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禛这往寒潭水里一扎, 起先瞧着还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被江阎猖狂嘲笑了一番狼狈的落汤鸡模样。
可刚到后半夜,他就倏地额头滚烫, 浑身春风野火地烧起来。
浑浑噩噩之间, 严禛感到有只冰凉凉的掌心搭在额间, 嗅到熟悉的醇冽香气, 他神似恍惚地偏过脑袋, 将下巴搁在那人洁净修长的指间。
“枕头硌得慌吗?”宫粼见他不安分地蹙眉翻身,索性坐到床榻边让严禛枕在他的膝间。
翕然片刻, 严禛眼睫颤动, 形状深邃的眼睛徐徐睁开,浓烈得不真切的蓝色映进宫粼眼底,微明烛火下氤氲着一池灼烫的雾气。
严禛目光不疾不徐, 径直落在他脸上:“师尊。”
鬓边渗出细汗, 宫粼取过一方湿帛覆在他额角, 轻轻“嗯”了声:“我在。”
严禛继续望着他。
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只是由下至上静静凝视宫粼低垂的侧脸,不自觉蒙上一缕懵懂而执拗的侵占意味。
脖颈陷落在愈加馥浓的甜香, 严禛头脑晕晕沉沉地扯了扯喉咙:“这么晚了,师尊怎么不回去休息?”
湿热鼻息尽数喷洒在宫粼膝间,严禛听见他慢条斯理,反问:“好端端的, 平白无故跳进寒潭做什么?”
“……”
严禛不愧是宫粼手把手教出来的,面不改色地岔开话头:“圣上也会下令剿灭霜山吗?”
昔日鼎盛的四大仙宗相继倾覆, 唯余霜山一座孤峰犹在严冬中摇摇欲坠地支撑。
宫粼斜睨了他一眼,姑且放过, 只道:“害怕了?”
严禛既没承认,也没否决,凝神想了想坦诚道:“怕,但怕的不是师尊所想。”
宫粼一派倾耳而听的姿态,偏了偏头。
“我不怕死。”严禛不假思索地说 ,“只怕来日霜山失陷,师尊蒙尘,我护不了大家周全,就连当涂的草木生灵也难逃一劫。”
北境沿岸尸横遍野,海妖作祟屠戮大阑百姓,皇帝却趁机将矛头对准仙宗以铲除异己,山雨欲来,这股高悬庙堂的肃杀之气压得霜山子弟人心惶惶。
“你这颗圣心,真是难能可贵。”宫粼神情一愣,随即唇角不经意地弯了弯,倏然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倘若哪日我成了坏人呢?”
严禛一瞬没明白他是何意,神色澄明地斩钉截铁道:“师尊不是。”
宫粼轻笑一声:“我说假如呀,如果我害了某人,做了坏事,你会如何?”
严禛一瞬间不知是动摇还是热疾而致神思恍惚的缘故,隔着衣袖勾了勾宫粼的手指。
“做了坏事”,严禛一眨不眨地望着宫粼,“不代表是坏人。”
谁知宫粼穷追不舍:“那万一我真的是坏人呢?”
这下严禛真是将他的本事学到家了,明明神情不现波澜,偏偏如同一只撒娇耍赖的雏鸟又将话头拐出十万八千里,冷不丁问:“……师尊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宫粼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梢,显然不太满意他的避而不答。
却也点到为止。
“因为你总是这幅严肃森冷地板着脸”,宫粼抬手刮了下严禛挺拔的鼻梁骨,轻声细语道,“又总是这般至诚至善,为师愿你‘以真受福’,才为你取名‘禛’。”
三年前,严禛伤重濒死,顺江流漂入霜山地界,若非宫粼出手相救,他早已沉入江底化作一具枯骨。
醒来后严禛前尘尽忘,只依稀记得自己失恃失怙,举目无亲。
霜山位列四大仙宗,旁人挤破头颅也想踏入山门,严禛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得蒙宫粼亲手栽培视若己出,纵使往事晦暗不明,也算不得什么。
好半晌,宫粼见严禛始终没有睡意,便将他散落在榻间的金发捞起一绺,从袖中取出几片珍珠贝母似的蛇鳞,就着朦胧的烛光,指尖灵巧地为他编结起一尾白光粼粼的发辫。
严禛清心克己,尊礼重道,哪怕一时流露少年气盛也从不失了分寸。
这样的人,却偏爱璀璨的精巧之物。
乍听似乎有些不合宜。
但宫粼心里一清二楚。
喜爱亮晶晶的物什,大抵是鸟雀的天性,纵使是极地冰原不同寻常的朱雀神鸟,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相比起翠羽明珠,严禛独独认为师尊身上点缀的细小泛着虹彩的瓷白薄片最为灿烂夺目。
他虽没开口,但这点心思瞒不过宫粼。
因此说不清是从哪日起,严禛的衣襟袖口沾染了宫粼独有的蓊郁冷香,严禛的发间也丝丝缕缕地囚住了那一片片落梅般白无瑕的鳞片。
圈住颈项,落在腕骨,缀于耳廓。
宫粼当真像一条苍白丰腴的王蛇,悄然逶迤,冰凉柔软的身躯慵懒地依偎浸润着他。
两人同塌对卧,严禛正迅疾抽枝的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开,个头却已堪堪赶上宫粼,骨架舒展间隐有将人笼罩之势。
宫粼指尖穿梭在鎏金色的发丝,时而细微地一牵扯,仿若在严禛的心弦拨弄出颤音,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恍惚间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
师尊指间缭绕的并非发丝,而是一缕难以窥见的红线。
一端勾在对方的指尖,另一端则牢牢系在了严禛肉体凡胎的心头,每一轮缠络,都裹挟着隐秘而甜津津的颤动,将他的心神也囫囵绞住。
过了会儿,严禛头脑高热昏沉,却全无睡意。
反倒是宫粼似乎先困乏了,于是侧身枕在臂弯,双目轻阖。
月色横流,严禛凝眸平静沉稳地从宫粼若隐若现的肩窝,徐徐掠过颈项一两枚墨色的小痣,最终停在薄釉般白皙剔透的眼帘,淡青色的经络依稀可辨。
先前胡思乱想过的好奇又漫上心间。
不自觉的,严禛撑起手臂,悄无声息地探身靠近了点。
“敲什么呢?”宫粼声音裹挟困倦睡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却藏不住言语间纵容的促狭。
严禛垂眼,相当认真道:“师尊入睡后,眼珠子也会乱转吗?”
这下宫粼终于睁开了眼睛。
严禛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自己跟猎户讨教到的饲蛇秘籍。
缄默片刻.
宫粼“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地笑弯了眼。
这是真烧迷糊了。
宫粼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暗道不动明王这幅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懵懂模样,没法刻下来时时供人瞻仰,实在是可惜。
少顷,他轻咳两声,三两句话便哄得神智昏沉的严禛合眼睡去,待到身侧少年呼吸渐稳绵长平稳,宫粼指尖轻轻探入床褥拈起一翎雀羽。
——严禛每逢伤病,必会落羽。
夜色冷翠,宫粼饶有兴味地端相着手中浓墨般的朱雀尾羽。
那日在神域的优昙婆罗树下,宫粼刚打发走喋喋不休的忉利天,转身便踏往了冥府。
“听说你跟不动明王又斗得不可开交。”降阎魔衣襟半散,斜倚在蓝溪水畔,递去酒盏。
宫粼看都没看那酒盏,冷冷瞥去一眼:“你们是商量好的?”
“何出此言?”降阎魔眉梢微挑。
宫粼随口说了忉利天那番劝和之言,降阎魔听罢,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幽深眼底泛起诡谲的光:“原来如此,我可没闲心劝架。”
“不过既然你们谁都不肯让步,何不亲自去验证一番孰对孰错?”他举杯浅酌一口,信口接道,“凡人君子,最讲尊师重道,他不是信奉天命法理,至公无私吗?你不如找个机会,亲手将这些教给他,等他对此深信不疑,再让他知晓这一切都是妄念,都是虚假。”
“到时候就能知道,究竟是他的圣人之心道高一尺,还是你的混沌无常更高一丈。”
此番入世,宫粼信手落子,将不动明王连同其余二位皆神识暂封,一同投入凡尘,成为霜山山主宫粼座下“弟子”。
几尾白蛇自檐廊蜿蜒游入,冰凉的身躯轻蹭宫粼的脸颊,仿佛在应和主人心中不可言说的意兴。
宫粼等不及想看自己这位端方自持的“爱徒”,在道心与私情之间究竟会走向何方。
*
人间几时,梦中百年。
依稀几道月琴拨动的弦音在耳畔响起,严禛撩开眼皮,发觉不知何时他竟躺在雅间矮席,隔着一扇黑檀木屏风弄盏传杯,江阎提溜着毛笔,边跑边喊:“都说了愿赌服输,不就画了几只王八!”
身后是难得木着脸的任离,满脸墨汁狼狈地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不就’?”
吵得严禛耳朵疼。
他一时恍如隔世,难辨庄生与蝶。
……此刻似乎是在师门宴饮?
一扭头,咫尺之遥的眼底赫然撞进一道霜色的身影,跟他年岁相仿,披头散发,雪白的侧脸稍偏着,指间不成曲调地随意拨弄几下横放的月琴,像是一尊剔除七情六欲的琉璃像。
“你总看我做什么?”过了一刻,宫粼斜瞥了一眼躺在矮席盯着他的严禛,起身熟视无睹地绕行而过,却被横生枝节地绊倒直直摔在严禛胸口。
鼻尖相抵,趴伏在他身上的宫粼撑起手臂,轻声瞪他:“你真幼稚。”
严禛没辩驳,似乎认了这名头也没什么不好。
宫粼起身不得,又道:“放开。”
严禛也说不清为何没松手。
几息过后,严禛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指尖一下一下拨弄着宫粼耳垂的瓷白鳞片:“……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话?”宫粼奇怪道,“你我同为霜山弟子。”
严禛霎了霎眼,抿唇失笑:“好。”
宫粼貌似不解:“好什么?”
鬼使神差的,严禛手掌摸向倒在身上那人的尾椎骨,指腹坏心眼地重重按了一下,将猛地一抖的宫粼压到胸前,下巴抵着他冰凉的肩颈,半晌道:“……我梦见我们是师徒,幸好是假的。”
“你看不起我?”宫粼声音贴着侧颜传来,“还是觉得我不够格教导你?”
严禛即刻接道:“不是。”
“那是何意?”宫粼偏过头,漆黑的眼珠横直地对着严禛,仿佛在抓挠着他的心肝诘问,“我若是你的师尊,又有何妨?”
严禛还没来得及出言。
一晃眼,周遭纷扰的杂音俱灭。
“叮铃——”
耳坠随着颠动晃响,宫粼两手抵在严禛的胸膛,观音坐莲地跪骑在他瘦削有力的腰间,像是一条青池钻出的蛇,拂在他手掌心的发梢尾巴似的勾着,眼睛湿漉漉地步步诱哄他说出心底的深切欲望,面孔却是冷然不可亵渎的神色,抵近了些,轻声吐息:“……是因为想这样吗?”
第22章 葬仪行
熹光青蓝交错, 疏朗地透出点点星迹。
严禛几乎是惊醒了。
屋内沉沉暗暗得静穆,严禛捏了捏鼻梁骨,却难以挥去脑海中大逆不道的糜艳春梦。掌心后背浮起一层热汗, 只觉得耳边鼓噪, 从喉咙到腹腔都堵着一股阵阵燃烧的心火邪念。
半晌他“蹭”地一下从卧榻直起身, 担心吵醒熟睡中的宫粼, 于是轻手轻脚披上外袍套靴, 一撩开木窗直接翻进檐廊。
跨过曲径通幽的穿山游廊,严禛心想他若是再来一回投湖, 未免真有些“鬼上身”了。
“哗啦——”
数尾银白鳞鱼跃出结着薄冰的湖水, 在月色下跟严禛幽幽对视后,兜头甩了他一脸水沫子,又曳着尾鳍优雅游向湖心。
严禛:“……”
思绪稍转, 严禛单膝跪到池畔, 他出来匆忙也没配刀佩剑, 于是就地取材,拾起一块粗粝又尖锐的石头, 捋起袖摆,扬手就往青筋毕现的劲削手臂猛落。
“咚!”
“咚、咚——咚!”
力道一下比一下狠重。
静立于这既没有神明, 也没有佛像,更没有人心窥探审视的一池雪水旁,严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少顷,那只在梦中揽过宫粼微凹腰窝的手臂就被砸得青紫斑驳, 鲜血淋淋。
严禛面无表情地结束惩戒,从怀中内衬取出常备的洁净白帛, 掬起池水,草草冲洗伤口, 又吹了好一阵冷风,才心神平复地踅过身从窗棂边翻回床榻。
天光渐浓,浇在墙角一地的细碎落梅。
宫粼睁开眼帘,正欲支起手臂,却觉肩头传来一缕柔和的牵绊。
他回首垂眸,枕畔的发尾不知怎的与严禛的绞缠在了一处,千丝万缕,编作一股,恰如金桂撒雪,难舍难分。
宫粼霎了下眼。
这是严禛半夜睡不着时弄的?
想象一下那幅场景,宫粼眉梢轻挑,须臾,缓缓开口:“杵在外头做什么?”
话音方落,门外檐廊虚虚虾着腰的身形一僵。
破晓的寒洌呼啸涌进,隔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颗脑袋徐徐从漆金屏风后探出来。
任离将绣着暗八仙扇纹的襟口一敛,方才提着圆笼饭匣,清了清嗓子道:“……师尊,我来送早膳。”
紧随其后的江阎两手空空,大言不惭:“我来陪师尊用早膳。”
“……”
“搁在桌上吧。”宫粼微阖着眼,随意地应了声,余光落在那一簇交尾似的缭乱缠发,抬手顿了顿,没解开,而是扯过罗衾轻掩住,懒懒道,“怎么是你们过来?”
精巧玲珑的瓷碟盛着蜜薯匣子。
“我今日起得早,闲来无事就下山了一趟,据说这是当涂城如今最紧俏的点心,师尊趁热尝一尝?”任离毫不留情地拍开江阎不安分的爪子,弯膝献宝似的凑到宫粼跟前,“还有师尊喜欢的桂花酒酿元宵,”
这一来一回可够折腾人的。
蜜薯被炭火烘得滚烫的焦糖香气猛地窜出,交织着米酒酝酿的酸甜。
可惜一到这个时节,宫粼就总是睡不够,也没什么胃口。
松散的雪发流瀑般垂在榻沿,他困恹恹地摇头:“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自己吃就是了。”
“那等之后师尊有胃口了,我再拿去让麝管家热一热。”任离依言将圆笼搁在几案,眼底丝毫不见失落,只是闪过忧虑的神色关切道,“师尊莫非彻夜未眠吗?”
就这么个空隙,江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得手,顺走了两枚红薯匣子。
宫粼斜倚枕畔,摇了摇头,示意他严禛还没醒,接着醺然一笑,“入冬嗜睡罢了……为师这会儿,正要继续与周公赏雪呢。”
其实不必宫粼提醒,任离也早已蹑手蹑脚。他是霜山弟子中出了名的典则俊雅,一贯轻声慢语细心周到。
闻言他不禁微哂,放心地松了口气:“安心歇息了就好,天寒地冻,师尊本就身子骨弱,可不能又着了风寒。”
浑身那股微不可察的紧绷却未松懈。
目光忍不住落在同床共枕的师徒二人,任离垂眼捏了捏指节,还没斟酌出措辞,江阎嘴里叼着红薯匣子一气呵成地脱靴上榻。
“怪了,瞧见师尊躺着,我这困劲儿也上来了。”裾摆染缬的忍冬卷枝铺展,他口齿含混地打了个哈欠,灵活地寻了空处钻到宫粼身侧,连带着将翻来覆去一宿的严禛也给拱醒了。
严禛:“……”
任离唇瓣微动,悄然吸了口气,见状踌躇片刻也忍不住挤到榻沿,加入补回笼觉大军。
宫粼正心慵意懒,索性也就任由他们幼崽般围在身前。
眼睫颤动,严禛还没看清面前的阴影,半片蜜薯皮就从天而降“啪”地甩到他脸上.
严禛:“?”
睡意骤然褪尽,他循着耳朵根吭哧吭哧的咀嚼声侧首,正对上罪魁祸首鼓着腮帮大嚼的侧脸。
俄顷,严禛冷脸拈起蜜薯皮,信手一掷,不偏不倚扔回了江阎半张的嘴里。
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礼”噎得喉头一哽,江阎当即发出一声嘹亮的:“呃!”
“咳、你……!”
还没等险些噎死的江阎怒而反击,宫粼眼睫未抬,适时淡声开口拉偏架:“安静。”
江阎顿时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埋头好奇地翻弄起宫粼新得的一卷志怪画卷,出自皇都名噪一时的“画鬼”,笔意诡谲凄迷,墨色犹渗着一股腥冷,据说寻常人翻看几页便觉神魂欲坠,骇得彻夜难寐。
宫粼每旬总要从徽州来的江上书船,截下几卷“画鬼”墨迹未干的新作。
却是置于枕畔当安息香使,以满纸魑魅魍魉为伴,酣然入梦。
雪光漫过窗棂映着榻上四人,一室喧嚣,全数归于岑寂,几道呼吸在宁谧中渐次绵长。
良晌,严禛指尖在丝绸衾被下无声一探,触到了那缕与宫粼缠绕未分的发丝。
静默一息,他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枕间。
亭午时分,霜山接连来了好几位不速之客。
雪雾弥漫,松枝掩映。
严禛在影壁后驻足,瞥见堂前自皇都而来的禁掖内侍,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沧浪城少主窜逃至当涂一带,龙颜震怒,圣上的意思,这人,还得由仙君找回来。”
熏笼的淡香袅袅成白烟,宫粼端坐主位,垂眸用杯盖徐徐拨着茶沫,笑了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劳驾李公公回禀陛下,霜山上下定当竭尽所能为朝廷效力。”
“仙君这么说,可是折煞咱家了。”那高硕的内侍拿起瓷盅,面上挂笑道,“只是容咱家多嘴一句,四大宗门昔日盘根错节,仙君可莫要因一时念旧心软,辜负圣心。”
“李公公多虑了,何等人情,也抵不过圣上的厚恩呀。”宫粼神色浑不似作伪,展颜一笑,将内侍满腹的机锋都堵在了喉间。
枯枝婆娑,身后衣袂声窸窣,严禛斜斜掠了一眼,只见江阎站在石灯侧冲他招了招手。
“又是皇都来的阉人走狗?”江阎轻嗤一声,“不会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吧。”
“口舌造业。”严禛敛眉冷声道,“更何况隔墙有耳,师尊如今已然屡受刁难,你别再给他徒增麻烦。”
江阎悻悻吐了吐舌头,拖长了腔调应道:“知道啦——”
“方才你去哪儿了?”严禛问。
一见他提起这茬,江阎立马又得意洋洋地嘴角露出坏笑:“师尊原本让我去把那阉人的雀舌换成高碎零料,你想,狗嘴能品出好茶吗?给他喝不是暴殄天物。”
严禛听出这远远没完:“原本?那后来呢?”
言谈间,堂前的锦衣内侍呷了口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宫粼微敞的领口,在那段雪白的颈线流连片刻,方才咂咂嘴:“说起来,皇都盛传仙君的霜山养了不少蛇虫鼠蚁?” 他朝宫粼的方向倾了倾身,“圣上素来怜惜仙君病骨支离,这般乌七八糟的毒物,留在身边终是不妥,皇都亲贵近来时兴以活蛇浸酒,不如让咱家带走,也好全了这风雅之事?”
“李公公说笑了。”宫粼指尖轻搭在杯沿,感受到那道黏腻的视线,眼尾微弯,恍若未觉,"霜山这些小东西离了故土便郁郁寡欢,若是带到皇都,只怕反而坏了诸位贵人雅兴。"
内侍眯梢起眼,心道霜山山主这巴掌大的脸倒真是淡极生艳,难怪那道剿灭的旨意,圣上迟迟未下,他幽幽道:"仙君未免太过爱惜这些畜生了。"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宫粼执起茶盏浅啜一口,"何况养久了,总归是舍不得的。"
垂花门下。
“听见了?”江阎一摊手,“原本就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非要自己找死,我只好在他衣服上撒了点曼陀罗粉喽。”
严禛压着眼皮用瞳仁瞟了下里头那位犹嫌命长的内侍,见他没出声,江阎以为严禛又是老样子,再怒气冲霄也从不越过雷池一步。
谁知严禛不声不响地收回目光,偏头淡淡说了句:“夜香木更好。”
江阎一怔。
曼陀罗至多招来四面八方的恼人蚊虫,夜香木却能诱出藏于花叶之下的毒蛇恶鼠。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任离步履匆匆,见二人都在,当即沉声道:“有个当涂城中的富家少爷登门拜访,称近来接连有幼童横死,他家中也祸事蹊跷,弟妹外出失踪,漏夜时刻寻到人时,内脏都被掏空了,尸首分离。”任离面露凝重顿了顿,“更离奇的是,就在前两日,他家中幸存的长姐也轰然病重。”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陡然丧命的卖药郎。
严禛阔步上前:“他还说什么了?”
“我也正想追问。”任离无奈地叹了口气,“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江阎浓眉一跳:“有人追杀他?!”
“那倒不是。”任离摇头,“他是被师尊养的竹叶青吓晕了。”
严禛:“……”
江阎:“……”
“还有繁花林、雪山蝮、虎斑颈、红尾蚺,黑眉锦”,任离点兵点将,“白额喜子,飞鼠……”
“停。”严禛抬手打断他,“够了。”
不多时,凑在垂花门下的三人来到僻静厢房。
那位富家少爷名唤周榭,年岁跟严禛他们相差无几,醒来后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继续诉说:“在下家中世代行善,广积阴德,为禳灾祈福,家父如今还筹备了傩祭祈福,收留许多流亡孤儿充作侲子,谁知竟也遭此横祸……”说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道,“弟妹死状凄惨,但家父为免节外生枝,影响傩祭大局,严令不得声张,可我唯恐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长姐……”
说到此处,周榭猛地躬身长揖不起:“此番上山私自相求,实属走投无路,恳请仙君怜悯,千万救我全家性命!”
听完周榭声泪俱下地道出原委,厢房内陷入一霎那的哑然。
这时严禛忽然开口:“你说流亡孤儿……”说着他将一幅水墨画像示于周榭眼前,“见过这人吗?”
画中人正是沧浪城少主。
周榭的鬼哭狼嚎兀然停下,先是愣了愣,辨认片刻,短促地抽了口气,连连点头:“……似乎是见过!”
*
血月高悬,一排金红的灯光摇曳在静默黑暗。
当涂周府门檐重重,楼阁交错,只是掌灯的烛火却不够亮堂,映在幽蓝的宽绰壁道,颇有些萤萤鬼火之风,四处可见丧事白幡。
“诸位这边请。”
接着朦胧的杳杳夜灯,引路的仆从暗自打量着葬仪行的这伙人。
当涂城中流言纷起,都道邪祟横行专害童男童女,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会儿敢来引魂做法事,可是够稀罕的。
况且,打头手持青铜丧杖的葬仪师就够扎眼的,骨头皮肉都是其次,通身搭出的形貌瑰玮才最难得,他身侧随行四人,一名白衣引魂童子,鬓边簪着单朵白绒花,一名手握柳枝引魂幡的起灵人,一名提着槐木箱的入殓师,末后跟着个身形肥硕,满面敷粉的“斋婆”,笨拙地抱着个香烛篮子,还未开口先挤出个滑稽的悲苦表情。
拐了个弯,周榭摆摆手屏退左右仆从,目光掠过童子鬓边那抹素白,心下稍安。
当涂古俗,引魂童子必得容貌殊丽,鬓簪白花,姿容愈盛,愈能指引亡魂安稳渡河。
赏钱自然也越贵。
眼前这位没见过的小童子俨然有些漂亮得过头了。
众人沿僻静游廊徐行,一袭葬仪师黑衣的严禛问他:"怎么不见你父亲?"
周榭没忍住多瞄了几眼白衣童子,耳根微热,闻言忙敛目解释道:“家父在筹备傩祭,所以这会儿不在府里。”
扮作斋婆的麝管家哑着嗓子刚吐出“夫人”二字,周榭又熟能生巧地叹了口气:“我母亲身子一向不好,旧疾缠身,除了父亲从不见客,平日里府中事务,都是叔父操持。”
话音甫落,一道清冽的嗓音倏然响起。
“是他吗?”
周榭应声侧目,只见身着素白绸袍的小童子抬手指向游廊深处,平添几分不合年纪的诡谲。
不等周榭反应,严禛已先一步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灵堂烟雾缭绕,长明灯映得满室纸扎忽明忽暗。
棺椁旁静坐着一道守灵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生得倒是眉目清俊,只是面庞惨白得异于常人,连嘴唇也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盛满哀戚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鬼气。
周榭侧开脸,不敢去看那两口并排停放的小棺,上前轻轻唤了声:“叔父,葬仪行的人来给阿莹和阿蓝超度了。”
第23章 孽种
周榭口中所言的叔父周雪酌与众人预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瞧着不过二十六、七的年岁, 面若好女,听罢哑声朝领头气势冷矜的“葬仪师”严禛道:“有劳诸位了。”
严禛略一颔首致意,开门见山:“葬仪行做法事, 生人还是回避得好。”
“是啊, 时辰不早, 叔父快回去歇息吧。”周榭搀扶着周雪酌起身, 带了点鼻音说, “……要是阿莹他们瞧见你累坏了身子,哪怕在忘川河畔也会心有不安的。”
周雪酌默然了一刹那, 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声音艰涩道:“……你放心,我知道。”
眼光在小童子身上那袭过份宽大的素白绸袍一瞥,周雪酌惨淡地笑了下:“既有师傅们在此为两个孩子诵经超度, 我就不添麻烦了。”
血月高悬, 廊檐悬挂的几盏油灯在砭骨寒意中幽微如萤。
人刚一走远, 提着入殓师沉重槐木箱的江阎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可算是不用装了。”
其余众人也纷纷卸下葬仪行繁复沉重的白事行头。
江阎吊儿郎当地屈起一膝,视线掠过不远处两口漆金描银的棺材, 嘴角抽搐:“……师尊,我不会真要给死人化妆吧?”
灵堂烛火摇曳, 恰好将白衣童子跪坐在蒲团的侧影投在素白帷幔,宽大绸袍空荡荡地罩住他单薄的骨架,他先双手合十,阖目念了几句往生咒才缓缓睁开眼帘, 轻启唇齿怪道:“何止化妆啊。”
他不紧不慢地偏过头:“记得给人家脑袋肚子都缝得干净点。”
江阎:“……”
短短一句话,江阎瞬时脸绿得精彩纷呈。
几个时辰前, 宫粼饮下了能让人重溯年少之躯的优昙婆罗花露,浑身骨节如春雪消融般收缩。
葬仪行少了旁的都行, 引魂童子是万万不可或缺。
“这家人是有点邪性。”任离攥着起灵人那杆缠绕柳枝的引魂幡,环视四下,“死的死,病的病,就连刚才那位管事的叔父看着也是病体虚弱的样子。”
“师尊”,他趋近一步,低声请示,“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既然顶了真的葬仪行的名头,总得送枉死的可怜孩子一程。”宫粼挽起素白袖口,宛如一位货真价实的引魂童子,“当涂城接连遇害的孩童,大多是七、八岁的年纪,至多不过十二、三岁,可缠绵病榻的周府大小姐年岁显然稍长了些,若系同一凶手所为,这遴选猎物的规矩,未免不合章法。”
听罢江阎也愣了愣,立刻凑过去:“师尊所言,是指当涂城中不止一个邪祟?!”
“或者,不是因为一个缘故杀人。”宫粼提笔蘸了蘸墨,淡淡道,“明日一早我去见见这位病重的大小姐,我瞧着这宣纸怕是不够,你们再去取些来。”
“是!”
任离一如既往地忙不迭领命,拖着哈欠连天的江阎便去办差。
纸页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使唤走另外两人跑腿,宫粼抬指将《大悲咒》折页轻轻展平。
桌案前,严禛垂眼念诵着往生咒文,像是一尊被香火供奉了千年受潮的壁画神像。
宫粼静静看着严禛祝祷的侧脸,烛光勾勒着他高挺的鼻梁与浓长眼睫,模糊骨架的冷硬,涤出一种与污浊尘世格格不入的悲悯与清圣。
仪轨完成,他才转身走向宫粼:“师尊。”
这一晃,宫粼才切实地察觉到此刻身体的清瘦单薄,严禛本就肩背宽阔,这下更是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严丝合缝地笼住,倘若压在他身上便仿佛一双展开的巨大羽翼,遮天蔽日。
难以道明的强烈侵略感仿佛翎尖划过背脊,宫粼下意识开口:“跪下。”
严禛一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做。
就是神情颇为委屈。
顿了顿,宫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轻咳了一声:“……挡着灯烛,我都看不清经卷了。”
接着,他又抬手捏了捏面前英挺的俊脸:“真乖。”
严禛耳廓须臾浇上一泼烈火。
“说了是做戏,你还费心费力地翻阅那堆经文仪轨。”宫粼宛然一笑,慢慢收回手,“他日我若是遭遇不测,也替我多念几句渡亡经。”
严禛却猛地攥住他冰凉的手指,浓蓝色的瞳孔灼灼其华:“到底怎么了?”
“什么?”这下似乎轮到宫粼愣住了。
“师尊近日总是谈及生死灾祸。”严禛胸口微微起伏,“为师尊诵经渡化,我做不到。”
宫粼被他盯得心头一紧,嘴上却故意道:“你讨厌我呀?”
面对宫粼毫不掩饰的捉弄,严禛先是像只嗔怒的小兽,危险地眯起眼,随即却又放弃了抵抗般提起一抹无奈的笑,半晌,他偏过头将宫粼雪白修长的手指一根根贴在自己脸侧,眼眸低垂,驯顺又执拗地说:“……师尊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可能独自苟活呢?”
宫粼眼睛轻轻一颤。
灼热的气息透过指缝,掌心被烧得发麻,他本想照例摆出放荡不羁的尊长姿态调笑一番,又或者以温柔做派安抚他凡人百年,生死有命。
更何况这拥挤的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人,怎么能算是苟活?
可到底,宫粼也说不清为什么话停在了齿间久久没吐露出来。
严禛却像是骤然神识开窍,将他百转千回的念头一览无余,又道:“我在此世,没有亲人,没有仇家,没有过往,没有来日,只有师尊和霜山的一江春水。”
严禛没说的是,在这原本没有爱也没有恨的世间,他也只有宫粼。
“仙君——”
巧也不巧,埋头聚精会神磨墨的麝管家忽然抬头,夹在满面脂粉间的细长眼炯炯有神道:“金粉已化入墨中,您瞧瞧浓淡可还适宜?”
一语惊破静谧。
另外两人同时愣了愣,宫粼倏地抽开手,须臾,展颐一笑:“甚好。”
*
翌日入暮,雪仍在下。
天色蒙蒙地透着湿雾,池边老树枯冷的枝桠伸向苍茫的天穹,宫粼跟着周榭七拐八绕来到在雪幕中静立的绣楼,黑墙白瓦,晕染成一轴洇湿的水墨画。
一踏进卧房,宫粼就在浓重的药味与熏香中捕捉到一丝甜腻的铁锈味。
就像腐败的花果,烂掉的林檎。
卧病在床的少女形销骨立,面颊显露出一种惨淡的灰白。
周栀是府内唯一知晓“葬仪行”底细的人,轻轻颔首道:“父亲说先前住的庭院风水怕是有冲撞,就让我搬到了北边的屋子。”
起初周栀只不过是端起茶盏时手腕颤动,后来渐渐彻夜惊悸,齿龈渗血,只能终日以帕掩口。不过旬月,便形销骨立,呕哕不止,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蛀空了。
“前些时日大夫说我是思虑过甚,肝气郁结,开了好几服药,可都不管用。”周栀捂着胸口猛烈咳嗽了几声,自嘲道,“咳、咳——昨个儿又说是恶侯,指不定明、明日,就该说我药石难医,油尽灯枯了。”
周榭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倒了杯润肺止咳的温茶递过去:“长姐,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
待周栀些微缓过气来,宫粼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小小姐跟小少爷遇害前,你就身感不适了?”
周栀点点头。
“你的眼睛是怎么了?”宫粼注意到她不仅厢房帘幔紧闭,黑幽幽得跟山洞似的,方才他们进屋时倾泻进黯淡的日光,周栀也忙不迭抬手去遮。
“……不知怎的”,周栀气若游丝道,“一碰到亮光,就针扎似的疼。”
宫粼心念微动。
听起来,倒像是水银深入骨髓之症。
……莫非是有人下毒?
神思流转,宫粼不露声色地又问:“大约五日前,卖药郎来周府送药时,你见过他吗?”
“你是说刘掌柜?”周栀先是一愣,旋即蹙眉细细思索了片刻,才摇头道,“我每日的汤药,从采买到熬煮都需经几道手,先是外院管家统一置办,刘掌柜送来的药材直入库房,府里的医婆熬好后,我院子里的丫鬟再去取。
“……至于刘掌柜其人,我并未见过。”周栀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唔,叔父待我们极为上心,偶尔也会亲自查验药材,以防有人以次充好。”
又是这位叔父。
一提起这茬,宫粼想起来先前周榭所说的话。
“榭少爷说令堂身染沉疴,避不见客,逢年过节也是如此?”宫粼又道,“你们叔父也没成家吗?”
听他问起周夫人,周榭不禁面露失落地点了点脑袋:“……其实自打我出生,我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一次也没见过。”
“我倒是病得糊涂时,恍惚见过。”周栀指尖搭在太阳穴道,“约莫是四、五岁时,我感染风寒,据说差点就没命了,嘴里糊糊涂涂地谵妄,不过那会儿我也没看清母亲的脸,只记得身量高瘦,还摸到手臂有一道鼓鼓囊囊的疤痕,像是火烧疮。”
“火烧疮?”周榭悚然一惊,他也是头回听说这件事,“……长姐,你确定?”
按常理,周府这样的大户人家结亲自然讲究门当户对,千金小姐的胳膊有条狰狞的火烧疮,可不寻常。
宫粼心念电转,顺势追问:“令堂娘家是做什么的?”
“母亲是山野林间的清苦人家出身。”周栀竭力回忆斑驳模糊的掠影,“据说有一回父亲远游遭遇山匪,幸得母亲襄助化险为夷,这才结下姻缘,那疤痕……兴许是旧日艰辛所致吧。”
踏出庭院,宫粼又寻了外院伺候的下人询问那日卖药郎的行踪。
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都说日落前他就匆匆离开,之后去了何处便不得而知。
萤萤夜色,宫粼面上不见波澜,并未立即折返回灵堂,而是手指拨开几株探进游廊的银白树挂,缓步踱至拐角。
廊顶倒悬的花白蝙蝠,翼梢牵拉着融化的雪水,圆咕隆咚的眼珠子时而一翣。
几点猩红微光幽幽闪烁。
廊檐下,纷乱的无声画面随之涌入宫粼眼底。
纷扬的残雪中,一个肩挎药箱的青色身影,提着昏黄灯笼步履散漫地自角门而入。
此处是离开周府的必经之路。
光景倏忽一颤,好似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俄顷,只余那扇角门在雪夜中孤寂地紧闭,灯笼与人迹,皆杳然无踪。
只有进,没有出。
那卖药郎,宛如被这片深宅悄无声息地吞吃了。
宫粼启唇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色中凝结,思及方才周府下人的众口一词,轻笑一声。
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来是这周氏府邸藏了不干净的东西。
*
雪夜万籁俱寂间,霜山众人齐聚灵堂。
江阎白日里接连吐了好几回后,好不容易才将两具尸体缝合得初具人形,这会儿正满脸菜色地窝在麝管家身旁,一句话都说不出。
任离则是跟下人打听了周府收留的流民孤儿。
“说是都安置在别府的院子,至于沧浪城少主在不在其中,就不晓得了。”任离说,“周府确实是当涂远近闻名的首善之家,当侲子有不少银子可拿,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求之不得,等傩祭礼成,那群孤儿手头有盘缠去别处讨生活,日子也能好过点。”
宫粼却不这么认为。
“世道人心险恶。”宫粼翻过经卷,笔尖在宣纸龙飞凤舞地落下一撇,“无根无萍的孤儿,周家给的银钱,是善心,也是催命符。”
夜寂如冻,唯有窗外零星几声步履碾过碎雪的轻响,正巧这时严禛浑身裹带深重的寒气踏进了灵堂。
“我去了趟周家的祖宅祠堂,有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奇怪。”严禛大马金刀地单膝屈起坐下,“现任家主周霜醉兄弟姐妹众多,却都在十多年前陆续殒命。”
听罢其他人俱是一顿。
麝管家道:“时逢乱世灾年,纵使高门大户死几个人倒也不罕见。”
“是这个道理,但接连丧子没多久,周老太爷也忽染重疾一命呜呼了,这才让庶出的幼子周霜醉得以继承家业。”严禛说,“不过除却周霜醉,倒是有一人还幸存。”
“叔父?”冒雪前来的周榭指挥着府里的贴身仆从,将食盒里的宵夜点心取出:“夜里凉,我就让人照家里惯例做了几样,给各位垫垫。”
一盏盏热气翻滚的姜汁藕粉糊,一盘裹了乌糖的糍粑,几碟桂花小团圆,甜糯香映着灵堂阴冷的烛火,陡然添了点人气。
周榭双手抱臂在前,接上适才的话茬,沉吟道:“我父亲跟叔父是庶出的双生子,但容貌性情都迥然不同。”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犹豫片刻,压低嗓门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下人们说,祖父很不喜欢叔父,我母亲养病的那间院子,早先就是祖父用来关叔父禁闭的,不准他踏出半步。”
宫粼眸光微凝:“你叔父年少时,与你祖父关系很差吗?”
周榭点点头。
“甚至还有传言——”周榭做了个口型,“祖父曾经试图烧死过他,说他是……孽种。”
第24章 皮影师
“孽种?”
宫粼眉梢轻动:“你不是说叔父与你父亲是双生子吗?难道他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能让你祖父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更何况,活活烧死也太过惨烈。
周榭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是从前府里下人们说小话时听了一耳朵,后来没多久, 那几个仆从就因手脚不干净偷盗珠宝首饰, 被我父亲赶出府了。”
这么巧?
严禛思索须臾:“那你有问过你父亲这些往事吗?”
说到此处, 周榭眼底忽而掠闪过黯淡。
桌案糍粑的乌糖浆顺着竹签淌下一线光。
周榭垂首闷闷地说:“家中的孩子, 父亲最瞧不上的就是我, 他又一向看重叔父。”沉默片刻,他抬头勉强地笑了笑, “况且我身为晚辈, 这等旧事实在不便妄加打听,否则岂非僭越。”
几道视线无声地一碰。
任离问:“你叔父没成婚吗?”
周榭点了下头:“叔父身体也不大好,他为了不拖累其他府中的小姐, 所以迟迟未婚。”
“可他看起来也不似有大碍。”严禛接过话头, “何来拖累之说?难道有什么隐情?”
还没待周榭开口, 半眯缝着眼的江阎直起身一拍掌心:“我知道了,他不举。”
霜山众人:“……”
宫粼淡淡一笑拿过乌糖糍粑堵住了他的嘴。
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周榭听见回过身的宫粼又问:“这么多年来,你不想见一见母亲吗?”
“怎会不想!”周榭脱口而出, 稍作停顿又小声道,“只是父亲坚决不允许我们去看母亲,并非他不近人情,而是母亲实在病势缠重, 完全不能见生人,除了父亲, 其他的人鬼妖魔也好,草木河川也罢, 母亲都避而远之。”
这位神秘莫测的周夫人,越听越像是一缕幽魂似的令人捉摸不透。
夜雪渐深,周榭匆匆道别先行离开。
翌日晴光细雪,适逢送灵前夕。
迟迟未现身的周氏家主周霜醉终于裹挟风雪踏入灵堂,他身量轩挺,颇为丰姿俊朗,尤其一对浓墨重彩的狭长眼与周雪酌截然相反。
“这两日忙于月杪的舞傩大祭,事关当涂百姓来年丰收安乐,实在脱不开身,丧事琐碎只得托付兄长。”周霜醉揉了揉眉心,难掩倦色,“明日发引落葬,还需诸位费心。”
严禛神色古井无波,应对得滴水不漏,俨然是一位见惯生死饱经世故的“葬仪师”。
做戏做全套,他又例行公事地问了些明日送葬的细则。
周霜醉沉吟着一一应答。
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翳,却看不出丧子之痛,淡薄得像远山的雾。
“不对劲。”江阎用气声嘀咕,“这当爹的,怎么看不出伤心?”
“人各有别,许是悲不外露。”任离措辞谨慎,但同样狐疑,“……只是,看来那万人空巷的傩祭,比夭折子女的葬礼更要紧。”
同一时刻,宫粼再度款步来到昨日的抄手游廊,却发现先前问话的那几个仆从不见了,一打听才知,是夫人有命,遣他们出城办差去了。
这么个当口,偏巧是那几个人?
宫粼正思忖间,近旁忽然伸出一只手轻揽住他的腰际往后一带。
眨眼之际,脊背已稳稳靠上炙人的温沉气息,严禛的手臂横在宫粼腰间,无需俯身,便已将他整个人困在一寸静热里。
“当心。”
低沉的嗓音擦着耳廓落下。
“哗啦——”
成团的积雪裹着冰碴“啪”地砸落在方才宫粼站立之处。
宫粼踉跄两步,仰起头后颈无意间擦过严禛的下颌,冰冷的雪色绸衣酥酥痒痒地蹭过皮肤。
腰间的力道倏然松开,严禛退开半步,灼热与压迫感骤然抽离。
“师尊怎么杵在这里?”
严禛话音落下,隔了一息,宫粼才简要说了周府下人刻意隐瞒卖药郎的行踪。
听罢,严禛略一沉吟,忽然提议:“师尊若是有所怀疑,不如直接去问问那位夫人?”
约莫半刻钟后。
严禛与宫粼来到周夫人蛰居的庭院,只见院门两侧各立着仆从,昏黄的灯笼光映得倦怠的面孔。
宫粼指尖轻动。
顷刻间,檐角阴影霎时掠出数只花白蝙蝠,直朝一名仆从的面门扑去!
几乎同时,墙头簌簌滑下几只婴拳大小的花蛛,长足飞快划动,径自爬向另一人脚边。
“什么东西——!”
“滚开!晦气东西!”
守门的仆从登时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划破夜色,一边胡乱挥舞手臂驱赶,一边连滚带爬地相互推搡着,跌跌撞撞逃入廊道深处的黑暗。
宫粼与严禛交换了一个眼神,趁此空隙,悄然步入那扇已无人看守的院门。
苑内陈设清雅,却杳无人迹。
目光所及,案几跟地面散落着零星干涸的异彩。
泪滴状的朱红,飞溅的石青,还有细碎的革屑。
“这是画料?还有革粉?”宫粼指尖轻触一点藤黄,若有所思,“周夫人雅善丹青,还是……精通皮影?”
宫粼跟严禛环顾四下一周,并未多停留,及时抽身退至院中。
恰在这时,一道身影自廊下走来,正是早先有过一面之缘的周雪酌。
“二位怎么在此?”见到他们,周雪酌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许。
宫粼神色自若,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赧然:“周府庭院深深,一时迷了方向误闯,还望切莫怪罪。”
话语微顿,宫粼眸光落在周雪酌垂在身侧的右手,厚雪银砌,石灯荧火,照出了他指缝间嵌着的微末靛蓝与赭石彩料。
宫粼抬眼莞尔,带着几分不惹人厌烦的好奇神色:“周大公子平日里是喜欢画画吗?还是……皮影戏?”
“皮影”二字刚出口,周雪酌脸色微变,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眼神一霎掠过慌乱,含糊应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消遣,偶尔打发辰光罢了。”
宫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顺势露出一抹窘迫苦笑:“公子莫怪,是在下失礼多问了……我家本是南边演皮影戏的,前些年遇上战乱,班子散了,亲人也没了,这才跟着葬仪行四处漂泊,讨口饭吃。”
他信口开河地编了段凄苦身世,语气蒙上一丝哽咽,听得身侧的严禛耳廓轻轻颤动,少顷,难得上道地隔着袖口牵了牵他的指节:“我在。”
宛然一对在艰难世道相依为命的可怜人。
周雪酌神色蓦地一怔,他定定望着面前少年浓淡相宜又无辜的脸,又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指,绷紧的戒备缓缓消散,静默半晌,他从腕上褪下一只窄臂素嵌银镯,递到宫粼手中。
“拿着吧,或许日后能解燃眉之急。”周雪酌声音低哑,“时辰不早,雪路难行,回去仔细别又走岔了。”
言罢,也不待宫粼跟严禛开口,转身没入茫茫雪幕。
*
夤夜雪深,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灵堂素色的门帘一动,周榭又猫着身子钻了进来,只不过这回身后还跟着一位面色苍白披着厚重雪氅的少女。
“长姐今日精神稍好,说什么也要来送弟弟妹妹最后一程。”周榭扶着周栀在炭盆边的圈椅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示意仆从将食盒揭开。
周栀掩面轻咳了两声,向霜山众人欠身颔首。
黏软温润的甜香弥漫在鼻息间,螺钿食盒依次摆开一碟碟点心,换了花样,淋着琥珀色桂花蜜的糖年糕,裹着椰丝的豆沙馅扁豆糕,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任离稀奇地“咦”了一声,温言笑道:“怎么尽是些软糯甜口的点心?”
换句话说,都是宫粼素日偏好的吃食。
闻言周榭望向另一侧姿态端挺的严禛,讨赏般道:“是昨日听这位小仙君提及,诸位不惯辛辣油腻,多用些温和甜软的糕饼点心,我便记下了,不知可还合口味?”
听罢任离愣了愣。
反倒是宫粼理所当然,端起严禛推来的一盏新斟热茶,似是闲谈般道:“榭少爷有心了,说来今日在府中走动,发现周大公子喜好皮影戏,是由来已久吗?”
周榭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茬问得一怔,挠了挠头:“叔父?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我祖父在世时深谙此道,府里当年还养着最好的皮影班子,可惜我父亲早已不许再提,更不许弄了。”
“这是为何?”宫粼流露出不解。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捧着汤婆子的周栀抬眼,声音虚弱道:"父亲厌恶皮影,是事出有因。”
众人循声纷纷望向她。
“许多年前,府上一位极负盛名的皮影师曾触怒了一位绝不能得罪的贵人,险些惹来灭顶之灾。”
“那位皮影师据说技艺已臻化境,尤其一手‘牵丝傀儡影’,能让牛皮雕刻的人物恍如活物,眉目传情,衣袂生风。”周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汤婆子,回忆起驳杂的往昔旧事,“祖父极为倚重他的戏班子,特意请到府中长驻,每逢筵宴必以皮影待客,昔年曾是当涂城中最负盛名的一桩雅事,风光无限。”
周栀顿了顿:“可后来祖父病重,家中子女接连出事,坊间都传言周家流年不利的那段时日……父亲刚承嗣主持门户,正值一位尊崇的贵人诞辰延宴,席间特意安排了一出皮影戏。”
“演的是一出《目连救母》。”周栀口吻带着后怕,“据说正演到地狱菩萨显圣,点化目连的紧要关头,戏台上那尊菩萨皮影的手掌——忽然间齐腕断裂,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听到此处,场间一静。
宫粼眸光一凛,语气平静却切中要害:“那尊菩萨皮影,在表演前可曾检查过?断裂是旧痕还是新伤?”
严禛紧随其后问:“是否有人蓄意为之?”
周栀苦笑,轻轻摇头:“当时场面混乱,人人自危,哪还顾得上查验这些。”
任离也悚然一惊:“倘若并非意外,如此狠绝的手段……”
江阎笃定地替他接上后半句:“若不是深仇大恨,断不至于此。”
周栀喘了一口长气,才接回话头:“当场,那位贵人的脸色就沉了下去。这已是大大不祥……谁知没过几日,那位贵人竟真的遭遇不测,右手被利刃斩断。他勃然大怒,认定是周家皮影班子的诅咒,当即派人将那位皮影师抓走,折磨致死,尸身就扔在了城郊一口废弃的枯井里。”
第25章 天女
烛照在素色帷幔扭曲晃动, 犹如无形的鬼手抓挠。
周栀的话宛如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阴森滞重的灵堂漾开鲸波。
“后来呢?”江阎听得入神,连嘴边的糖年糕都不吃了, 忍不住追问。
“世事难料。”周栀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 “峰回路转, 那位断手贵人不久后被牵扯进一桩皇亲国戚的贪污大案, 自身难保。我们周家反倒因着另一位交好贵人的周旋, 并未受到牵连,甚至家业比祖父在世时更稳固了些。”
语毕, 众人的神色齐齐一顿, 唯独宫粼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周栀叹息一声:“想来正是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况且皮影行当终究是‘下九流’,父亲才对此深恶痛绝, 叔父他大约也是怕触怒父亲, 才将自己这点喜好偷偷藏起来吧。”
檐廊外的雪末簌簌地砸在窗纸。
周榭唏嘘地呢喃道:“这么多年, 我居然从未察觉叔父喜欢皮影戏……”
夜雪与被掩埋的旧事一同沉沉压下。
周栀默然从袖中取出几枝白梅,花枝犹带夜阑的清寒, 她起身小心地将梅枝安置在两尊棺椁侧畔,而后转向江阎:“我弟弟妹妹生前最好面子, 明日就要封棺了,可否请小仙君多费心,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江阎正托着糕点往嘴边塞,听见这嘱托, 动作稍滞,半晌, 脸上惯常的戏谑敛去,偏了偏脑袋嘴角露出犬齿:“那是自然。”
这时宫粼款步走近棺椁, 眉目如菩萨低垂。
"要再好好看看他们吗?"他垂眸为两个孩子整理鬓角碎发,动作温柔得宛如在哄睡,接着望向周氏姐弟,"过了今夜,一捧黄土,就再也看不到了。"
话音未尽,周栀的肩头便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俯身细看弟妹灰白僵硬的遗容,周榭也红着眼眶,却仍旧胆怯地不敢靠近。
长明灯烛映透白梅薄如寒蝉的花瓣,如泣如诉。
周栀忽然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宫粼:"若是、若是永远找不到杀害我弟弟妹妹的凶手,就像皮影师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到最后也不过一桩‘无头公案’……这世间,真有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静默片晌,严禛眼瞳萦着静水流深道:"天命恒常,即便此生不得昭雪,六道轮回终有因果。"
宫粼并未反驳,只是淡淡沉吟,指尖拂去棺椁的残雪,听不出喜恶道:“可也有人说因果之道,不过是给生者一个念想,逝者已矣,执着于报应,反倒让活着的人痛苦不得解脱。”
严禛毫不犹豫地摇头:“痛苦的清醒,也好过浑噩的沉沦。”
宫粼轻声追问,就像平素探讨经文奥义:“那罪业该由谁来裁定,谁来执行呢?”
略作思忖,严禛道:“天命即尺,我想自有执律者,代行其刑。”
“代行天命?”宫粼幽幽地念出这几个字眼,“可这位执律者,又要如何秉持公正,确保刑罚不至成为另一种不公呢?”
严禛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闪过纷纷扰扰的景象。
再雪白的丧服也透着死气沉沉的晦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宫粼穿却大不同,缟素领缘露出一截晃白脖颈,像霜寒落梅,点雪涂冬。
一如往昔将他从刺骨江水中托起的怀抱,在他病榻前不眠不休的剪影,于海妖压境时孑然立于万众之前的孤峙……还有时而掠过他鼻尖,带着狡黠与暖意的指尖。
严禛不自觉浅淡地提起唇角。
“师尊教过的。”严禛不偏不倚迎上宫粼的凝望,眸光清定,“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宫粼将他眼底的那点灿光尽数收揽,展颐一笑:"你说得对,若是连业报轮回都不复存在,这世间岂不成了善恶难辨的混沌?"顿了顿,声线愈发轻柔地莞尔,"不过,比天命更珍贵的,是你持守的本心。"
一刹那,面前金发少年锋锐初现的轮廓与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交叠辉映。
蛇毒倾泻般的愉悦漫上宫粼的心间。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纯粹的信念,才像琉璃雕琢的剔透器皿,摔碎时的声响才越是动听。
雪夜严寒。
周栀低咳着被丫鬟扶到一旁的椅中歇息,依旧怔怔望着漆黑棺椁出神。
“小仙君”,周榭觑准时机,悄悄凑到严禛跟前语带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等此事了结之后,你能不能帮我在霜山山主面前美言几句?”
严禛微微挑眉,斜睨了他一眼。
“以前我只知霜山抵御海妖,守护大阑安宁,是真正的大义所在。至于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只当人各有命,安守本分便罢。”周榭闷闷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道,“可此番磋磨,我才发现,倘若连血亲都无法保护,谈何各司其职?”
似乎是生怕严禛出言回绝,周榭在胸前双掌合十作揖:“只要能入霜山,这终身大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严禛:“?”
周榭掩口低声道:“断袖嘛,我懂的。”说着他鬼鬼祟祟地睃了眼不远处的宫粼,一拍胸脯保证,“你们同门,又不是师徒长辈,这有什么顾忌。”
严禛:“……”
静默须臾,严禛一刹那惊异于自己竟然顺着周榭荒诞却诱人的提议,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脑海中倏地划过零碎绮梦,若宫粼与他真不是师徒……
隐秘的念头令严禛心头一悸。
“就是竞争可不小,”周榭朝正围着宫粼说话的二人努努嘴,麝掌柜体态肥美,醉心研墨倒不必放在眼里。
另一边任离在侧,时不时探身弯眼一笑。
“……”
严禛身形微顿,面无表情地扫了周榭一眼,淡然道:“不要乱说。”
周榭失落又面露不甘地刨根问底,来回张望,讷讷道:“那你为什么总是看他?”
烛火浇成黄胧胧的形影,雪色与夜色交织清辉,宫粼抄经的动作未停,侧身斜斜地朝他望了一眼。
严禛霎了霎眼,才轻声道:“他身上有月光。”
周榭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左右瞟了瞟,鬼使神差地腹诽。
哪怕是月光,严禛怕也是想摘下来,尝一尝.
周榭本欲再死缠烂打,但心知凡事有轻重缓急,且待从长计议,因此暂且按捺,遗憾地铩羽而归。
*
次日破晓,凄切的惨叫划破了周府拂晓的死寂。
周榭被吊死了。
尸体挂在庭中枯寂的老树下,连舌头都给勒得长长地吐出来。
“阿榭……阿榭!”
“咳、咳——”周栀踉跄着扑向前,可还没触及那具摇晃的尸体,双膝便猝尔瘫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冻土,猛地呛咳起来,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大小姐!”近侍的仆妇忙不迭上前搀扶,"您仔细身子……"
周围的下人们早已乱作一团,面无血色地挤在檐廊瑟瑟发抖。
“主君!快去禀报主君!出大事了!”
"要不要……要不要报官?"一个年轻仆从颤声问道。
“糊涂东西!”立在廊柱旁的管家立刻呵斥,眼神严厉地扫过众人,“忘了先前主君是如何叮嘱的?!”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胆小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瑟缩着向后退,当即不敢再多言。
霜山众人赶到时,遥遥望见周榭如同断线的皮影般悬吊在树枝,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缎带紧紧锁住咽喉,迫使他的头颈怪异地歪斜,原本清秀的脸庞涨成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圆睁的眼瞳空洞地瞪着灰白色的天穹。
朔风呼啸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顷刻间,雪末缀满严禛的眼睫。
“师尊。”半晌,他涩哑着嗓子唤了声,“才过了一两个时辰……人就这么没了?”
是谁下的手?
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难道周府的子女遇害并非因为是童子之身,而是幕后黑手本就想将他们斩尽杀绝?
此刻霜山一行人的葬仪行丧服,倒是阴差阳错地应时对景,仿佛特意整衣敛容来送周榭一程。
“操。”江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咒骂,扭头去望宫粼,“这也太嚣张了?”
任离跟麝管家也俱是愕然地呆怔。
满院仆役慌乱奔走,宫粼微微仰首,血琉璃似的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树下的惨状,凝眸未语。
“主君!”“大公子!”“主君,榭少爷他、他……”
周霜醉裹挟一身深重的寒意匆匆赶到,老树断枝的暗影横亘在他晦暗的面庞,瞧不出悲怒。
几步间隔的周雪酌惨淡着一张煞白的脸,趔趄着停下脚步,搭在檐廊阑干的指节微微弓起。
周榭的尸体好似一道惊雷,劈开了周府摇摇欲坠的粉饰太平。
不等霜山众人从惊异中理清头绪,周霜醉就以府邸连遭惨祸下了“逐客令”。
凛冬当涂,风雪交加。
周府沉重的黑漆大门甫一阖紧,江阎立刻舔了舔虎牙眯起眼睛:“我早就说这个周霜醉有猫腻,孩子死了浑不在意的,现在又出事反倒赶我们走,他分明是要毁尸灭迹,包庇真凶!”
“正因如此,何必打草惊蛇。” 宫粼却语气平淡,抬手止住了正欲开口的其他人,又吩咐麝管家先行回霜山料理诸事,“不如且退一步,看看他们究竟想演一出什么戏。”
霜山一行人在当涂城中寻了处临街的茶肆暂且安身,窗棂正对长街,也临眺着阒然无声的周府。
纷纷扬扬的雪絮仿若撒下漫天的纸钱,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纯白。
天色愈发阴沉,未至黄昏,却已如同夜幕初临。
就在这片天地俱寂,唯有雪瀑压城之时——
“咚……咚……咚……”
雾蒙蒙的天穹深处,一声接一声磅礴的鼓点跟铃铎仿佛敲在薄薄人皮做成的心鼓。
严禛率先起身阔步走到窗,只见下方长街的尽头,一支诡谲莫测的队伍倏忽挤入视野。
那是傩祭的游队。
但与寻常祈福的傩戏截然不同。
十几个头戴巨大色彩斑驳木刻面具的傩师,魑魅魍魉,怒目圆睁,身姿僵硬而扭曲地舞蹈,高擎的火伞在飘白的天光中映得面具忽明忽暗,身后是抱着残缺乐器的仙官,并不弹奏唱偈,只发出几声呜咽般的颤音,戴着鸟脸面具身覆羽衣的“使者”,脖颈则诡异地扭动着,模仿禽类顾盼,后方脸敷脂粉的童男童女,披着侲子金箔彩衣,犹如一张张被竹棍跟细线牵引的妖异皮影。
在寒风与昏暗的天光下宛如鬼门关大开,百怪随雪行。
严禛眉心轻轻锁起:“傩祭怎么会提前在此时举行?”
雪粒落在宫粼淡色的眼睫,融成细碎水光,他睨视那列渐行渐远的傩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跟上去瞧瞧。”尾音刚落,宫粼已经抬脚掠向前方。
严禛迅速提步跟上,任离与江阎对视一眼,也赶忙紧随其后。
一行人隐入长街两侧观望的百姓之中,远远跟在那支漫长的傩祭游队后头。
少顷,长街尽头幽红的火伞光猛地一晃倏然熄灭,整列流光溢彩的森严队伍都在雪幕中融化殆尽。
众人霎时面面相觑。
“人呢?!”任离愣怔地猛眨了眨眼,声调陡然拔高。
严禛目沉如长刀,刮过空无一人白茫茫的巷弄。
太寂静了。
先前催命符般的铃铎声也戛然而止。
严禛凝神须臾,朝前踏出一步。
“嘀嗒——”
鞋靴落下的瞬息,青石板嘎吱作响的松软积雪化作了一片幽深无垠的水镜。
眼前的黑暗仿佛被月光剖开。
他们似乎依旧身处当涂城中的长街,周遭的景象却已彻底变幻。
两侧砖石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成百数十秾艳又枯寂的绢缎屏风林立而起,将周遭围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迷阵。
墨迹勾勒的幽蓝色花枝蜿蜒伸展,仿佛一丛丛自漆黑水底生出的诡谲妖物。
空中飘散细雪般的碎花瓣,他们闯入了一片镜花水月般的迷宫。
任离惊愕出声:“……幻境?”
“师尊”,严禛下意识想要挡在宫粼身前,右手掌心已压上剑柄末端的朱雀衔尾金环,喙间镶着一枚凝如血色的红宝石。
宫粼却冷声开口:“别动。”
严禛身形骤僵,江阎跟任离也在这时觉察出异样。
“这是……皮影戏的牵丝?”任离喉咙吞咽了一下。
严禛低眼一扫,数根分厘毫丝的细线暗暗缠绕上他们的手腕、脚踝骨,甚至是足以一击毙命的脖颈。
另一端隐没于头顶无尽的黑暗,指尖微牵,便拽出丝藤攀附般的滞涩,稍一妄动,脏腑便仿佛被生生撕扯。
就像影窗上的皮影,一举一动都任由暗线牵拽。
冰冷海腥与腐臭黏液的气味逶迤。
宫粼低声道:“海妖。”
众人呼吸皆是一紧。
大阑与海妖乃是血债世仇,百姓深受其害,忌之恨之,哪怕是未曾亲历海妖屠戮的垂髫小儿,也知海妖何等面目可憎。贪婪嗜血。
三个小的登时神色骤变。
江阎先是眯眼朝那股气息瞥了瞥,随即打了个哈欠似的皱起鼻子,右腕随意一垂,缠在手臂的六道狱链便“哗啦”滑下几环,嘴角轻扯地嫌弃道:“……这股臭味,真是隔了八百丈都熏得脑仁疼。”
恰在此刻,前方那片幽蓝色花枝屏风后传来一阵黏腻湿滑的窸窣声。
迷阵水镜晕染出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团难辨形貌的阴影缓缓浮现于蓝地描银的卧榻,似人非人,身披海波纹玄色织物,面容尽没于阴翳,只留一双森黑巨目,无瞳无光,眼底暗涡缓缓回旋。
紧接着,一道雀跃的声线响起。
“难得,总算送来几个能入眼的。”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息,数条粗壮爬满吸盘的暗色触腕从袍袖探出蠕动。
一晃眼,阴影幻化成盘膝而坐的少年,墨蓝长发披散肩侧,肤色如深海珠辉,领口松垮,露出光裸的胸膛。
这个“送”字格外刺耳。
众人心中蓦地浮出当涂城连日来枉死的孩童。
严禛沉了沉气息,有点懊悔地后知后觉周府这些年收养孤子的“善举”怕也另有深意。
“当涂历受霜山庇护……”任离话音倏止,一对金箔断枝折扇兵刃出鞘般展在身前,顿了顿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有海妖在此?”
严禛率先发问,开门见山:“当涂城的几桩惨案,是你做的?”
蜃楼佯装没听见,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几枚闪烁幽光的骨牌,自顾自道:“千金一刻,来一局?”
口吻却没有半点询问的意味,倒像随口戏弄,他咧开嘴角,露出几分惋惜:“就是可惜年龄太大了,肉老难嚼,赢了你们也没什么好吃的。”
“你说什么?”江阎眼角直抽,“小爷我芳龄二八,谁肉老难嚼啊?”
“……”
严禛实在没忍住乜斜了他一眼。
这是重点吗?
任离也无言以对地抬手扶了扶额角。
宫粼更是一句话将炸毛的江阎噎住:“说你肉滑鲜美,就乐意了?”
“……喂。”蜃楼见对面四人自顾自插科打诨起来压根不搭理他,袖中幽黑的触腕一拂,顿时不悦地拍了拍卧榻。
“规矩很简单。”蜃楼指尖一弹,虚空中浮现出两列骨牌,共有三种花样。
双鸾开镜,香兰泣露,蓝溪之水。
其中十二张骨牌悬落在宫粼四人面前,剩余的十二张则环绕在蜃楼周身,“镜照花,花逐水,水蚀镜,每张牌数目无异,三者循环相克。”
“你们每人三张,我执十二张,轮流揭牌,一局一张,按这个规矩定胜负。”
“输家,就把牌交给赢家,谁的牌要是先输光——”蜃楼露出森白牙齿,灿然一笑,“谁就得死,听懂了吗?”
“当然,”他一派大度地补充,“牌在你们几个之间可以送来送去,不过嘛,生死之际就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了。”
蜃楼目光落在正中肤白胜雪的少年,语带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兴味:“小美人,你先来?”
言毕,被他点名的宫粼还没开腔,倒是那位金发高束的少年飞来冷肃的眼刀。
任离跟江阎俱也是一个面色不善,一个龇牙咧嘴,却都没敢擅动,只待宫粼一声令下。
俄顷,宫粼出乎意料地轻提唇角,淡声道:“好啊,正有此意。”
严禛霎了霎眼,刚抬手要拦,得到宫粼平静无波的一瞥只得生生顿住。
“那我就不客气了。”蜃楼笑盈盈地拊掌,一条触腕随意卷起环绕在身侧的一张骨牌,旋即念出牌面,“双鸾开镜。”
宫粼抬指落在悬浮于身前的一张骨牌。
会是什么?
其他三人同时屏息凝神。
牌面徐徐翻转,上面勾勒的并非严禛期许的蓝溪之水,而是一窠泣露香兰。
就在牌面显露的一刹那。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物穿透的闷响。
宫粼猝然一颤,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
一截幽暗水汽凝结的尖锐冰刺将他的偏腹贯穿而过,喷涌的血色浸透雪白衣袍,他闷哼一声,唇边吐出一大口血,身形晃了晃,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宫粼!”
严禛的瞳孔骤然收缩,情急之下喊出了宫粼的名字,全然不顾缠绕在身的皮影线被他这一动扯得骤紧,瞬间在他身上绽开数道血痕。严禛浑然未觉,一把揽住宫粼摇摇欲坠的身体,用自己的背脊替他挡住袭来的杀机,才稍稍稳住气息:“……师尊。”
任离几乎在严禛行动的同时也要抢出,却被宫粼一声轻呵钉在原地。
“不许过来。”
任离浑身僵住,身上的丝线也遽然绷紧,盯着宫粼腹间的血色与严禛崩裂的伤口,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
“疼疼疼——”而江阎刚一试图动作,就被勒得面孔一扭,犹如困囿在细网中的游鱼难以动弹,“这鬼皮影线到底是哪来的!”
那截穿透宫粼的冰刺化作水雾消散,蜃楼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输赢,忘了讲清楚彩头。”
他歪了歪脑袋,触腕愉悦地蜷曲着欣赏眼前的一幕。
严禛染血的手臂紧紧环住宫粼,冷冽的沉蓝眼瞳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戾气,死死地射向幸灾乐祸的蜃楼。
“每局赢了,自然有奖赏,”蜃楼毫无诚意地故作懊恼,“比如……能看到点有趣的往事尘烟。”他顿了顿,笑容扩大,再度露出白森森的利齿,“至于输了嘛,就得受点小小的惩罚了,譬如……穿肠破肚?”
宫粼指间那张代表“败绩”的骨牌化作幽光,汇入蜃楼周身环绕的牌阵之中,他面前悬浮的骨牌顿时只剩下两张。
江阎烦躁地捋了把满头蜷曲的红发:“才输了一局,就这么凶险?”
任离脸色下颌紧绷,格外难看。
宫粼苍白着脸,未看自己腹间仍在渗血的伤口,只淡淡道:“继续。”
“师尊!”严禛声线压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宫粼甚至没有回头,只略略斜睨了他一眼,轻缓不急却蕴含千钧之力:“严禛。”
只这一声,便将严禛周身火山烈焰般暗涌的暴虐骤然浇灭。
“越发没规矩了,”宫粼抬手敲了下他的鼻梁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严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瞳中翻涌着挣扎与不甘,最终却还是在宫粼清凌凌的目光下阖了阖眼帘,缴械投降,却又换了个称呼:“……你说的话,我都听。”
“……师尊?”蜃楼触腕顿在半空,将这个称呼在唇齿间细细碾过,眸光闪烁,重新将眼前雪发雪肤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你?师尊?”
“是啊,不像吗?”宫粼淡然提起唇角,歪了歪头,轻声反将一军,“你若是也想投入我麾下,可得先去去身上的海腥味。”
刚堵得蜃楼一噎,宫粼就已好整以暇地转身望向牌局:“闲话少叙,继续吧。”
又一张骨牌翻转。
“蓝溪之水。”蜃楼悠然道。
宫粼指尖轻点,一张骨牌应声飞出。
——香兰泣露!
另外三人霎时长吁一口气。
“好吧好吧,这局是你赢了。”觑着那相克的牌面,蜃楼脸上闪过一丝无趣,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挥过触腕,“喏,我说话算话,那就给你们看看……"
蜃楼思忖片刻,嘴角扬起天真残忍的笑意:“镜花水月中最有意思的一出戏。”
“滴答。”
釉蓝色的水面漾开无数涟漪,四方漆黑的夜色化作一卷轮转流动的画轴。
春末的桃花汛与深秋的枫红在河流交织,夏夜的流萤游弋于冬日的黑山白水,四季更迭,悲欢离合,人间百年都在这一方朦胧剪影浮沉流转。
“嘎吱……嘎吱……”
缠绕着宫粼身上的丝线吱吱呀呀地牵动,仿佛有位硕大无朋的皮影师隐匿在迷雾,技巧精湛地操纵着掌中的傀儡杆。
四方屏风的蜿蜒枝影唰唰摇曳。
似乎是雪光烧灼着日光,宫粼敛眸阖目。
——白昼猛然倾倒。
*
凛冬,当涂周氏园林。
起先是新雪落在雾凇冻枝的细碎簌响。
宫粼再度睁开眼帘,尚未看清眼前庭院朦胧荒静的雪景,一道不耐烦的清涩声音便闯入耳畔。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过早披上一身沉郁骨架的少年眼尾狭长,蹙了蹙眉梢道:“今日之事有多凶险,用不着我说你也该心里有数。”
这张神色冷峭的面孔,宫粼见过的。
但不是在过去,而是多年后。
似乎是瞧着面前的人仍旧没反应,大约十五、六岁的周霜醉朝前走近几步,深吸了口气压下愠色:“谁知道那群纨绔子弟一时兴起能干出什么荒唐事,更别说,万一父亲知道你私自出门,我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宫粼感到此刻他所身处的躯体冻得瑟瑟发抖,窃声喏喏道:“对不起,”
余光睨向身侧淡薄的一池潭水,斜照出紧咬嘴唇一脸倔强的周雪酌。
见状,周霜醉和缓了点语气:“……我们兄弟本就人微言轻,经不起横生枝节,以后别再偷偷跑到书院,要是有什么想读的戏本杂书,我会给你带回来。”
“嗯。”
“摔伤了吗?”周霜醉问。
周雪酌撇开眼睛闷闷道:“没有。”
“先前是不是说过,不准骗我。”周霜醉冷冷攥过周雪酌的手腕,掌心的伤口已经结成一层暗痂,“回去擦点药膏,否则要留疤了。”
白濛濛的庭霰银亮皎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托着另一只骨清削薄的手。
仿佛一对交叠的蝶羽,本是一体同生。
皮影般的光景忽地翻折,周雪酌的记忆化作成片振翅的影蝶,从宫粼眼底疾掠而过。
熙元十年,雪夜。
当涂周主家主周槛川豢养的舞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这本是喜事,府邸上下的氛围却变得格外诡异,不仅连夜遣走了好几个下人,传闻周槛川更是曾想摔死其中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这个被父亲极为不喜的孩子就是周雪酌。
从小周雪酌就不明白周槛川为何视他如芒刺,不许他入书院,也不许他与兄弟姐妹亲近,只给了口粗茶淡饭,好让他不至于活不下去。弟弟周霜醉虽也不受宠,却从未缺过周氏子女当得的体面与照料。
年岁稍大点后,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因为在周槛川眼里,他是个孽种、怪胎,不祥之人。
周雪酌还记得那夜老管家提着灯笼,对廊下肃立的仆从们低声吩咐值夜,他悄悄猫着腰穿过檐廊,将偷藏的碎银叶送到上夜的婆子手中,只求她告诉自己缘由。
他只是想讨父亲欢心。
若能捎带着讨一点旁人的欢心,那就更好了。
面容苍老的婆子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游移,气息裹挟着地窖般陈年的阴湿 ,好半晌,才长叹一声幽幽开口。
“因为酌少爷,您生来……便是‘天女’啊。”
第26章 游园惊梦
“天女”既生男相, 也具女身,乃是造化玄奇所钟。
起初周雪酌并未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生得齐整清丽, 耳聪目明, 哪怕无家可归沿街乞讨, 也能惹人怜惜多讨几枚赏钱。
他是与常人有些不同, 可也只是有些不同。
这难道称得上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吗?
故此, 周雪酌仍旧不懈努力地讨好父亲周槛川,比起周府的庶出少爷, 他更像个买来的漂亮仆从, 花朝节赏月,鹿尾宴筵席,他给其他少爷小姐端茶倒水, 终日混迹于下人堆里, 就连秉性跋扈的奴仆也敢仗着是家生子, 得寸进尺地对他颐指气使。
周雪酌时常对双生子弟弟周霜醉心生艳羡,期许着有朝一日他也能够自由出入府邸, 在书院听先生讲经论典,与三五成群的同窗鲜衣怒马, 驰骋长街。
春日择一蜿蜒溪畔,曲水流觞,他即席赋诗,引得满座喝彩。仲夏夜, 他在湖心小舟与知己对弈,任凭外界风雨, 船内自有天地,又或是秋日骑马出城至林间, 千年银杏下,山寺访桂。
然而,此情此景他在梦里也未曾见过。
随着年岁渐长,早早展露出禀赋的周霜醉声名鹊起,愈发受到周槛川倚重。
平日里,周霜醉对兄长作出一派形同陌路的疏离,但私底下二人关系倒始终不热不冷。周雪酌有时觉得周霜醉对他也轻蔑厌恶,从不愿领他出门,发现他结交新来的下人便会厉声训斥。有时又觉得弟弟是这辈子唯一会真心对他的人,记得他的口味,留意他的伤病,只是有些喜怒无常罢了。
毕竟还未降生于这世间时,他们就已经生死相依了。
十四岁那年,周雪酌在生辰那日险些被父亲活活烧死。
寒冬夜,当涂银装素裹,周府宾客盈门,笙歌笑语的灯火通明被高墙与重门隔绝,衬得偏院愈发冷寂。
“跟我来。”周霜醉的身影俄然出现,他肩头落着薄薄的宵雪,将一件厚实的素缎斗篷递过来,示意周雪酌披上。
“去哪里?”周雪酌问。
“你猜。”雪色映得天际幽蓝,周霜醉偏身顿了顿,眸光难得露出一丝狡黠地反问。
还没回过神,周雪酌就被弟弟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雪,从西角小门出府。
长街一条煌煌的灯河袭面而来。
巨大的鳌山灯如琼楼玉宇,镇在街心,千百盏烛火扎制出的神仙精怪剔透绚烂,光瀑流泻,映得底下仰观的人群面容都融成了一片隐然的鎏金。
周雪酌被弟弟护在身后半步,穿行于流光溢彩的长街灯会,他看见周霜醉的侧脸在变幻的灯影下,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笙箫鼓乐与笑语人声鼎沸,仿若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周霜醉停下脚步:“不是念叨了许久灯会吗?”
周雪酌呆愣愣地说:“……我以为你忘了。”
周霜醉笑了:“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周雪酌睫羽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旋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唇角晕开一泓梨涡,摇摇头:“我弟弟最是天资聪颖。”
叫卖梅花酒的小贩卖力吆喝,脚边的红泥小炉烧得正旺,架在上头的铜铫子嘴里吐出汩汩白汽。
梅花与酒曲的暖香丝丝密密地融进料峭寒夜,周雪酌双手捧着木盏,低头抿了口泛着热气腾腾的梅花酒,抬眼正要打趣对面皱起脸的周霜醉。
“这么巧。”
一道含笑的嗓音从喧闹人潮中响起。
几位披着华贵裘氅的少年径直走到他们跟前,为首一人,眉宇在璀璨灯火间舒展开一片骄矜之气,目光越过周霜醉,丝毫不掩饰玩味地落在了他身后周雪酌煞白的面孔。
“小公爷。”周霜醉脚步微错,不露痕迹地将周雪酌挡住,欠身行礼。
周雪酌浑身发寒地僵直在原地。
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公爷似乎瞧他颇为不顺眼,先前在书院跟对方狭路相逢,他便平白遭受好一顿刁难戏弄,万幸周霜醉及时赶到解围。
此后国公府更是三番五次地遣人到周府邀约,都被周槛川找借口回绝了,为此周雪酌还挨了父亲一通严厉斥责。
“街上鱼龙混杂,岂是尽兴之所?”小公爷居高临下地言笑晏晏,“我园中有几个新到的戏班子,正愁无人品评,不知可否赏光?”
周雪酌死死垂着脑袋,盯住鞋尖前一小块被踩脏的雪,恨不得自己能就此消失。
默然片刻,他看见周霜醉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地满含笑意开口。
“小公爷盛情款待,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这一个“命”字,轻飘飘落下令周雪酌心头一紧,他抬眼望向金碧辉煌的灯盏,只觉得那浮动的光瀑好似载着他驶向深不见底的冥河。
梅林私园与长街的喧杂判若两方世界。
料丝灯悬于虬曲的梅枝之间,不似寻常烛火,而是一种凄艳的冷绿,将林间盛放的红梅照得妖异非常,仿佛满树泼洒的碧血。假山石畔,立着数盏近人高的琉璃仙人灯,光影踊跃,灯壁雕琢的蓬莱仙山映在粉墙,巨大的岳影也随之摇曳,宛若森罗幻境。
周霜醉被另外几位兴致勃勃的公子哥围住品评着新得的猎犬,小公爷的目光却始终像沾了蜜的蛛丝,黏着地钩在周雪酌身上,盯得他坐立难安。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台上伶人的水袖在缭绕幽绿中拂过,唱词里繁华与荒芜的交织,在诡丽的梅林中听来倒像一句不祥的谶语。
“不知这陋园,可还入得了周公子之眼?”
幽深的声线贴着耳后响起,小公爷抬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周雪酌僵硬的肩头,五指微微收拢,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带着一种狎昵的轻柔。
周雪酌惊得连忙低头应声:“小公爷说笑了,我一介俗人,怎敢大放厥词。”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酒壶上前为众人斟酒,行至周雪酌身侧,手腕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哎呀”一声,半壶琥珀色的酒液全数泼洒在周雪酌的衣袍。
侍女即刻惶恐跪地请罪。
小公爷蹙眉呵斥:“没用的东西,如此不当心。”随即转向周雪酌,不由分说道:“衣衫湿了,穿着岂不难受?快去厢房换一身吧。”
看似询问,实则是命令。
说着他指尖轻拂过周雪酌湿漉漉的前襟,不再称“周公子”,而是直接唤了声“雪酌”。
各色目光递来,却没人意欲多管闲事,周雪酌衣衫湿透,寒意刺骨,更是无法拒绝,只得干笑着狼狈离席:“……多谢小公爷。”
临走前,他忽觉一阵心慌地去看周霜醉,可那厢觥筹交错,弟弟似乎全然未曾注意到这一点插曲。
长廊蜿蜒,周雪酌跟着侍女穿过梅林,晃动的提灯好似一枚浓稠黑夜中漂浮的鬼火。
就在经过拐角时,灯倏地灭了。
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捂住了周雪酌的嘴,将他粗暴地拖进假山后的暗处。
“啊!”徒劳的挣扎与拖拽,周雪酌的脊背重重撞上冰冷潮湿的石面。
“还要躲到几时?”小公爷低喘几声,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文假面,只剩下志在必得的黑沉,一手死死钳住周雪酌的双腕按在石壁上,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湿透的衣带,“欲拒还迎的戏码也该演够了吧?你这般躲闪,是嫌我国公府的庙,容不下你这尊菩萨?”
“放开……放开我!”细碎呜咽从周雪酌的唇齿挤出,此刻才后知后觉恍然小公爷的找茬并非心血来潮的欺凌,他屈膝猛顶,竭力挣扎,“……滚开,别、别碰我!”
可气力悬殊,混乱中小公爷猛地将周雪酌朝身前一按,将他整个提抱起来,透过湿透的衣料,周雪酌大腿根被迫紧抵住对方坚硬的腰腹,以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被困在对方怀中与假山之间。
就在这一刹那,箍在他腰肢的手臂倏地一僵。
“……你……”
小公爷到了嘴边的话,被两人紧密相贴处一点惊涛骇浪般的异样柔软堵了回去。
宛如一道惊雷炸响。
小公爷动作骤停,眼底的迷乱在瞬间清明,旋即又燃起更为疯狂的炙热,他非但没有松开钳制,反而将臂弯收得更紧,灼热的吐息吹拂在周雪酌耳侧:“先前听百戏班子的侏儒提起,北国有天女,身具阴阳双相,我只当是乡野怪谈……”他掌心缓缓抚过周雪酌的腰际,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沙哑低沉,“没想到,周府就藏着这样的稀世之珍……好,当真是好极了。”
心底最深的秘密被猝然撞破,周雪酌吓得魂飞魄散,恐惧化为孤注一掷的蛮力,趁着对方分神,他猛地抽出被钳住的右手,抓起地上半块松动的砖石,不管不顾地朝对方额角砸去!
“嘶——”
就在小公爷吃痛松力的须臾,周雪酌挣脱出束缚,头也不回地冲入黑幽幽的园林亡命奔逃。
长雪之夜,他如同惊弓之鸟跑回周府,甚至不敢细想他动手砸伤了小公爷该如何收场。
一口惊魂未定的气还未喘匀,父亲身边的心腹管家就鬼魅般出现在偏院:“酌少爷,老爷在正厅等您。”
厅内烛火通明,映得端坐在主位上的周槛川脸色阴沉可怖。
国公府的管家见到周雪酌,从容起身,对周槛川施了一礼,语气温和却字字千斤:“奉小公爷之命特来拜会,今日与贵府酌少爷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至于酌少爷的难言之隐,小公爷也颇为关切。”
周槛川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管家看在眼里,语调仍旧不急不缓:“小公爷不忍见明珠蒙尘,愿以诚相待,代为周全。因此想请酌少爷移居国公府,便于照料。此事,还望周大人成全。”
语毕,管家目光淡淡掠过周雪酌,躬身告辞。
周槛川缓缓转向已经面无血色的周雪酌,扶在太师椅上的手背猛地绷起青筋,那双蔑视的眼睛里只有看秽物般的厌弃与被触怒的暴戾。
周雪酌摇摇欲坠:“……父亲。”
“孽障!”
一声暴喝。
周槛川的手掌重重砸在案几,茶盏哐啷倾倒,声音因盛怒而扭曲:“你竟敢将这等祸事招惹上门,周家的脸面……都要毁在你手里!”
周雪酌看见父亲眼底涌动着狠绝的杀意,朝着门外厉声嘶吼:“来人!把这孽种,给我拖到后院——烧了!即刻!”
那一夜火光明灭。
兴许是周雪酌命不该绝,夤夜大雨骤降浇灭了熊熊烈焰,他终究逃过一劫,只不过从此被锁在了偏院,不见天日。
周府对外只言他身染重疾,已至膏肓。
国公府隔三差五地派人前来探问送补品,接连吃了闭门羹,却也未发难。
转年霜冬,阶前积雪化了又凝,偏院的老梅再次吐露出冷香。
当涂周氏斥重金请来名噪一时的皮影戏班。
周雪酌长年囚于偏院一隅,府中的喧闹对他而言永远隔着一重天地,今宵尤甚以往。
漏尽更阑,他拢着斗篷,悄然步至沉寂的庭院散心。
正望着池水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循声望去,覆雪的松枝与奇石勾勒出嶙峋的幽影,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闲坐在山石高处,将手中皮影轻轻一振,素白的影窗后忽现一鸟身人首的夜行游女,羽翼斑斓,作旋舞之姿。
周雪酌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晃神的功夫,夜行游女翕然收翼,化作一位手持玉斧的修月人叮叮当当地凿天补月。
周雪酌仰首望去,唇边终于扬起一丝浅淡的笑。
“真不容易。”
仿佛是哪幅志怪画卷钻出的皮影师单手在山石轻轻一撑,轻巧利落地跃下,走到周雪酌跟前,倾身露出弯眼,“可算是笑了。”
“坐在这上头看雪景,有意思多了。”皮影师偏了偏头,“要不要试试?”
周雪酌显然有点心动,却仍是讷讷地摇了摇头:“我没你那么好的身手。”
“无妨。”皮影师不禁莞然,“我接着你。”
寒风将池水搅碎成瓣瓣金鳞,虚幻如镜中月。
这是周雪酌第一次见到皮影师。
后来他总会想,若是那夜他没有走出偏院就好了。
这样,皮影师也不会因他牵累,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第27章 渴鹿
“滴答——”
四方屏风摇曳的枝影静止, 镜花水月的幻象应声碎裂。
牵引着宫粼后颈的皮影线随之垂落,余温未散,周雪酌数年间的悲欢离合仍在宫粼心间回荡, 像一缕幽怨的残息拂过。
“看够了?”蜃楼托着腮, 触腕懒洋洋地卷起一张骨牌, “黄粱梦醒, 该出下一张牌了。”
不待宫粼开口, 严禛已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向他肘臂, 指尖将触未触又悬停于寸缕之外, 轻声问:“师尊,发生什么了?”
任离跟江阎也满目茫然地望着他。
……这么说,方才一幕幕身临其境的前尘旧梦, 都只有他看见了?
指尖在腕间轻抚, 宫粼心念电转, 了然向严禛递去一道安抚的视线,言简意赅:“你们还记得周榭先前说, 他叔父周雪酌曾经深受祖父厌恶吗?我知道个中缘由了。”
听见这个弹指间化作一具狰狞尸体的少年名字,另外三人都恍惚了下。
言毕, 宫粼又觑向毫不掩饰看好戏神气的蜃楼,眸光似雪中磷火,笃定道:“所谓的好戏,就是谁赢得对弈, 便能顺着自己身上的皮影线,看见所牵引的那段往事?”
“聪明。”蜃楼支着下巴, 目光扫向其余人兴致勃勃地问:“那么下一位轮到谁了?”
宫粼却没搭腔,反而问:“你一介海妖, 处心积虑引我们窥探周氏秘辛,究竟所图为何?”
“——皮影师。”
严禛忽然接道:那个得罪贵人枉死的皮影师,难道周府子女接连殒命,是他的冤魂在复仇?”
任离恍然:“海妖生性食人,所以他们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一个在当涂城内搜刮童男童女,一个借机铲除周氏后代?”
“等等,不对啊。”江阎抬手打断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周氏家主周霜醉为什么行事遮遮掩掩?”
“……喂。”蜃楼见他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视自己为无物,再次语带不满地催促:“你们到底还玩不玩了?”
上一局全凭侥幸,这会儿宫粼腰侧的血窟窿堪堪止住了血,但也够严禛胆战心惊的了。
说什么他都不能再让宫粼以身涉险。
谁知严禛正欲应战,面颊惨白的宫粼却缓缓开腔,轻声冲江阎道:“该你了。”
“啊?哦。”江阎先愣了愣,看他江山尽在掌握的怡然神色,俨然早已草蛇灰线布局千里,遂胸有成竹地安心上场。
“过来点。”宫粼招了招手。
严禛跟任离立刻凑上去等他吩咐。
宫粼:“别等会儿血溅到你们。”
另外两人:“?”
荧荧蓝色水流翻涌,双方的骨牌悬空对峙片刻,同时翻转。
又是镜照花。
出师不利。
牌面显现的瞬间,蜃楼发出一声轻快的嗤笑,触腕凌空一点。
一道青黛色巨浪挟着千钧之势当头压下,“啪”地拍在江阎身上,将他直接掀飞出去,径直栽进了角落冒出的硕大蚌壳,只剩两条腿在外奋力地蹬动。
不待众人反应,那蚌壳又“噗”地将浑身裹满滑腻黏液的江阎吐了出来,刚晕头转向地扶膝起身,脚底又踩到一颗滚圆的珍珠再次滑倒,一路稀里哗啦地滚出去老远。
严禛:“……”
任离:“……”
宫粼面上不显,强忍笑意看着四仰八叉的江阎面色铁青地爬起来,甩了甩滴滴答答的腥臭黏液,几欲干呕:“……这什么东西?”
“哎呀,又忘了告诉你们,每局的惩罚都是不一样的。”瞧着江阎的窘态,蜃楼总算解气地眉飞色舞道,”继续。”
还没来得及站稳,两侧骨牌徐徐露出一池溪水,一鉴孤镜。
“铛——!”
喧天的锣鼓声猛地炸响!
数十张绢缎屏风迷阵后,面目模糊的水魅戏子凭空跃出,扛着各式乐器围住江阎敲敲打打,为首的花旦更是抡起重锤,不由分说便朝他脑袋狂风暴雨般砸下!
“咚!咚!咚!”
沉闷而密集的鼓锤敲得江阎眼冒金星,叮里哐啷好一阵热闹,花枝招展的水魅戏子才迤迤然扬长而去,隐匿进黑漆沉暗的螺钿屏风。
严禛:“……”
任离:“……”
鲜血沿着挺直的鼻梁滑落,江阎抬手抹开额角血痕,湿透的暗红长发被随意拨向耳后,缓缓掀起眼皮,浸满绯金色泽的瞳孔,陡然倾泻出迥异于平日的冰冷威压。
原本的散漫气质荡然无存,江阎面无表情地盯住高踞上座的蜃楼:“你故意玩我是吧?”
“咳、咳!”正笑得前仰后合的蜃楼对上他幽邃的眼珠,表情一僵,盘叠的触腕说不上缘由地朝后蜷缩了一下,“……下一个是谁?”
眼下江阎手头只剩一张骨牌。
宫粼唇角飞快压下,朝目瞪口呆的任离使了个眼色,又示意淋成落汤鸡的江阎退回来。
经历过适才两轮险象环生的牌局,任离心有余悸,正要抬脚,宫粼蓦然倾身贴近,耳语几句。
任离听罢,心头拧紧的弦悄然一松,这份单独关照的提点像雪光映窗,照出满室清辉。
“这样盲抽盲打,听天由命有什么意思?”他低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再抬眼时已神色如常,扬声道,“不如我们各自明牌,再行对弈,如此是攻是守,全凭筹谋。”
蜃楼大方应允:“无妨。”
宫粼几步退开,身侧的严禛又即刻清水兜豆腐似的,虚虚抬手护住他腰侧伤口:“师尊方才跟任离说了什么?”
“我说这海妖跟你一样,性喜工整,见不得半分杂乱,左手替我拿几袋子药,右手也得拿差不离的。”宫粼却毫无顾忌地顺势斜倚往他臂弯一靠,“你看四面八方的屏风,布局何其严整。”
隔衣传来玉石般的冰凉凉,严禛却觉得腕间不自在发起热来,指节不着痕迹地蜷了蜷,他一点就通:“师尊的意思是,先前几局下来,镜牌跟花牌各出了三张,水牌只出了两张,若是明牌对弈,他势必会顺手掉多余的那张牌?”
宫粼颔首。
一旁的江阎满脸幽怨:“……师尊,你刚才怎么不跟我说。”
宫粼义正辞严:“总得有人先探探虚实,才能看出他的路数。”
江阎哑口无言地抹了把脸。
思忖须臾,严禛又问:“若是他不按常理出牌呢?”
宫粼偏过头,口吻半开玩笑地跟严禛霎了霎眼:“那咱们这回也得站远点。”
严禛:“。”
话音甫落,萦绕荧蓝光辉的骨牌便环绕任离悠悠盘旋,他凝神看去,心中将宫粼的提点与先前牌局一一印证,抬手点向正中那张花牌。
“泣露香兰。”任离清声道。
蜃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任离笃信的神色,触腕卷起一张骨牌。
牌面显露,正是一张蓝溪之水。
此局,任离胜。
“啧,倒是让你算准了。”蜃楼瞥了眼胜负已分的牌面,百无聊赖地蟠曲触腕戳了戳卧榻,“行吧,愿赌服输,那就给你们看个够。”
悬空的花牌翕然碎成纷纷扬扬流散的细瓣,在微澜的水镜落成纤薄的皮影形状。
“铛——”
珑璁鸣响,似定音锣敲在台前。
眼前景致如深井死水洇开波澜,任离阖目恍了恍神,心海仿佛像被银线牵引,视野在一刹那断开又重合。
先是一双骨架窄挺匀称的手。
刻刀在指间轻灵地游走,勾勒出夜行游女繁复的羽翼。
接着是敷彩,笔尖蘸取朱砂石青点染在镂空的间隙,色彩在皮胎上徐徐晕染,仿佛为妖灵披上了瑰丽羽衣,最后的缀结,三根丝线穿引过皮影的骨眼,最后一个活结系紧,栩栩如生的夜行游女翅尖轻颤,好似眨眼就要挣脱皮胎,振翅入梦。
枯庭积雪深厚,六角亭的石桌上铜镜倒映天光。
任离睨见“皮影师”转身提笔,满含戏弄却轻柔地在清丽少年的面颊又落下几道墨迹:“完了,这下真成小狸奴了。”
周雪酌故作愠怒地粗声粗气喊他的名字:“阿漪。”
皮影师唇角折出一弯笑,开口却是:“等最后一场大戏结束,我们就一起离开当涂,怎么样?”
似乎是从未想过的念头,周雪酌瞠大双目,整个人怔了半息。
“……我们一起离开?”
“对啊。”
“去哪里呢?”
“大千世界,悠悠天地。”
微末的光从周雪酌眼底慢慢浮上来,他顿了顿,又像不敢相信似的:“当真?”
皮影师伸出手:“拉钩。”
周雪酌忍俊不禁,却也郑重将手指抵上,但接着他又忍不住担忧道:“可你的家人亲眷总是挂念,若真一走了之,日久天长你总得回去,万一往后我父亲找上门,因此连累了他们,那该如何是好?”
皮影师笑了:“我父亲早年在广陵为官,后来家道中落,双亲俱亡,我也成了流民,幸得老皮影师傅传授手艺,我才能混迹于这十丈软红尘里讨口饭吃,我的牵挂就一个,所以你且安心。”
周雪酌略显紧张地追问:“……那一个牵挂是什么?”
皮影师伏在石桌,下巴抵到臂弯。
他缓缓抬眸仰视周雪酌,指尖一挑,三根皮影牵线应声微动。
一团圆咕隆咚的地府五小鬼被他调兵遣将般吊了过来,轰轰烈烈地一窝蜂扑进周雪酌怀里。
“是你呀,是你呀。”
地府五小鬼唧唧喳喳,合力托着一只窄臂素嵌银镯举到他眼前。
周雪酌这下彻底笑开了怀:“哈、哈……”
似乎是觉得那地府五小鬼青面獠牙又肥美憨态的模样实在滑稽,他捂着肚子,笑得厉害,又似乎是因为别的缘故,他笑着笑着,颗颗泪珠已经一小池雪霰似的浸透了浓墨重彩的皮影,哭得也很厉害。
皮影师吓坏了。
他从来没见过周雪酌这副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皮影师张皇失措地想替他擦拭眼睑的泪水,顾忌指间乱糟糟的颜彩,又手忙脚乱地停住,“要是我说错什么话,你就权当是我脑子糊涂了。”
周雪酌摇摇头,却也没多作解释,只是轻轻吁了口气,抬眼郑重其事道:“好。”
少顷,皮影师才听明白他应允了什么。
皮影师本出身清流门第,幼时父亲遭人构陷,全族被押往北地流放。途中幸得母族相助,他才侥幸逃脱。若按话本传奇,他合该卧薪尝胆以雪家仇,可双亲性情豁达,并不指望他重耀门楣,饮痛嗜恨地活一辈子,只盼着他顺遂无虞地安度余生。
自此,皮影师形单影只亦无拘无束地踏遍了大阑的南水北地,从寂寂无闻到名动一方。
可他终究遇到了周雪酌。
不再茕茕独立,也不再心无挂碍。
若要带周雪酌离开当涂,必得先除掉周氏家丁的追捕之患,他还未来得及筹划出万全之策,周雪酌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他,眸底生辉地说:“有人愿助我们一臂之力。”
周雪酌终日被锁困于周府的废园,能见到的活物除了送羹扫洒的仆从,翻墙潜入的皮影师,就只有总是浓夜阒然而至的弟弟周霜醉。
但周霜醉也并非掌权之人,纵有相助之心,怕是也力所不逮。
因此,周霜醉向兄长献上了一策。
等皮影师知晓真相时,他的尸身已如同一尾被弃入枯井的金鱼,陷落荒野。
第28章 鹑鹊之乱
无边无际的幽蓝在空濛中倒影出几树枯枝。
任离犹如溺水之人遽然浮出湖面, 瞳孔紧缩,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皮影师……的确是遭人陷害。”
勒断脖颈的窒息还残留在喉间,任离不寒而栗地摸了摸完好的脖颈, 连喘了几口气哑声道:“那菩萨皮影的断口齐整, 一看就是事先用利刃割断, 又用鱼鳔胶虚虚黏合, 只待表演时略一受力, 便会‘恰到好处’地断裂。”
另外三人神色微动。
目光交错,宫粼略一颔首。
严禛抬腕指尖搭在剑柄, 眉梢轻敛:“是谁做的?”
任离犹疑片刻, 嘴唇翕张道:“……周霜醉。”
“皮影师与他兄长周雪酌交好,相约一同离开当涂,他原本应承襄助, 却没想到会暗中下此毒手。”任离眼中尽是困惑, “……为什么?莫非他们兄弟实则不睦?”
“可先前那个周霜醉, 话里话外分明对兄长格外敬重。”江阎听得更糊涂了,忍不住望向安坐卧榻的蜃楼, “说到底,这海妖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想知道缘由啊?”蜃楼作壁上观地悠哉悠哉道, “继续玩下去,自有分晓喽。”
宫粼却在此刻淡然地摇头:“我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蜃楼神情僵硬了一下,正欲嘲笑他竟然以为这牌局是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幽暗之中传来细密声响!
“唰——”
成群皮肉薄透可见脏器骨节的长蛇蜿蜒而下,身躯与幽蓝水光交融, 若不是游动时激起的细微水流,肉眼完全无法辨明。
缠绕在众人四肢的傀儡线霎时齐齐崩断!
蜃楼的面孔顷刻冻结。
“铮——!”
寒芒霍闪, 俯仰之间,严禛指腹一推,剑柄末尾的朱雀金环应势疾旋,腰侧长剑登时疾烈出鞘,喙间朱石迸出灼目烈光,破空之时拖出一道流火般的赤金色尾迹。
剑风摧枯拉朽,拦腰斩断四周流光瑰丽的螺钿屏风,彩贝金箔应声迸溅,浓郁欲滴的宝蓝跟铜绿碎屑当空泼洒,恰似一方小千世界骤然湮灭。
“什么时候——”蜃楼这才惊觉落入算计,“你要干什么!”
来不及看清严禛的起势,又是风声呼啸,凌空而至。
剑锋射出熹微的橙红,灼灼其华,如焰交叠!
只听“噗嗤”一声黏腻异响,散漫盘膝而坐的蜃楼当即疼得鬼哭狼嚎,他最为粗壮的一条暗色触腕竟被齐根斩断,珠辉玉丽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扭曲的痛苦。
“你……你们……” 蜃楼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众人,指尖与声音一同剧烈颤抖,气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竟敢偷袭我?”
飞出的那段触腕沉重砸落在地,疯狂扭动,惨白的吸盘还在兀自开合,大股浓稠的墨蓝黏液涌出,透着非腥非腐的异样甜香,另一半触腕形骸扭曲,痉挛不止,发出一阵黏腻瘆人的响动遁入黑暗。
“你左右长得太不对称了,看着怪难受的。”严禛八风不动,微扬的眼尾稍稍向下压,“我帮你理一理。”
狂怒之下,蜃楼数条暗色触腕自水底悍然击向宫粼,直取咽喉!
“师尊小心!”
一道身影如电掠至。
严禛迅疾挡在宫粼身前,剑光乌沉,似是冷锻淬炼的奇珍异石。
触腕重击在他的背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几片似墨洒金的翎羽从衣袂袖间震出散乱空中,宛如幽深的黑芍药落英缤纷。
宫粼静立抬手,那片最先纷扬的雀羽落入掌心。
略作一顿,他缓缓撩开眼帘,眼底再无半分疏懒,只余深不见底的寒意。
电光石火间,幽蓝水光蓦然沸腾,宫粼身影如鬼魅般飘忽,袖中逸出的数道透明蛇灵化作凌厉水刃斩向蜃楼,缠缚绞紧狂舞的触腕。
“真是太过分了。”宫粼垂眼缓步,俯视着地上因痛苦与恐惧而抽搐的蜃楼,“这样伤害我的爱徒。”
他指尖轻拍了拍蜃楼颤抖的面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言细语:“这么漂亮的羽毛,你也忍心啊?”
修长的指尖看似只不过微微用力,蜃楼腕足却传来却嘎嘎吱吱的骨裂声,疼得他连声哀嚎。
“啊、啊!”蜃楼发出痛苦的嘶鸣。
紧跟着,“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得蜃楼脑袋猛地一偏,墨蓝长发被震得甩向一侧。
不待蜃楼从那一巴掌中回神,宫粼指尖幽光一闪,好似撕裂湿溻溻的绸布,将黧黑的俊俏少年皮囊扯了个稀巴烂,露出底下张牙舞爪布满吸盘的滑腻躯体。
蜃楼滑动的森黑眼瞳惊恐万状,望着宫粼那平静无波却煞气盈天的雪白面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不就是掉了几根鸟毛吗?
至于吗!
严禛几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这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已然终结。
“管好你的嘴巴,不该说的别乱说,知道了吗?”宫粼仍是那副轻声细语的做派。
蜃楼却不敢怠慢丝毫,抖若筛糠地点头。
“咳、咳咳……”宫粼松开被蛇灵殴打得肉滑弹嫩软成一滩的蜃楼,转眼便抬手在唇侧一挡,登时冒出苦苦支撑的病色,反倒衬得那张脸越发清艳。
见状严禛对自己的伤势视若无睹,连忙迎上去,“师尊,还撑得住吗?”
“无碍。”宫粼摇了摇头,随即缓声斜睨向蜃楼,“你是主动告诉我们,还是想再玩几局?”
蜃楼:“……”
他眼角直抽得看着宫粼手到擒来地摆出一副羸弱倦态,又哆哆嗦嗦地猛摇头。
一池幽蓝搅动。
这回满地散乱错落的傀儡牵线蜿蜒绵亘,最终先缠住了严禛。
四下里,渊邃的镜花水月幻境骤变。
再定睛时,雪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刮起檐廊外枝头行将落地的白梅。
附在掌心的银色匕首映出少年周霜醉冷峻阴沉的面孔。
“还是不理我吗?”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严禛感觉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沿着牵线抬起动作,像是仓房尘封了百年的古旧傀儡重见天日。
檐廊另一端,鼻尖冻出淡红的周雪酌摘下素白兜帽,正朝夜色呵出一口白气。
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让严禛一晃神,不由自主想起了这会儿扮作引魂童子的宫粼。
但下一刻,属于周霜醉的纷乱回忆便如同冥河决堤,势不可挡地涌入严禛的脑海。
熙元十年,暴雪。
那是周霜醉跟周雪酌第一次分离,不论死生。
降生不久,周雪酌就被傅母单独抱去了偏院,在家规森严的周府,这如同给他下了一桩死囚令。
起初周霜醉并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厌弃周雪酌,就连不知内情的仆从们私底下窃窃私语,也无不唏嘘:“你说稀奇不稀奇?酌少爷生得标致,性情又温和雅善,怎么就入不了主君的眼呢?”
“谁说不是呢。”
直到有一夜,周雪酌裹着冬夜的潮重,蹑手蹑脚钻进他的厢房往床榻上一扑。
周霜醉被这动静扰醒,还没来得及发作,便瞅见一颗乌黑的脑袋窸窸窣窣地从缎被探出,像只找到暖窝的幼猫,三两下轻盈地蹭到他胸前。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
周霜醉面色仍旧冷峭,心中刚蹿起的一丁点愠色却已荡然无存。
周雪酌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肩侧,冰凉的手指轻轻攥住周霜醉的寝衣袖子,犹豫片刻后压低声线道:“先前跟你提过的守夜婆子,还记得吗?我去问了她为什么父亲待我不同,那老婆子说……因为我是‘天女’,阴阳双相。”
周霜醉不禁蹙眉,未解其意。
周雪酌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忽然松衣解带,捉起他的手探向腿侧如融雪蕊瓣隐在幽处的柔软起伏。
细腻的软肉扑在掌心,周霜醉指尖一颤,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心底像是被暮钟重重一撞,震得神思俱乱。
周雪酌却只抬眼望着他,眸中清亮,小心翼翼地探询:“所以……是不一样的吗?”
见弟弟敛眉不语,他又想伸手去解周霜醉的寝衣系带。
仿佛非得亲眼见过“寻常”,才肯信自己的与众不同。
“别动。”
周霜醉一把攥住了他细瘦的腕骨,力道不重,却将他牢牢按住。
一缕绯红从耳根烧上侧颊,周霜醉别开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胡闹。”
周雪酌眨眨眼,乌黑的睫毛轻颤,仍是不解。
周霜醉平素出入书院,同窗有寒门子弟,夜夜悬梁刺股满脑子经书子集,亦有高门贵族纵情风月,昏昏流连于烟花巷尾纸醉金迷。他也被拉着去过几回筵席,没得什么意趣,倒多少也知人事欢爱大抵何如。
可周雪酌不同。
他自幼被困在偏院方寸之间,无人与他言说这世间的人情欲理,更无人教他辨别这毫无遮拦的靠近与触碰,究竟与儿时相依取暖的厮磨有何不同。
周霜醉喉结滚动,掌心异样的触感犹在烧灼,燎得他气息微乱。
“……这有什么可比的。”
良久,他才哑声反轻斥兄长道:“把衣裳理好。”
周雪酌怔了怔,虽仍懵懂,却也乖乖敛好衣襟,像只自知逾矩的小兽蜷身偎回缎被边角。
厢房寂寂,冬夜的寒意在两人之间浸着一缕幽微不可言的静默。
后来周霜醉做了个堪称荒淫无度的春梦。
梦中出现的,并非浓妆艳抹花团锦簇的俳优倡伎……而是周雪酌。
长久以来,周霜醉对他这个总被欺负的双生子哥哥,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有时他觉得周雪酌着实愚笨蠢钝,迷迷糊糊地像冰天雪地极易被猛禽吞吃的小兽,要是没有他,父亲兴许会对自己更青眼相加。
可有时,他又觉得庆幸。
母亲诞下他们后便被周槛川用银钱逐走,世间行苦无尽,五阴炽盛,也只有哥哥无论风霜雨雪,都会在原处等他。
他们生前在母亲腹中依傍,死后应当也会同穴而眠。
自从周雪酌夜奔国公府,险些被盛怒的父亲葬身火海,他便日渐憔悴缄默。
周霜醉在外人面前明哲保身地与兄长划清界限,心中暗道,待他承袭家业一切就会有所不同。
可这一切,都被皮影师的到来打破了。
周雪酌眼眸中总是流露的依恋不再望向他。
周雪酌细细碎碎的念叨也不再落到他的耳畔。
终于在岁末仲冬,二人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周雪酌竟然主动趁夜踏雪寻来。
周霜醉冷冷应声,唇角一泓压不住的浅淡轻笑还没晕开,便骤然凝结。
他听见说周雪酌说:“皮影师要带我离开当涂。”
眼底光彩流转,仿若上好的青瓷在暗角映着磷火,透出玉润釉色。
他还听见周雪酌说:“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沉寂数日的面孔被从未有过的希冀点亮,浮现淡粉的光泽。
离开当涂?
……我们?
周霜醉胸口好似被一簇硬刺棘枝狠狠扎穿,乌云翻墨地掀起惊涛骇浪。
静默片晌,周霜醉踅过身踱回厢房,在临窗的倚榻上坐定。周雪酌亦步亦趋地跟着步到榻边,见弟弟招招手,刚往前凑了半步,周霜醉突然伸手揽过他腰身,一带一按,将他圈坐在自己腿上。
“不是说再也不理我了吗?”周霜醉手臂横亘在兄长腰间,不轻不重地箍着他的肋胁,那截微微凹陷的腰身仿佛生来就该嵌进他的掌心。
“哎!”周雪酌毫无防备地踉跄了下,“吓我一跳。”
旋即他自然而然地倚进周霜醉怀里,虽隐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如常地挪了挪姿势,环住弟弟骨架宽阔的肩膀,小声絮语,“……气话你也信啊?”
黑魆魆的厢房没点夜灯,冬夜的濡湿寒气从窗缝渗进,却洇不散两人躯体相贴蒸霭的热烫。
闻言周霜醉忽地笑了下。
“好。”
吐息拂过周雪酌耳后薄透的皮肤,激起一阵微不可见的细微战栗。
“既然是哥哥想要的”,他下颌抵进散发淡香的肩窝,垂眸顿了顿,字句阴恻恻地犹如搅弄着潮湿夜露,“我怎么会不帮呢?”
臂弯徐徐收拢,将兄长更深地圈进怀中。
“但在那之前,”周霜醉偏过头,嘴唇擦过对方温热的耳廓,轻声呢喃,“我想要的……哥哥也得帮我取来才行。”
第29章 笼中鸟
“……你是说, 给长兄下毒?”周雪酌怔愣着眼睫飞快扇动。
周霜醉轻描淡写的筹谋,像蜘蛛口螯贴上耳廓湿丝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阴湿的黏意叮得周雪酌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就要起身退开, 却没挣脱。
“你想到哪里去了?”周霜醉反倒像听见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只是些吃了会心慌的炮附子罢了, 一旦长兄今岁会试不成, 父亲自然会更看重我。”
周霜醉又将愣愣望着他的周雪酌环紧了点, 循循善诱道:“在府里说得上话,我才能帮你跟那个皮影师平安离开当涂。”
周雪酌仍旧慌乱地低头咬了咬嘴唇:“可是……”
“可是什么?”周霜醉捏起他发抖的下巴, 唇齿翕张, 仿佛吐露出天罗地网的蛛丝,一字一顿道,“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从小长兄他们仗着出身羞辱我们, 更是百般欺凌哥哥, 现在我们只不过让他略微吃一点苦头,这难道很过分吗?”
“况且周府若不出点乱子, 你们又怎么趁机脱身?”周霜醉指腹托起周雪酌无措的面庞,两对霜雪分明的眼睛宛如蝶翅的目斑。
他的哥哥四肢清瘦, 骨架也是细长的,尖下颌,偏偏脸腮又皮肉亭匀。
“就算你们远走高飞了,万一父亲派人追捕, 那又该如何是好?”
“要想平安无事,必须以绝后患。”
“只要我能承袭家业, 哥哥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不是吗?”
“……”
周雪酌被这番精雕细琢的诳惑话语绕得五迷三道, 晕晕乎乎地嗫嚅地问:“那我要……怎么做?”
他的弟弟端雅净洁,天之骄子,想出的法子必然是上上解。
可周雪酌不知道的是,周霜醉只是想将他绑到这条驶入阎浮提水的小舟,再不能回岸。
殿春礼闱放榜,周府迎回的并非喜报,而是一具覆着白布的尸身。
长公子在策论未完时忽地栽倒,口角涌出乌黑血沫,四肢抽搐如遭雷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已在满地散落的墨卷中断了气。
死讯传回周府时,周雪酌正在偏院为皮影师新刻的影壁鬼点染瞳色,笔尖朱砂“啪”地坠地,在青石砖溅开一滴刺目的血泪。
“……急症突发,药石罔效。”
周雪酌看见管家惨白的唇一张一合,耳畔嗡鸣,字字如冰锥贯耳。
府中流言四起,却也无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夤夜春寒料峭,周雪酌跌跌撞撞地奔闯进周霜醉的厢房。
“你不是说炮附子掺进姜汤……只会心慌……”周雪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像是渗出血沫腥甜,“长兄怎么会死呢?”
“都怪我。”周霜醉神色失措,似乎也万分愕然,“我没料到长兄的身子竟虚弱至此,一点‘炮附子’就受不住了,也许是医馆炮制火候未到,乌头毒性没能尽去,才伤了长兄根本。”
周雪酌眼睑洇满泪珠,呆愣愣地望着他。
“事到如今,哭也无用。”周霜醉倾身抚过周雪酌颤抖的的冰凉手指,合在掌心,像蛛螯轻启地低声道,“我们为长兄诵一段往生咒吧,他走得突然,魂魄怕是难安。”
周雪酌惶惑不安地任由周霜醉牵着自己走到神龛灵牌跟前,心中无端升起黏稠的寒意。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可为时已晚。
人一旦杀起人来,就很难停下。
不久,当涂周氏宛如恶咒深缠,府中少爷小姐接连暴毙,周雪酌则夜夜惊悸,总梦见菩萨低眉,佛陀阖目,他泡在一汪烈烈灼烧的绛红火海,双手浸满鲜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究竟是粘腻腥秽。
终至一日,正值盛年的周槛川在子女接连凋零的噩耗下郁郁染病,遽然长逝。他膝下唯余二子,天资卓越的周霜醉顺理成章地继嗣宗祧。
周雪酌以为这无休无止的梦魇总该有尽头了。
他自觉坏事做尽,死后必当堕入八寒地狱,但在那之前,若能跟皮影师共游远山淡水,纵览浮华天地,此生便也足矣。
转眼又至初冬。
就在相约启程的前一夜,皮影师死了。
此时周氏因接二连三的厄祸根基动摇,已然岌岌可危,恰逢国公府自皇都迎来一位举重若轻的皇亲国戚,据闻贵人恪守斋戒好佛念慈,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且独喜皮影。
周霜醉遂提出在寿宴献演《目连救母》,借此托一口气为周氏的日落西山稍作弥缝。
皮影师欣然允诺。
赴宴前,周雪酌发觉他手中旧羊皮卷裹着的线轴牵丝将尽,于是轻唤了声“阿漪”,主动揽活:“我去替你买。”
听罢,皮影师也不言谢,只弯了弯眼角倾身凑近道:“等我回来。”
寿宴盛况空前,珠帘高垂,百灯照夜,皮影师于堂中设幕张灯,十指引线,牵动着栩栩如生的傀儡宛转腾挪,引得席间连声喝彩。
正至妙处,众目睽睽之下象征寿星的菩萨皮影却倏地一顿,骇然断腕。
满堂声色骤歇,举座皆惊。
那一夜,白月散绮,明河煎雪。
岁寒冬日砭骨的风刮在周雪酌的肉体凡胎,他不管不顾地冲出府门,惶惶夜奔过一窠窠水草狰狞的枯湖冰面,穿过寂若死灰的雪野,跑得袜履都丢了,可还未在当涂城郊的乱葬岗找到被吊死的皮影师,就让周氏护卫掳回了府邸。
周霜醉将他自幼蛰居的破败偏院脱胎换骨地大加修缮。
银胎折屏,釉彩净瓶,山水绢画……
俨然一座金风玉露的囚笼。
起初,周雪酌自欺欺人地暗想,弟弟肯定是为保家族周全不让他乱生枝节,才学着父亲的样子将他关了起来。
于是他开始等。
等到国公府一夜之间高楼倾塌,树倒猢狲散。
等到周霜醉受贵人赏识一朝平步青云。
等到又一年的生辰。
等到周霜醉将他从一个囚笼锁进了另一个囚笼。
熙元二十七年,深冬,雨雪瀌瀌。
周氏家主成亲,据说新娘子是个来历微末的乡野山女,当涂城中百姓纷纷议论起这桩稀罕婚事。
朱门红绸灯笼高悬,照在雪地宛如一滩滩浓重的胭脂血。
可这样的喜事,偌大的周氏府邸却像一口黑洞洞的棺材,连往来的仆从都轻手轻脚,不敢惊扰了主君。
疏落的雪中庭院。
周雪酌一身喜服跪坐在铜盆前,冥钱烧得正旺,纸灰如黑蝶般沾满曳地的袍角,火焰舔舐夜色,映得他小巧的脸愈显清减。
“哥哥。”
周霜醉靴底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目光从周雪酌一身明艳的喜服,移到他手中未焚尽的纸钱,倾身温柔道:“这么冷的天,仔细着凉。”
周雪酌立刻躲开他的手。
周霜醉指尖停在半空,他也穿着一身红,但比兄长的色泽更沉暗,像凝结的血痂,见状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嘴角还噙着一点合乎礼数的莞尔。
“哥哥。”
周霜醉又唤了一声。
周雪酌仍旧没搭腔,只是垂睫面无表情地兀自烧着纸钱。
周霜醉轻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启唇:“夫人。”
这下,周雪酌终于扭头屈辱地望向他,目光像是恨不得从他心头剜下一刀肉:“你给我住口——”
周霜醉猛地攥住他手腕,五指几乎要嵌进那一截清瘦的腕子,周雪酌闷哼一声,扬手就要挥开,周霜醉反而顺着那股挣扎的力道,以全然掌控的姿态将他拢进了怀里。
“别动。”手臂环过周雪酌的腰身,周霜醉鼻息滚烫,语气玩闹般抱怨道,“喜服沾上纸钱灰,又晦气又不好看。”
周雪酌侧过脸,鼻尖抵在弟弟锋利的下颌骨,眼底烧着一把难明的火,咬牙一字一顿:“放手。”
周霜醉仿若未闻,眸光落在兄长因怒意而抿紧的唇瓣,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夜寒雪重,该回房了。”
这点俯视掌中宠爱猫狗似的神色激怒了周雪酌。
“周霜醉——!”他气得浑身发抖,连吸了几口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是你兄长!”
“我知道。”周霜醉环在他腰间的手往上挪了半寸,“我知道你是兄长,知道你是我拜过天地的夫人,更知道——”他掌心倏地用力,指腹隔着层层叠叠的秾丽嫁衣,按在周雪酌的尾椎骨,“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去不了。”
周雪酌浑身一颤,感觉有一只八目微闪的蜘蛛爬过后颈,冰凉粘腻,又粘上新吐的濡湿丝网。
还没定一定神,周霜醉俯身一手穿过他膝弯,将他稳稳提抱起来。
周雪酌的惊呼噎在喉咙,他奋力拧身推拒屈膝就要顶撞,却被周霜醉抢先一步,轻而易举地钳住他胡乱踢蹬的脚踝:“放开、放开我!”
绯衣玉带与深红袍角在雪地上拖曳交叠,沾满纸灰,一明一暗,一挣一缚。
“……你这个疯子。”徒劳无功的挣斗中周雪酌的鬓发彻底散开,脸上不知是沾着雪水还是气极了的泪痕,喘息着从齿缝挤出,“我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吗?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要这么恨我,这么折磨我?”
红绸喜服的金线崩断,露出周雪酌衣襟虚掩着的洁白锁骨,周霜醉忽然低头,对着那截裸露的皮肤狠狠咬了下去。
周雪酌忍住穿刺般的疼痛,像要将肚子里经年淤积的黑水一股脑都倾吐出去,空洞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死死望着他,继续说:“周霜醉,你去死吧……”
“只要一看见你,我就想吐……”
“我跟你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世上。”
“恶心……好恶心,我们会一起下地狱的……”
几缕乌发混着雪与血,紧紧贴敷在两人湿淋淋的额角,分明是你死我活的撕咬,乍看却仿佛两只交颈缠绵的幼兽。
也恰在这时,周雪酌倏地蹙紧眉梢,察觉到异样的周霜醉臂弯刚一怔忪,周雪酌便猛地推开他,喉咙一涩,踉跄着跪到雪地,弯下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
呛咳闷在胸骨震得周雪酌单薄的肩胛骨直颤,他听见周霜醉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哪里不舒服吗?”
长睫水漉漉地垂下,好半晌,他缓缓睁开眼帘。
“哥哥。”
周霜醉弯膝而跪,身形前折,指尖轻柔地抹掉他嘴角薄薄的清涎,瞳孔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刚才你说的那些话,真叫人伤心。”
“哥哥是真心想要我去死吗?”
“要是我不在人世了,你也不会为我流一滴泪吗?”
周雪酌指节捏紧,抿唇不语。
“……没错。”周霜醉俯身将额侧轻轻搁在周雪酌微微紧绷的小腹,浓密眼睫蝶翼似的覆在他苍白俊美的面庞。
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异乎温顺,甚至有种臣服的错觉。
“从小你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周霜醉幽幽呢喃,“也是我的骨中血,笼中鸟。”
庭院石灯笼的油红烛火映在周雪酌失血的面颊。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额角冷汗直流,周雪酌浑身僵直。
他难以置信地跌坐在雪地,迟缓地瞟向周霜醉抚摸他小腹的手掌,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怎么可能……
不对。
周雪酌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那里好像有东西。
真的有东西。
第30章 空花阳焰
那年凛冬长街灯会, 周雪酌低头啜饮着梅花酒时,周霜醉听见河畔的说书翁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个孩子,家里是做灯的, 生辰那日娘亲给他做了个小灯球, 薄薄的彩釉玻璃, 里头点着一豆微火, 却比天上的点点星子亮得。
“那孩子喜欢得不得了, 走哪儿都将灯球捧在手心,既不舍得离身, 也从不给别人碰, 雨雪晴日都寸步不离地揣在怀里。
“有日走到熙来攘往的桥口,摩肩擦踵间他紧紧攥着灯球,可越紧张, 手就越用力, 彩玻璃又薄得像纸似的。
“‘啪’的一声, 灯球迸裂,虹光四溅。
“孩子怔怔地望着满地碎蜡, 嚎啕大哭。
“旁人见了,也只叹一声终究是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
……
后来周霜醉再想起这个故事,已是月缺难圆覆水不可收的戏中人。
不懂琉璃易碎的孩子,弄坏了珍宝,就像不懂爱的弟弟, 弄丢了哥哥。
熙元二十八年,仲夏夜。
周氏长女降生。
周霜醉对其视若掌上明珠, 当涂城更是人尽皆知,周氏家主爱妻如命, 万般护佑。
可孩子一出生就没见过如幽魂般神秘莫测的“母亲”。
夜春庭深,灯烛在墙上长成幽暗的水草,偏院厢房朦胧的屏风绸帘后,似乎是一幅蜘蛛与蝴蝶朝夕交缠的艳·画。
周雪酌胸膛微微起伏,绢衣松敞的领口露出冷白的颈项与半截嶙峋的锁骨。
“哥哥就这么不愿瞧我一眼吗?”宛如蛛腹倾压,步足缓慢合拢,将绚丽的蝶翼裹入绵绸丝网,周霜醉的声音总是低哑又耐心。
滑腻的浊湿像是春日河底泛起的沉泥,温吞而黏滞,周雪酌苍白的手背红痕交错,多数时候他都静默不语,只是偶尔露出怒忿难辨的眸色冷冷觑着弟弟。
见他不言语,周霜醉也习惯了,抚弄着他手臂火烧的狰狞疤痕,又轻轻提起唇角道:“今日你悄悄去看阿栀了,我很开心。”
“……”
周雪酌阖目敛眸,佯装什么都没听见,指尖徒劳地勾着绸衾,像被粗暴抹去鳞粉后发抖的翅鞘。
蜘蛛垂首,螯牙探进蝶翼之根,徐徐渡入一股温涎 ,蝶身酥·融振颤,旋即软颓,不过片刻,内里膏脂便尽被滚烫的浊露寸寸化开,坍作一泓任其啜饮的糜浆。
几个昼夜的春潮濡湿,周雪酌的小腹再次成了一小片新堆起未被踩实的雪丘。
周霜醉觉得日久年深,哥哥总会想开的。
再之后,周雪酌逐渐以大公子的头衔立于人前,随之主持府中琐事,照拂周栀姐弟。
起初周雪酌夜半惊醒,伏在榻边干呕,总是背过身,挥开周霜醉递来的杯盏。
周霜醉从不动怒,只油盐不进地一只手擦拭他额角的薄汗,将他滑落的散发拢到耳后,另一只手贴上他紧绷的小腹缓缓打着圈熨帖地揉按。
“哥哥总是不爱惜自己。”声音温柔地贴着耳廓,却是无处可逃的禁锢。
周雪酌拧身拨开,但那只手很快又落回原处。
僵持几个来回,抗拒在固执的臂弯下逐渐松懈溃散,腹中的呕意与酸胀也被掌心一寸寸揉散,周雪酌麻木地阖眼,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散了架,沉向一片不见边际的倦乏。
他们就这样忽远忽近,若即又若离。
周霜醉对子嗣不甚在意,他想要的只是与兄长紧密相连的红线,骨血也好,爱恨也罢。几个孩子中唯有周栀他格外偏宠,因为长得最像周雪酌,又灵心慧性。
幼时周栀曾面露不解地问父亲,为何母亲抱着她的手臂有斑驳伤疤?
为何周雪酌与母亲总是前后脚地感染风邪?
三番两次的搪塞后,她也不再追问。
直到这岁仲秋,惊变乍起。
亦或者,此前所有的流年好光景都是周霜醉的一厢情愿。
周雪酌知晓了是他害死的皮影师。
起初是周栀豢养的赤尾狸不知食了什么毒果子,一命归西,眼泪还没流尽,她也病来如山倒,接连请了三、四位大夫,照旧缠绵卧榻月余,汤药罔效,人眨眼间消瘦得独行难支。
暮色四合,周霜醉步入周栀的厢房。
目光落在枕畔的那只暖手袖炉,周霜醉提灯照映,只见炉膛内壁嵌着几粒银亮的水银珠。
灯火在他眸中陡然一晃。
周霜醉替昏睡中的女儿掖了掖被衾,将袖炉往榻边矮几上轻轻一搁,径直走向周雪酌的偏院。
庭中血红的枫叶点染昏昏烛火。
那一幅蛛缠蝶的艳·画愈加笔触浓重,摇摇晃晃地仿佛下一刻就挣出绢面,扑进满室的春水。
周霜醉前所未有得蛮狠用力,神色却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雪酌惨白的一张脸,塌腰跪坐,胡乱颠簸,承受着一波紧过一波的凿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咬着牙抑住喉间细碎的气音。
浑浑噩噩间,深处猛地一搅,浓稠毒露将柔软的蝶腹填·满,周雪酌浑身筋骨酥·软,无力地跌到周霜醉胸膛,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动不动。
好似死蝶凝在松胶琥珀。
“听人说雪后初霁,镜湖景致天下一白,你在屋里闷了许久,明日我们也去瞧瞧?”周霜醉道。
周雪酌眸光空茫:“大阑山水早已血染千里,我们都罪业深重,还是别去叨扰清净山川了。”
倏忽间,他眼珠横移,死水无波地睨向周霜醉,嘴角提起一抹玉石俱焚的浅淡笑意。
周雪酌罕见地唤了声弟弟的乳名,亲昵地说,“我真是后悔。”
“当年你揉着我的肚子的时候……”他哑着嗓子,像碎冰相撞,“我就该让那些孽种变成一滩血水。”
周霜醉面容阴沉,额角筋线鼓起。
须臾,他扯过周雪酌浸透薄汗的手腕,将脸埋进兄长冰冷苦香的颈窝。
“哥哥在说什么胡话。”紧实修长的手臂缠缚收拢着周雪酌清瘦的肋胁,周霜醉鼻息滚烫,声音轻柔得瘆人,“我们的孩子,都得好好长大才是。”
周霜醉没有问他为何虎毒食子。
周雪酌也没有问他为何借刀杀人。
寒枝刮过窗纸,却终究没有戳破。
他们就这样在杳杳春夜下一爱一恨地相拥而眠。
此后周霜醉便以静养为名,将久病不愈的长女迁离府邸别院,不再让周雪酌与几个孩子独处。
数日后,时值冥阴节,当涂山寒水冷,雾凇披覆。
城郊寺院往来的香客缩颈呵手,步履匆匆,人人皆见周府的大公子立于大雄宝殿前的海灯,脸颊掩在彻夜未熄的昏黄光晕与氤氲霜雾,手持念珠,垂目虔诚地诵念。
无边冬夜,周霜醉自城外归来。
堂前炉火哔啵,却驱不散乌压压的死寂。
“主君!”管家伏地瑟瑟发抖,“小小姐与小少爷……礼佛归途,于雾凇林走散,寻得时已遭野兽撕扯,尸首……难全。”
举宅缟素,如披新雪。
激烈的争吵透过门扉,隐隐传入廊下前来送药的刘掌柜耳中,他脸色骤变,仓皇欲退,却惊动了檐角的青铜铎铃。
“叮铃——”
三日后,有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他的尸首,血污狼藉的肚子空洞洞地干瘪着,不见脏腑。
当涂城中百姓皆云定是罹了兽害,遥遥一瞥的老仵作却私下摇头,暗道伤处虽状似兽啮,倒像是有人拿利器,照着兽牙的模子生生剜凿出来。
出殡前夕,素来顽钝拙直的长子周榭做了一件出格之举,从霜山请回了一队接洽白事的“葬仪行”。
守灵夜,他方知周雪酌钟情皮影戏,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
手足新丧,满目皑皑一白,周榭心下空落落地难以入眠。
他从积年旧物中翻出颜彩黯淡的皮影,行至周雪酌独居的庭院,见窗棂映出微明的烛火,便轻叩门扉。
“叔父?”周榭隔门唤了声。
一如昔年周雪酌曾笨拙地讨好父亲,周榭声音满是歉然的恳切:“今夜听人说起,才知道您喜欢这个,都怪侄儿疏忽,从未留心。如今……如今弟妹们不在了,侄儿想,该多陪陪您说说话。”
可惜,他去的不是个好时机。
……
……
……
影壁浮动的破败皮影,摇曳的烛火,乃至寒彻雪夜生死交替的呜咽都像被水洗去的墨迹。
斑斓碎片在幽蓝中轰然坍塌,展眼之间,霜山众人已立于虚幻的水境。
“……竟然是这样。”
任离喑哑着嗓子,心神俱震:“周氏家主的那位‘夫人’,就是周雪酌?”
宫粼瞬目流盼,也晃了晃神,眸底掠过一抹新异的微光。
沿着皮影牵丝线,他借周雪酌的眼睛看尽了难解难分的怨憎与缠绵,但既未生出怜悯,也未觉得骇异,甚至无意评判是非对错,只当作一幅世间百态别样的图景,将所见悄然收入深潭。
严禛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幻象洇散的刹那,他脚下一空,耳根脖颈烧成一片。
方才所见所感周霜醉的心绪,竟像一面镜子,蓦地照见他自己心底那份对师尊逾矩的妄念。
“好玩吗?”宫粼指尖一挑,袖中倏地窜出灼目的金桂色蛇灵,落日熔金般盘绕而上将蜃楼吊离在半空,“那些失踪的孩子,究竟在何处?”
严禛心神骤凛,长剑铿然出鞘,朱石流火暗涌,却见江阎一个箭步上前,窝心脚结结实实踹在蜃楼身上,蹬得他触腕乱舞,才挠了挠后脑勺一头雾水:“……等会儿,合着就我的皮影不是人?这都哪跟哪啊?”
众人闻言,目光皆看向他。
江阎手上动作没停,劈掌勾击拳拳到肉,边揍边怒道:“为什么偏偏我是那个大小姐养的赤尾狸?吃了周雪酌喂的林檎,当场就毒死了。”
霜山众人:“……”
“……别、别打了!”蜃楼蜷着断腕,嗷嗷直叫地,“我说!在……在‘极乐天’!”
“极乐天?”宫粼轻敛眉心。
“就是海妖筵席的游船。”蜃楼朝后瑟缩了一下,龇牙咧嘴,“周氏这些年收留流民孤儿,实则卖去沿海富贵人家为奴。周雪酌查到皮影师的死另有蹊跷,便假借这个名头替极乐天供养童男童女。”
任离愣了愣,赶紧追问:“……沧浪城少主也被你们掳走了?”
“我可不认识什么少主!”蜃楼急忙撇清,“反正当涂城挑中的孩子,今早全都送上了船,我就是个运货的。”
“极乐天给了周雪酌什么好处?”宫粼慢声开口,落在耳边却胜过凌迟薄刃。
蜃楼抖了抖,眼神游移:“他想求统御一方的大妖帮皮影师重聚魂魄,重返人间。”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愕然。
为了死而复生的虚妄痴念,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那是谁指使你让我们看这些往事?”严禛剑锋逼近一寸,焰光映亮他冷峭的侧脸。
蜃楼早就被围殴得皮开肉绽,生怕他真把自己戳成肉串,脱口而出:“皮影师!”
“哈?”江阎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那个枉死皮影师的冤魂。”蜃楼道,“他的执念附在旧皮影上,无法解脱轮回转世,不知怎的,他竟托影壁鬼寻到我襄助……不是我主动招惹啊!”
“所以,”宫粼道,“皮影师诱引周雪酌,为他复仇?”
谁知蜃楼猛摇头:“恰恰相反,那皮影师……他不愿周雪酌为他复仇,只想周雪酌能忘掉这段往事,放下执念,而非一步错步步错,将自己也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蜃楼喘了口气,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几人,耸了耸肩:“奈何周雪酌本就被逼得疯疯癫癫的,知晓他的死因后更是走火入魔一发不可收拾。”
一片阒静,严禛忽然出声,面色沉凝如铁。
“我们得立即回周府。”
方才幻境中,周雪酌枯井般死寂却暗涌着骇浪的神色,此刻与蜃楼的话音重重叠在一起。
周氏双子争吵时剜心剖肺的撕咬仍在他胸腔冲撞,自始至终,周雪酌都无法接受与双生子弟弟所生的孩子,周榭姐弟的存在,于他就是日夜不休的耻辱。
严禛抬眼,气息在喉畔停顿须臾,一字一句道:“周栀此刻,恐怕危在旦夕。”
*
暴雪横吹,一辆青篷马车自周府后角门疾驰而出。
车舆内,周霜醉扣住周雪酌伶仃的手腕,将他裹在厚重的黑氅挟入怀中,随即另一只手攥紧他的下巴,力道大得指节泛出青白。
“哥哥就非要赶尽杀绝不可?”他气息粗重滚烫,终于不再是平日温雅低柔的语调,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我一次次给你机会,为什么偏要往死路走?”
周雪酌后背抵在厢壁,被迫仰起脸贴着他的鼻尖,从喉咙滚出一声气音,轻得像撒盐落地。
“因为……恶心啊。”
瞳孔映着弟弟近在咫尺的扭曲面容,他嘴唇嚅动,字字淬毒。
“看见你的脸,听见你的声音,跟你在一起,全都恶心透顶。”周雪酌胸口窒得发闷,声音都变了调,“……我跟你竟然生出了孩子,更是恶心。”
毂辘倾轧,风雪呼啸。
周霜醉手臂青筋暴起,扼着周雪酌后颈的掌心连带着整根臂膀止不住颤抖了下,接着俯身逼近。
“既然这么恨……既然这么恶心……”
他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周雪酌散开的衣襟,轻声诘问:“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一切不就了解了?”
周雪酌呼吸一窒,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同样疯狂的面庞。
为什么呢?周雪酌也不知道,也或许是不愿承认,最恨的是你,可是却下不了手杀你。
就在此刻,车外传来迅疾的破风声与呼喝!
周霜醉心神一分。
电光石火间,周雪酌袖中匕首寒光一闪,猛地刺向对方肩臂。
“哗啦——”
寒风狂涌而入,趁周霜醉痛哼松懈,周雪酌裹着那件黑氅撞开车帘,如同折翼之鸟不管不顾地扑入茫茫雪夜。
“哥哥……”
霜山众人赶至时,恰见一道踉跄影迹正奔逃向远处的雪幕,周霜醉半身探出车窗,呛出一口血沫,伸出的手臂徒然抓握着虚空。
“追!”
宫粼轻喝,几人身形疾掠。
然而不过数十步,他蓦然敛足,呵出的白气在冬夜凝成细雾:“那不是回周府的路。”
严禛霎了霎眼,转身望向眉睫缀满雪末的宫粼。
“城郊的乱葬岗。”
冷风刺骨,周雪酌赤足踏过覆雪的乱石与枯枝,麻木地抱着怀中玲珑剔透的旧皮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雪地印下断续的鲜红血迹,冰冷刺痛从足底的冰碴窜上,陡然撞开了一幕褪色的光景。
那夜国公府寿宴前,他瞥见羊皮卷里的线轴所剩无几,脱口道:“阿漪,我去替你买新的。”
皮影师低头调着朱砂,闻言侧过脸,眼睫在昏黄光晕染了层熔金,弯起唇角:“等我回来。”
如今,他终于将允诺的皮影线带来了。
荒无人烟的残垣影壁,皮影师的幽魂用尽所有气力冲撞。
可他囚困在方寸之地的皮影,仿若濒死的蜻蜓深陷蜜蜡血珀,饶是翅膀再如何挣动也溅不起一丝涟漪。
一迭声焦急的哀求终归穿不透生与死的隔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雪酌磕磕绊绊,奔向深处荒野孤坟那口黑沉沉的枯井。
——当初他的葬身之处。
周雪酌跪伏在井沿,喘得厉害,他垂眼看了看怀里皮影的斑驳眉眼,指尖拂过崭新的牵丝。
“阿漪。”手指冻得发僵,几乎不听使唤,周雪酌将柔韧的牵丝一圈圈缠上腕骨,绞得勒进皮肉,“……线买回来了。”
另一端被他垂入井口那片浓得不见底的幽暗。
影壁之中皮影师徒劳无功的挣动,倏然止息。
就在这万籁俱静的刹那——
寒风自井底倒卷而上,裹挟地底的阴湿土腥,倏地掀起他黑绸般散乱的长发,像是积压光阴与憾恨的叹息拭过他浸满冷汗与泪痕的面颊。
月光敷着倾盖的厚雪又将清辉压在苍郁的枯枝,低哑而绵长的叹息擦过耳际。
周雪酌听见那人笑了笑。
“我接着你。”
话音落下的顷刻,他纵身向前一跃。
就像是断线的傀儡终得解脱,归林的倦鸟投入巢窠,坠向深井。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