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夜枭的短啼尖利地划破黑暗, 庭院的石灯笼烛火昏黄,照得长命面孔愈加悚然。
“……不是你兄长?”
宫粼反应慢了半拍,眼神困倦却清明地看向他, 面色透出些许惑然:“何出此言?”
这会儿他正头脑昏沉, 轻捷的腰身瞧着似乎比往日更清窄, 小腹却总坠重着热涨, 稍久站便酸软难支, 宫粼指尖搭在额角捏了捏:“是不是车马劳顿,歇觉时被梦魇着了?”
见他没当真, 长命急忙摇头, 齿关战战:“方才……方才回府途中路过城外的野坟头,雨水冲散了一个坑,隐隐透出红艳艳的血水, 扎眼得很, 我心里觉得古怪, 就命小厮一同上前想瞧瞧。”
“黑灯瞎火的,就你的胆量, 还敢挖坟呀?”宫粼似不是很信。
长命:“……”
这是重点吗!
长命一时噎住,捂着胸口捋了捋气息, 也忘了反驳宫粼他分明虎肝龙胆,只急着将骇人见闻倒出:“我们凑近一瞧,谁知一口空棺材外头……直挺挺躺着个散发腐臭味的死人,就像是刚从底下爬出来, 脸肉都已经烂得不成形……”
“更要命的是,他穿着的是我兄长成婚那日的喜服!”长命说着打了个摆子, 哆哆嗦嗦道,“这岂不是说, 如今府里那个跟你我朝夕相见的‘兄长’,是个李代桃僵的赝品……不对,指不定他是人是鬼!”
宫粼静了半息,旋即觑向他身后的雨幕,抬眼露出眸底一泊雾蒙蒙的浆红,慢捻着调子开口:“雨急夜晦,想必是看岔了,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歇息吧。”
“绝不会是看错!”长命又惊又怕,病急乱投医,“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寻些辟邪驱秽的符箓贴到门前,要么,白糯米黑狗血?撒盐竖筷?”
“咳、咳……”宫粼掩唇轻咳一声,可惜暗示抛给瞎子看。
“甭管什么法子,只要能除掉这个——”长命兀自喋喋不休,直到脚边映出一大片阴影,才猛地住口,僵直地缓缓回过身。
“除掉谁?”惨白的月光像一条裹尸布松松地盖在庭院,夜雨濯湿了严禛鬓角的碎发,他长眉斜飞入鬓,淋了雨也仍旧一派清正端雅,不见一丁点狼狈,微微眯起眼梢,淡声道,“这么晚了,杵在檐廊吵吵嚷嚷做什么?”
这幅景象落在长命眼中,浑然是批了一张清贵人皮的冤魂恶鬼。
长命:“……”
他喉咙吞咽了一下口水,骤然噤声。
严禛却没有跟他纠缠的意图,敛眸淡道:“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早些回屋安置。”
长命扭头拔腿就跑。
步履声仓皇远去,留下被搅和了一通清梦的宫粼站在檐廊,还没开口,轻捷的腰身便被一只手臂揽过。
“懒觉睡迷糊了?”
严禛像是全然没听见他们适才的谈话,抱起宫粼走向卧榻,“更深露重,前两日风寒才好,又赤着脚出来。”
庭间虫鸣嘶哑,虬曲繁复的树影摇晃在窗棂,恍若群魔窃窥。
这般光景,再添上长命的那番话,任谁看,此刻面孔冷隽俊美的严禛都有些鬼气森重。
可宫粼只是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后颈,不答反问:“少爷才是忙得晕头转向,中元节这么晚才回府,当心鬼差勾错了魂。”
黑漆榻屏绘着繁郁朝昙,隔出一方静谧。
“这么盼着我早死吗?”严禛语气难得玩笑,说着从榻边的衣箧中取出一双洁白的罗袜。
宫粼懒懒地斜倚在隐囊,绸毯滑至腰间,佯装闭目:“我是担心少爷呀,成日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知在忙什么,日落前我都见不到人影,诗酒琴棋,宴游博弈呢,少爷一概样样不爱,也就……”
宫粼话音倏地一停。
严禛手掌圈住绸毯边那只白得晃眼的脚踝,径直拢到自己膝间,一片炽烫烙下,指尖在踝骨内侧细薄皎白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刮捻,宫粼脚尖立刻轻轻一颤,想要往回躲闪,奈何严禛不允逃避,手指沿着足弓绷紧的弧又是一揉一按,力道霎时透过皮肉,激起绵密的酥麻。
“……少爷怎么连我穿袜子也要管。”宫粼双臂撑在松垮的衣袍两侧,面露不满。
他着实不喜罗袜缠足的束缚感,总觉得不爽利。
严禛重点却落在了那句“见不到人影”。
“我在寻一样东西,所以回来得晚了。”严禛一寸寸提起绸料袜跟,指腹的薄茧沿着足心的凹陷一路碾磨犁过肌肤,其余四指则圈着纤瘦的踝骨,另一只手将素白罗袜套上裹住足跟,才不紧不慢地说,“刚才你想说,也就什么?”
宫粼衣襟熏蒸着馥郁的白山茶冷香,折腾两下,挣脱不成,反倒更觉腰塌身软。
须臾,他嘴角轻浅地晕起一点暗香浮动的涟漪,眸光斜睨,故意报复似的足尖贴近,隔着襕袍起伏不平的蟒绣,点在严禛腰腹之下。
“也就这件事,少爷似乎有些兴致。”宫粼裹着洁白罗袜的脚背轻拢慢挑,足底的凹窝恰好裹住最饱满的那截,先前半梦半醒时,他曾迷迷糊糊地用脸颊蹭了下,惊诧地发现竟满掌难以圈拢,握在宫粼修长匀停的冰凉指间,更是显得格外炽盛。
严禛起先愣了一下,旋即敛眸:“是吗?”
“少爷为何不看我?”宫粼慢悠悠掀起眼帘,逗弄猎物般明知故问,深红的襕袍鲸波翻涌,他时重时轻地碾磨着衣褶掩映的灼灼其扬,忽然间,略使力地踏了上去踩弄两下。
严禛颈侧青筋浮起,喉结滚动,面上却只是垂睫轻阖眼帘。
“……少爷不仅不看我,还假装听不见我说话,”宫粼大为不满,贝齿轻咬住泛起酡色的下唇,脚尖又坏心眼地一勾,紧跟着,他曲起右膝,双足夹住顶起襕袍,自上而下缓慢地描摹勾勒,“太失礼了。”
不消片刻,宫粼渐觉夹弄拨撩的足尖麻酥,才穿上的纤绸罗袜浸透热腻,他正欲抽身退开,严禛倏然长臂一伸,将他毫无间隙地牢牢锁进了怀中。
桃津馥流涓涓,焰舟长驱贯入。
宫粼仰颈急喘,肌肤熠熠掠过银白蛇鳞的光泽,眼瞳向上一吊,尖粉的蛇信也颤着探出唇隙,严禛捏住他的下颌声线喑哑地问:“这样有礼了吗?”
“……”
香髓膏融,潮汐浇淋。
宫粼慵倦地栖在严禛怀中,食指勾着他汗湿的金色发尾,神魂沉坠之际,一股毫无征兆的酸灼从胃腑深处猛地翻搅上来。
他蓦地痛苦蹙起眉梢,闷哼一声,捂着抽紧的雪白小腹伏在榻缘,断断续续地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
“怎么了?”严禛察觉到一丝异乎寻常,将他搂进怀里细细察看。
好一会儿,宫粼才缓过来,脑袋晕乎乎地抵在严禛胸口,气息凝定,神思从混沌中滤出了一缕清明,飘回先前的话茬:“少爷去哪里找东西?”
严禛掌心为他揉腹的动作未停:“暂且不能告诉你。”
谁知宫粼眼皮懒懒一掀:“不是去白瓯阁了吗?”
见严禛垂眸望着他没出声,宫粼又轻言细语:“袖口沾上了胭脂碎,少爷下回记得当心。”
少顷,严禛目光扫过袖口的绯痕,轻提嘴角:“眼睛这么尖。”
宫粼困意如山倒,面颊朝他颈窝埋了埋:“那少爷找什么东西,总能告诉我吧?”
严禛收拢手臂,掌心仍缓缓揉着他的肚子:“我在找一幅画卷的‘别子’。”
宫粼:“什么画卷?”
严禛:“你我皆在的这一副。”
“……嗯?”宫粼的应声融进绵长匀净的呼吸,即将溺于沉酣黑甜,忽地含糊呢喃了一句,声音太轻,以至于严禛不得不倾身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严禛……“
“你讨厌我呀?”
*
翌日天幕如同一道色泽浓郁的画卷,浸在阴森森的稠绿,连庭院那株庞然的黑松树冠都像一团凝固的墨块。
宫粼接连两日热昏起来,长命战战兢兢,唯恐嫂子也惨遭顶替兄长鸠占鹊巢的“鬼怪”毒手,本就如临深渊的境地雪上加霜,遂忙不迭地催请大夫进府。
慈眉善目的大夫搭脉略一斟酌,捋须笑了笑:“且安心,少夫人并无大碍,这是有喜了。”
骨蒸潮热烘得宫粼迟怔地愣了愣,一时没转过念头。
反倒是长命猛然两眼圆瞪,堪称花容失色。
分明双唇紧抿,宫粼耳畔却轰响着他心间声嘶力竭的嚎叫。
“长嫂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还是男鬼的孩子……”
宫粼:“?”
身侧的阿杏则挪着蹀步沏茶,又是忧心忡忡地“唔”了声:“少夫人身子本就羸弱,这下怕是更难捱了。”
一阵穿堂风过,寝阁门前的松脂珠帘玲琅一响。
宫粼睁开眼帘,恰好迎上严禛俯近的身形,险些鼻尖相撞。
“少爷回来了呀。”宫粼捏了捏耳垂,“让你弟弟安静些吧,聒噪了好久。”
四下侍立的下人俱都面面相觑。
宫粼旋即瞥见长命满脸惊惧地连连后退,脑中又是一通方寸大乱的张牙舞爪。
“莫非长嫂也被掉包了……怪不得对枕边人是人是鬼也不在意……”
宫粼:“……”
严禛了然,三两句打发走众人,单膝跪在榻沿,心头蓦然被无名的预感笼住,他顿了顿,偏过头侧脸贴在宫粼单薄细瘦的腰腹。
倘若不是天人五衰……
严禛抬起垂长的淡金眼睫,只见宫粼那双鲜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浸在血泊的琉璃。
“少爷”,宫粼悄悄轻唤了声,直言正色,“大夫说我明珠入怀,可我的肚子里怎么会有东西呢?难道……是你这位鬼夫君给我下了什么蛊?”
严禛:“……”
这话的意思,假如没下蛊夫君是鬼也无妨吗?
“先前提过的别子,我已经找到了。”严禛揣量着迷障将散,宫粼也该从画中醒来了,索性坦言,“之所以迟迟未动手,是因为此间画卷除了我们之外,全都是皇城连日失踪的百姓,包括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教徒,假如贸然破画,恐怕会伤及他们。”
别子是束紧画轴八宝带的一枚小小插销。
“画卷?”宫粼沉吟着念了遍,随即越过严禛的肩头,指了指缭绕起袅袅白烟的幽绿庭院,“那岂非很怕火?”
严禛神情骤凛。
宛若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皇城作乱的妖物,不止一个。
电光石火间,严禛阖目凝神,再无顾忌,颈间皮肉宛如莲瓣向两侧绽开,一只湿漉漉的幽蓝色竖眼天目钻了出来,万千微尘世界在瞳孔中生生灭灭。
“诸行无常,照见众生。”
刹那间,鳞次栉比的高楼屋宇,熙攘鼎沸的朱栏水榭,仕女、货郎、挑夫、孩童……整座城的繁华盛景在严禛眼底被熨成一条无尽绵延的狭长画卷。
不动明王盘缠焰鬘的漆黑锁链剑沿着长河,凌厉而精准地剔下数百道密密麻麻的人形。
最后一抹墨点被裁离的瞬间,周遭雅致的松脂香气,珠帘绸帐轰然晕散!
幻画褪色,绢布碎屑犹如细雪簌簌落下。
“咚!——咚!咚!咚!”
四更天的梆锣声贴着皇城街巷的高墙,惊起了檐角几只夜鸟。
宫粼从一场大梦幡然坠落,裹在重重叠叠的绸缎喜服,冷香软玉地跌进严禛怀里,两抹浓红交融泼洒,衬得他那身彩绣金丝的绛色蟒袍,也跟喜服似的。
一轮残月映照阴森破败的园子,葛藤枯枝假山,廊柱清漆斑驳,砖石蒙着厚厚的灰垢与蛛网,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簪缨门庭李府。
“你一早就觉察出我们已入画,却佯作不知。”宫粼手指扯了扯颈项严禛给他戴上的雀羽璎珞,轻咬尖齿,展颜一笑,“‘少爷’是在报复之前在霜山我让你失忆吗?真记仇啊。”
“只不过稍稍迟了些”,严禛学以致用,“你在画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
宫粼:“……”
纯白的蛇尾如练扬起,宫粼腰身一旋,顺势拨开腰间横亘的手臂翻身而下。
严禛早有防备,气定神安地侧身避开,颔首:“不过,我的确没想到是老熟人。”
闻言,宫粼偏头遥遥一瞥。
废墟残垣之间,不久前替宫粼搭脉的老大夫静立于惨白的月色下,肉身像是古画漫漶的墨痕扭曲蜿蜒,皮囊七零八落地凋谢,现出一身濡染陈年血渍般的绀紫长袍。
那是个苍白的青年,形销骨立,手中执一杆饱蘸幽绿颜彩的画笔,正眯瞪着眼珠望向宫粼。
裹挟当涂风雪的诡丽画卷浮现在眼前,宫粼尾音轻扬:“……朝昙画鬼?”
熙元年间,大阑皇都有一画师,下笔幽深诡丽,观者无不目眩神悸,他韶年名动四海,彻夜秉笔,奈何未及而立身陨魂消。世人惋叹,遂称其为 “朝昙画鬼”,既哀其生之短暂,亦骇其艺之奇绝。
昔年在霜山,严禛每每途径江畔渡口,都会从一艘艘的书画船搜罗出皇都时兴的画卷带给宫粼,好让他聊以解闷。
然而“画鬼”非鬼。
此去经年露往霜来,他早该成了一捧黄土。
就在这时,悬于半空的狭长画卷里几个墨色尚未干透的人形缓缓蠕动。
“啵——啵——”
连连轻响,犄角旮旯的几道模糊人影率先从绢布中跌出,狼狈滚落在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另一人捂着头踉跄爬起,语无伦次:“我方才明明在……我怎么会在这里!?”
紧跟着,又有两个拿着桑剪的少年被画卷吐出来,趔趄地一前一后扑倒在地。
正是长夜卫督察使府邸修剪花枝的僮仆,长命与万寿。
万寿眼冒金星地原地打转,身侧的长命已经揣着银光闪闪的桑剪冲向朝昙画鬼:“你把阿杏藏哪儿去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宫粼眸光轻动,恍然明悟:“画卷里出现的人,都是活生生的皇城百姓,只不过被收摄进画绢,立形尽敛。”
“年前垒石河之变漠西四州相继沦陷,宛汗假意封贡互市纵兵劫掠,整个春月伏尸遍野。”严禛稍作回忆,“长命阖家亡于战祸,突逢骤变,他为谋生计入府帮工,还让千总管替他改了名讳,讨个好意头,祈愿身边人皆能长命平安。”
宫粼没想到,严禛连府邸一个不起眼的僮仆身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皇帝雷霆震怒,让你去查宪王勾结都司意欲拥兵自立,不承想棋错一步反落得陨首异处的下场,更险些丢了漠西军事要地酿成大祸那档子事?”宫粼问。
严禛不禁一怔,更没想到宫粼对他承办过的一桩案子也了然于胸。
毕竟宫粼向来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样样精通,苦差累活繁冗礼俗通通不要,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时兴起中秋捣年糕,都是使唤着一众蛇灵群魔乱舞地酣然挥杵舂捣。
“应该是有人跟朝昙画鬼说了长命的家中往事。”严禛目光逡巡,“所以被他放进了那一幅画卷。”
“阿杏。”宫粼立刻意会,旋即轻笑一声,斜睨了眼沿着庭院石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昙画鬼,“能有闲心听一段这么长的往事,倒不像是要大开杀戒。”
“就、就在卷轴里头,你容我找找……”朝昙画鬼满抱着几卷画轴捷足狂奔,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窜,“别剪我的画,也别烧我的画!”
长命凶神恶煞地穷追不舍:“把阿杏还给我!”
缓过神来的万寿也从另一头爬起来挥动桑剪:“把奶奶还给我!”
两面夹击,朝昙画鬼慌不择路,扭头一扑躲到了看似和蔼亲善的那对“新人”身后。
严禛:“……”
宫粼:“……”
真会挑靠山。
“我当真没有害人之心,将那些百姓收入画卷只是权宜之计。”朝昙画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况且你说的阿杏,更是……心甘情愿入画。”
“岂有此理,你还敢狡辩!”长命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却被一缕革着玉带的深红蟒袍挡在眼前。
“这倒未必是假话。”严禛沉声,“失踪的百姓大多沉疴在身,倚赖亲族照料吊着一口气,有情者甘之如饴,心倦者视若负累,自然也有心生愧疚,不愿拖累旁人的。”
“……主君?”长命陡然刹住脚步,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严禛跟宫粼,只是手中仍旧紧紧攥着桑剪。
朝昙画鬼闻声,连忙附和:“有些是轻信了治病之说被诓骗来,但阿杏,真真是自己寻上门的!他说入画忘却尘世做一场幻梦,也好过少爷因他误了前程,若非他的病遭人嫌弃,少爷早就能寄居远亲府中,何必日日劳累受苦。”
长命一霎时怃然无言。
宫粼饶有兴致地拿过一幅画轴,徐徐展开:“那你又是什么图谋?”
朝昙画鬼伸手就想去拦,却惊觉自己四肢犹如被长蛇缠缚,动弹不得。
他胆战心惊地喉咙吞咽了下,片晌,垂首细弱蚊蝇地嗫喏道:“……我只是想画画。”
一片凝固的寂静。
庭间众人的神色精彩纷呈。
宫粼也停下卷动画轴的指尖。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画画?
“我生有罕疾,没有一副好身骨,父母为我取名延年,可短短一世,却没几分福气。”朝昙画鬼虚起眼睛,转向旁侧半人高的假山石,一脸认真地对它道,“白大人给了我肉身还魂,代价就是要我寻觅贫苦百姓供他吞食,可我只想作画,也无意让那些同病相怜之人草草了此残生,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称将他们先装进画卷,留待白大人日后慢慢享用。”
庭间众人:“……”
严禛目光微不可见地瞥了眼那块假山石,复又落回画鬼脸上。
宫粼却仿佛没看见这滑稽的一幕,只将那个称谓在舌尖一捻:“白大人?”
朝昙画鬼捏了捏手中的笔杆,咬牙点头:“谁曾想,他一见事情败露招架不住,竟要索性一把火烧了我的画!”
宫粼若有所忖,眼风悄然扫向身侧峭峻沉静的严禛。
难怪严禛此番从头到尾都没用过一贯的炽烈蓝焰,直到不得已才出手拔剑。
就在此时,疏疏的霰雪盈空洒落,愈来愈多的人形仿佛溺水上岸,湿津津地从倾洒的绢布爬出来,哀嚎此起彼伏。
流风回雪间,长命目光凝在角落的一道瘦弱身影,也顾不上旁的,当即奔疾而去:“阿杏!”
两颊遍布杏斑的少年发怔地被他搂进怀里。
“谁准你擅自离开我了?”长命又气又恼地哽咽道,“兄长战死,长嫂殉情,家道零落至此,你不知道我除了你一无所有吗?”
阿杏仍是懵里懵懂,昏昏默默地茫然道:“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呢?我给您留了攒下来的银子呀,难道被窃贼偷了吗?”
长命:“……”
被他这不通人情的话噎得气结语塞,半晌没接上话。
一旁的万寿搀扶着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奶奶,见状,犹疑着轻声提醒:“他说的应该不是银子……”
“你们若觉得这理由可笑”,朝昙画鬼继续对着假山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哑声道,“我也无话可说。”
谁知宫粼细细品赏了手中的一幅《鬼灯漆花图》,眼波在他面上徐徐一荡,满目悯惜,“怎么会呢,能予死物如此精妙诡艳的生气,延年你这般纯粹的执着之心最是珍稀。”
“真、真的吗?”
朝昙画鬼张了张嘴,呆愣愣地望着他。
宫粼眉梢轻轻一坠,牵过他沾满颜彩的枯长手指,轻声细语:“当然了,自从昔年偶见你的画作,我便心折殊深,凡有新迹必第一时间觅得,可怜天命不公,让你如此受苦。”
严禛:“……”
沉默几秒,他上前提溜起眼冒泪光的朝昙画鬼,信手一抛,不偏不倚正砸在庭院角落一滩蠕动的白色肉泥。
“啊——”“哎哟!”
那团被剁得细碎的肉浆跟朝昙画鬼同时惊声尖叫,搐动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正欲逃走,却被几条昂首交缠的薄紫色蛇灵斜行嘶鸣,拦住去路。
“这不是白太岁吗?这么巧。”宫粼迤迤然上前几步,并膝蹲下俯察,“原来你是真心想要与花旦共度春宵,一人两吃,真够贪食的。”
破破烂烂的真红喜服覆在一地流动的肉碎,白太岁气得七窍生烟,还没看出宫粼的真身,怒不可遏:“你是来干什么的!”
宫粼掌心托着一边脸颊,杳然一笑:“我来成亲啊。”
见他一身秾朱褙子鎏金步摇的打扮,脸生得也当个花旦绰绰有余,白太岁又扭头瞪向不远处的严禛,恼羞成怒:“你又是来干什么的!竟敢将我关在荒僻野坟堆的棺材,放肆,你们都太放肆了!”
严禛思索片刻:“我来抢亲。”
宫粼:“?”
白太岁:“?”
明火点点缀在嶙峋枯木,他正欲再破口大骂,脖系金叶子的瓦猫从房檐一跃而下,一脚踩烂白太岁堪堪聚起的模糊面孔,朝严禛欠身行礼:“朱雀大人,白瓯阁那边已处置妥当。”
黑压压的长夜卫列队铁流般涌至,数盏高擎的官衔灯笼照彻钻山游廊,将破败的府邸团团围住。
月沉幽庭,烛花瘦尽。
皇城连绵的百姓失踪之患,尘埃落定。
此后数日,宫粼却似仍陷在画中的骨蒸潮热,终日昏沉乏力,半梦半醒地不知日月轮替,严禛彻夜守在榻间,连案牍都挪进了厢房寸步不离,可宫粼又在屋里待不住。
庭院西侧,一树檀香梅疏影横斜,宫粼懒懒地倚着花间卧榻的暖褥,脚边搁着一只填漆手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严禛脑后那绺金色发辫,搅扰他批阅密报。
“啪嗒” 一声闷响。
数朵碗口大的正红山茶整颗坠下,其中一朵堪堪擦过宫粼雪白的颊侧,滚落枕边,两相映照,惊心夺目。
深冬庭寂,督察使府迎来了不速之客。
严禛对此并不意外,先前救下画鬼所擒的皇城百姓时动用了斩断无明剑,必定会惊动神域。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神威严明。”忉利天垂肩银发束于宝冠,步履停驻,俯身用两指拈起一朵滚落在青石板的山茶,托在掌心瞧了瞧,才抬眼颔首一笑,“琉璃光大人命我与欢喜天前来递信,未料您的羽钉掩尽气息,兜兜转转许久,才寻得此处。”
严禛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语音甫落,忉利天目光掠过栖在严禛怀中安睡的宫粼,天衣无缝的笑靥蓦地一僵。
“想来是我弄错了”,忉利天眼睑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嗓音陡然干涩,“……俱利伽罗大人,怎么会有身孕呢?”
第42章 燃犀照夜图
骤雪覆尽黑山白水。
宫粼在沉睡中蓦地一颤, 又一次被腹中那团温热不安的躁动搅醒了。
自抵达冻原雪国已有月余,此地山峦湖河绵延覆白,海水寂寥望不到尽头。
一至寒冬时节, 长夜黑魆魆得经旬不见日升日落, 故而满城燃灯破晦, 琉璃明角制成的各色灯盏绚烂夺目, 连人迹荒疏的雾凇树挂也映得璨若琼林。
烧灯续昼, 拨雪寻春。
长夜之极,国中更有隆盛灯宵名曰“燃犀照夜图”, 相传若得瑰丽极光辉映, 心悦之人会以颊相触,往后暮去朝来,纵夜雪千年, 生死不离。
起初宫粼并没有远赴极北之境的打算。
数月之前, 严禛抛却人间庙堂的赫赫权柄同宫粼一起回到了神域。
谁知, 有关他们的种种早已在诸神的耳语间不胫而走。
神域本无四季,琉璃光明王殿宇的庭院却恒久地深浸秋意, 枫红如血似霞,与敷满庭苔的郁金色银杏交织, 映得远处绵延山影的苍翠天穹愈发高远。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巨大红枫盘曲的树根横作茶台,宫粼与琉璃光正襟对坐。
“原本想着让你与不动明王一同历练,未曾想你们会如此不睦。”白瓷炉上的银毫斑铫子咕嘟作响,琉璃光端详宫粼片刻, 轻声叹息,“有了身孕, 怎么反倒还清减了,新裁的衣裳都空出一截。”
“您似乎很生气。”宫粼一袭外青内红, 鸦青色大氅,枫叶红的绫衫,襟袖间点缀着些末绛紫花纹。
琉璃光搁下沉香木茶则,提铫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语调仍如玉石般柔和:“是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煎好的药茶蒸汽氤氲,宫粼接过那只乌金釉盏,呷了口:“果然,今日的茶水有八分烫。”
琉璃光轻笑一声:“我确实有些忧心,你前去探查六道动乱后与不动明王一同销声匿迹,不仅我尤为记挂,忉利天更是寻遍四方境域,如今没有大碍已是幸事。”他垂眸凝视盏中深不见底的浓茶,水面寂然无波,倒映不出他此刻神色,半晌,才淡声道,“……不过想来不动明王一贯是这般负责的性子,因此才有了缔结婚约的打算,若是你不愿,他必不会执意强求。”
这话乍听是十分善解人意的,可宫粼却莫名感到一缕难言的幽微,心思不自觉飘远。
究竟是哪一回怀上的?
月海魑魅魍魉数不胜数,宫粼倒是听闻过蛇在欢好交·媾后能吞含精水数年……直到撑得莹然欲透的肚皮都微微隆起,慵倦地盘踞在深渊一动也不动。
……不会是第一次就有了吧?
若果真如此,这孩子又何时才会降生?
见他许久不出声,琉璃光眸光瞟过庭院最炽烈的那一树红枫,轻唤了声宫粼的名字:“过来。”
宫粼回神,在他身侧膝坐而下,偏过面颊:“父亲。”
“不知为何,今日一见面,就想起在月海刚捡到你时的光景。”琉璃光解开宫粼肩侧编发的丝绦,用木梳慢条斯理地篦着他松散洁白的长发,“那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头发委地,总是被那些蝼蚁般可怜的东西欺凌。”
“是吗?”宫粼垂眼,他对从前在月海孤零零的经历并不深刻,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然是恶名远扬盘踞一方的邪物了。
“当初香阴与欢喜天见到你,惊得还以为我从无间带回了一只小修罗。”琉璃光莞尔,“不过,怎么突然束起发了?”
“不是我。”宫粼脱口而出,“严……朱雀大人嫌我的头发太容易在卧榻缠结,总拖着碍他处置公务,夜里趁我睡着编的。”
琉璃光话音一顿,笑意转瞬即逝地微滞,轻应了声:“这样看,你与不动明王倒也并非那么争锋相对。”梳齿从宫粼顺滑如缎的发瀑间捋出一抹鎏金的异色,琉璃光指尖代替梳子,缓缓勾出扎眼的金发,“你记不清是情理之中,月海藏污纳秽,略微一待久哪怕寻常神明也会迷失其中,既是糟糕的往事,忘了也就忘了。”
一幕黑海灰云的混沌沉黯景象浮现在声线极尽温柔的琉璃光眸底。
月海乃是承纳十恶业道的秽渊,自诞生以来便以盘绕的黑龙为支柱,自此三界六道纷争骤减,重归混沌之初的平静。
只是风平浪静日久,不免令人忘却惊涛之怖,供奉与敬畏也随之消弭。
数载前夕,琉璃光将那只不通人性的黑龙关进了无间地笼,抵达月海后,却发现了另一只相仿却又不同的白龙,原来此间恶柱本是相衔相生,犹如上弦月与下弦月彼此依存轮转显化,只是黑龙之影庞然,全然遮蔽了身后的白龙。
似乎是因为如此,白龙褪形为蛇,沦为容纳世间万千恶念的唯一业海,秉性愈戾,渐以人间万千痛苦为食,且生生不灭,无边怨怼凝成的秽浊怪物蜂拥蚁附,群起啖食,将其啃咬撕裂成碎片多少次,它便会愈合复生多少次。
妖魔杀不死,人类杀不死,神明杀不死,纵使放逐于光阴长河的上游与下游打破因果也诛灭不尽的白蛇,逶迤在阴森的月色下鳞片波光粼粼,宛若永不湮灭的众邪鬼母。
美丽又可怕,强大又可怜。
“我只是庆幸当时没有晚一步,能将你接走悉心照料,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也是万万值得的。”琉璃光将掌中的雪发用另一条赭石色丝绦束紧,打结时指腹拂过宫粼的颧侧,像擦拭珍藏的静雅器皿沾上的尘埃。
一句句饱含恩情的呢喃落在宫粼耳畔,这些语带怜惜的慨叹他早就听惯了,但今日却显得格外坠重。
琉璃光将宫粼鬓角略微散乱的碎发也妥帖收拢,不消言语,他心领神会地垂腰阖眸,血红的枫枝咯吱咯吱地伸出探开他后颈的衣襟,直直戳进皮肉削薄的蝴蝶骨生根发芽,搅进脑髓……
宫粼眉间轻蹙,本能地哈气露出洁白尖齿。
他上刀山下火海也能面不改色,可每每琉璃光给他“换药”却都生不如死。
“太久没医治,是会有些疼的。”琉璃光温和地摸了摸宫粼骨肉模糊的后脑勺,安抚道,“乖孩子,忍一忍。”
浓稠血水粘着剥落的蛇鳞,“啪嗒“落在朱红的枫根茶台。
“……父亲”,宫粼清哑地低哼一声,眼前掠过斑驳陆离的地狱变相,逐渐分不清红莲无间,不知是在苦刑中登仙,还是在极乐里受难,只恍惚觉得这回枫枝似乎钻到了眼窝骨,又从十片圆润浅粉的指甲尖戳出去,忍不住发抖地颤声问,“……还没有结束吗?”
“就快了,不要心急。”琉璃光捧着宫粼流满血泪的苍白脸腮,嗓音像是恨不能替他承受地低吟着哄劝,只是眸底深处的幽静,比周遭渐浓的钝色更加沉黯灰青。
……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水漉漉的戳弄折腾醒了深陷于海雾之中的宫粼。
繁密的睫羽一振,斜卧在长榻的宫粼徐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六牙白象踏云而来,口衔旃檀与曼陀罗花,静驯而立。
空中天花如雨,鼓弦交鸣,他忽觉周身轻安,如沐香汤。
没待宫粼再细瞧,香泽散尽。
金明的光斑泼染在满庭秋荼的朽叶,另一道更为强烈的目光已经黏到了身侧。
“俱利伽罗大人。”
忉利天跪伏在侧清蔼地弯了弯眼角,抬手想用绸巾去擦他肩窝深绛的血迹:“吵醒您了吗?”
宫粼迟缓地直起腰,偏头冷冷一避:“别挨得那么近。”
忉利天满面笑意霎时一僵,但须臾便恢复如常,毕竟连蛇灵也都知道这会儿的宫粼最不能触霉头,俱都躲起来不敢环着他周身撒痴讨宠。
“一听闻您回到神域,我便匆忙赶来。”忉利天退而求其次,双手奉上洁净的绸巾。
略略缓了下神,宫粼接过打湿的绸巾拭了拭脸,眨眼间,手里便多了一叠血红斑驳。
忉利天即刻又拿过新的绸巾:“还是让我像往常那般侍奉您吧,换药本就难熬,更何况眼下您又……怀着身孕,实在不得不担心。”他皮笑肉不笑地将后半句艰难和煦说出,稍作思索,又道,“难道是‘任离’哪里做错,惹得师尊不高兴了?渡北一别,未能及时将师尊接回神域,实乃弟子之过,还请责罚,只是此行我办事不周,正领受惩处,若有吩咐怠慢了……”
“行了。”宫粼眼见他这一通服软又卖乖地演起来没完没了,信手拈起茶台的一块银杏饼塞进了他嘴里,“哪壶不开提哪壶,别提这件事了。”
说罢也不再拦他。
忉利天细嚼慢咽格外可口的银杏饼,嘴角扬起截然不同的霁色,得偿如愿地矮身,细细为他擦净血污。
适才遍体鳞伤之处已然生出细腻无瑕的新肤。
仿佛尘世恒久得沉湎于静谧,忽然,忉利天听见宫粼问:“严禛去哪里了?”
净莲池畔,天乐鸣空。
四位明王高踞尊座,侧首的寒林明王繁复白骨雕饰自肩臂缠绕而下,险些被座侧一柄九骷金刚橛绊倒,声震如雷:“‘成婚‘是什么意思?神域不是都传你被俱利伽罗耍了吗!”
说罢,他猛地扭头,身后亲昵环搂着颈项的白骨也一齐望向姿容静定在帷帐后的般若明王,后者笑而未语,半点看不出是他将流言散得满天皆是。
钴蓝焰轮灼灼燃烧,严禛袖口紧束,黑袍身姿高挺端肃,怀疑他是看坟头看傻了,一如既往地瞧不出喜怒:“字面意思。”
绀青与真金色的日光透过阎浮树冠的层层枝叶摇曳,身坐正首的琉璃光明王温声开口,打破了微妙的寂静:“为何不见降阎魔?”
般若明王抚过腕间宝珠,声气柔缓:“他不是一贯姗姗来迟吗?许是又贪酒喝醉了。”
闻言寒林明王耸了耸肩认同地颔首。
盘根错节的返魂香木间,迦陵频伽鸟鸣啭,严禛霎了霎眼,示意它们稍安勿躁。
宫粼刚一回神域便差遣蛇灵携信直下冥府,控诉降阎魔弃友不顾,信笺一启,墨黑蛇灵涌出千绞万缠当即将降阎魔的脑袋拧落,咕噜滚到脚边,吓得一旁的地狱五小鬼跟凶煞罗刹惊声尖叫得又哭又喊,急得原地团团转。
“降阎魔大人!”
“掉脑袋了,掉脑袋了……”
这帮长得青面獠牙歪七扭八的小鬼又被摸不着头脑的降阎魔派来神域传话给宫粼隔空吵架。
降阎魔抱头痛骂:“我在人间幻境管你叫了几年师尊尽孝,刚一出来就被不动明王威胁代劳你的职事终岁无休好吗!况且现如今冥府本就万鬼喧嚣乱成一锅粥,我都快油尽灯枯熬干了!”
奈何地狱五小鬼乍进神域眼花缭乱得迷了道,偏巧一头拐进了严禛的殿宇。
眸光扫过信笺上那行“切莫告之不动明王,此计是我当初随口戏言”的叮嘱墨迹,严禛龙飞凤舞地大笔一挥三个字。
“知道了。”
地狱五小鬼在不动明王殿宇一通吃得满嘴流油,晕陶陶地回去复命。
转眼冥府便传来降阎魔罹患重疾,病势汹汹的音信。
枫庭如荼,晴空高远。
宫粼又换了身檀紫色的衣裳,宽袖委垂,端坐在乌木鼓凳。
忉利天娓娓道来:“那日自渡北奉命离开,未及当涂,海上忽起滔天巨浪,我们被震出六道裂缝之外,后来记忆渐复,因始终寻不到您的气息,遂以为您与朱雀大人早已安然归返神域。”
“此番您却是有失斟酌,过分了些。”忉利天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恳切,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事到如今,朱雀大人的‘回敬’也实在荒唐失度……我知道您心下有气,可纵然颜面有损,也万勿冲动行事,况且,朱雀大人往后情劫自有其数,您实在不必涉足其中。”
宫粼倒没觉得有几分羞愤,横竖是输赢有时,但听他提起这一茬,先前似是特意不去想的“克妻”之说又明晃晃地扎进脑海,纷至沓来地冒出一连串念头。
严禛与他缠绵桃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当涂的少年严禛喜欢上了身为师尊的宫粼……
那么真正的他呢?
或者说,难道霜山的严禛就不是严禛了吗?霜山的宫粼就不是宫粼了吗?
宫粼蓦地发觉,他看了那么多话本人间百态,实则仍是不解爱为何物。
他要与严禛成婚吗?
宫粼眼光流转,略作描摹了一番倘若他与旁人成婚。
光是想想,宫粼就觉得麻烦丛生。
哪怕如忉利天对他百般顺依,他也不要。
换作是严禛呢?
说起来,朝昙画鬼的卷轴中他不就是和严禛演了一场成婚戏吗?
除却洞房花烛夜,严禛滴酒不沾,公务虽繁忙,但从不在外多待,府中琐事倒是甩手一应交于管家执事,但也很持家,也擅营生之道。他历来冷峭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属下总是不敢造次的,就连拿出带给宫粼的那堆千奇百怪亮晶晶小物什,也是同样淡然的神色,偏偏发梢眼眸又是金色熹光衬着沉蓝璆琳,晃眼得很。
宫粼时常心血来潮地欲赴往流水曲宴,苍山踏青,严禛则恰恰相反,事事皆须提前筹划务求面面俱到。只是一旦宫粼往赌场之流的地界钻,严禛必然坚决不许,端是一副管妻严厉的架势,宫粼钟爱甜物,严禛青睐辛辣,宫粼不拘小节,严禛恪尽职守。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思绪飘到了八千里外,倏然间,宫粼的指尖第一次有意识地抚上瘦窄的小腹。
这里,会诞生什么呢?
……
高殿功德水镜浩瀚,天光自殿宇侧旁的云窗斜斜照入银辉。
寒林明王双臂抱前:“难以置信,你跟俱利伽罗会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严禛眼帘冷冷一掀。
背后法相的业火焰轮裹挟着焚风热浪朝寒林明王袭去。
琉璃光明王温言打断:“若是奉子成婚,倒是不值当,日后骨血成为牵绊更徒增烦扰,既然未行嘉礼,就此作罢,倒也清净。”
听罢严禛敛眸,似作思忖。
寒林明王浇灭身上的蓝焰,正要起势回击,眨了眨眼睛,陡然反应过来清净寡欲的不动明王似乎真的是铁树开花了,他牵了牵身后背着的白骨:“所以你们是真心要成婚?!”
严禛听见这个“你们”犹豫了一瞬,才淡然“嗯”了声。
寒林明王拧眉不解:“图什么?”
他本以为这回严禛也是照旧的惜字如金,懒得搭腔,却没料到对方繁密的眼睫雀羽似的振了振,不知想起什么,须臾,严禛嘴角忽然山雪消融地露出一点清浅笑意,撂下一句:“金桂撒雪,难舍难分。”
寒林明王先对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满头雾水,扶颌思忖,一息之后,才遽然回过神,青碧色的双目登时圆瞪,连同身后眼窝映着磷火的白骨骷髅,一齐猛地望向严禛,异口同声。
“方才你是……笑了吗?”
宛若平地惊雷,惊碎殿内缭绕如虹的香雾。
寒林明王几乎有点悚然。
不动明王竟也会露出适才那般情态?
简直是火中生莲,虚空开花。
般若明王更是拨开金缕旒珠面纱,惊奇道:“哎呀,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就连高踞宝座的琉璃光明王,恒定无波的脸庞也如镜面落尘般划过讶然。
……
枫林红叶燃烧在深庭郁紫的暮霭。
“喜欢?”忉利天重复了一遍宫粼的话。
宫粼眼珠一眨不眨地问:“你在人间时正值情窦初开,可曾喜欢过谁,爱过谁……或者你现在也有?”
他稍作回忆,霜山师徒间的细枝末节浮现眼前。
似乎每回自己一赠给严禛发链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任离”便会有各种似有若无的小动作。
就跟一个窝里的幼崽争宠似的。
“忉利天所见的未来,定然不会变吗?是不是也有例外?”
“你一早就知晓了不动明王的劫难”,宫粼飞快地抿了下唇,他一真心实意地探寻诘问,就显出淡极生艳的纯澈。“难道,你喜欢他?”
“自然不是!”忉利天被宫粼这连珠般的惑然发问搅得乱了阵脚,下意识开口否认,掌心不觉攥紧,猛然生出将压抑多年的眷恋倾泻的冲动,“其实……”
“宫粼。”
声音响起的刹那,宫粼便被严禛抬臂揽入怀中,就像是寻常山林间本能将宝物纳入翼下的凶禽,半壁缎黑的雀羽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红枫倒影撞入池水。
“擅闯其他明王的殿宇。”宫粼嘴上不客气,手腕却从宽袖滑出,习以为常地圈住他的后颈,“朱雀大人,你明知故犯啊。”
严禛巍然不动:“我向琉璃光明王知会过了。”
宫粼轻飘飘地“哦”了声:“见到降阎魔了吗?我传信去冥府,结果他被你三个字就吓倒了,现下脑袋还没长好呢?还是接歪了?”
严禛:“……”
合着你知道截信那一茬。
“有劳你照看他。”严禛神色自若地挪开话头,朝面色已然隐隐掩不住铁青的忉利天颔首。
“……您说笑了。”忉利天盯着雀羽缝隙间宫粼那一点摇曳的绛紫衣摆,干笑两声,“我乃琉璃光大人的胁侍,分内之职谈何劳苦呢。”
这么一来一回,反倒又提醒了宫粼先前被琉璃光跟忉利天的轮番劝说之言,心下再度想起严禛日后的“情劫”,鬼使神差地倏然开口:“孩子出生之前,我不想待在神域。”
严禛愣了愣,旋即只问:“想去哪里?”
*
雪国冻原,金漆阁顶遥遥矗立在白皑。
藏经阁窗棂影影绰绰,映出高大庄严的塑像与古铜转经轮,宫粼醒了后再睡不着,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梯翻找起志怪话本。
暮鸦低鸣,长街鼓声鸣淹没在漫漫风雪,悄然而至的步履打断了看书的宫粼。
严禛似乎颇有些引猫招虎的禀赋,在哪儿都能招揽一众忠心耿耿的妖猫。
但宫粼跟狸奴就不大合得来了,因而府邸上下的妖猫对他也始终小心谨慎地避让三分。
“朱雀大人请您去槐市。”千总管打腰恭敬道。
宫粼抬眼,腕骨铃铛晃响:“做什么?”
槐市乃是冻原最大的书肆,上间是文人雅士的清谈之所,静室清幽,满架典籍孤本与秘藏画谱,琵琶弦歌阳春白雪,下间是平头百姓的消闲乐处,灯火辉煌,尽是志怪奇谭风月话本,几枚铜钱即可消磨半日。
“属下听闻,槐市新进了朝昙画鬼的雅作,朱雀大人素来心中念着您的喜好,许是这个缘由。”千总管说着暗自偷瞄宫粼的神情,觉得眼下正是个溜须拍马的好时机。
果然,宫粼闻声安然不动,臂间缠绕打着瞌睡的两条白蛇鳞片却染上一层淡粉的错落环纹。
俨然蛇心大悦。
可惜千总管岁数活了不少,道行却浅,未曾想难得谄媚一番弄巧成拙。
白濛濛的银辉雾雪倾覆天穹,槐市墨瓦飞檐,金灯半掩。
甫一掀帘踏进白雾缭绕的雅室,宫粼便觉察出严禛静幽幽的面色深潭暗涌,随即瞥向案几。
镶嵌绿松石的珐琅铃铛,血锈斑斑。
跟宫粼戴的那串腕钏一模一样,这还是此前他们途径一座巍峨雪山,严禛出于好奇跟锻匠村中的老者学着做成,送给他的。
“哎呀,他真去了吗?”宫粼仪然自若,“结果如何?”
兴许是因为身孕,宫粼总觉得腹中灼热煎熬,一心要去严寒之地,没想到愈走愈北,就这样来到了比昔日严禛以朱雀之身镇守的莲刹故地更遥远的冰原尽头。
只是宫粼的身子却并未好转。
长久品尝不到恶恨苦痛,宫粼彻夜都像经受千刀万剐的折磨,自前番离开神域,这情状便愈加严重。
严禛对他按耐不住的乱心一清二楚,宫粼也不是没折腾过,不过冻原着实苦寒,连蛇灵也都困得睁不开眼,宫粼想差使麝管家去城中打探点有意思的消息,一见那冻得流鼻涕的可怜样,便嫌弃地摆摆手,索性让他冬眠去了。
这番清净不过三五遭晨昏交替,前些夜里,宫粼提灯踏雪夜游冻湖,打眼瞧见一块白团。
“铃——铃——”
通体洁白的羊羔听见宫粼腕骨晃动的铃响,雀跃地快步奔去,仰起毛绒绒的脑袋望他。
“咩——”
宫粼俯腰将狗崽子大小的羊羔拢进怀里,歪了歪头:“你迷路了?”
月光映在水面,照出一道单薄羸顿的人影。
“百顺!”
匆遽跑来的少年衣衫破旧,瞧见宫粼的面容先是怔住一霎那,才矜矜地说:“这是我养的羊羔,总一不留神就钻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叨扰阁下了。”
“瞧着乖巧,竟然这么横冲直撞吗?”宫粼偏了偏脸,抚摸了几下臂弯羊羔绵软的背毛,从袖袋取出一条铃铛细链,“系上这个,以后它乱跑你就能听见了。”
这是先前严禛锻造腕钏时余下的零料,宫粼也顺手留下了。
见他十分好说话,少年心神一松,腼腆地连声道谢后抱走了三步一回头遥望宫粼的羊羔。
不过三日后,他们又见面了。
破碎的浮冰被寒风推得低沉呜咽,少年蜷在冻湖边,将脸深埋膝间吞声恸哭,手中死死攥着一截浸透血污的铃索。
“他们骗我不是羊骨……可我一闻就知道不对。”
“百顺长不大,所以卖不了好价钱,我只当它是家人,屠户瞧不上最好……”
“……但我没想到,平日里欺负我也就罢了,他们竟趁我不在,把百顺……扔进了滚锅,还说……不过是只畜生……”
少年泣诉着,泪眼朦胧间,望见面前那张仙露明珠的苍白面孔流露出哀悯。
他听见宫粼幽幽地叹息:“太可怜了。”
他还看见宫粼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脑袋:“你就不想让他们也当一回畜生?”
风雪昏暝,厚重雪幕遮蔽了阴云缝隙透出的萤萤微茫。
少年怔然呆愣住,忘了哭泣,片刻后,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用力地重重一点头。
……
……
……
蜿蜒的楼梯吱嘎晃响,通向雅室高处那册凄冷瑰艳的画谱。
“怎么还没到……”宫粼宛如一枚熟透饱胀的梨子膝行向上,颤着肩窝腰身塌下,可每攀过一层楼梯,画谱反倒看起来愈加遥不可及。
身后的严禛掌心仿佛托着温过的酒盏,深处滚烫的琥珀色浆液沿着盏壁涌入果肉。
宫粼香息急促,呵气灼烫,拂动两人间散落的衣襟,他从“不动明王”尊号喊到阴阳怪气的“朱雀大人”,最后变成了一声声不自觉软声的:“严禛……”
指尖将将触到画谱的边缘,就在这一瞬,银匙压出冰凉梨肉的酥融汁水,严禛的胸膛彻底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背脊,滚烫的手也从腰后滑开,转而覆上他撑在木架的手背,将画谱重重抽出。
“哗啦——”
重重盘旋永无尽头的楼梯,高耸难抵的书架,乃至那册瑰艳的画谱,都如同曝晒于烈阳下的海市蜃楼化作漫天齑粉,簌簌褪散。
黑漆炉雾气犹自萦绕,汗濡的十指纠缠相扣。
“……乾闼婆城。”宫粼伏倒在严禛胸膛,眼眶水漉漉的,脚边是雅室茵毯,窗棂浸进的雪色将他颈背照得一片澄澈的梨白。
严禛手臂支起身,静静俯视他:“他用你给的武器刺伤了数十个人,幸亏医治及时,差点犯下杀孽。”
“百顺还活着”,他指间捏住宫粼撇向一旁薄嗔的侧颊,“那些欺辱人的少年是将它藏了起来,胡诌的谎话。”
宫粼不掩艴色地直直望着他,微露出一点釉色的下眼白,明知严禛会生气却还是故意道:“那又怎样?”
严禛深吸了口气,立竿见影地愠容渐现。
“朱雀大人想羞辱我,何必大动干戈地使乾闼婆城?又不是没做过。”宫粼更是团着一股郁气,他今日本是迤迤然前来赴约赏画,谁知扭脸被严禛用幻香摆了一道,适才自己瘫软着泪涟涟淌下毒信的模样涌上心头,越想越气,先声夺人,“还是说,您怕伤到孩子?”
自从宫粼有孕以来他日渐虚弱,才得以让严禛处处制衡,全盘掌控,固然,若真要杀也是杀不了他的,宫粼神格非凡,纵是严禛也无权褫夺,但他更知严禛秉性深处的公允持重,断不会落井下石。
只是心中如何想是一回事,嘴上如何说是另一回事。
“这个孩子若是没了,不该更合您心意吗?”宫粼就着严禛捏住他下巴的姿势,静了一静,眼睛像两弯沾了霜的钩子,轻轻刮过严禛的脸,“哦,莫非朱雀大人要留待它出生之时再动手?那倒真说不准……能趁我无力反抗,将我诛灭。”
严禛捏着他脸颊的手指蓦地收紧,这回也是真的动气了。
他理所当然思量的,不是自己对宫粼如何清水兜豆腐得悉心,而是宫粼似乎从未对谁这样大为光火。
严禛涓滴不漏地在脑海中过了遍往昔,后知后觉地确认。
还真是这么回事。
除他以外,宫粼在神域人间总是一派幽静慵懒,即便杀人放火也要么莞然一笑,要么垂眸冷矜。
……为什么独独只凶他?
“我若真有杀心”,严禛周身弥漫起威压深重的霜寒,“哪怕剥了你的皮炖蛇羹,也能困住你。”
宫粼夷然轻笑:“在那之前,我会先毒死朱雀大人的。”
“况且谁让你只对这种事有反应,而且反应那么大。”严禛冷声,“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在霜山时师尊教我的不是吗?”
宫粼:“……”
没料到严禛会主动提起旧事。
好一阵夹枪带棒,宫粼蛇尾从衣摆迤逦探出,又气闷地拍了下茵毯,起身就要拂袖而走。
严禛却抬手将他拽回身前抱住,分明才冷硬起嗓门吵了两句,又缓下声:“画谱不看了吗?”
宫粼大腿夹在他腰侧,低头尖齿在他脖颈留下牙印狠狠一咬。
喉间吞咽几股腥甜,宫粼抬起脸,吮吸的嘴角沾着鲜血淋漓的痕迹,唇线紧抿成一线,看得严禛心间无端想起那日在极乐天,服下甘露珠假扮云师的宫粼。
“真像啃年糕糊了一嘴豆粉的兔子。”颈侧还热辣辣地烧灼,严禛却蓦地轻笑出声:倾身一点一点啄吻着他嘴角的血。
“朱雀大人不是也错判过吗?”宫粼犹自气恼未消,少顷,又轻蹙淡眉,低哑着轻喘了声,“……好痒。”
“行差踏错,并非不可扭转。”严禛沉声言罢,从善如流地转而用力舔咬,“我从前觉得不能造业,如今领悟过失也是修行,所择所行,无论来日是何业报,我都领受其果。”
亲得宫粼膝窝升起虚软,呼吸先乱了半拍,
皎洁的蛇尾悄悄滑进委地衣摆,遮住鳞片映出的馥秾桃粉斑纹。
就在这时,严禛又后知后觉地忽然停下动作。
宫粼似乎……还没有主动亲过自己。
窗外琵琶小唱铮然一响,复又徐徐淌下,轮指弦音恰似在替严禛软磨讨要。
“这等仙桃是桃,碧桃也是逃,倒不如并上一对逃之夭夭……”
起初宫粼还没懂这悬停的意味。
兴许是严禛拂在鼻尖的气息炽烈,烫得他耳根后一块小小的软骨倏地酸了一下,酥麻径直晕开,顺着颌线爬到舌尖,像含了颗将化未化的酥糖,不上不下地梗着,泛起细密漪澜。
眸间湿蒙蒙的茫然云开雾散。
宫粼却还是偏要问:“你要我亲你啊?”
严禛:“嗯。”
宫粼又问:“亲哪里?”
严禛认真想了想,看着他绀红山茶般的眼睛说:“你喜欢的地方。”
第43章 求婚
不论怎么细瞧, 严禛都是挑不出毛病的齐整标致。
金发灿然,雀羽似的眼睫,肩展腿长, 身量也高挺, 肌理起伏的胸膛轮廓分明, 但一点不蛮武, 连肋胁都生得漂亮, 清绝的峻峭。
眼睛是一汪冻住的蓝石髓,冷硬的浓烈, 望过来初时激灵一颤, 但一旦托住,石髓便在他眼眶融开,成了两捧沸着的覆冰海子, 热气蒸上来, 熏得五脏六腑都软腻腻地塌下去。
宫粼端详片刻, 忽而欺身贴近,指尖轻搭在严禛肩头, 轻啄了下他稍深的眼窠。
接着是面颊,沿狭挺的鼻骨而下, 留下一点酥痒,才贴上削薄的嘴唇。
就好像在说,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
全都喜欢。
严禛没有动, 也没有出声。
唯独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将冲到喉间的一声闷哼吞咽下去, 酽金的发间隐隐流转出朱雀本相翎羽的鲜烈绒光,眼瞳深处也不受控制地翻起一层珠白色的瞬膜。
明明之前被翻红浪多回, 也觉酣浓颠倒,却无一回及得上宫粼当下生涩的耳鬓厮磨这般前所未有。
香温汗濡,喘细肌融,宫粼一下一下掠吻,唇瓣攀上严禛山川峦起的眉骨,却是浅尝辄止,连淡粉的舌尖都没伸出,对严禛此刻眼眸彻底化为无瞳的纯白毫无察觉。
不觉间,卧榻花蔫枝软。
夜雾初笼,宫粼眉尖微蹙,抬了抬手指,更深地往身后那具胸膛里偎去,严禛顺势将他揽转过来,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面对面拥紧。
炽灼的鼻息拂过耳畔,宫粼的几缕雪发缠绕在严禛指间,手臂也挽在他侧腰,宛如白蛇缠剑。
*
这一夜,宫粼陷入了一场阴森潮湿的旧梦。
月海幽暗,初具人形的少年钻出漆黑水面,湿漉漉的足趾陷进滩涂碎石,肌肤覆着薄胎瓷般的粼粼皎白。
他挪动的姿势迟缓而怪异,似乎根本不知该如何驾驭这具新得的躯壳,没两步便跳踉着栽了跟头,却也没发出任何吃痛的惊叫。
俄顷,他撑起手臂歪斜着试图爬起,旋即又重重摔下。
宫粼对这突如其来的痛楚感到新鲜,试图如法炮制先前的动作起身,却未能如愿,只得面露惑色地困卧原地。
然而不多时,脱臼的脚腕便自行歪斜着续接如初。
腥臭黏腻的鱼网从天而降,勒进宫粼蛇鳞尚未褪尽的洁白皮肤。
“杀了他……杀了他!”
“这就是那位‘大人’说的邪物!”
无数道影子在雪海的黑夜麇集,沿岸的村民眼底刻满惊惶与憎恶围拢而来,叫喊着落下渔叉棍棒,乃至泼洒滚烫的热油。
宫粼死了,有时是被敲碎了头颅,有时是被扯断了咽喉。
但下一刻,冰冷的月光如同针线将他缝制,破碎的血肉蠕动,骨骼拔节生长,哪怕是砍成一滩粉红的肉屑,眨眼的空隙,宫粼的皮肤便又完好如初覆上新生的苍白光泽。
他慢慢睁开眼帘,再次凝望那群高举铁器的身影,好似一尊不合时宜的剔透人偶,静悚地偏了偏脑袋。
于是死生轮转,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
每诞生一回,周遭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便更添一分癫狂。
后来,潜藏于晦冥山林的魑魅也猬集而至。
生与死的界线渐归混沌,宛如海岸湮于潮汐日月,宫粼的神识屡屡沉入黑洞洞的深渊,又不断曳回世间。
最终,他被抛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冻原。
茫茫寒野,宫粼冻得瑟瑟发颤,苍白的脚踝踏过冻结冰面,身后曳长的蛇尾还圈着一只跛足的羊羔,朝着雪山脚下巍峨叠立的莲刹奔去。
那里的人们似乎对绿松石有种近乎虔敬的依恋。
最先俯身将他拢进怀中的人,一袭雪白的披氅,发间覆着一弯松石珠冠,额前也缀一簇苍古幽邃的蓝绿。
衣襟蓬松柔软的白绒蹭过薄皙面颊,宫粼蜷缩在那人臂弯仰起面颊,郁金碎发遮蔽在朦胧视野,仿佛世界尽头的天地雪海都被染成了他的色泽。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伏下身,虔诚地唤他。
“神子大人。”
……
……
……
*
昏昏一枕黑甜,翌日碎雪融金。
宫粼跟严禛就这般一会儿温存,一会儿拌嘴,方才云腻雨稠地颈项交缠,转眼就语挟机锋地冷言相向,未几,又一番金风玉露,香津暗渡。
时而也有客人不期而至地到访。
忉利天每每总要搜罗些奇珍带给宫粼解闷,好一阵嘘寒问暖才肯离开,降阎魔恰恰相反,他跟宫粼一贯损友做派,得闲便空手登门,携一众地狱修罗风卷残云地蹭吃蹭喝。
结果连同手下也一并被宫粼一尾巴扫地出门。
历来与严禛交好的诸神也纷纷寻踪而至拜会,皆想亲眼瞧瞧这对昔日冤家如今是怎样的光景,更有甚者私下设局,想来依这二位的脾性,纵是珠玉暗结,左不过也是你为白·砒霜,我作鹤顶红,好一对貌合神离的人间怨侣。
府前一时门庭若市。
凛冬之末,燃犀照夜灯宵。
宫粼撇下严禛的传信,自顾出门,趁日暮去赶晚市的热闹。
这一遭他算是彻底见识了严禛夙夜匪懈的秉性,在神域,不动明王执掌断惑处刑之权威震三界六道,在人间,于繁华皇都能作朝廷鹰犬,惩凶除恶,到冻原不过旬月,又成了万民景仰的陵光国师。
岁首那会儿,宫粼甚至一连好些日子都没跟他打过照面,惹得严禛甫一回府,便见怀捧那只乳白羊羔百顺的宫粼抓着蹄子,照着外头顶礼膜拜的官员做派作揖,当面揶揄:“国师大人如此勤政,真是小羊的福气。”
严禛被他戏弄,反倒不知想到什么,垂眼飞快地轻笑了下。
宫粼一记绵拳落在棉花上,属实没明白严禛这解颐展眉所缘为何,后来他还跟降阎魔提起这茬:“……说起来,朱雀大人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笑。”
降阎魔道:“他会笑吗?”
“……”
临近灯宵,府邸上下更是个个忙得不遑暇食。
沿着蜿蜒的游灯道,棘盆灯将碎雪照得宛如金粉,宫粼一袭皂白的襕袍信步而行,襟裾绛红藻绣纹着照殿山茶,灼灼欲燃,点雪涂冬,兜帽下只露出小半张面孔,也惹得手持精巧珠子灯的世家贵女频频回首。
长街喧声鼎沸,推车卖滴酥的贩夫更是看得痴了,木轮一歪,迎头跟拐角满载彩灯的平头车撞个正着,狮子糖跟蜜色饮子泼洒满地,惹起一迭声的哄笑与惊呼。
宫粼的目光却被晚市一角的景象引去。
两只绒团似的狸奴被主人捧出,红绳系着鱼干,相对单膝跪于雪地。
“一拜天地——”
兴致盎然的看客拍手起哄。
“这是何意?”宫粼头也没回。
身后自以为瞒天过海的瓦猫没料到宫粼早就察觉他的跟踪行径,吓得登时一激灵:“啊?”
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人执起自家金墨相错的玳瑁前爪,低头啄了啄另一只瓷白四时好毛茸茸的爪背。
瓦猫煞有介事地沉思良久,顶着一张半大毛孩子脸随手抓住路过的白眉老叟:“你小子给讲讲。”
宫粼:“……”
“‘聘猫’都没见过?”老叟抱鸡提雀,脚边还用麻绳拴着一只金钱龟,满脸岂有此理地愤愤道,“趁此良辰吉日交换信物,既是结亲。”
语毕,两只丰腴肥美的狸奴前爪相搭,宛如执手地面颊相贴。
宫粼又问:“这又是何意?”
“冻原旧俗,也没见过?”老叟抬手指了指墨黑天穹,摇头晃脑,“国师有言,今夜极光将至,那可是天赐的吉兆,心悦之人面颊相贴,可期白首不离,若不然,则情意落花流水,霉运缠身,此乃应天象而行,方得眷、眷顾……”
话音还未落,宫粼早已转开视线,老叟见状更加吹胡子瞪眼地颤颤巍巍腾挪离去。
灯山望楼,恍如白昼。
宫粼凝目翘望,看见簇拥下的严禛临轩垂眸,侧脸映着氤氲鲸膏与松明暗香的阑珊光晕,时不时有游人驻足仰观。
少女捧起饱蘸灯油的新烛,口中喃喃:“国师庇佑。”
座中怀抱琵琶的乐师暗自窃瞥,惊乱了一响弦音,引得掌心虚抵着肋胁的严禛闻声徐徐撩眼,像是被一声荒腔走板逗弄出兴味,他唇角轻提,似有似无地笑了下。
不同于梦魇中月海弥漫的秽浊恶念。
宫粼看见无数的目光,看见敬仰,看见眷恋,看见憧憬,看见欣羡。
过了约一盏茶的光景,瓦猫手忙脚乱地一溜烟挤到望楼,气都没喘匀仰头道:“俱利伽罗大人又不见了!”
“慌什么,刚来头一天吗?”千总管身经百战,“指不定是嫌你麻烦,甩开图个清静罢了,别误了吉时就成。”
“这回不一样啊!”瓦猫嚎一嗓子,“朱雀大人伤势未愈,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听他嗷嗷直叫,千总管也倏然警醒:“……难道谁走漏了风声?”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拔腿就奔去报信。
万眼罗灯斑斓散绮,严禛听完毕恭毕敬的官员禀报灯阵点睛送神事宜,才面上瞧不出波澜地略一颔首:“你们留待城中。”
冻原止境,浓夜雪海。
宫粼端坐在随手从浅滩牵来的渔舟,晃晃悠悠地于黑沉海波起伏。
烛火径直照向沿岸,万千灯盏在大地连缀成一幅庞然画轴,燃犀照夜图因而得名。
远比宫粼料想的巍峨壮丽。
也更喧嚣熙攘。
大抵是太平盛景于他而言反倒徒增烦乱,宫粼心觉实在聒噪得很。他本就遏抑着累累如珠的躁动,倘若留在灯会,不消须臾,兴许就忍不住轻而易举地扇惑人心,蛊得谁心神颠倒,摇尾乞怜地向他心甘情愿奉上魂灵。
熙熙攘攘的灯市,倾倒爱慕的情愫,还有万众瞩目之下严禛嘴角晕起的一泓霁色……
太吵了。
宫粼托腮望着海中央离岛的鲸骨犀角灯燃烧不灭,心下暗道。
海风愈寒,浪潮渐凝,苍青琉璃般的幽绿蘸染天穹。
“喀”的一声沉实闷响。
船舷似乎撞上坚硬的流冰,宫粼垂眼,目之所及的厚重海水黑云压城地迅疾冻结。
不过一息,他连人带船地被锁在一片无声无垠的冰面之上。
宫粼回首,一道身影踏着凝结的海冰走来,金发在极光下流淌着焰色的明辉。
“好些时日没拿雀羽给我打尾钉,居然还能这么快找来。”宫粼端雅宴坐,直到严禛跟孤零零的狭窄小舟仅隔一步之遥,才不慌不忙地偏过脸,“从前竟是我小看朱雀大人了。”
“你的行踪一直很好找。”严禛止住步伐,矗立在船舷外。
宫粼貌似不解摆出一派虚心请教:“为什么啊?”
一如当涂雪夜,严禛又如出一辙地说出那句话:“你身上有月光。”
宫粼一愣。
“而且”,严禛简直像坦诚回答考官提问的寒窗学子,“你的香气。”
“因为是蛇吗?总之花草树木的气息一转眼就浸到你身上,林野间的素台白梅,庭院栽的照殿山茶,全都沁在衣襟发梢……还有月光。”严禛略作思索,“追着月色,就能追到你。”
宫粼正欲脱口的调笑滞在喉间。
也恰在此刻,幻惑的极光将斑驳海面映照得光怪陆离。
宫粼忽然仰起脸,按照适才听来的旧俗,将自己冰涔涔的面颊贴上了严禛的脸侧,轻触即离。
“入乡随俗,免得我们走霉运。”
随即,宫粼退开半步,尾音稍拖方轻续道:“所以朱雀大人等不及来抓我回去,也太心急了吧。“他存心说反话,”还是你改主意,想就地正法杀了我呀?”
严禛却在宫粼微微怔愣的目光中,一撩襕袍,单膝跪落。
无边无际的冰冷海面,严禛牵过宫粼的手背,轻啄了一下。
就像晚市中那一幕“聘猫”之礼。
“猜错了。”严禛身后六扇缎黑羽翼划破夜色,就着执手的姿势,顺势搂过他的膝窝凌空而起,“都不是。”
冻原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末,宫粼被严禛甫一揽住腰际托抱着离了扁舟,不得不手臂勾紧他的后颈,双腿也悬空环在他腰侧,瞳孔晃着动漾的瑰玮极光与雪国不夜的城池,相隔翻涌的海雾,宫粼蓦然觉得那一片洪流重湖般的灯盏阵仗更大了。
宫粼垂首,鼻尖相抵,听见严禛缓缓开口。
“上回抢亲”,严禛仰头轻轻勾了下唇角,声线像一池烧到白炽的暗火,“这回自然是成亲了。”
第44章 肋骨
严禛心中描画过许多次他跟宫粼的孩子会生得什么模样。
譬如本相是浑如严禛, 鎏金鬓发,垂天羽翼覆满翠翎?
还是宛若宫粼,榴火的眸子, 蛇鳞白雪皑皑。
亦或者, 兼有他们各自的眉眼?
但旃檀出世后, 严禛一度全无闲隙关心尚在襁褓中的孱弱幼子, 也彻底断绝再要孩子的念头。
因为宫粼险些因诞育旃檀而死。
雪国冻原的极夜大婚前, 那只逃离无间的重业邪祟仍下落未明。
轮回障壁遭业力蠹蚀,昔年严禛在远海虽曾设法弥合, 但终未斩断根本业障, 如今祸患再现。
神域殿影重檐,莲台寂照,昼夜相淆。
“照法理, 上回俱利伽罗便该来领罪了。”寒林明王眉目冷凝, 沉声不悦道, 他统摄尸陀林,此番劫难以他与降阎魔明王伤损最深, “倘若这邪祟一早就是他放走的,更是罪加一等。”
琉璃光明王微垂眼睫, 未置一词。
“受罚倒是好说,也不急这一时。”般若明王含笑听着,“只是六道罅隙哪是轻易就能弥合,又如何负责呢?”
“此事尚未有定论。”殿宇神光反被严禛通身的锐利所慑, 他素来不忌情面,也不避嫌, 冷声道,“既不急这一时, 待查明本源,再行问责也不迟。”
香云盖顶,法柱余荫间诸神私语低回。
降阎魔明王这回是真的分身乏术不得空,魍魉涌入大荒作乱,冥府动荡骤生。
忉利天捻动手中的帝青宝珠,与欢喜天默然立在琉璃光明王尊座旁,眉宇间难掩忧色,但他的位阶远不足以在此时置喙。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琉璃光明王颔首:“当务之急,仍是度此劫乱。”
金池生漪,殿柱经幡间的八功德水镜澄澈依旧,只是水底倒影的琉璃宝树枝梢毫芒洇散,似墨点入清水,晕开一丝难以察辨的浑浊。
琉璃光明王屏退诸神,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倒也有个转圜法门。”
严禛抬眸。
琉璃光明王目似平湖:“清骨为楔,可止焰流。”
闻言,在场几位明王跟近身胁侍皆神色震动。
神祇法躯本应圆满无漏,若主动摧折,无异于直坠阿鼻地狱,是连无上大悲心难以承受的极刑。
“……清净骨?”寒林明王牵着身后白骨的指腹摩挲,迟疑拧眉,“那不是唯有浴火百炼,证得涅槃的朱雀凤凰才生得出?”
“可凤凰寂灭已久,早已不存于世。”般若明王神色掩在面纱后,没将昭然若揭的后半截话道尽。
十方世界,娑婆刹海,也就只有严禛这位朱雀之身了。
“确是如此。”琉璃光明王垂眸片刻,言语温和却字字沉重,“况且,这桩业果非同小可,俱利伽罗那孩子又该如何偿还呢?”
严禛先是微微一愣,须臾,冰海般的眼珠不见波澜,只淡声道:“以智慧剑,斩烦恼贼,破生死军,摧伏魔怨。”
雨华似陨,殿中寂然。
不日后,严禛于业力壁障之畔,右手如执利刃,探入胸膛生生抽出一根犹带炙热血气无瑕无垢的肋骨。
梵雷低鸣,宛若从神魂深处拔起一柄森寒长剑。
刹那间,奔流的灾焰震荡平息,万象归位。
业力渐息,六道初定百废待举,正逢神域机务缠身,不动明王庄重森严的殿宇却倏地拖曳着涌入惊慌失措的檀紫色群蛇。
宛如暮色下一团腐烂的瘴气。
为首的麝管家通体色泽最可怖,好似淤血凝积的鳞片缝隙不断流出雾霭似的泪滴,后头捷足狂奔的瓦猫跪倒在地快断气了:“不是冬眠……刚醒吗?怎、怎么跑这么快……”
麝管家一扭腰撞开殿前呈报急讯的欢喜天,嘶嘶直喊:“朱雀大人!出事了,您快回冻原!”
严禛骤然僵住,直奔寒冽冻原。
雪中庭院,宫粼了无生气地蜷在卧榻,肤色是一种剔透又死寂的荼白,群蛇瑟瑟战栗地环绕,齐齐发出细碎哀鸣。
“方才还好好的!忽然间俱利伽罗大人就、就没声息了……”千总管兜着衣袖大气不敢出。
这番情景,霎时令严禛想起人间幻境的极乐天游船,身中罗浮春烬的师尊在他怀里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彼时手足无措的彷徨少年与此时一身通天神威不知该往何处使的严禛,似乎没什么两样。
严禛指尖轻触宫粼寒森森的面颊,恍觉难道自己余下的肋骨也早就尽数折断?
这会儿正横七竖八地堵在胸膛,只是他忘了而已。
不然,心脏怎么会反倒更疼呢?
严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同宫粼实则很有点要紧的微末相似。
此岸生灵终归孤迥,可纵使满天神佛,似他与宫粼这般生来便独悬于天地之间的,也是寥寥。哪怕是蛰居山野的鸟兽,离群索居的凡人,也总有依傍的伦理纲常,而严禛连循规蹈矩也没处寻,更未尝过舐犊之情。
因此当严禛知晓宫粼腹中有了他们的骨肉时,一阵灼烫的刺麻掠过心头。
倒不是对这个孩子感到惊奇,而是觉得似乎他们的血肉间长出了一尾栖山缠海的漫长红线,无始无端,剪不断也理不清,想翻出个头绪,也只能千年万岁地难以自拔。
趁着夜里宫粼睡着,严禛时而会轻手轻脚地附耳贴上他的小腹。
明明有了身孕,却衣带渐宽,香消玉减的,严禛总是这样想着,不自觉伸出掌心虚虚圈住宫粼可堪盈握的细薄腰肢。
他能辨察出里头细微胎动,可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将于何时降生,到来时会是何般情形。
也不知,届时的宫粼又会怎样。
然而,若是早能探见这日宫粼的濒死之景,严禛必定会亲自斩断这截红线。
毕竟拴住宫粼的方法总会有,但是宫粼不会再有。
流光瞬息,纷乱驳杂的念头陡然一散。
“宫粼!”
“琉璃光大人遣我速来”,忉利天匆匆追至,往日的端重尽失,看也没看严禛就仓皇失措地跪到榻前,方寸全乱,“怎会如此……对!药师佛!去找药师佛!”
这时严禛余光倏地捕住一片诡谲的翕动。
数十成百的浓烈暮紫蛇群纷纷昂首,宛若古老的巫祝祷诵,密密麻麻地吞吐信子.
严禛目光一凝,骤然明悟它们口衔的字眼。
“……月海……月海!”
俯仰之间,严禛将宫粼冷冰冰的身躯裹入绸黑羽翼,钴蓝焰鬘轰然翻卷,朝着至阴至暗的混沌深渊疾掠。
月海是一池沉晦幻梦的污沼。
幽幽黑暗中,一捧难以名状的污彩流淌着磷火冷焰似的浊辉,黏腻地锁住宫粼的脚踝,蜿蜒着探入微敞的衣襟,舔舐过深陷的锁骨。
“对的,对的……”
群蛇也泛起泣露般的斑斓漆光,长长的信子飘动,挡住严禛阻拦的双臂。
滑腻如凝脂的海水将宫粼裹住托举,复又绞缠住他的腕骨跟颈项,腿根软肉被挤压得微微鼓起,愈收愈紧,终于勒得他喉间哼出战栗的喘息。
还没等严禛定神,只见宫粼面露痛苦地仰首干呕,微隆的小腹皮肉像是有活物在窜行拱动,挣扎游走,直到雪白的皮肤自内而外绽开一道细缝。
一条鳞片淌着荧荧虹彩的幼小黑蛇探首挣出,发出刺透海雾的啸鸣。
邪异的满月银辉倾洒,宫粼的长睫倏然颤了颤。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诡谲涌动的轮廓顷刻间潮水般湮灭,宫粼浑身湿得津透,腰腹像是涂上浆水的素坯瓷偶,生出新肌,刚想抬手,便被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小心翼翼地圈入怀中。
根根硬翎驯顺地敛起,只留下柔软的雀羽覆拢。
宫粼推了两下,压根推不开,反而摸到脸埋进他小腹一语不发的严禛耳后,冒出一簇蓬松又微微炸起的绒羽。
晃了晃神,宫粼眉梢眼角染上一层月晕似的静谧光晕,好似蚌珠含泽,倦意也温醇,轻轻开口:“……你不想我死吗?”
“也是。”他指尖拨弄了一下那缕软羽,“我死了,朱雀大人不就成了鳏夫?听着是不太悦耳。”
严禛猛地收紧手臂:“我不想你死。”
滚烫的呼吸浇在宫粼雪色的颈间。
“我不想你死。”严禛又说了一次,失而复得地捧起他的脸侧,声线涩哑地一字一顿道,“宫粼,很难看出来吗?”
泪水仿若融蜡滴在宫粼唇角。
“我不是总在为你流泪吗?”
“怎么会那么相信你。”
“留的那些破绽,我全都察觉了。”
“可是不愿意相信。”
“当然有动摇过。”
“即便动摇,即便气你带走了师尊”,严禛指腹像拂过细薄的山茶花瓣,“但宫粼不就是宫粼?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额间轻触,好似如著翳目,妄见空华。
宫粼怔了怔,旋即鼻尖抵着严禛的鼻尖,左右缓慢地蹭了下,先没言语,良晌,才吐息般送出几个字音:“怕是没有。”
“像我这样善解人意的,想来很不好找。”宫粼轻抿唇瓣。
“……”
睫羽轻擦过宫粼的颧骨,严禛抬起头无奈地霎了霎眼。
“先前我曾说过吗?”宫粼指尖掠过他的额角,探进严禛掩映浓眉的那片金色碎发,“那日诸天朝会,我心想这位传闻中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看起来实在是一副既无趣又爱生气的模样。”
严禛静静挑了下眉梢。
“而且……”宫粼偏了偏头,“这双漂亮的眼睛又总在悄悄看我。”
一对深重的蓝石髓又撞入眸底。
“那你呢?”严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宫粼奇怪道:“我不是在看你吗?”
月海散绮,海水萤萤。
……
后来,严禛以为他会年深岁久地看着宫粼。
后来,严禛以为宫粼也会千秋万载地看着他。
千里冻原,他亲手栽种白梅山茶的庭院卧榻,尚不能化成人形巴掌长的旃檀跟宫粼一同栖在他怀中小憩。
良夜巡园,宫粼洗手作羹汤呈上一盘樱桃煎,毒倒了一人二神,五只白蝙蝠,九只白额喜子,二十七条蛇,不一枚举。
寅子年,煎雪烹茶,红泥小火炉煨着汤羹,已经能在园中捡松枝寻蜡梅的旃檀将花瓣压平晾干,严禛垂眸磨墨,一抬眼同时看见父子脑门上墨迹赫然虎虎生风的“王”。
镜湖香会,雪中春信熏着白龙涎。宫粼飞花令不胜酒力,醉醺醺地伏在严禛胸前,挑起他的下巴,轻吐舌尖,一番春潮带雨,方才双双发觉旃檀偷跑出去一头栽进酒壶已然泡得入味三分。
年年岁岁,严禛都如此以为。
可是究竟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再后来,严禛当真在大荒境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那一尾红线。
宫粼掌中的银刃也刺在他缺了一根肋骨的胸膛。
此去千年,冻原融化成海水远隔山川,雪落香湮,庭院亭亭如盖的白梅山茶也倾倒不再。
……
……
……
——恍如琉璃坠地,“啪”一声轻响将严禛从这场千秋大梦中狠狠曳回,指尖陡然覆上沙漠粗砺的碎砾。
德令哈以南,沙海。
眼前是凛冬日出的烈阳照射在沙丘的刺目反光,严禛视线骤沉,撞进咫尺距离那一枚红宝石色颓艳而挑衅的秾郁眼珠。
“况且”,宫粼双臂被反剪,仿若引颈就戮地将自己献给圣子,扬起下颌,可嘴角明明晕着轻弧,却再无半分旧日亲昵,垂眸轻启唇齿,“我又不是朱雀大人您真正挚爱的‘师尊’。”
热浪呼啸席卷,熔金的沙原镀上一层滚烫的金红色。
严禛手掌侵略地牢牢攥住宫粼大腿内侧的细腻皮肤,倾身齿尖深深陷进耳鬓厮磨过无数次的苍白颈侧。
“……朱雀大人”,鲜红的血珠从齿痕间渗出,烧灼的刺痛麻痹感令宫粼淡眉稍蹙,极轻地哼了一声,“这是要吃了我泄愤吗?”
也恰在这一刹那,一道淡金色的轨迹破开弥漫的黄沙,从视野边缘暴起。
“唰——!”
裹挟池沼青莲气息的磅礴激流箭矢般猛然逼近,直冲严禛脑后!
苍蓝焰轮在严禛身侧瞬间凝结成半弧,与那团撞来的青黑激流结结实实相撞。
“轰——!!!”
沉闷的重响宛如巨浪拍击礁石。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漫空炸开白茫茫的滚烫蒸汽。
空气犹如沸水扭曲翻腾,远处沙丘的处刑庭越野车都被震得止不住颠簸。
严禛头也没回,炽烫的吐息喷薄在宫粼颈侧,箍住下颌的指节捏得发白,强迫他看着自己,才稳如磐石地缓缓斜睨了一眼那抹裹挟着潮湿的暴怒身影。
逸散的瀑泉化作热风与细碎飞溅的水墨,弹指间,萦绕优钵罗花苦涩气息的雾气横扫沙丘。
奔流尖啸,青莲周身翻涌龙息,浅金的纷乱碎发间拱起龙角,胸口剧烈起伏地龇牙哈气:“……放、开、我、的、宫、粼。”
第45章 醍醐
苍茫广袤的沙海烈风掀天。
两张肖似的金发俊挺面孔无声对峙, 只是严禛轮廓冷峭成熟,高鼻深目,清正出了一笔难言的性感, 面无表情俯视, 沉重的压迫感轻而易举便盖过锐利却犹带青涩的少年。
时间仿佛凝滞了数息, 旋即被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吁化开。
青莲话音落下的瞬间, 严禛周身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他容色冷寂,舌尖却在齿列间微微顶了一下:“你、的、宫、粼?”
晴空的天际积蓄起沉甸甸的雨云, 青色雷霆在空中划出光刃。
青莲额角虬结的经络突突搏动, 浓目圆睁:“难不成还能是你的?”
他向来吵架拌嘴只会反弹这一招,可架不住好用。
严禛暗吸一口气。
怒吼回荡未歇之际,蕴藏着毁灭气息的青色霹雳便已撕裂雨幕, 劈头盖脸朝严禛砸下。
也就在此刻, 金色的沙砾毕剥作响, 眨眼之间喷涌起郁蒸热气,数十道螺旋水柱宛如湿润弹道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从脚底深处的沙原骤然破出!
苍青雷暴与横蛮水箭从四面八方袭至面前的刹那,严禛连眼帘都未完全抬起, 左手食指虚虚一动。
“嗡——!”
一阵低沉而宏大的震鸣响彻。
雷霆寒雨撞入冷蓝的焰轮,仿若泥牛入海,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湮灭殆尽。
“……怎么会……”青莲竖瞳骤然收紧,龙尾猛地炸开层层鳞片, 难以置信地茫然侧了侧脑袋。
这时严禛这才真正有了动作,他并指随意朝空中一划。
湛蓝净火涌出指尖, 凝成一幅振翼长唳的朱雀掠影,清啼震魂, 身携焚尽八荒之威俯冲而下。
就在烈海将要烧燎到青莲的霎那。
一道浓烈馥郁的蔷薇色撕裂炎幕,横贯而入!
“嗤——!”
既像情人缠绵的指尖,又像毒蛇撩出的信子,数不清的浓粉蛇灵在空中扭动舒展,通体鳞片闪烁温黁而甜腻的光泽,不闪不避,径直用柔软却坚韧无比的身躯一圈圈绞攀住俯冲的漆黑雀羽。
“朱雀大人也太过分了。”趁着严禛凝眸的间隙,宫粼倏然脱身,“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
两股截然相反却都气势磅礴的神力交响吞咬,激荡出令人牙酸的唳鸣,藏蓝净火的焚烧威势汹汹,重粉色的粼光绮绸般柔韧,却如附骨之疽,不断以阴森潮湿的绵劲死死纠缠,扭结僵持。
宛如降下一场蓝粉交织绚烂而危险的幻梦之雨。
“啪嗒,啪嗒……”
雨鞭笞着大地,沙海蒸腾水雾。
“青莲,说过出门在外要有礼貌的,对不对?”宫粼迤迤然挡在张牙舞爪的青莲身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乖。”
严禛眯起眼梢,瞳孔终年冰封的深湖暗蓝在那团浓粉色蛇灵“拉偏架”的瞬间,剧烈地翻搅了一霎。
这下子更是心火骤起。
上回雨夜情势仓促,此时更看清了。
面前这个五官初显棱角的毛头小子,跟自己的脸……真的挺像的。
严禛:“。”
暴雨仍在滂沱。
“优钵罗龙王。”严禛颈前的皮肤无声绽裂出一枚金刚石般冷硬的竖目。
诸天神祇皆有八瓣心莲承载神格,枝叶游走展开天目,依位格高下,照见诸法本相之深浅。
“除了那只海妖”,他唇线抿起一道不悦的微弧,“你又去哪儿找了个跟我差不多的小玩偶吗?”
什么意思?
难道宫粼实则是偏好这种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小鬼?
严禛认真怀疑了好几秒宫粼的品味怎会如此断崖式下降,才将视线冷淡地挪开。
“他是他,朱雀大人是朱雀大人。”宫粼怡然地乜了眼,顺毛的动作愈加温柔,特意不称名道姓地说,“况且这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想来朱雀大人,也不缺伴侣。”
闻言,严禛略带疑惑地蹙起眉宇。
他正欲开腔,倏然间,方圆数米的沙丘鼓动出沉厚的蔚蓝,拨开簌簌的砂砾。
那是一片流动呼吸的湖泊,荫翳着海市蜃楼般雾腾腾的波光。
“严队!”
匆忙赶来的金华猛地刹住脚步,愕然望向凭空出现的水泊,“……哪来的海子?”
“德令哈地底有古河道吗?”毛科长也被眼前景象惊住,话刚脱口,脚下沙漠陡然塌陷。
连缀的雀羽犹如离弦长箭从严禛身后疾射而出,将他及时拽离陷落的流沙,晃荡着吊在半空。
也就在这短暂的数秒,那片游走的海子翻身一卷,将宫粼一行连带着惘然观战的药师佛裹进水中,了无痕迹地隐入连绵静默的沙脊之间。
天地重归寂静。
寒风凛冽,波涛起伏的细沙散落着香王金面凋谢的碎屑,白蒙蒙的烟霭洇蒸,零落的片片雀羽交叠白鳞。
仿佛一块昙景的残骸。
仿佛那片湖泊从未存在。
*
数日后,姑苏。
松影横斜,庭院中石岸嶙峋积着薄雪,像细盐撒在深绿,几尾芥子鲤在浅水中悠游,鱼鳍轻拂着倒映的晴光。
这间大隐隐于市的餐厅是围合式格局,四面皆是通透的落地玻璃墙,一步一景,移步异景,将整个中庭收束成一幅典雅的工笔画。
临窗的位置人语寥寥,宫粼端然正坐在深色木椅,优雅舒展,餐桌另一侧行头焕然一新的三位则神态纷杂。
药师佛翻着手中深卡其色驼毛大衣标签,受宠若惊:“您破费了,这得多少钱啊?”
蜃楼相当不习惯地扯了扯自己身上剪裁合身的墨灰羊绒衫,怀念原本立领规整的酱菜色Polo衫:“……我能穿回之前的衣服吗?”
青莲裹在雾蓝的针织开衫,更满脑子都是潜心搭配的荧光粉卫衣跟酸绿工装裤,蔫吧地嘟囔:“我变得好暗淡,好阴沉。”
辨认半天,药师佛也没看懂品牌标签的花体字,索性放弃直接开口问:“宫先生,您为什么突然给我们都买了新衣服?”
“因为我不喜欢丑东西呀。”宫粼双手交叠抵着下颌,莞尔,“你们惨绝人寰的衣品单独倒还能勉为其难地忍受,群英荟萃地凑到一起实在太碍眼了。”
另外三位:“……”
暗色格栅与垂落的珠帘后,淌出评弹清铮的琵琶三弦。
药师佛弱弱地申辩:“其实我那件旧外套是在中古店淘到的……”
宫粼笑而不语。
一碗红汤酱鸭面摆下,碧绿葱花映着窗外浮动的池影,等服务员上完菜他才悠悠道:“废物循环要送到垃圾站的,穿在身上干什么?”
药师佛:“……”
众人狼吞虎咽的席间,体态富贵的餐厅老板特地过来跟宫粼问好,此人据说姓麝,走路顺拐得显眼,称不上多精明却一路财运亨通人脉颇通。
“这两天下雪降温,您注意别着凉了。”麝老板笑得两眼弯起,似乎对宫粼一见如故,打从对方初来光顾便将他奉为了座上宾,“等会儿后厨还有新蒸的甜点,桂花青团,松子方糕,都是您爱吃的口味。”
宫粼浅哂一笑。
其他人对他天南地北经受这等最高礼遇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深思,只觉得麝老板瞧着青莲的眼神好像格外慈祥。
老松不落叶,庭院枝干上垂着一两撮雪末,斜阳一照,露出里头掺着的暗绿松针。
宫粼目送麝老板的背影,眼底浮现起昔年山林间那条被朋友诓骗剖腹取胆的麝香蛇,幸而被宫粼救下,却也不想复仇,只缩着心宽体胖的身躯,兀自怯懦流泪:“杀了他,我也不会高兴……”
后来他留在了宫粼身边,走过人间霜寒,又尽忠报主死在了那一场大荒劫难。
这样愚笨的一条蛇,转世投胎成人倒是终归有了好命数。
庭院银鳞丹顶的锦鲤缓慢游过水底,一不留神蹭到结了薄冰的石边,荡出几圈波纹。
思绪归拢,宫粼暗自将念头一理,抬腕给青莲夹了块糯米烧麦,筷子刚落下,余光便瞥见药师佛欲言又止地启唇。
“宫先生,我能斗胆请问接下来的安排吗?”
自从数日前离开德令哈,药师佛便觉察到宫粼跟那位威名远扬的前夫似乎不是寻常的一拍即散。
仰仗于曾在般若明王座下执侍几载,相较此间诸神,药师佛的消息灵通一点,甚至知晓连严禛都不清楚的秘密。
比如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实则有过两个孩子。
但也就灵通那么一点。
至于那两个孩子的形貌年岁,本相神法,药师佛都是一概不明,哪怕眼下已然得知祸殃大荒的旃檀鬼王黑龙就是他们的长子,也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因堕道而至。
总而言之,他没想过月海大蛇跟朱雀神鸟会生出一条龙。
准确地说,是两条。
药师佛仔仔细细将德令哈沙漠中不动明王那张惊魂一瞥的面孔回忆了遍,又偷偷摸摸瞟了眼大快朵颐毫无吃相的青莲,心下醍醐灌顶,百转千回地推理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真相”。
这小子敢情是不动明王的替身!
再看先前那副架势……不会还没离婚吧?
那这算什么?
奸夫?
药师佛陡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来不及感慨宫粼口味是如何由奢入俭。
“我千里迢迢找到你,不就是为了让旃檀起死回生?”宫粼一派目不窥园,精细地品尝水陆毕陈的佳肴,见吃饱喝足的青莲跟蜃楼起身跑去凑评弹的热闹,才撩起眼帘,“接下来,自然是最后的准备了。”
警告他别节外生枝乱说不该说的意味溢于言表。
药师佛干笑两声,好商好量地试探道:“那能不能不带上青莲呢?”
宫粼眉梢幅度微小地扬了扬。
药师佛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好半天,他一咬牙一狠心,梗着脖子宛如死谏:“逆转天命倒也还好,但出轨这种事,哎呀,万一下次再被不动明王把您跟青莲捉奸捉双,那我就真没活路了!”
宫粼:“……”
第46章 死魔
冬日的南方墓园, 成排石碑掩映在湿冷的墨绿松柏。
正午,十二点整。
离开西湖处刑庭总部,严禛径直独自驱车来到了临安的香积公墓。
沿着花岗岩步道穿过青灰与苍绿的植被, 墓园人迹稀少, 森冷冷的空气弥漫着草木土腥与一股奇特的陈年香火味。
严禛从会议室带出来的一身墨黑色戗驳领西装制服还没换, 勾勒出肩宽腿长的干净线条, 袖口挽至结实的小臂, 外套随意敞开,露出里面冷白色的衬衫, 领口却克制地只解开了一粒扣子。
还没拐到中央台阶, 严禛远远瞥见前头杵着个提溜几大袋子咖啡的外卖员,急得宛如热锅的蚂蚁。
“观园路19号,没走错, 别说私家住宅了, 进来我就没看见几个活人!”
闻声严禛步履微凝。
“我就说有问题, 不年不节的工作日,谁闲得没事找事往墓地点十几杯咖啡, 光配送费就四十了!”外卖员攥着手机脑袋不住四处警惕转悠,“还指明只要一根吸管!有这么环保的吗?”
冷风刮动针叶, 吹起一阵细细沙响。
外卖员猛地噤声,想起最近的传闻,抖着手点开社交软件。
屏幕上赫然弹出几条热帖。
“——临安邪事,香积公墓的阴间订单, 白日撞鬼实录!”
外卖员脚底一软,险些就地昏厥。
一道低哑的嗓音适时在身后响起。
“订单名叫什么?”
严禛淡定地移开半步, 给宛如被扎破气球的外卖员腾出位置软倒在地:“如果是‘寒林’的订单,咖啡给我就行了。”
喘了好几口气, 外卖员才惊魂甫定地低头确认:“订单名好像是四个字……呃,寒林明王?”
严禛:“……”
以前怎么没发觉那家伙官瘾还挺大,定个外卖也得把头衔加上。
“没错。”严禛简略应道,“我同事点的。”
“……那、那谢谢您了。”外卖员如蒙大赦,顾不上拍照留证撂下咖啡便转身撒腿逃之夭夭,心中疑窦却愈加深深。
这么个荒僻地界,凭空冒出一个相貌气质如此扎眼的男人,比撞鬼还稀奇,怎么看也不像公墓的员工。
更邪门了。
就在外卖员仓皇掠过一丛茂密的墨绿冷杉时,大片树影倏地一晃,惊得他当即怪叫一声,更是仰头狂飙眨眼间消失在了步道尽头。
浓绿针叶窸窣摩挲,严禛单手插在西裤口袋,将咖啡外卖纸袋朝身侧一递:“你也不是头一天到人间,还这么没常识吗?”
寒林明王缓步从阴翳底下踱出,身穿一件布满扭曲骷髅的丝绸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挂着好几条粗重金属项链的胸膛,手腕除了骨链还有好几块设计夸张的电子表,毫无自觉地耸肩:“明明是现在的凡人大惊小怪,”
严禛驾轻就熟地略过了他这副惊为天人的尊容,相识千年,除了情商低之外寒林明王姑且称得上是位难得的安生同事。
“听闻你跟俱利伽罗正面交手了?”寒林明王晃了晃咖啡纸袋,“喝吗?”
严禛最先瞟见一杯漂浮着桂花碎的年糕拿铁,一看就是宫粼会喜欢的口味,他下意识抬腕,反应过来又收回手,转而从一堆花里胡哨的风味拿铁拿了份凑单的冰美式。
“算算你在处刑庭有多少年?差不多也该回神域了吧。”寒林明王搂过挽着他手臂的白骨骷髅,“反正你现在手头的要案,似乎也不急于一时。”
严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话未落音,拐角处正好走来扫墓的一家四口,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是一对双胞胎,身形更高的那个提着香烛茶酒,唇线抿得平直,近旁的少年气质则更柔和,怀里只捧了一束花瓣层叠的白雪山菊。
“小醉,你跟哥哥先过去,我们买点供果。”打扮得体的夫妻二人叮嘱完,便折向墓园主道的另一端。
走在前头的少年见哥哥又低头看手机屏幕,半晌,忽然转身:“周雪酌,扫墓你能不能专心点?非得现在回信息吗?”
被弟弟喊全名训了的周雪酌也不恼怒,立刻收起手机,就在他抬头跟上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一旁严禛清峻料峭的侧脸。
像是被看不见的鹅卵石轻轻绊了一跤,稍纵即逝的停留,他收回视线如常地对弟弟笑了笑,温声哄道:“知道了知道了,好好的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几句话的空隙,两人已与严禛擦肩而过。
“你认识他吗?”逐渐走远的周雪酌好奇地轻声嘀咕,“好像演员啊……”
另一个少年眉峰不悦地蹙起,只顾着闷头往前走,既没回应,也没放开哥哥牵过来的手指。
严禛繁密的眼睫轻轻一霎,复又抬起道:“有话直说。”
寒林明王并未在意这短暂的插曲,听罢也不再迂回,贴心地将杏仁拿铁的吸管插好递给白骨骷髅,才面露狐疑道:“神域皆传,追捕俱利伽罗迟迟未见进展,究竟是他这些年神力大增,已至连你都无法制衡,还是你有意网开一面?”
打从一开始,诸神间便数寒林明王对这段孽缘最不看好。
难道威名赫赫的不动明王也会被美色魅惑?
寒林明王不以为然。
他又不是没见过对方行刑审判时斩业除根摧枯拉朽的做派。
况且哪怕曾被俱利伽罗惑心耽溺于温柔乡,那也是前尘旧梦。
白骨骷髅抬起指骨,先在寒林明王的小臂短暂地贴了下,才接过杯子。
“其实我是不信你会徇私的。”寒林明王眼梢跟着弯了弯,继续道,“毕竟你跟俱利伽罗早就离婚老死不相往来了,犯不上。”
严禛未置可否:“处刑庭行动牵涉百姓安危,行动难免掣肘。”
“倒也是。”寒林明王轻易就被他带偏了思路,长吁短叹,“要不说奉子成婚不可取,谁晓得俱利伽罗这回又盘算什么,难不成是找了个爱折腾的新欢?从前跟你在一起时,不就连你随口一提的东西,他都非要弄到手不可。”
严禛敛眸没言语。
眼前却掠过那个金毛小子在宫粼身边颐指气使的模样。
寒林明王随意寻了块墓碑当靠垫朝后一仰,抱起手臂:“我至今想不通,你们当初是怎么看对眼?”他面上浮起纯粹的不解,沉吟道,“莫非他就恰好喜欢你这款?”
严禛仍未接话,目光落向墓道旁一株半枯的雪松,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却毫无征兆地嵌在斑驳的树影间。
“……”
脸色变得有点不太好看。
寒林明王毫无所觉,自顾自接着说:“再者,你们本相也不搭,一个天上飞一个海里游的,凡人相恋尚且讲究门当户对,习性相通。”
严禛余光斜落,脚边青石板几道被树根撑裂的深色缝隙陡然成了青莲龙角的锐利形状。
“……”
脸色不仅是有点不太好看。
须臾,严禛终于开口截断了他喋喋不休的慨叹:“说正事。”
寒林明王“哦”了一声,却又将另一杯枫糖拿铁伺候到白骨骷髅嘴边,见对方十分自然地稍稍倾身,用颌骨衔住吸管后,方不慌不忙地说:“今天特地找你来,自然是有新鲜消息。”他略一停顿,竖起食指晃了晃,“我怀疑降阎魔跟俱利伽罗明面绝交,实则不然,暗地里还有勾连!”
“勾连”二字宛如一枚冷钉,即刻在严禛的脑海里唤起了大荒灾祸宫粼跟降阎魔并肩而立的景象,历历在目。
“而且”,寒林明王正色道,俱利伽罗的目的肯定不止是复活旃檀鬼王。”
严禛屏息敛眸:“怎么说?”
寒林明王:“这我哪知道。”说完他顺手拿过白骨骷髅托着的拿铁,自己就着同一根吸管喝了一大口,又塞回那弧纤细的指骨。
严禛:“……”
寒林明王话锋一转:“但是最近有个消息,你记得当年那个‘奸夫’吗?若非他横插一脚,指不定你们就不会吵得天崩地裂,惹出后来乾坤倾覆的大劫。”
话头兜转了一大圈,他才姗姗来到重点:“总之这奸夫最近在江菱一带出没,不论他是否牵涉当下之局,你与俱利伽罗当年决裂得那般难看,就算情分早尽了,你若想寻他的晦气,谁又能说不是理所应当?”
严禛阖了阖眼帘,彻底不想接话。
他默默收回先前的高度评价,想不出除却身侧那位共为尸陀林主双尊的白骨骷髅兄长,世间还有谁的脑子能与之并驾齐驱。
天光一黯,薄雪从灰白色的天幕中飘落,落在湿冷的墓地尽头。
“回神域告诉般若明王。”严禛淡淡扫过一眼,声线里是明确的告诫,言罢转身就走,“少散播谣言。”
迈出两步,他又实在没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复而折返,掷回一句:“那是俱利伽罗的弟弟。”
*
雪始终未停。
宫粼坐在园林建筑中纯白的会客室,伸手拂过隔着一道玻璃幕墙的水雾。
“听闻你又交到新朋友了,玩得开心吗?”,琉璃光身着淡铅白的高领套衫,没有任何饰物,像调试一件精密仪器拨动着手边的扇枫盆栽,“早知道你只有换药的日子才会回来,先前就不选医疗制药这一行了,要是开了间餐厅,说不定你倒会常光顾。”
室内陈设极简,空气恒定洁净,玻璃幕墙倒映着庭院中一株精心修剪过的婆娑红枫,树干苍劲如铁,像一抹枯笔疾扫不合时宜的血斑。
“聊胜于无。”宫粼却不露痕迹地皱了下鼻尖,食指轻扣着矮椅扶手,“父亲是想我了吗?”
琉璃光动作微顿,将一缕细枝从主干背后挑出,又慢慢剪断斜伸出去的那一段,轻笑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当然舍不得你。”
诸多风波,宫粼跟琉璃光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几枚枫叶掉落在托盘,琉璃光搁下剪刀。
宫粼莞尔:“我还以为您这回必定要发落我了。”
琉璃光微哂,走到宫粼眼前捧起他的下颌,难辨是慈是威严地静默端详。
玻璃幕墙上的红枫倒影在这时忽然动了,一根细长湿冷的枝条缓慢探出,钻过本不应被穿透的透明边界。
宫粼头微微一偏,那根血色枝条自他苍白的右脸腮穿入,扭曲蠕动泛着晦红的虹光,精准地避开了眼睑与唇角,又从另一侧的颧骨跟口角之间笔直贯过。
“……看来比我预想的,还要更动怒一点呢。”宫粼嘴唇微微翕张,语气仍旧平稳,只是尾音喉结泄出一丝被疼痛磋磨过的干涩,他清晰地感觉尖锐的枫枝在肌理间钻探推挤,所过之处血肉传来被异物撑开的剧烈疼痛,
琉璃光凝视着那穿刺过他脸颊皮肤的妖异枝条,手中的一方白丝巾轻轻擦拭涌流的血水。
红枫枝条鲸吞蚕食,游至脖颈深处。
变故骤至。
“嗤——!”
一簇灼烈的藏蓝火焰霎时从宫粼颈侧窜起,顷刻间缠上枝条!
枫枝如遭雷击,在滋滋焚烧声中尖叫着蜷曲枯黑,化作灰烬落下消散。
几乎同时,琉璃光身躯剧震,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闷哼一声吐出鲜血。
更骇人的是,方才他操纵枝条的左手食指与中指迅速衰萎失色,化作了两节枯槁的灰败枝桠,仿若死魔加身。
琉璃光眸底划过愕然:“……朱雀离火?”
第47章 蛹梦之槛
焰珠般的斑纹荧荧燃烧在颈侧, 宛若威严鸣啸的朱雀震退诸邪,竖起隔绝世间恶念与不祥的磅礴屏障。
手指拂过新愈的细腻皮肤,宫粼却只感觉到温煦的安宁。
德令哈沙漠的暴晒下, 严禛猛禽标记领地般的啃咬猝不及防撞回他的脑海。
齿尖刺破皮肤带来的滚沸刺痛……那时严禛是在将自己的鲜血渡入, 悄然打上这道印记?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严禛知晓了“换药”之事, 亦或者另有目的?
心念电转间, 琉璃光枯萎的半只手已停下衰败的趋势, 掌心浮动起一缕淡金光晕。
“父亲,您没伤着吧?”宫粼唇齿轻启, 睁眼说瞎话地装傻。
枯萎的骨肉像风化的木屑般剥落, 缓缓滋长出淡色肌理,琉璃光轻轻拨了拨指节,“无妨。”
法身不灭, 枯朽不过一相。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他语气温柔如常, 好似一尊不慎露出泥土内里的金箔神像遮住裂痕的存在, “你也受累了,早点去休息吧。”
主宅西翼的临水静室, 大幅落地窗外是一池凝滞的冬水残荷,遥遥对着集团摩天大楼的空中廊桥, 澄净的玻璃幕墙后,西装革履的人影步履匆匆,往来不息。
宫粼斜倚在宽大的深灰色天鹅绒沙发,身体微微陷入软垫, 阖目养神。
“任先生。”
走廊尽头传来轻声问候。
静室的门随即被悄然推开,一缕暗涩苦橙的古龙水气息率先漫进, 来人脚步稳缓停下后也并未打破静谧。
“嗒。”
一瓷碟切得薄厚均匀的白桃轻轻搁在茶几。
宫粼这才睁开眼。
“琉璃光大人吩咐,您需要安静休息。”忉利天正收回手, 他脱去了西装外套,浅色衬衫挽至小臂,手里还拿着细长的水果刀,端雅温声道,“但我觉得,您需要补充一点糖分。”
宫粼侧脸被窗外的水光映得有些虚幻,看都没看那碟桃子。
“一路鬼鬼祟祟跟来,就为了这个?”他以手支颐,“比起我,明明有更值得你费心思的。”
疏离冷淡的口吻令忉利天擦拭指尖一点晶亮汁水的动作僵住。
“大荒劫难千年,我还以为你跟不动明王早就成礼了。”宫粼长睫垂下,顿了顿又掀起,声音清泠泠的,“竟然连婚仪都迟迟未曾筹措,莫非你也怕了他‘克妻’的命数,所以至今不敢应承吗?”
忉利天将水果刀轻轻放在瓷碟边,脸上温润的神情没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动,躬身向前半步在沙发旁单膝跪下,停在恰好能仰视陷在沙发里的宫粼的高度,目不转睛:“俱利伽罗大人是觉得,我没有将您放在心上吗?”
他一贯对宫粼像株委地的水生绿植,甘之如饴地低微,宫粼对殷勤讨好则不以为奇,只觉得天经地义。
可这话却答非所问地避而不谈。
若是从前,宫粼也就当成一阵耳旁风无暇深究,可偏偏此刻他心尖就是萦着一簇嗔火,故而忽然追问:“怎么,难道你们又不是两情相悦了?”
昔年久远,冻原寒重。
宫粼缠绕巨柱化作俱利伽罗利剑,俯首为不动明王劈天斩渊,神力俱竭,自烈雪中坠落。
那一战之后他陷入百年无梦的沉眠,再醒来时,宫粼看见白川黑水,看见江河湖海,看见金鱼游过薄冰的冻潭,看见烧春的山茶落在手中。
独独没有看见严禛。
守在他身畔的养父琉璃光满目慈爱,温言吐出一个噩耗。
长子旃檀不见踪迹,生死未卜。
旋即,这位统御净土的琉璃光明王又似悲悯似宣告地补上了第二道裁决。
忉利天与不动明王天命已定,不日完婚。
宫粼枯白着脸,强撑虚弱身躯奔至大荒,又看见严禛持剑护在忉利天身前,而那具被斩首的鬼王黑龙头颅,正显露出旃檀的面目。
暮春,醉卧花荫从宫粼腕间游到严禛肩头的旃檀。
流萤夜,横卧于对弈棋盘中央霸住天元捣乱的旃檀。
松针白露,趁蒸蟹揭盖白气蒸腾,将亮晶晶的蟹膏宝石般推到宫粼碟中的旃檀。
岁寒,掬雪埋橘冻得晕乎乎钻进严禛袖口的旃檀。
他们的旃檀。
……
宫粼眼底氤氲的潮意一滞。
心绪微晃,浑然没注意到跟前的忉利天面色已隐隐扭曲,颞颥直跳。
一股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涩猛地窜上心头,那道曾经微末寒酸的少年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回忉利天的脑海。
天界依福德化生,却也分出云泥之别,等级森严。战争世代不灭,至亲的头颅与荣光一同滚落尘埃,更多的同族则在永无止境的盛宴笙歌中沉溺,直至福尽灯枯,在预见自身堕入泥犁的恐惧中癫狂。
彼时,上一任忉利天主溘然陨落,为甄选继任,琉璃光明王的銮驾行经四大王城前往化乐天宫。
黑压压色相具足的天众跪伏如潮,满目皆是随念化现的流金溢彩。
唯独少年耳际垂着一枚色泽浊暗布满铁线的绿松石,任凭盛宴绚金溢彩,法音宣流,这颗伴生的劣石也只连同主人一头铅灰色的长发,兀自格格不入地阴晦。
天雨曼陀罗花倾洒,銮帷玉珞帘轻响,一只洁白无瑕的手将其撩开。
“你中意他?”琉璃光明王顺着宫粼的视线望去,笑了笑,“不是有了香阴吗?还想再多一个玩伴?”
于是,宫粼抬手一指,选中他成为忉利天主。
天人皆困于根本我执,见众生宫殿更高阔,福报更殊胜,炽盛妒火便灼心吞骨,他却不同。
他只嫉妒环绕于宫粼周身的一切。
沾染在颊侧的璎珞宝辉,栖停于肩畔的重重蛇灵,乃至在他睫间投下一线的月海阴影,唯独对宫粼本身,他生不出一丝妒怨,只有深不见底的妄执与渴慕。
……
临水静室。
忉利天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咬得紧紧绷住,唇齿几番翕张,实在吐不出更违心的话,好半晌才强行牵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淡笑,哑声道:“……您说笑了。”
宫粼难辨他言下何意,但终归今日有要事在身,并没纠缠。
“你们在人间经营的这家医药集团倒是气派,刚才瞧见欢喜天领着几位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穿过中庭,忙得不亦乐乎,你这位‘任先生’看来也是如鱼得水。”宫粼将心头那点不悦的躁动拨开,抿了口茶,切到正题,“不过,怎么没见香阴?”
复活旃檀如同筹划一场精密的手术。
太岁能续形寿元,是为药物,药师佛掌众生识海,是为医者,但若想真正逆转生死,宫粼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一方能隔绝天地法则侵扰与因果的空无梦境,此等权能,非琉璃光座下最意兴飘忽的胁侍香阴神不可开辟。
忉利天似是早有应对,听罢和煦道:“香阴随极地科考队去了格陵兰,这会儿要么在游轮上,要么在破冰船上。”
“他竟然也转性了?”宫粼语气听不出丝毫急迫,声线比方才松软了些,像午后困倦地轻应了声,“以前明明最会躲清闲。”
“时移世易,香阴自然也长进了嘛。”忉利天不露声色地凑近一丁点,见宫粼没搭理那碟桃肉,又毫不气馁地剥起荔枝。
宫粼没管他,垂眼敛眸,心下愈发笃定香阴被琉璃光藏起来了。
既不在三十三重天,也不在须弥山。
姑且算降阎魔这回没再拖后腿,冥府忘川,无边香海,统统无迹可寻。
那就是人间了,可宫粼遍寻数日也没不见半点神息。
如此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琉璃光对香阴行使了蜕生相,将他的神明权柄与存在强行降格,隐入鬼道众生的茫茫晦暗之中。
堕落鬼道者难甘沉寂,香阴早先曾为魇鬼泅游冥界诸流,后入乾达婆城才得证神位。
现今他遭逢蜕生,必定会在人间造下梦魇箱庭,引阴聚煞。
方向既明,寻觅只是时间问题。
*
约莫一星期后,仙桥。
鳞次栉比的商业街广场仿佛覆了一层透明的壳,繁密车流上空须臾织起明亮雨幕,霓虹与玻璃折射出朦胧的光。
星巴克的落地窗边坐着几位颇为惹眼的客人,桌面花花绿绿堆成小山的快餐联名赠品。
“堂堂香阴神,就藏匿在这片废墟之中吗?”药师佛将墨镜推到脑门,极目眺望远处停止施工的建筑,没瞧出头绪。
“现在该叫‘魇鬼’了。”宫粼懒懒拨弄了一下杯中银勺,觑了眼兴致高昂拆着塑料包装的蜃楼跟青莲,“你看着他们两个别乱跑,跟过去反倒容易添乱。”
药师佛不疑有他,忙应了声“好”。
窗外广场喷泉的光影在手机屏幕细碎晃动,隔壁桌客人正随手刷着论坛,页面滑过,几行标题清晰刺入眼底。
“黑鲸水族馆回来一周了,每晚都做稀奇古怪的噩梦,我是不是中邪了?”
“有谁去过黑鲸的深海走廊?我朋友进去后就再没‘醒’过来。”
“……那个‘梦魇水箱’怪谈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什么那么多进去的人都重复着同样的疯话?”
这是一座常年被咸湿海雾笼罩的南方小城。
城市边缘曾坐落着一座老旧的水族馆,废弃多年,随着周边楼宇接连重建,近来水族馆也启动了改造计划,将其打造为集室内水族馆与空中花园于一体的高档商场。
然而施工没多久,诡谲的流言便不胫而走。
传闻深夜时分,巨型水箱时而映出形似海洋生物的阴影游弋,多名目睹过的夜班保安离奇昏迷,醒来后皆称陷入了溺毙般的梦魇。
高楼参差错落的街道洇着薄薄雾汽,摩肩擦踵,光海摇曳。
宫粼独自踏入那座废弃死寂的水族馆。
昏暗的蓝绿色应急灯光下,狭长画卷般的观景玻璃爬满暗绿色的藻迹,一面侧墙整个被凿空,像一扇歪斜的窗框进了城市夜景与霓虹流光。
不经意间,污渍斑驳的玻璃变成了一面完整映照出另一番景象的镜子。
夏日郁热潮湿的海风气息拂过皮肤,吊顶灯悬在挑高的天花板,夜幕熠熠生辉的波光透过临海别墅的落地窗,落在脚下的鱼骨纹木地板。
宫粼定睛一看,他正站在一间宽敞卧室的衣帽间,镜子倒影的少年肤色晃白,仍旧是他的面容,但处于一种清馥收敛的生涩。
记忆随之涌现。
海滩废弃多年的小型造船厂,常年只有一个跛脚管理员看门。
后来管理员捡到了两名被遗弃的男孩,心智似乎低于同龄人,相貌也不太寻常,据传是典型的丧门星命数,于是哪怕他们见人三分笑,落在周遭同学眼里,也成了嘀嘀咕咕的由头,闲言碎语不断。
不过终究,也算有过一段相依为命的安稳时日。
可惜好景不长,日渐年老的管理员一次在巡查空置的荒楼时,不慎从楼梯踩空摔倒,后脑重重磕在水泥台阶鼓起个肿包,他为了省钱并未就医,只当是小伤熬一熬便会过去,谁知不久后的清晨,管理员再也没有醒来。
自那时起,两个孩子又一次沦为漂泊于世间的孤儿。
而此刻,宫粼就是其中年龄稍长的哥哥,他被同校的富二代费纪彦戏弄着推进别墅的游泳池,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对方扔来一袋新衣服让他去二楼的卧室换上。
梦有多少种呢?
绮梦、噩梦、春梦、谶梦、涩梦、愁梦、悔梦、幻梦……
宫粼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更没想过会面对眼前的境况。
镜中的少年身形清瘦,裹在一套剪裁妥帖的黑白女仆装,缎面衣料轻薄柔滑,纯白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束成一个端正的蝴蝶结。
宫粼将脸别向身侧,缀着蕾丝花边的垂坠裙摆随动作轻轻荡开,露出一截光洁笔直的大腿,及膝的白色丝袜紧紧裹住修长的小腿线条,袜口箍得略紧,将皮肤勒出一圈隆起的柔软弧线。
“……”
这孩子头脑果然不好使,给他还真穿了。
缄默两秒,宫粼舌尖舔了舔唇角,轻“啧”了一声偏过头去解肩后的拉链,准备换回地板湿透的短袖牛仔裤。
“吱呀——”
紧闭的卧室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斜背运动包的高挺男生黑色棒球帽压低,只显出下半张脸浓墨重彩的轮廓和碎金的额发,他怔愣了下停在原地,稍稍侧过头抬眼。
视线一瞬相触。
裹挟白兰地的浓郁醇厚果香侵袭扑进鼻腔,像酒液滑过喉咙,灼烧中透着甜腻。
站定片刻,金发男生忽然抬手摘下棒球帽,拉起衣摆向上一掀脱掉了运动长袖,毫无遮掩地露出劲瘦而利落的腰腹肌理。
第48章 黑桃
“穿上。”
散发白兰地香水跟少年躯体热沼似的气息落进笼在一身黑白女仆装的宫粼怀里。
“原本的卫衣送去网球场的洗衣间了。”金发男生俯身从网球包拿出一件宽松直筒裤, 又递给宫粼,额前几缕碎发横在眉骨,透着一种介于青涩与侵略的微妙性感。
宫粼一霎了然。
换作同为大少爷的他提出要求, 其他人自然会乖乖给对方找日常的换洗衣服, 却并未接。
“那么喜欢这套衣服吗?”见宫粼没动作, 金发男生淡声道, “不想换掉?”实则他才是目光相当专注, 但没有冒犯的亵昵。
宫粼斜斜递过去一个眼风,没搭腔, 转过身反手去够背后的拉链, 指尖勾了几次,都只碰到光滑的缎面,手臂别扭的姿势让那截小小的金属拉链像在故意躲闪, 卡在一半不上不下。
“……”
宫粼杳然对这具身体又得出新的判断。
肢体也不太协调。
“别动。”金发男生将那条直筒裤扔到宫粼脚边, 掌心忽然贴到他后颈, 另一只手虚虚按在他的侧腰。
像白桃果肉浸在露酒的醺醇迫近,温甜又隐隐蒸腾着少年身躯运动后蓬松而温热的生气。
宫粼鼻尖轻翕。
“咔啦——!”
一声短促的裂响, 后颈正下方的金属拉链扣齿被蛮力绷断。
紧贴脊背的黑色缎面应声绽开,露出衬裙的纯白蕾丝边, 以及一片从蝴蝶骨到后腰骤然暴露的皮肤。
宫粼:“……”
金发男生:“……”
一阵短暂的缄默。
“谢谢,真是帮了大忙。”宫粼微微扬起脸,满脸真挚地说完反话,抬手去拿那件运动长袖。
谁知脚下被丢在地板的那条裤子一绊, 身体一歪,重重撞上金发男生的胸口, 带着对方踉跄几步,最终一齐栽倒在地。
散开的黑绸裙摆堆叠在金发男生的深灰运动裤, 冰凉柔滑的缎面摩挲着吸汗透气的棉质布料,宫粼后腰白色蝴蝶结一侧的缎带也松脱,细长的带尾垂落,软软地荡在对方扶住他腰侧的手背。
宫粼额角磕在金发男生的锁骨窝,手臂横压在小腹,能清晰地感受到薄肌瞬间的绷紧。
鼻息交缠间,他半跪半伏着直起腰正欲起身,膝盖无意间在对方腿·间刮过,又因绸缎衬裙面料而猛地打滑,腻白丝袜缠裹的腿弯紧挨上已然郁勃的轮廓。
金发男生:“……”
宫粼:“……”
平衡感更是一塌糊涂。
潮湿闷热的夏夜,难以忽视的鲜明灼烫宛如平静海面隐现的礁石,随着呼吸一下下硌在宫粼被丝袜勾勒出细腻珠光的小腿。
空气仿佛也凝滞了一瞬。
稍顿片刻,宫粼眼睫一垂一抬,将刚才的戏谑原样奉还:“那么喜欢这套衣服吗?”
金发男生:“。”
他八风不动,只是吐息在唇边慢了半息。
一阵刺麻的胀痛窜过齿间,宫粼舌根轻抵酸软的龈肉,语毕,又缓缓开口:“我们认识吗?”
金发男生毫不犹豫:“不认识。”
宫粼:“是吗?但你跟我的旧相识长得很像。”
金发男生不知想到了什么,微眯起眼梢,毫无破绽地颔首:“长得相像很正常。”
可惜话音方落,门外走廊传来几声清晰的呼喊。
“严禛!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都多长时间了,宫粼怎么还没换好衣服下来?”
卧室寂静了整整两秒。
“哇。”宫粼眉梢轻挑,不疾不徐地拿起那件宽松运动衫套上,莞然一笑:“真巧,连名字也一样。”
约莫十分钟后。
庭院植被森郁茂盛,萤蓝绿色的游泳池边偶尔传来嬉笑。
海景别墅客厅吊顶挑高,餐桌玻璃酒瓶东倒西歪,沙发一隅散乱堆放着最新发售的数码产品。
“你不是说托人带了一台PSP吗?”
“下周才能过海关,急什么。”
几个散漫闲聊的男生瞥到宫粼下楼,全都停住话头怔愣了下。
那件肉眼可见尺码过大的运动长袖松松垮垮罩在他身上,衬得骨架愈发削薄,尤其是坐在正中间位置的费纪彦,断眉登时紧蹙。
略一回溯,宫粼大致理清了状况。
他就读的夕林高中是所私立学校,面前的这群男生在校内以家境显赫闻名,领头的就是家中从事船运业的费纪彦。
事实上,宫粼能就读这所学校,全都仰赖费家的资助。
入学后,费纪彦便把他当成了跟班时常带在身边,出入那些纨绔子弟的聚会,呼来喝去,却也没让宫粼做什么苦力活,更像展示一件托在掌心的漂亮藏品,甚至还随手塞给了他一台价格昂贵的新款银色滑盖手机。
至于严禛,则是不久前才转学加入这帮二世祖圈子,他比众人年长一岁,据说是因伤休学的缘故。
“你就是宫粼?”
突兀的问话撞入耳畔。
宫粼循声,递来审视目光的男生颧骨长满雀斑,倒是个生面孔。
“你认识我?”宫粼在沙发坐下。
雀斑男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地说:“谁不认识你啊?”半晌,又没忍住撇过头,“嘁”了声嘟囔道,“这红眼珠子还真跟鬼似的。”
轻蔑毫不掩饰,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敢跟宫粼对视。
这个传闻中来历不明的孤儿着实古怪,不是难看,恰恰相反,模样是真标致,瞳孔却是石榴籽似的鲜烈,对上眼看久了,哪怕目光再柔和茫然,也像藏在一窠血水草后的蛇信子,无端让人觉得仿佛置身在冰窖,冷得不禁打了个寒颤。
宫粼没出声,毕竟今天他来到这栋别墅的原因就是作为一件奇货可居的新鲜玩意儿,于是怡然不动,暗自端详起雀斑男隐隐浮泛出青灰的面孔。
同样是肤色白,宫粼是细皮嫩肉的雪白,而他却是种死人般硬邦邦的蜡白。
没过一会儿,严禛也换了件黑色条纹运动外套下楼。
乍看跟他情侣装似的。
看到这一幕,费纪彦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严禛气定神闲地在宫粼身畔找了个位置坐下。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另一个名叫谭湛的男生薄唇驼峰鼻,嘴角噙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似乎对宫粼也兴致缺缺。
除了费纪彦跟严禛,在场就属他最说得上话。
听见催促,茶几另一侧高而瘦削的男生淡笑应了声,视线却有点不自然地刻意略过了宫粼。
这人一副优等生模样,洗牌动作倒是熟练得行云流水,倘若宫粼是这帮少爷们消遣时光的玩具,那他则俨然是位言听计从的仆人。
“老规矩。”费纪彦吩咐了句,余光在宫粼露出半截手指的宽松袖口跟严禛的外套绕了一圈,才扭头状若随意地问,“什么时候上楼的,网球课提前结束了?”
严禛淡淡“嗯”了声:“好像是球场附近有辆旅游大巴出了车祸,今晚的课都取消了。”
闻言其他人并没在意,有个男生甚至嘻嘻哈哈地嗤笑。
“这么大惊小怪。”
天花板的吊顶水晶灯明灭忽闪,雀斑男朝宫粼昂了昂下巴:“国王游戏玩过吗?”
宫粼摇头。
“你让他去哪儿玩?”鼓捣着折叠屏手机的谭湛语带哂笑,“废品回收吗?”
几道目光随之懒洋洋地落到宫粼平静无波的面孔,在他眉眼跟微敞的领口停了停,流露出毋庸置疑的傲慢,轻佻之余,又掺杂着探究的玩味。
魇鬼织造的梦就像一团囚困在纠缠生长的蛹。
要想破梦,就得找到谁是梦中人。
宝蓝色蛱蝶纹路的扑克牌分到每人手中,偏巧不巧,雀斑男抽到了鬼牌,见状他浮起一点促狭的怪笑:“那就……黑桃四,亲一下梅花四的脸颊,这要求不过分吧?”
命令一出,客厅顿时响起几声起哄跟口哨。
众人垂眼瞥向手中的牌面,又迅速抬眼瞟视四周,试图从彼此脸上寻出蛛丝马迹。
宫粼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扑克牌冰凉的边角,严禛则姿态放松地托腮向后靠进沙发,看不出一点端倪。
“谁啊?赶紧亮牌!”有人催促道。
话音还没落完,凝重的黑暗瞬息间吞噬视野的一切。
“啪!”
整栋别墅的灯光骤然熄灭。
“我操,怎么回事?”“跳闸了?!”“谁去看看电箱!”
猝不及防的停电引爆了喧哗,惨白的手机屏幕光胡乱亮起,仿佛盲目的萤火虫在浓墨漂浮,勉强映出几张晃动的人影。
“哒、哒……”
也就在这时,天花板传来了钝重的踩踏脚步,紧接着,是一连串咯咯的清脆笑声,仿佛哪位调皮的客人在楼上玩起了跳房子。
“谁在二楼?”费纪彦立即扬声质问,本能地认为是哪个同学在恶作剧。
先前洗牌的男生神色微动,推了推鼻梁的银丝镜框,干咽了下:“……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声音……”
客厅霎时鸦雀无声。
“胡说八道什么,哪来小孩子。”费纪彦脸色不太好看地呵斥一声,拧眉强自镇定,“都上去看看。”
他倏地发话,其余男生也只能神情不一地应声,一行人心怀忐忑地沿着大理石楼梯走上二楼,四下逡巡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只有背阴的次卧窗户敞开着。
确认空空如也,不知是谁长出一口气。
费纪彦低声笑骂了句:“操,一惊一乍的。”
谭湛也嗤了一声:“估计是只野猫,至于一个个怕成这样?”
这话令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动。
“就是,哪有那么玄乎。”雀斑男顺势附和地笑起来,却还是心有余悸地搓了搓发凉的胳膊。
一阵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嘈杂间隙,宫粼走到玄关拐角,站在离他不远的费纪彦蓦地问了句:“你抽到什么牌?”
宫粼指尖翻过扑克牌。
——梅花四。
手电筒灯光晃动,费纪彦还未来得及接话,近旁另一道清峻挺拔身影微微倾近。
“是吗?”严禛说,“真巧,我是黑桃四。”
窗棂外的海水潮汐覆过岸边。
尾音未尽,严禛低头在宫粼脸腮极快地亲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语气平常得像在确认规则:“这样可以了吧?”
宫粼眼睫轻振,不自觉停了半拍。
费纪彦原本故作轻松的表情更是瞬时僵住,少顷,他才喉结哽住,干巴巴地挤出个音节:“……啊。”
庭院枝叶酿成湿润的低响,角落阴影也恰到好处,因此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则插曲。
经过虚惊一场的波折,黑灯瞎火,众人找乐子的心思也没了,再瞧费纪彦脸色更是不明缘由地比方才疑似闹鬼更不妙,很快作鸟兽散。
宫粼踏出俯瞰老旧街道的高地海景别墅区,凭借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往公交车站方向走。
沿着昏暗的坡道徐徐下行,他察觉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着。
宫粼回头,撞入眼帘的是聚会中那个负责洗牌的戴眼镜男生,也是自始至终唯一没跟他有过眼神接触的人。
“小粼。”他快步流星地走到宫粼身侧并行,“没事吧?刚才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抽中了四号牌。”
口吻亲昵得跟此前在别墅里的疏离判若两人。
而且……小粼?
宫粼脚步顿了一瞬,他还是头回被人这么肉麻地称呼。
夜海暗潮,一帧帧记忆涌现在宫粼瞳孔深处。
面前的男生名叫卫文谐,早先也住在造船厂那一片的筒子楼,自幼跟宫粼相识,后来他父亲到费家当司机,经济条件逐渐宽裕,遂举家搬离了晦暗阴湿的老旧楼宇。
“我送你回去吧。”没等回答,卫文谐又笑意温煦地牵起唇角,“听说最近接连出了好几桩案子,先前尾随你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况且”,卫文谐抬手想将宫粼被夏夜晚风吹乱的额发拨开,“毕竟是男朋友嘛。”
褪色的流连光景消散,郁蒸的海风再度涌入宫粼耳侧。
“你猜对了,我的牌是梅花四。”他自然地偏过头避开,“走吧,再不快点要错过末班车了。”
卫文谐只得尴尬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佯作无事地笑了笑:“好。”
夜间行驶的公交车洇在淅淅沥沥的雨末,卫文谐先叮嘱了两句:“以后少跟费纪彦他们接触,再叫你过去的话,一定要找借口推掉。”说罢又温声提议,“纪念日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或者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宫粼稍作回忆,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周六学校是组织去水族馆吗?”
“……对呀,我们不是说好不去吗?又得额外交钱,人多也玩不尽兴,”卫文谐唇畔的弧度一凝,随即含混地说,“正好那天去看电影就没人会打扰我们了,等补习班下课,我去家里接你。”
难道那天水族馆发生了某种意外?
为什么又会有人跟踪他?
暗自思忖间,宫粼余光瞥见卫文谐手指探进口袋,眼底满是期待地直勾勾望向他:“说起来,看来是天意呢。”
宫粼垂眼,只见掌心落进一张扑克牌。
——黑桃四。
靛蓝色的海水将碎银般的月光托向海滩。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几位打着瞌睡的乘客起身走到后门准备下车。
良晌,宫粼舌尖无声拂过洁白的齿端,轻笑出声。
严禛竟然脸不红心不跳骗过了他。
第49章 大蓝闪蝶
“前方到站——蕉鹿滩, 下车的乘客请您做好准备……”
公交车停靠在冷冷清清的岸边,宫粼佯装全然没懂卫文谐的暗示,恰时起身将扑克牌塞回他手中:“我到了, 都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学校见。”
卫文谐张了张嘴, 来不及多说便见宫粼迤迤然从后门撑伞下车, 只好讪讪摸了摸鼻子, 低应了声:“……学校见。”
夜幕低垂。
宫粼踏过积水的巷子,走到造船厂旧址临近一片灰压压的的回字形老旧筒子楼, 墙壁四处是琳琅满目的牛皮癣广告跟黑色墨水, 连电表箱跟防盗网都没放过。
“滴——滴滴——”
短信提示音从外套口袋传出,宫粼又循声摸出那台滑盖式的银色手机,背面堆满了廉价又梦幻的湛蓝色蝴蝶塑料贴纸。
【卫文谐:晚安, 小粼。】
“……”
宫粼深长的眼尾又是一跳。
连最浓情盛意时的严禛都没这么叫过他。
停顿几秒, 宫粼边走边一目十行地翻起收件箱。
依照手机屏幕显示的日期, 梦中正处于千禧年末尾,备注姓名的发件人仅有卫文谐, 他孜孜不倦地嘘寒问暖,两人似乎正处于热恋期, 近几个月每天都在短信频繁往来,几乎翻不到底。
地下交往对外装不熟的起因则是卫文谐担心万一他们的关系暴露,会影响父亲在费家的工作。
四零二室位于天井的西南角,靠外那户邻居的雕花铁门完全被高而密集的深绿盆栽遮掩, 厚重油亮的龙血树跟龟背竹盘根错节,挡住了本就可怜的楼道采光。
右手边的那一户又似乎格外逼仄狭窄, 灰白门前贴了一副喜庆的对联。
宫粼摸出钥匙,门锁生涩地“嘎吱”响了好几下, 才终于推开。
说起来,他还不清楚另外那位同被收养的“弟弟”是什么样。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阳台地砖,一进门,视野黑魆魆的宛如置身海底洞窟,紧随其后的是浓重鱼腥味。
客厅地板似乎趴着个人,宫粼按下顶灯开关按钮,但没有反应,于是借着手机屏幕微末的亮光往前一照。
满地冰冷滑腻的鱼乱扑乱撞,溅起碎鳞与血沫,深褐色的木地板红白相间,艳丽腥臭。
“……啊……你回来啦。”
大约十五、六岁的挺削少年睡眼惺忪地撑起胳膊,朝宫粼伸出双臂。
粘稠雨水沿着排气扇旁的玻璃窗滑落,厨房的洗碗槽,水池里,堆积了足足有几十上百条或死活活的鱼。
昏暗的犄角旮旯,一团黑色的耳机线半掩在污脏的鳞肉间。
宫粼垂眸跟粘在脚边的一枚鱼眼珠对视,半晌,他先去卫生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再回到客厅。
“不是说过不许跟来吗?”宫粼双膝蹲下,将少年侧脸沾满的血迹跟鱼鳞的一点一点擦拭掉,轻声无奈道,“嗯?青莲。”
宫粼暗叹,本来就脑袋当漂亮摆件用,现在又套了个傻子的壳,雪上加霜。
青莲迷迷糊糊只顾往宫粼怀里蹭,嘴里还没头没尾地委屈嘟囔:“……我都问了这么多条鱼,钥匙还没找到……”
“钥匙?”宫粼对他这幅脏兮兮的造型敬谢不敏,毫不留情地眼锋一凛示意他乖乖待在原地。
简略两句,宫粼问明白了来龙去脉。
不久前的周末傍晚,青莲路过海边时不慎丢失了钥匙,正值涨潮时间,他当即笃定是被哪条游到浅滩的鱼叼走了,今晚这是气势汹汹地秋后算账来了。
宫粼暗忖须臾,心道看来青莲是半梦半醒,意识未清。
“找不到就算了嘛,再去配一把。”宫粼哄他得心应手,又斜觑了眼满目狼藉的地板,轻轻“唔”了声,“况且,你这么凶,人家不肯理你也很正常啊。”
“哦……”青莲似乎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拧眉想了想,乖乖对着其中一条鱼口大张挤出咕噜声的鱼鞠躬道歉,“对不起啊。”
宫粼给青莲擦完脸,又指挥着这倒霉孩子自己将犯罪现场收拾干净,折腾一通到半夜,才勉强驱散了房子强烈的血水跟海腥气味。
临睡前,宫粼好整以暇地翻开书桌摊放的笔记本,目光落在字迹杂乱的兼职信息,还没发现有用的线索,身侧床垫忽地微微一陷。
青莲脖颈蒸腾着沐浴后湿热的水汽,掀开被子一角,驯顺又依恋地将前额抵在宫粼的腰腹间,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母亲。”
骨白色的月光浇筑在斜对面邻居阳台整齐码放的深木色纱网箱,宫粼回神,指尖轻梳他半湿的细碎浅金发,嘴角噙起淡笑:“记住在外面的话,不可以这样叫哦。”
青莲不太情愿地模糊"嗯"了声。
黑幽幽的筒子楼卧室逼狭潮重,然而却有月光。
梦中宫粼的骨架比之寻常收束了一截,皮肉五官都像是浓郁浆果将破未破的青涩,却也饱满充盈,因而当他神色清淡寡水,雪白的眼睫垂下,手指拂过枕在小腹的少年额发吐露出溺哄的轻语时,俨然像是一湖深潭的薄蓝绿水,浑然天成的清纯又肉·欲。
倏然间,青莲又抬起头不肯死心:“那妈妈可以吗?”
宫粼:“……”
这有区别吗?
宫粼缓缓摇头否决。
青莲还不放弃:“那妈咪可以吗?”
缄默片刻,宫粼索性微微一笑捂住他的嘴。
*
翌日天空映出一种失真过曝的湛蓝。
青莲滚落到地板仍旧酣睡得不省人事,宫粼给他盖了件薄毯后独自出门,很快发觉了不寻常的端倪。
堆满盆栽的四零一室邻居门前,龙鳞春雨宽硕叶片构成的帡幪在墙壁投下阴翳,伴着偶尔的穿堂风,影子好似张合的眼睑般摇曳。
其中一株鹅掌绒的陶土花盆紧挨着墙壁,一小片印着外文商标的巧克力包装纸半掩在潮湿的黑色泥土。
宫粼定睛驻足。
哪个邻居扔下的?
这栋楼里,竟然会有人买这种进口货?
再抬眸,只见红色颜料的字符跟符箓涂满楼道墙壁,甚至天花管道都盘亘着难以辨认的扭曲线条。
而宫粼手边的另一侧则根本没有房子。
空荡荡的白墙诡异地贴着褪色的对联,就好像那里住着什么常人看不见的存在。
给盆栽浇水的邻居戴着墨镜,瞥见穿着黑白校服的宫粼,虚虚地摆了摆手:“早上好。”
宫粼拨开挡道的枝叶,望向楼道对面提着画笔的身影:“那是什么人?”
墨镜男习以为常道:“老赵啊,这不刚从精神科住院回来,又开始作画了,对了,你下去注意点别被三楼那个画国画的墨水泼到,两个人争地盘呢。”
宫粼:“……”
还真是卧虎藏龙。
宫粼眉尾轻挑,先前他还心想这幢筒子楼的居民着实心宽,青莲胡闹了一番也没人上门闹事,敢情邻居都不是省油的灯。
别过各显神通共襄盛举的街坊四邻,宫粼出发前往公交车站。
夕林高中毗邻旧城区人迹稀少的海岸,车程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曲径通幽,闹中取静。
“真的假的?游泳馆怎么会挖出来尸体?!”
“……不可能是本校学生吧?听着也太吓人了。”
“就是,又不是随便跳个楼,真死人了怎么还不放假啊哈哈……”
宫粼刚一踏进教室,原本热火朝天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同班学生探寻的视线迅速聚集到拉开座椅的宫粼,却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明明没有过分越界的行为言语,整齐划一的沉默反而更酝酿出漠然的压抑。
早读结束,数学老师发放之前随堂测验的试卷,教室顿时哀嚎遍野,直到自习课间,前排嘴边衔着袋装火腿的男生忽然回头敲了敲宫粼的桌面,清清嗓子:“咳、咳……宫粼,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跟我直说,从今往后我罩着你。”
宫粼抬眼望见一张翘鼻短脸,瞳仁又掠向试卷的狗爬字,艰难辨认出姓名一栏上书“金华”两枚大字,故作不解:“为什么,我们很熟吗?”
金华被不通人情地一噎,好半天没憋出个不减气势的回复,见他实在不顶用,同桌另一个皮肤白皙的高大男生紧跟着正色冷峻道:“日行一善,积福积德。”
分数虽然不分伯仲,但他的字迹倒是板正规整,也姓金,叫狻猊。
宫粼又反问:“可是好端端的,我会有什么麻烦呢?”
金华露出一副“太没有自知之明”的表情,止言又欲地压低嗓门:“……你看不出来这个班里的人都在孤立你吗?”
宫粼当然看出来了,面上却垂眼格外可怜地挪开视线闪躲:“为什么会这么说……”
见状金华立即心生恻隐,挠了挠后脑勺叹气:“其实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们刚转学过来没多久……不过,据说是你得罪了咱们学校的哪个大少爷,至于具体是谁,就更不知道了。”
宫粼“咦”了声:“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狻猊摇了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错。”金华颔首表示赞同,不屑地扫了圈对后排位置避如蛇蝎的同班学生,“只要是存心想欺负你,那你做了什么,做或者没做都不重要,说不定他们大多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孤立你,只是看有人起头,就跟着有样学样罢了。”
宫粼仍然面露忐忑,循循善诱:“既然这样,那是谁让你们帮我的呢?”
“当然是严禛啊!”
想都没想脱口便出的金华:“……”
来不及阻拦的狻猊:“……”
仲夏泼洒的急雨适时缀满走廊。
眼见露馅,金华擦了擦脑门的汗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却见宫粼似乎嘴角浅尝辄止地翘了下,话头忽转:“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金华愣了愣,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实回答:“他是我弟。”
狻猊纠正:“堂的。”
“那怎么了?”金华一听不乐意了,“又不是假的!”
宫粼了然颔首,接着问:“早读的时候我听其他人提到‘游泳馆’,是出什么事了吗?”
提起这件事,金华跟狻猊不禁惊讶地对视一眼。
“你不知道吗?!”金华声调忍不住拔高,又赶紧压下来,“……上个月游泳馆池底不是莫名其妙多了个棺材大的空洞吗?前两天施工队修补收尾,发现有一片的瓷砖鼓鼓囊囊的,本来只是想撬开重铺……结果,从底下刨出来一具尸体!”
“游泳馆建了那么多年,尸体早就变成白骨了吧?”宫粼若有所思,“是哪一届的学生?还是教职工?”
谁知寡言少语的狻猊忽然说:“不是。”
“怪就怪在这儿。”金华紧跟着脸色不太好地接道,“尸体是嵌在刚铺的水泥里,脸上糊满了水泥浆,四肢扭曲,像是被人按进去活活闷死,而且……还是我们这届的学生!”
恰在这时,走廊响起数学老师从办公室回来的脚步声,金华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课后,宫粼从容起身,指节轻缓地扣了扣前排桌面,叫醒了同时睡得流哈喇子的金华跟狻猊。
“最后一个问题,”宫粼展颜一笑,“严禛在哪个班?”
教学楼外,郁热暗潮的雨雾须臾笼起。
宫粼穿过天桥走到另一端的楼梯口,刚踏上台阶,一阵细弱却急促的哭泣声忽然钻进耳朵。
“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眼镜……”
脑袋抵着墙壁缩在拐角男生校服湿透得厉害,说话时也没抬头,呜咽不止地一遍遍祈求:“……我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清……”
今天的阵雨,有这么大吗?
宫粼脚步微凝,目光在那身不断淌水的校服轻轻一绕:“你的眼镜放在哪里?”
男生像是要窒息了浑身发抖,话语颠三倒四地说不清一个准确座位:“……高二四班,临近喷泉……最、最靠储物柜那一排……”
闻声宫粼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异色。
严禛的同班同学?
这么巧。
宫粼微微倾身,干脆换了个方式用更清晰的咬字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哆哆嗦嗦地抽噎,好半天才说:“……钟颂,我叫钟颂。”
“钟颂。”宫粼轻声复念了一遍,随即颔首,露出一泓安抚的笑意,“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过一会儿我把眼镜带给你。”
“谢、谢谢你……谢谢……”
宫粼转身上楼,男生气若游丝的感谢声还断断续续粘在身后。
山雨欲来的嘈杂低语萦绕在高二四班。
宫粼站在教室前门瞟了圈没找到严禛的身影,反倒招来一片混淆嫌恶跟迷恋的黏视,他恍若未觉,走进这片目光的沼泽。
“钟颂的座位在哪里?”
这个名字一出口,喧闹骤然退却。
前排有个女生犹疑地匆匆指了指角落里孤岛般的桌椅:“……你打听他干什么?”
“谢谢。”宫粼往靠窗的方向走,“刚才他让我来帮他拿眼镜。”
细碎的窃窃私语也霎时消失。
众人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凝固。
“……怎么可能。”良久,斜后方才有个男生煞白着脸艰涩道,“钟颂上周就死在游泳馆了……他怎么会拜托你帮忙!”
他没将话说开了还好,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气氛就变得更加诡谲,特别是宫粼还静悚地顶着一张不见波澜的面孔。
死寂之中,一股甜腻腐烂的气息隐隐飘进沉闷空气,吸引走了宫粼的注意力。
雨音绵延,窗外窄窄的水泥平台放着敞口的白桃罐头,夏日热蒸,果肉变得软烂,几只翼翅闪烁幽微光泽的大蓝闪蝶正牢牢吸附在罐口,细长的口器探入汁水,沉醉般颤动着翅膀。
宫粼稍作思忖,那点熟悉感倏然跟昨夜严禛运动衫冷冽的白兰地香水严丝合缝地重合。
像是被心念牵动,温热的气息蓦地喷薄在颈侧。
“来找人吗?”
没留意间,严禛已从身后贴近,手臂虚虚环过他腰侧,径直从课桌抽屉拿出钟颂的眼镜盒,旁若无人地递向宫粼。
“找你。”
宫粼接过眼镜,也就在这一瞬,香郁的甜腐气息仿佛找到了缝隙,直钻进来,刺得他右颊深处的某颗牙齿应景地酸了一下。
这会儿距离下节课还有不到一分钟,严禛似乎早有预料,只瞥了眼腕间的运动手表说:“放学后,露园见。”
第50章 乌鸦
雨滴繁密, 喧嚷人声夹杂闷窒,时值溽热的仲夏时节,阴沉的釉蓝天色却仿佛笼罩了一幕翳影。
傍晚放学后, 宫粼如约来到严禛口中的露园。
这是夕林高中临近街道的一间老旧餐馆, 每逢考前临近的学生都喜欢来吃招牌年糕汤讨个好彩头, 生意长盛兴隆, 只是走到门口时, 宫粼闻到了隐隐浮现的怪异腐臭味,似乎是从隔壁的冰饮店传来。
露园前台旁摆放着红漆神龛, 由于忘记吃饭, 这具身体又单薄纤细,宫粼不免有点脑袋晕乎乎的,询问过店员, 他随即被引向角落的座位。
“真是紧咬不放啊。”宫粼双手交叠在胸前, 托着下颌, “早先听说朱雀大人在人间建立的处刑庭海纳百川不容小觑,我还以为就那小猫三两只, 现在看来所言不虚,这么快又追上来了。”
早已等候的严禛垂眸翻着手写的塑封菜单, 抽空淡然应承:“谬赞了。”
宫粼也没打算真跟他在眼下这当口发作,只是愈发有点摸不清严禛的意图。
为什么要给自己烙血印?
为什么要假装抽到了黑桃牌?
是察觉到什么连自己都未辨明的风声?
还是纯粹报复他?挑衅他?
千头万绪归于一处。
何必深究呢?
宫粼指尖下意识摸了摸此刻并不存在焰纹的颈侧,心道反正最终都是要将他抓回神域伏法受诛。
心念电转间,严禛意外地主动开腔:“情报科收到仙桥海岸的异动消息, 我碰巧处理,误打误撞。”
这倒并非假话, 毛科长的确收到了分布传达的求援申请,只是原本用不着严禛亲临处理。
宫粼似不是很信。
严禛也不纠缠这个话茬, 径直切入正题:“眼镜送给钟颂了吗?”
“我回去的时候,他早就没影了。”宫粼并不意外。
严禛同样猜到了答案,接着道:“你似乎知道这只魇鬼的身份。”
“旧雨重逢,严队这都没认出来吗?”宫粼倒没卖关子,略微正色,“琉璃光明王麾下的香阴,只不过位格跌落,乍看跟从前不太一样而已。”
严禛眉骨突地跳了下。
宫粼:“香阴的梦魇就像困在槛箱的蝶蛹,强行破蛹只会与梦中人一同湮灭,永无出路。”
“也就是说,尽快离开这里的方法,反而是助他了结执念?”严禛沉吟,“否则就像没能羽化的蝶蛹,梦中世界也会变成一个‘死胎’?”
听见“死胎”这个字眼,宫粼面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秒,旋即毫无破绽地扯了下嘴角:“真是孺子可教。”
异样一晃而过。
恰好在严禛低头错过的转瞬。
“我跟香阴没打过交道。”车灯掠过的光晕勾勒出少年骨架崭然的下颌线,严禛效率极高地点完单,圆珠笔灵巧绕过指缝,在虎口轻盈地旋了半圈,“不过他初为琉璃光明王的胁侍就是与你就伴,你应该很清楚他的嗜好。”
宫粼敛眸回忆一番:“香阴出身乾闼婆城,以香气为食,但不论雪中清涩草木,馥盛鲜花炽放,对他来说都味如嚼蜡,根本入不了眼,香阴只独独钟意一种。”
严禛:“什么香气?”
“渴爱。”宫粼指节轻点桌面,“初恋,痴恋,迷恋,狂恋……怦然心动的颠倒,求之不得的执取,至死不渝的缠缚……众生沉溺恋慕的渴爱之气,就是香阴的无上珍馐,最乐见的爱染地狱相。”
宫粼视线转向凝结成深蓝的夜色:“这周末学校安排了水族馆活动,或许……那天就是梦境的起点?”略一停顿,他又道,“特地约在这里见面,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严禛听不出情绪起伏地反问:“你不是没吃饭吗?”
话音甫落,服务员将热雾蒸腾的四色汤圆跟笋丝年糕羹先端了上来。
瓷碟落桌碰响,靠得近的几桌学生齐刷刷收声。
自从严禛跟宫粼进店起,周遭有意无意飘向他们的视线就没停过,先是偷偷落在脚蹬限量版球鞋的严禛,又更多地在宫粼脸上逡巡,窸窸窣窣的低语涟漪般晕开。
“哎,那不是严禛跟造船厂的丧门星吗?”
“他居然长这样?还挺漂亮啊……”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
“嘘!小点声……”
夏日雨夜霓虹灯的斑斓拓在窗外街道的水洼。
严禛置若罔闻,从校服外套拿出一台纯黑手机:“既然这样,我们互相先留一下联络方式。”
“严同学这是想合作吗?”宫粼霎了霎眼,入乡随俗地换了个叫法,怪道,“可是对我似乎没什么好处,毕竟如今我可是你奉命缉拿归案的逮捕对象。”他故作忧心忡忡地端起水杯,”……不会就连这场梦魇,也是你故意设下的圈套吧?”
严禛看着满嘴跑火车的宫粼,开始好奇他能给自己抛出多少不重样的称呼,顿了顿,忽然道:“你就不能对我说点好话吗?”
宫粼握着玻璃杯的手一滞。
还未搭腔,对方顷刻即逝的外露情绪迅速敛起,缓缓收回视线,又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寒峭神色找补了句:“……审时度势的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宫粼唇齿一顿,须臾,像是刚才听见了不值一提的玩笑,偏头大方示意他畅所欲言:“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答。”
上一秒还正经八百的严禛立刻打蛇随棍上:“那个‘青莲’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记单刀直入的诘问噎得宫粼直接被水呛了一口,侧过头闷咳两声,再转回来时眼里蒙了层薄薄的水汽,一时语塞。
宫粼:“……”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变脸?
湿重的靛蓝色夜幕下,又有一群学生卷着喧腾的热浪推门而入。
“你的大少爷身份比我打听消息方便。”宫粼略过了刚才那个问题,“游泳馆挖出来的那个尸体真的是钟颂吗?”
严禛无声看了他几秒,颔首:“警方目前也只查出死者身份。”
宫粼抬手伸向口袋:“那你觉得下一个死掉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梦的时间流动没有定数。”严禛目光落在他手机背面湛蓝色的蝴蝶贴纸,缓缓摇头,“也许三年五载,也许就在一刻钟之后。”
交换过号码,宫粼刚保存联系人,手机屏幕自动跳出了过往的短信记录。
两人动作同时顿住。
宫粼快速筛过简短琐碎的日常交谈,目光钉在一截云里雾里的对话。
时间是深夜一点半。
“你睡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吗?”
“那你可以现在照一张自拍发给我吗?”
“为什么呀,你要干什么吗?发彩信很贵……明天用你的手机拍不行吗?”
对面间隔了好半晌才回复:“当我没说,你休息吧,晚安。”
宫粼指尖又往上划动翻了翻,在屏幕中央倏然停住,另一条他发给对方的短信赫然映入。
“……以后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请你不要再跟着我。”
宫粼轻声复述出那行字,缓缓抬眼。
前夜卫文谐提及的那个“跟踪狂”蓦然在脑海中蹦出。
四目相对,场面陷入微妙的安静。
就在这时,费纪彦领着谭湛跟另外两三个男生走进来,看见角落里的宫粼和严禛,脸上不约而同地掠过诧异,队尾的卫文谐更是错愕。
费纪彦的嘴角立刻压了下去,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径直拉开空座椅:“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是啊。”谭湛也跟着坐下,“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你才第一次跟他正式见面吧。”话是对严禛说的,细长的眼瞳却盯向宫粼,笑意不达眼底。
这个这个谭湛,似乎对自己很有意见。
宫粼没搭理他,只是淡淡睨了眼对面不发一言铁青着脸的“正牌男友”卫文谐,又发现那个上蹿下跳的雀斑男并不在行列。
“凑巧遇上。”严禛往后靠进椅背,没有丝毫过多解释的意思。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也不好盘根究底。
餐桌很快堆满热气腾腾的菜品,雨势渐起,不知为何,幢幢晃动的人影麇集在玻璃窗外。
“哪来这么多人?”费纪彦按着一股无名火气找茬。
卫文谐僵硬地笑了下:“……好像是在隔壁的冷饮店门口。”
“那家店不是歇业吗?”谭湛说,“能出什么事?”
一提起冷饮店,宫粼就想起那股奇怪的腐臭味,难道其他人都闻不到吗?
思忖间,他拿过桌上的辣椒酱挤了一碟小山,而后自然地推到严禛手边。
与此同时,严禛熟稔地从宫粼面前的红豆年糕汤仔细舀出几片煮软的枣皮,搁到自己碗中。
行云流水,甚至没有目光交汇,好似一对自少年相伴彼此的夫妻。
桌上陡然一静,在场众人再次愣住了。
漩涡中心的严禛跟宫粼同时停下动作,后知后觉意识到习惯使然。
严禛:“。”
宫粼:“。”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片刻。
坐在严禛旁边一个平头男生惊疑不定,接着率先冲宫粼昂起下巴,语气不善道:“挤这么多辣椒酱,故意倒人胃口?”
宫粼还没出声,严禛拿过那罐辣椒酱,手腕一倾,又将暗红辛辣的酱汁淋在小山尖顶。
平头男盯着那碟红得骇人的酱汁,发难的后话卡在喉咙:“……”
同桌其他人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就在这时——
“轰隆!”
惊雷撕开了昏沉的天,雨水悉数淅淅沥沥地坠在道边的树梢,店里的学生都被吓了一跳。
杂音纷扰中,之前那股腐肉气息再次钻进宫粼的鼻尖,这一次浓烈到如有实质,仿佛一只冰冷的手掌攥住了胃部,以至于宫粼倏然起身,径直朝隔壁冷饮店走去。
“你去哪儿?”费纪彦立刻喊了声。
黏稠的血水汨汨流进陈旧地砖的裂缝,宫粼拨开门口议论纷纷的人群,老板不知去向,也许正因如此,里面那台硕大的冷冻柜并没有插上电线。
路边满树枝头缀着的淡蓝色花瓣被雨水打落,铺满积水,也坠在了宫粼的肩膀。他缓缓上前,用指腹抹开玻璃门结的冰霜,赫然看到了一张血流肉烂的死人脸,尸体像是储存的冷冻肉块,以怪异歪曲的姿势被塞在柜中。
他用力拉开冷冻柜门。
一股更刺骨的寒意混着恶臭涌出。
柜中的景象曝露在夏日阴森潮湿的夜色下。
那一秒,万籁俱寂。
紧接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骤然爆发出惨烈的尖叫,最先凑上来的学生吓得跌坐进水坑,手指颤抖着悬在空中:“死人!这里面有死人!”
行人在惊骇声中退潮般向后涌去,只有一道身影逆流穿过弥漫的腐臭与畏怯,停在了宫粼身侧。
宫粼先没去看面色沉静的严禛,也没理会四周的混乱,抬头望向冰饮店墙壁的挂钟。
秒针划过终点。
距离露园里那场对话,正好过去十五分钟。
宫粼眨掉睫毛上的湿花瓣,侧头看向“预言”应验的严禛。
“真没想到”,他轻抿的唇松开,幽幽道,“原来严同学是只小乌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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