的雀羽,像是绝不允准任何活物死物侵占他的领地,紧紧圈拢,朦胧细语:“——严禛。”
眩晕交织里,宫粼回忆起一件无足轻重的往事。
行走世间,名字似乎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仅仅是个轻薄的虚衔罢了,但爱一个人会在横平竖直的贫乏笔画上雕刻出繁花,恨一个人会将字里行间的清白祈愿撕扯成恶毒诅咒。
那一载踏入人间山寒水冷的当涂,宫粼支颐在霜山庭间的卧榻,自觉是在为掉落他残酷陷阱的猎物捏造一重虚相。
然而,然而,宫粼却不由自主地仔仔细细从日升想到月落,从海水逐流想到细雪孤山,想到枯枝白梅缀在他的鼻尖,想到银池金鱼都止了游弋,枕梦而眠。
倘若朱雀大人当真是凡人。
那这一辈子,会有多少真心与福分呢?
“……喜欢你。”
“爱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所以不许离开。”
“就算是恨也要留在我身边。”
分不清是谁说的告白氤氲错落,缭乱的发尾也金桂撒雪地缠成了死结,难舍难分。
仿若坠赴春雪,烧得万丈痛苦又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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