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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故城春秋(二)


    翌日。叶青玄一睁眼, 就知道出问题了。她睡得特别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外面天已大亮,她目光落在床尾烧尽的安神香上。


    此时,张秋凛闻声推门而入, 手中提着一篮食盒, 将菜食一样样摆到桌上。


    “从对面的那家面馆买的,之前常见你去吃。不用担心,早朝我帮你告假了。”


    叶青玄正好觉得有点饿了, 决定边吃边审问旁边的人:“早朝上可有发生什么事?”


    张秋凛答道:“近日丽州发水,朝廷的拨款迟迟没有凑齐, 崔太公提议从当地官员的俸禄里面出,梁御史和崔大公吵了一架,陛下估计是怕老爷子病刚好再出点什么事, 暂且把此事按下了。”


    叶青玄问:“之后怎么解决?”


    她对此事略知一二,因为昨天她赶写出来的几分奏疏就有一份是丽州官员呈报上来的灾情,而且公田案的余波尚未结束,丽州也有存在当地大族侵占官员公田,以至本地官吏仅靠俸禄入不敷出、需要吸附豪族的情况出现。


    张秋凛继续道:“赈灾的折子一旦递上去,丽州的豪族和他们的门生就有了论功行赏的机会,朝廷也可能看在赈灾有功的份上, 暂时不动这些人。毕竟丽州不比东三郡富庶,还要承担前线的军费, 若能维持局面安稳,何乐而不为。”


    叶青玄了然:“你根本没把我写的那份奏疏递上去。”


    “当然没有。”


    张秋凛一时口快, 马上沉默了。


    叶青玄低头吃面, 顺口说:“那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我仅是个奉命干活的书生。”


    “不。”张秋凛坚决一声, 眼睛不自然地望着远处, “那样会让你为难。”


    “朝会一散,我就把那份奏疏递上去了。但愿陛下听过粱御史和崔闻的争执后,会做出更有利的片段。”


    “你最近真是”叶青玄不禁笑了笑,欲言又止。


    张秋凛听见她断了的半句话,整个人都紧张兮兮。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看把你吓的。”叶青玄笑着道,“你以为小心翼翼藏掖着做许多事,我就看不出你所想吗?”


    一束发白的阳光落在张秋凛的侧脸上,阴阳交界处幽深莫测。


    “我所想为何?”


    叶青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张秋凛在旁边侧着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底烧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如一只随时要扑食的鹰。但叶青玄一点也觉得有压迫感,她甚至震惊于自己能如此轻易地看穿眼前人的每一个表情动作。


    故而她将碗放下,轻轻摸了摸张秋凛的头。


    张秋凛眼睛瞬间睁大了。


    叶青玄呢喃道:“你会操纵人心,懂得在人群里周旋,仿佛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但你骗不了我。”


    张秋凛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在那,魂魄刚刚归位,眼神直愣愣地辩解:“我没——”


    叶青玄打断道:“我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若让能赏识你的人来看,这是一种才能啊。”


    张秋凛眸光微转了转,逐渐停下,好似有些懵了。


    叶青玄感慨一笑,道:“我们是太不一样的人了,本该敬而远之,乃至误会频生。但如今我太过了解你,那些误会根本就没机会生根。”


    她朝张秋凛的眼睛看去,张秋凛的眼神猛地一移开,仿佛被触动到某处,却不愿直面它。叶青玄继续道:“我其实很羡慕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生都往那努力。不像我,后知后觉这条路与我本性相悖。”


    张秋凛抬眼:“既然你觉得不适,为什么不离开?”


    叶青玄笑道:“我怎么可能离开?我需要”


    一个目标,一种依靠?不停地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还是淋过雨就想给后人撑伞?为某个意义燃烧这段生命?


    那些无数过往的人与事在她的眼前流过,都是淡淡的残影。


    “我需要给痛苦赋予意义,超越我有限的躯体。”叶青玄认命似地一笑道,“你呢?”


    日光移到了张秋凛的脊背上,逆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书案,再高大的人也变得像未完稿的页纸那么薄。


    叶青玄探手出去,淡白的阳光落在她的手掌心,缓缓地爬上她的手臂,直到正脸落入阳光的怀抱。


    张秋凛启口:“你想让我怎样?”


    叶青玄笑道:“把你的算计里带我一份。像今天这样的事,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张秋凛竟显得一瞬畏缩,犹豫道:“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我也是昨夜走后才临时决定,无法断言下一次——”


    “但我总是知道你要什么。”叶青玄稳稳地道,“我能看出你每个行动背后的原因,你骗不过我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张秋凛几次想要张口,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叶青玄道:“这样吧,我重新说一遍。我想要你的信任。”


    张秋凛僵持的面色一颤,唇边竟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叶青玄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允和,你并不了解我的全部。”张秋凛肃然道,“我从一开始就无比信任你。”


    语气和言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懂的符号,叶青玄几乎是瞬间听懂了张秋凛的言外之意,开始顺着说下去。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叶青玄道,“但我今日之言应能让你明白,你那些担忧是空穴来风。”


    张秋凛的脸色依旧十分沉重,看不出一点反思和怀疑。叶青玄心知她的倔脾气又犯了,此时再跟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能用行动表达,于是当即站起来。


    “看来张大人不愿与我多言。”


    “等一等!”张秋凛马上转身,抓住叶青玄的衣袖,随即自己都惊讶了一下,更顶着铁青的面色说,“……我只是觉得要把话说清楚。”


    当两个天生性格差异巨大的人想把话“说清楚”,最后往往落到个鸡同鸭讲、个不痛快的田地。叶青玄一面想笑,一面在心底感慨自己是如何修炼到这般田地的。


    她望着张秋凛那副既严肃又着急的表情,轻抚上她眉心的一点:“放轻松,不要皱眉。”


    张秋凛下意识地舒展眉心,看上去又有些懵了。


    张秋凛心想,昨夜之事本来就是她理亏,盼着好言几句能混过去,没想到雪球越滚越大,她已经彻底无法掌控这段对话的去向了。但叶青玄所求之事正是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倘若昨夜局面重演,她依旧会做同样的取舍,不针对任何事、任何人。恍然间,她仿佛真的应了幼时算命得的“情薄缘浅,祸及六亲”。


    张秋凛终于道:“可是我不愿让你感受到一丝一毫痛苦。”


    叶青玄反驳:“可有时候,要靠近一个人,痛苦就是必要的。难道要因为痛苦存在,就连别的也全不要了?”


    张秋凛被她问得震住了。


    叶青玄趁此良机,指尖轻轻地掠过她的脸颊,忽然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迎上一个吻。


    张秋凛霎时清醒过来,想要推开她,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她的衣袖,又生生愣住了。叶青玄见状轻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再次逼得她抬头。二人的目光对视。


    张秋凛忍着一股怒意:“你干什么?”


    叶青玄道:“亲你啊,这也不让?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张秋凛彻底怒道:“回来!”


    叶青玄本来也没打算走,张秋凛手上一拽,她就像个游魂儿一样轻飘飘地荡了回来,一手撑在书案,居高临下仿若将张秋凛罩在怀中,遮住了大半阳光。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张秋凛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已成燎原之势。


    张秋凛移开视线,厉声道:“让开!”


    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让人“回来”还是“让开”,叶青玄看出张秋凛现在已经成了个炸毛的刺猬,说话算不得数。


    “张大人,有件事如果我不问,你就发现这辈子都不提了是不是?”叶青玄居高临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如果我问,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秋凛闭上了眼睛。


    半晌,她微微吐出一句:“取决于你。”


    “呦,这么谦让。”叶青玄笑道,“我本来也想说取决于你呢?”


    张秋凛睁开眼,狠狠瞪了她一下。


    有时她真觉得叶青玄得离自己远点,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其实不希望她离开,又无法开口让她留下。这般百转回肠的心事,她自己理不清,就搁置在背后不去想也不去管。


    叶青玄见她一直没有说话,彻底失去了耐心。她发现美貌确实能祸乱人心,何况眼前这位时她十四岁时一见钟情、完全地长在她审美上的人,此时能一眼被她洞穿各种心思,伶牙俐齿的谏官被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眼尾发红地瘫在椅子边。叶青玄心想,自己真是清心寡欲太久了,就掐着那人的后颈吻了下去。


    她这次真使了劲,张秋凛隐隐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但是也没有回应,就像个死鱼一般躺在那。


    待叶青玄松开,张秋凛好似有点喘不上气,虚弱道:“…我是你什么人你这样亲我?”


    “我不知道啊。”叶青玄还意犹未尽地笑吟吟道,“张大人自己想啊。”


    她现在有点得意忘形了,脑袋晕乎乎的,突然一时不备,被张秋凛一把拽了下去。


    两人调转了位置,换成张秋凛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叶青玄被这样一甩不但没清醒,反倒更迷糊了,抬眼去追张秋凛的脸。


    张秋凛:“”


    就在叶青玄觉得气氛开始变冷,想推开她走人时,张秋凛终于问:“为什么?”


    叶青玄在那一瞬,忽然理解了语言表达的匮乏。


    她脑海中想起了无数声音,想说这长夜漫漫、实在是太冷了,又或者明月清风本无价,当邀知心人同赏,但每一个都太单薄、太轻飘飘的。在这个浮躁的地方,她还是眷恋着精雕细琢的言辞和慎之又慎的真心。


    何况誓言对她们来说太困难了。


    叶青玄沉着道:“当我抱着你的一刻,我希望那一刻能无限延长,在许多与你相望的瞬间,我宁愿在那一瞬就死去。”


    张秋凛轻微地皱了皱眉。叶青玄的心沉了沉,她知道张秋凛是个习惯大刀阔斧、界限严明的人,未必能理解她这段剖白。


    没想到,张秋凛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表情也变得很温柔,指尖轻轻地揽过她耳边的碎发,轻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曹植《野田黄雀行》


    第82章 故城春秋(三)


    一场春雨过后, 庭院里薄薄的积水倒映着天光,筠影徘徊廊前,空气中潮湿的雨氲拂过屋檐, 于檐下一簇桃枝处低回。


    叶青玄身着官袍, 穿绿而过,冲进廊下,一把将头顶的官帽缛下来, 发簪跟着堕地。风软雨细,密密地铺了满身。


    她在雨里跑着来, 刚到这天就将放晴了,这副狼狈相可算有所儒官威严,但是那种东西, 叶青玄本来也没有多少。她把淋湿的官袍下摆拎起来,拧干了水,又顶着一身湿衣往度支司那边赶。


    张秋凛于一片迟日光影中抬头,逆光衬得她的身影有些氤氲,窗外那丛得了新雨涨绿的茂盛花丛遮天盖地,屋内她身前身后都是高高摞起的书籍,也像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


    “何事这么急?”


    她把叶青玄淋湿的外袍褪下来, 搭在晾衣杆上,又挽起一缕松垮的头发, 想重新绑好发髻。但叶青玄转头急着说:“刑部终于发了诏书将苏濂清释放,陛下还给她升任为丽州兵马督监”


    “你这么关心同僚的升迁, 几时给自己谋个像样的职务。”张秋凛不轻不重地道, 手指灵活地穿梭进她散乱的发髻中, “低头, 不然我梳不到后面。”


    叶青玄微微倾头:“我跟曹大人晚上要在家里吃顿饭, 你要不要一起来?”


    张秋凛低声道:“我若是去了,只恐她们会觉得不方便。近日丽州镇在的粮仓收支尚未平齐,今天早朝上度支司和御史台吵得人仰马翻。苏大人升任丽州兵马督监算是临危受命。况且之前丽州并无专任督监,而是由丽州知州兼领。”


    叶青玄道:“可不是说呢,濂清总是担任这种凭空从土里窜出来的职务,我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笋人。”


    张秋凛轻笑了两声,眉眼含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擅言辞?”


    叶青玄把发箍安整理好,往旁边夸张地一避:“哪里敢与您相比呢!”


    张秋凛寻一件放在阁中备用的常服递给叶青玄:“你先穿这个,我洗过的。”


    这件青色的锦袍,如静渊沉水,澄而有度。叶青玄穿起来合身,但不同的人穿就是不同风格,此人着青色,灿烂若云边轻鸿。


    叶青玄朝她鞠了一躬:“晚点再来找你啊!”就像旋风一般跑了。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张秋凛望着她离开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投身到公务中,不远处嘈杂的人声背景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春雨后的泥泞与聒噪。


    午后,武光急召近臣议事。


    当日刚开过早朝,一般议事是因没有早朝,或有紧急财政大事。今日便只能是因为后者。张秋凛一得消息便急着赶往。政事堂在外朝的东北方,翰林院在靠近宫门的东南,故而她穿过御道向北,碰巧遇到了从翰林院出来的方循和崔闻。


    崔闻的年纪足够给武光当爹,一生沉稳持重,历仕两朝战战兢兢不曾逾矩,张秋凛见了他,遥遥施礼以表敬重。旁边的方循移开视线,假装看不见。


    “张大人别来无恙。”


    “先生有礼。”张秋凛略略颔首道。因她被诬背叛恩师温颂声一事被太学生添油加醋做了几篇文章挂在太学外面道墙上,很多士族背景的朝臣对她心怀敌意。崔闻却不这么认为。


    “在其位者谋其政,勿惜一身。张大人,你做的对啊。”崔闻感叹道,半晌屋子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否因为想到了那些家丑。就在不久前,他的儿子崔茂行因结党营私之罪被革职,孙子崔皓因涉嫌私看科举考卷而获罪受审,但看在其年幼无官职,由其父母代为获罪。转眼之间,曾经权势滔天的崔家满目凋零。崔闻因其年长威望,虽未得惩处,但也因此蒙羞。


    张秋凛心道,他至此时还不退位,显得比平常更谨小慎微、克己守正,那便是在求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政事堂内,武光将一份丽州发来的奏报呈给众臣。崔闻居首,上前接过。


    “这是程将军百里加急送来的。崔太公,你念给他们听听。”


    武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似压着一股怒意。


    崔闻念道:“臣晟启奏:丽州水患未平,今已田地绝收,州府赈济迟缓,仓粮无米、漕船不来,新任官吏皆书生,不谙民事。饥民无以为生,遂聚为乱,臣恐其截西南粮道,未及请旨,率八百骑驰剿,斩首恶十人,余众皆散,现已编屯安置。


    “臣擅遣兵马,罪当万死,然伏请陛下速遣能吏察实,急调漕粮救民,新官宜配老吏佐之。臣负罪请死,唯乞圣心先忧黎庶……”


    一室众臣一片死寂,就在今天早朝,户部侍郎还振振有词说丽州灾情稳定、民心渐安。


    张秋凛侧目看了一眼户部尚书裴徵的脸色,心绪暗暗一沉,按理说调度赈灾也有度支司的一份力,但是眼下朝廷并非没有钱粮,而是从业州把赈灾良和消息传到丽州的道路受了阻,这就不是仅靠她或者户部能解决的。


    裴徵打量着武光不善的脸色,揣测道:“程将军未请圣旨、擅自用兵!流民叛乱实属他一人之词,丽州官府并未上奏,怎知其危害几何?”


    “丽州多山,地势蜿蜒,且是通往前线要道,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1)。这些流民势力虽弱,但一旦盘踞山野日久相持,损害的便是朝廷威信。倘若他日西关有变需要调兵运粮,届时才意识到山匪挡路内政堪忧又当如何?”


    方循道:“程将军所指‘新任官吏皆书生,不谙民事’,未免词义模糊。”


    “程将军身为武将,可能不清楚各部门之间的纠葛,但他能直观地看到‘仓粮无米、漕船不来、官府不管’。丽州知府谭献常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屡次办事不力,朝廷为何不曾采取措施!便因为他是有别于丽州本土大族的忠君之臣,只看立场不论政绩,便可纵其为一方大员?再看——”


    吏部尚书韩澈斥道:“张秋凛!丽州此番官员调任,是我们与陛下共同商讨、权衡之后的结果,岂能因为程将军一纸、因你一口胡言就否认陛下吗?”


    张秋凛道:“为何不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臣以为程将军所奏不可轻忽,亦不可偏信。今当遣使覆勘丽州灾情,虚实自明。但是臣所虑并非一事真伪,当以丽州为镜,照天下州县;以流民为鉴,察百官心术。此事关乎国本,非陛下独智可断,亦非朝堂新旧门户可争。”


    武光缓缓问:“这是你的想法?”


    张秋凛颔首:“回陛下,是臣的肺腑之言。”


    武光点头。“不错,朕之前也听有一人说过‘实事求是’,你们二人所言正有共通之处。”


    *


    傍晚,叶青玄在院里支了火炉,边煮茶边烤饼吃,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星月朦胧。


    苏谦抬头说:“叶大人还要看书的话,不如回屋里去吧,天黑伤眼。”


    叶青玄却笑着抬头:“不用。今日难得风清气爽,雨后的空气干净,夜空朗朗,值此良宵,正当与卿再痛饮三杯!”


    苏谦低头一笑:“敢不奉陪。”


    叶青玄取来一物递给她。“你且看看这个。”


    苏谦垂眼一看,认出那字迹,又惊又喜:“这可是允疏做的!”


    “正是。”


    允疏是叶青微的字。那上面是她下午填的一首词《卜算子》。


    叶青玄道:“劳你今日陪她读了一下午的书。”


    苏谦会心一笑,难得见她如此发自肺腑的开心模样。“我也很喜欢这个孩子,陪她读书是我之荣。”


    “倒也不必这么说,你们互相能做伴就好。”


    那边,薛鸣一手提着箭筒,一手揽着叶青微,朝这边走过来了。灯光映照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薛鸣仰头喝了一口茶,喝出了以茶代酒的滋味,又去抢曹康新烤出来的饼。她转向苏谦,十分激动地道:“苏大人,你这次就不用去丽州了,能留在京城!”


    听她的语气,仿佛苏谦不用风尘仆仆赶往丽州这块烫山芋赈灾、能留在京城是一个好事。可是苏谦的脸色蓦地沉下来。叶青玄和曹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薛鸣又说错话了。


    曹康尝试救场:“咳,有谁吃羊肉馅”


    苏谦忍着怒气,出言便是凌厉反问:“难道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京城是什么好地方?”


    叶青玄越过剑拔弩张的苏谦和一脸委屈不明所以的薛鸣,把手伸向曹康:“羊肉馅饼我吃。”


    曹康慎重地操作着大铁钳,夹出一个冒着烟的饼,嘶声道:“小心烫啊”


    在这阵略带尴尬的沉默中,外面传来了几声叩门响。叶青玄心想,今晚薛彤约了朋友出门,难道这么早就回来了?她手里拿着烫手的胡饼,在左右手里来回交替着倒腾,根本无暇顾及。叶青微给她拿来了一个空盘子。


    “谁啊?”


    “是我。”


    门没插着,那人不等再有回音,径自推门而入,硕大的一片斗篷遮住了身后的油灯,她的身影凛然立在晚风里,笼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张秋凛往前连走了几步,直近叶青玄身前的炉火。火光一前一后照着她的身影。叶青玄抬头看着她。光与影在她的脸上雕琢,时而深邃,时而柔和。


    叶青微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氛围,曹康一把将她拉开了。


    张秋凛微微弯下腰,将她推上放着的陶盘拿起来,指尖轻碰了一下饼。“不烫了,吃吧。”


    叶青玄咽了口水,觉得根本不太饿。如果不是周围的人太多了,她现在真有一种跳起来抱住眼前这个人、然后一直挂在她身上不下来的冲动。但硬生生忍住了。


    不是说了今晚有事不来吗?叶青玄脑子里飞速转着,还是又有别的事?


    难不成是因为搅黄了苏谦离京的差使?虽然看起来八杆子打不着,但是叶青玄最近观察总结了一番,张秋凛可能因为任何八杆子打不着她挨近叶青玄一点点的事感到紧张。


    什么意思啊,叶青玄心里想,我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吗?


    叶青玄抬着头:“你来干什么?”


    张秋凛敛眉垂目,袍袖微微一扫。“来讨口饭吃,望叶大人肯赏个脸。”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道德经》第六十四章


    第83章 故城春秋(四)


    薛鸣在收到曹康的第三波眼神暗示后终于看懂了, 拉着叶青微回屋里。苏谦向张秋凛顿首示意,也跟着去了。


    曹康起身也想走,张秋凛突然道:“曹大人啊。”


    曹康一屁股坐了回去。


    张秋凛和曹康也算是老熟人, 最近的公田案中, 两人于公于私都有合作,张秋凛十分欣赏曹康的才华,还曾向武光美言, 请给曹康一个管理财政的职务历练,只做文吏是屈才了。武光的确给曹康升了官, 但不是管钱的而是管兵的。


    可怜曹大人向来缺乏体能锻炼,最近一个月跟着四大署的都尉们四处奔跑,还不知怎么惹到了领头的言将军。


    叶青玄一直没看懂这二位之间在电光火石些什么,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张秋凛身上,笑吟吟地往她的腰侧靠了靠。


    曹康随身带着一块玉坠,是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张秋凛送的,带了好久了,可是叶青玄仿佛第一天看见,视线在那处停留,转头看张秋凛:“你莫乱捡那寒枝去了, 快说,来做什么的?”


    张秋凛的眼神里隐隐窜过一团火, 很快消隐了去,垂眸望向叶青玄, 十分客气道:“大人不肯垂怜, 我即刻就去了。”


    她这么说着, 却也没动。叶青玄用手拽着她的衣裳, 拽起了褶皱, 张秋凛忽的一把抓住她的腕子,用手指摩挲着她腕上的白玉镯。


    曹康头疼,恨不得化作一块烧炭,掉进炉子里去,也好过在这对着这两位大人。


    张秋凛一面摩挲,一面沉声问:“不知何时可与大人共游赏春?”


    她这么没头没尾一句,叶青玄却听出了醋意,怎么也想不起来醋在哪里,还是看着曹康那一脸牙疼的表情才隐约忆起来。她几年前最潇洒的那阵子,写过一首名叫《早春步游》的短诗,后来不知怎么演化成了京城少男少女相约出游时的暗语。其中“晴川万里远,袖揽一枝春”一句最是盛行,曹康也吟过这句子,邀请她择日同游,本是寒暄语


    这吃的什么陈年老醋。叶青玄想,难不成我私下写给你的诗还不多?


    无奈之下,她竟更纵着张秋凛将她拉起来,隔着衣衫稍微相贴。她挥手以致歉意,曹康立刻入蒙大赦,嗖地一下没影了。


    家里毕竟还有旁人,叶青玄心中忐忑,直拉着张秋凛进了卧房,期间碰上薛鸣走出来,十分热络地找招呼:“是张大人又来啦!”


    叶青玄刚把门关上,张秋凛便转身凑上来吻她。门外有隐约一阵动静,是她妹妹在同苏谦讲话。她几乎就要清醒一瞬,可这吻实在绵长,遂成暮雨袭来,将旁的念头都蚕食干净。


    月影转入中庭,香烛烧断,暗影拢轻罗,听得一声轻笑,知是未寝。紧相依偎,缓处厮连。叶青玄擦干额前细汗,低眼望着眼前这人在烛光之下,虽衣带渐宽,姿态却是端雅从容,便总觉得缺点什么。


    张秋凛道:“陛下遣我为丽州督抚,更新治化,不日就要启程。”叶青玄不意外,脸埋在张秋凛看不到的地方轻笑了一下。张秋凛则似不安地戳了她的发顶:“你你不生气?”


    叶青玄气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张秋凛阖上了眼,闭了清波,浅声道:“你若因我离开而闹脾气,多少能说我对你还有意义。”


    叶青玄一时分不清是气还是笑,面上嫣然红了一半。这人脾性倔得难训,自不肯在清醒时说理。她拾起裙带往心头牵去,笑问道:“今日园门洞开,守花的何在?”又问:“人谓夜深花睡,可知作何解?”她把烧灭的蜡烛重新续上,烛心一滴一滴淌落下去,坠入清池,激起层浪。梦酣一处,云鬓归瑶台,红花落翠梢。但看满地残红,一湾流水。


    *


    那夜里叶青玄竟入了一场诡谲的梦境,梦里断断续续、光怪陆离,却真实得不似在梦中。儿时模糊了的邻居和亲戚在眼前一一闪过,年轻的父母在拾掇饭桌,窗外的鸟雀叫声此起彼伏。


    那时光阴很慢,一梭一梭的,把她早已宁静的心贯穿。


    战火四起之前,十岁孩童的天地只有那么小,一下午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短暂得如同许多许多人的一生。


    二十四岁的叶青玄驻足于此,路过的人无人在意,只言片语钻进她耳朵。


    “来个包子吧?这个小笼包要不要?”


    “不要香菜?”


    “就在这吃啊!”


    “你今天穿得挺厚啊。”


    “不厚,就是这个毛儿领子,显得挺厚!”


    “暖和!”


    望过去,仿佛隔了一层雾。


    如此寻常的对话也在雾的另一头,闪着扑朔迷离的光影。画面陡然一转,她回到了卫城,与好友孟怀昱乘舟江上,揽清风、抱明月,开襟放怀,酬饮达旦,青春一饷。有人曾问她志向何方。


    无根浮萍,无牵无挂,朝而生,暮而死,可谓壮士乎?


    她可不会说出来,少年人心高气傲,一指那黄金榜上。只是她默默地觉得,自己也许不会活很久。


    叶青玄梦醒之后,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境,丽州的流民叛乱,自是不能和当年的起义军混战情形相比。起坐梳妆,对明窗而座,见诗书伴床,一时惶然分不清身在何地,这梦里梦外的屋舍竟然几乎一样,可她窥见了镜中人的一瞥,惊觉记忆里的孩童已经到了父母亲成家的年岁。


    镜中浮现出第二人的脸庞,张秋凛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捻起几缕她的头发在指尖盘绕着。“来,我给你束发。”


    不日张秋凛又要离京,叶青玄好言许过要为她送行。


    临行当日,恰逢京中乍暖还寒,风雨如晦,天边浓云四垂。她把帽子摘了用来装落花,一路走一路叹息,到桥头上,西风正紧。临水伫立,影入流波,散为碎绡。


    张秋凛在后面跟了一路,此时话又不多,倒像是她来送行别人的。


    “你心上有怨,且莫辜负此良春。”


    叶青玄将那盛满一帽子的花倾入江水里。水点飞花,过眼即逝,她回眸一看张秋凛,却笑得十分灿烂:“得心上人陪伴,何怨之有?”


    张秋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与她一道注视着滔滔江水,心中不禁想到,这江水注视过多少王朝兴衰、多少离人聚散,永远也不得停歇。人生短暂,悲逝水之不归。江水其长,哀人情之瞬移。


    昭昭盛世,何人共悲一春。


    她悄然伸出手,在宽袖遮掩下与叶青玄十指相扣,面上仍是一本正经,叹道:“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朝中明争暗斗甚多,未必看得明白,切莫同那些人纠缠。”


    叶青玄回眸,故作认真一笑:“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张秋凛一时没反应过来,真像块磐石一样愣在那。叶青玄得逞般地大笑,惊动了树上的几只鸟,亦引得游人侧目,大步走下了桥。张秋凛更添几分无奈地追了下去。


    乌云之外,夕阳垂照在城郊,把远处的某一块水田照得翠绿,宛如天边的仙国。城楼之外,点点杨花随风飞逝,散入旷野之中。江水漫漫淌出城郭,远处的孤帆逐渐消隐,只剩粼粼的水波倒映着碧天,波上寒烟翠微。


    张秋凛又情不自禁想,她的玄儿当真是一洒脱人士,不但不需她去劝慰,反而时常能把旁人的悲情感染成览古嗟叹的情怀。古今至贤至圣,亦罕有人能及。


    叶青玄笑着道:我能感染到你,是因为你动了真心。


    一阵风袭面而来,张秋凛微微眯上眼睛,突然发觉叶青玄的嘴巴是闭起来的,刚才好像根本就没有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张秋凛突然明白了,那是她自己的心声。


    她们并肩往城门外走。张秋凛道:“小时候我娘请人给我算过命,那道人说,我的好运都在幼年走完了,往后都是下坡路,还说我是天煞孤星,会克死身边人。”


    叶青玄:“什么破道人,怎么能这样啊。”


    张秋凛:“是,所以我娘把人打走了。不过我以前是不信命的,现在却有些信了。”


    叶青玄:“那我给你算算。”


    “”张秋凛挑眉,“你还会算命?”


    叶青玄笑眯眯道:“久病成良医呀。”


    她在她的掌心飞速写了几道,然后抬头俏皮地说,她刚刚给她下了咒,以后会万寿无疆。笑话,哪有用长寿来咒人的?


    刚出了城,天气陡然一转,疾风凛冽,骤雨初降,两人都没带雨具,狼狈地跑上了马车。张秋凛对她道:“上来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叶青玄仰头问:“那若是这雨永远不停呢?”


    张秋凛也同她打趣道:“那我就把你一同带走。”


    她曾经屡次自问,当初年少满心孤傲地上路时,可曾意识到这条路多么孤独。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可当她看着叶青玄,心里却想:我的。


    这个人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我是那个拨动了她命运的人。


    叶青玄突然闭上双眼,双手何时,仰面对着漫天的细雨大声地祈祷:“雷公啊!雨师啊!请拜托让这场雨下得久一点吧!”


    云层不厚的天空中忽然响彻一道惊雷。


    张秋凛注视着她在雨中祈祷,雨水沿着她的面颊流淌下来,落到车轮下的泥土中。


    青天高,黄地厚。蒲苇在水底,凛凛苍生在岸头。


    启元六年三月,张秋凛至丽州,革弊图新,试行“新法三章”。


    一曰“均田令”,禁豪强占山阻泽,以还民利。开官仓贷种粮于贫户,无产者可录军籍。增州县属吏俸禄,使安其职。另设公田,岁收之余悉入常平仓,其数考于官吏政绩。


    二曰“抡才令”,严科举之制,杜请托舞弊,特命取士之时,略宽门第之限,使寒素有志者得进。


    三曰“勋荫令”,许世家子弟投军积功,以换恩荫,并军中设监军文吏,以文制武。另募骁勇为营,渐分宿将兵权。


    越明年,政通人和。


    武光下诏再赦天下,改元“德光”。太学祭酒方循率诸生百人上《清源书》,言“旧朝余党盘踞州府,阴坏新政,请尽黜之”。朝堂为之震动。武光特诏鉴乐司司监叶青玄进同文馆学士,协理此事。


    同年,叶青玄曾作一诗,题为无题,不只所赠者何许人也。诗中有句云:“避世隐梦不堪为,拂乱吾身入经纶。”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并不足以慰我。我要为这世俗困顿一生。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荀子·不苟》


    (2)“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孔雀东南飞》


    (3)“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曹植《野田黄雀行》


    第84章 终章(上)


    纷纷坠叶于廊前飘落, 满园金碎。


    两三小童于花园中嬉戏,天色渐晚,被仆从抱着离开, 于是园子里只剩下一片萧索的秋光, 随着日影迁移愈来愈斜长。


    叶青玄想着这园子刚落成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曾写诗文赞颂?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荒芜老旧的样子。


    她轻叹一声,感慨着最近定是听了长公主殿下太多牢骚, 才会对着方家的这座园林愧叹。武净快要三十岁了,成天和叶青玄骂宫人愚笨, 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说什么岁月不饶人。叶青玄本来并不担心岁月变迁,她这一生已经走得够顺利了, 这么着急去赶着投胎么?


    但她也能理解武净为何焦灼。


    前些日子,谏院那边咬着丽州的勋荫令骂了半天,说这样会导致军队质量降低,还有人担心将在外不听朝廷管控。不想想前朝是怎么灭亡的?大将军何舜手底下的人说有二十多万,实则被太学生戏称为“扫地兵”,人太多质量太差,走到哪里都要消耗大量军需, 像蝗虫过境,华而不实, 难以抵抗作乱的叛军,当引以为鉴。


    武净为此写了三道疏, 都被拦在了同文馆。


    原因么, 宗室不得议政。


    在清除掉温颂声和他的党羽之后, 皇帝武光在朝野和民间的威望达到了鼎盛, 没有人敢违逆他, 就连谏官也都是探听了陛下的意愿,再“依事言风”。


    好处是这段时间的朝堂还算安宁,纲纪肃然,按部就班。坏处么她暂时没想出来,但是方循私下里着急,说什么天子“独断专行”、“一手遮天”往往没有好下场。叶青玄想着,真是士大夫之言。


    白秀吟看出有言未尽,就问:“你想说什么?”


    叶青玄只忍了一秒没忍住:“陛下只是乾纲独断,并为钳口专行”


    方循笑着伸手打断她:“行了。”


    不过年少轻狂的时候多读了几页书,看见“为生民立命”的句子震撼过,可是走上沙场发现,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样都不能少,一旦身在局中,方知事难磨、心易朽。


    诸多事尚未想清楚,但只要留在这名利场中,便多了一份可能。


    她前段日子刚去庙里求了签,上面写:时时抚明镜。


    但愿如此。


    她有时候会看着情绪饱满的年轻人为武光的改革措施振奋有词。


    譬如白秀吟的表妹,白文珠,刚中了德光三年的进士,编入翰林院,选中为前朝修史。


    “陆泽明算个什么狗东西!前朝罪臣私吞朝廷银两,他的子孙都是吸老百姓血肉的虫豸!”


    叶青玄:“我认得他。”


    有人纳闷:“你怎么会认得他?武光入城后不久就把他给杀了!”


    “对。”叶青玄道,“我给他写过祭文。”


    她对后辈一向很宽容,哪怕只比自己小几岁的人,也会当成孩子一般照护着。在这冷漠的京城,她时常为某个微小的关系感动。有时候她自嘲般地想,像我这种怂人都被逼成这样了,未来若是有更多强悍的人在这里立命,盛世会不会来得更快些。


    白秀吟是这样评价她的:“你这样的性格,在这种地方很罕见,最罕见的是你竟然愿意留下来搏命。”


    “叶大人,也许你自己不那么觉得,但我很看好你,你会走的很远的。”


    以前她也许还会把好的坏的评论放在心上。现在叶青玄只觉得人看人就像看自己的侧面,时而好奇白秀吟在另一角度看是个怎样的人。那日武净说过,白秀吟是她的第一位老师。


    同文馆学士的职务之一是给皇子们讲学,现在除了长公主和二皇子,其余皇子还在读蒙学。叶青玄是同文馆最年轻的学士,到职第一天就发现别人都在教诸皇子。长公主武净是没踪影的,但点名要她来讲学。


    西苑元思殿里一年四季寸草不生,砖瓦粗陋,少有人迹,刚过秋分已经寒冷刺骨。


    原本武净只以为回京待上半年就能回边关,谁成想一待就是三年。宫里挨过长公主责骂的侍人太多,私下里编排说陛下这是要把狼拴在身边,拴久了就成了狗。


    叶青玄时常觉得,武净眼里的人大致能分以下几类:生死与共的士兵,既相争又合作的将军,她们武家天下的百姓,剩下的是文官可以当驴用。


    所以当她听见武净毕恭毕敬地说:“白文举是我的第一位老师。”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紧接着,武净转头道:“你是第二个。”


    “”


    叶青玄咬牙,不信!


    淅沥的小雨停了,叶青玄把新编的文集整理好,放在白秀吟书房的方桌上。进来朝中无事,裴文慧特来请她给自己的第一本集子写个小序,叶青玄自是答应了。绕出回廊,穿过小园,赫然望见长公主武净一袭黑衣,站在桥对岸的假山下,当即一个激灵。


    “殿下怎么在此?”


    武净板着面孔,看不出悲喜,肃然朝着白秀吟的书房走去。叶青玄自知躲不掉,转身跟了过去。一进门,武净将房门插上锁,门窗四壁,点燃了几根蜡烛,微火窜向她的脸,勾勒出一种期待的狰狞。


    叶青玄再度问:“殿下有何事?”


    “这里可避宫中耳目,我来与你商议对策。”武净坐入圈椅,眼神得意而势在必得,“我向父皇讨了一个重回边关的机会。”


    “恭喜殿下。”


    武净微微向前倾身:“有条件的。”


    有什么条件你来跟我说有什么用啊,叶青玄无奈道:“殿下请讲。”


    “本来是想带你去一处地方,在路上说。”


    城中繁华,佳景如屏画。此时黄昏渐晚,微风吟唱,车马行过桥头,至古道,见两侧琳琅商铺已关了半数,二人弃车徐行。


    武净道:“那日我无意间听到了父皇和一位神秘使者的对话。”


    据她回忆,武光看过使者送上来的信后,竟阴森森地笑了出来,他把手一垂,纸页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竟敢威胁我,呵呵。中睦十二年光州发生了什么还用他来提醒我?”


    武光有句话,制人在前,免制于人。


    此事落在她心里,辗转几日,打听出来那人是从岳州边境而来,是大将军戚长风的一位幕僚。


    早在昔日讨逆军中,武净对戚长风便多留神了几分,还记得霍衍身边一个随行校尉似与戚长风有旧,后来无端失踪了,连霍衍都说不清她在哪。她还记得那个校尉的名字,叫容青霄。


    前几日她向白秀吟讲述了这番顾虑,白秀吟便言:“去与陛下商量。”


    于是武净带着自己心中的猜想去见了武光。实情竟然跟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戚长风加入讨逆军之前,隶属于一个民间组织。不是叛军,他根本没有引兵打仗的经验。但是这个民间组织不容小觑,人脉重多,影响甚广。当年武光为戚长风谗言所惑,相信了这些人只是前朝乱政之下的一群叛党。


    近几年武光发现,那些人并没有在大周朝的统治下消失。


    武光给开出的条件是,如果她能找到当年那个容青霄,便考虑给她回边关的机会。


    白秀吟亦在私下里提点她,容青霄的事情不要紧,陛下只是想要以儆效尤,警告南边的那位将军莫要再有异动。


    那时叶青玄听得云里雾里。民间叛党,非官又非盗,岂不很好处置?非要寻那个多年不见的人,兴许早就在战乱中死了,当年留的也未必是真名。


    武净道:“管他想干什么。我替他干脏活儿,换我回边关领兵。”


    二人行至古寺,天色已晚,寺院正要挂门,几名香客从里面走出来,在微冷的晚风中整理着衣襟。武净径自直入。


    寺庙门边坐着个看门的小和尚,看上去十几岁,长得挺喜庆:“二位求个签吗?审问吉凶,延福消灾。”


    他看叶青玄觉得眼熟,认出来:“这位施主您怎么又来了?”


    叶青玄笑笑不语。


    武净回头道:“你且在这候着。”


    院中有一尼姑,正俯身擦拭着莲座,专注无声。武净走到她的身后清了清嗓,先是问:“汝籍贯何地?”


    对曰:“大地山河,尽皆法身。”


    再问:“汝父母何人?”


    对曰:“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两问皆对以佛语。


    武净最后一问:“汝亡姐何人?”


    那位尼姑擦拭佛像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叶青玄刚才就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见了正脸,一时惊诧不能言,竟是她阔别多年的好友孟怀昱。


    自卫城一别,流年悄隧,人隔情间,何止水远山长。


    故友重逢,免不得一阵寒暄。武净早有准备,携二人乘小舟而出。江水流淌出城郭,漫入月下旷野。起初,孟怀昱以天色甚晚为由推辞。武净便道:“同故人游,也不去么?”


    转眼已至郭外水涧,清风簌簌,吹彻月明。自城头上一排巡逻甲兵,漠然向下窥视。武净身边的两个侍卫换了岗,换作一位模样老实的小兵牵浆划棹,依依向着林中去。矮山头半遮月,只见葱郁草木掩映。


    叶青玄与孟怀昱坐在船尾,淡语闲话一路。初时只觉得又惊又喜,但孟怀昱每答一句,叶青玄心里更惊一分。问起旧乡故里,澹然笑过,不知音信,再问惜时同窗,遍落四海之内,寥寥未见消息。叶青玄忽然觉得,她应该早知道自己住在何地、任何官职,不来探访,是殊异志趣。


    桂棹兰桨,破浪而出。武净已经神秘兮兮地笑了一路,叶青玄拿不准她什么意思,第一个步下小舟。岸边有一条嶙峋小路绕过山石,因是夜晚格外难行。叶青玄转过山坡就认了出来,她早年曾与诸友遍游京畿,这片林间有一趟街,相隔十几里处各有一道观、一佛寺、一孔庙,内各置一书院。如今这一片又在动工,修缮得动静很大,差不多快要竣工,远望见黑黢黢的楼宇。至近处,上有题字曰:“孟女祠。”


    下有一行小字:“祭岳州打虎者孟慈山。”


    这附近有几家书院,依矮山而傍江,夜里漆黑寂静。不知谁家几位十来岁的书生夜游至此,见此处围栏拆了,还点了灯,上前来问这是什么地方,问这里能否求“下笔有神”、“金榜题名”。武净戏问:“你们学识如何?”二生戏答:“模凌两可。”顿时几个笑作一团。


    武净又道:“那可不正好。若要求名求利,结善缘、问因果,这附近不缺地方。这座孟女祠最灵验的,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有个少年一推她的朋友:“可不正好!明日夫子考《孝经》,你连书都没翻过!”


    几位书生又一次笑作一团,好不吵嚷热闹。


    夜色幽邃,而堂屋深处见明,崔人疾步探访。


    武净道:“孟娘子,里面请吧。”


    孟怀昱站在门前,脸上的表情混着惊诧与复杂,竟一时踌躇不能前,反而搜肠刮肚地说出一句“贫尼法号方太是也”。武净对叶青玄解释道,这座孟女祠是她主持修筑的,明日开张,上第一道祭。按大周朝惯礼,祭祀前一日当备齐酒樽、小筑、铜炉,列于台前,此为祭祀国功臣之礼。武净据此类推,请孟怀昱为主祀人;叶青玄捧场,明日再撰一篇记文,传于京城各处。


    叶青玄:……怎么给我派活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她怎么不学着“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可惜现场人数太少,竟然无人来捧这热场。眼见着数名礼官随着武净的指示步入堂中,将祭品陈列其下。叶青玄也上前一步,注视那供台上的铜像,貌伟岸,非凡人相。是以神明托体于世,塑之金身,供之酒肉,肉骨凡胎既亡,魂魄意志长生。


    孟怀昱低嗓叫了一声:“姐姐。”


    武净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望着二人。


    三人各自祭拜,长久静立。锣鼓声乍息,隔壁寺钟长鸣。


    孟怀昱如梦初醒,说道:“走吧。”


    第85章 终章(中)


    归途中云翳蔽日, 荆棘缠路。武净忽而长叹一息,讲起她早年随父征战、被谢遥布下掳走,后寄于孟慈山将军帐下旧事。孟怀昱倏地一下抬头。武净笑道, 难道你以为我修祠是做善事吗?


    武净又道:“当年我与孟将军一别, 再未有缘见过。我曾托人问循她的下落,偶然听到她有一妹,寄于京城古寺中。好巧不巧, 你们的住持也算是熟人,她曾经与霍中郎身边的谋士有旧, 那人名叫容青霄,中睦年间离开寺院,做了霍衍北上的向导, 你可曾听你师傅说过此人?”


    叶青玄猛然觉得,武净不能算是不通人情世故,同文馆对她一直称为“耿直孤介”“傲群不襟”,多半是人云亦云。


    ……也可能是因为她真把文官当驴用。


    孟怀昱努力回想着:“我不记得有没有这个人物,师傅早年曾经救助过不少江湖人士。待我们回去了,您亲自去问问她吧。”


    翌日城开,顺江而返, 见古寺住持。


    “我与贵客相识时,尚在红尘中, 她年少有才名,但志不在仕途, 行走江湖, 却无武艺傍身。我那时因家贫流落异乡, 她曾经相助过我。当时我们一起住在庙里。她曾问:‘天下大乱将安出?’我就知道她是个有大志的人。”


    “大约过了十年, 我又见到了她, 留她在庙里借宿。那时已至中睦年间,朝廷在北边大败一场,有人议着要迁都,有人议着要投降。”


    “记得当时雨大如山崩,一连数日只来了一位香客,我问她想要求个什么?古寺承天庇佑,求男得男、求女得女。那位娘子却是问:‘可否求天下太平’?”


    “那日贵客刚好歇在庙中躲雨,听了小娘子这一问,便出来与她见了面。那二人私下里说过什么,往后还有没有联系,我也就不知了。”


    “后来贵客离开京城,去了北面。当日的那位小娘子家世显贵,一直充作贵客在京中的线人。听说有位手眼通天,贵客给她取了个代号,我们都叫她‘神风’。”


    叶青玄边听边在脑海中整理这个有些玄妙的故事。“贵客”指的是容青霄,大雨中前来祈愿的人是霍衍。


    但“神风”是谁?


    武净得了线索,自己能寻门路去办。叶青玄本来没打算再管这事。不久,她收到了消息,得知容青霄在光州,“试新政优劣”,而那位据称手眼通天的“神风”就是白秀吟。


    丽州崇山,青峭幽邃。山险而路阻,张秋凛初来此地时,曾在爬山路时遇一下山的老妪卖水,问以当地名胜古迹,一概不知。入城见官属,宴饮达旦,环顾列座,谈笑者无鸿儒,唯有山水冷清。


    到任第一年,张秋凛便在城中建了一座引贤台,是倡导文人雅士研书治学之所。不久,她在台中偶然碰见一位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与她的学生花绮争论“古今办学之要”,她上前一听,觉得几处论点颇有道理,便与这位姑娘结交为友。


    此后,每颁布一道新政,张秋凛必至引贤台听乡绅长老议论,有容氏女子常在其列,载于县志。不过没人清楚这位容氏女子是从从何而来、师从哪门哪派、做的什么营生。她的生活俭朴、无家无业,相传曾为佛门居士。


    那日张秋凛得了一份请帖,是容青霄请她私下一叙,这并不常见,张秋凛敬重此人,便要赴宴。京城又来一信,寥寥数语间,她先眉头紧皱,再微微一笑,似漫山雾消。


    花绮便知:“又是叶大人给您写的信。”


    张秋凛把那信往怀里掖着,既而正色道:“是公务事。”


    花绮:“……谁问了。”


    张秋凛不理她那副做派,吩咐道:“请容娘子到来我这里来。”


    五日后,容青霄穿过半山的青雾而来,寒风簌簌地吹过树梢,把还没掉的叶子吹得皱巴巴的。她突然被知州请去喝茶,心里原本有些忐忑,因着过去在其它州县不好的回忆,但出于对张知州品行的信任,还是决定去一趟再溜。然而张秋凛沉静如常,给她泡了家乡特产的剪叶春,只问她丽州诸项政绩如何。


    “大人怎不说我越职言事?”


    张秋凛轻笑着,端起茶来施施然喝了一口。“私宅闲叙而已,自可畅所欲言。”


    二人当真谈说起了州学先生所做《学馆二帖》,避其文辞只谈立意。半晌,张秋凛把茶添上。“您是否收到了京城‘神风’寄来的信?”


    容青霄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张秋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那根本不是‘神风’所写,是我一位朋友模仿的代笔。她又修书与我,将你与京城故人旧事一并相说,虚神颠倒,语焉不详。可我与您相识日久,其实我早就觉得,您并非佛门中人吧,所信者另有他物。”


    “英雄不问出处。大人今日却坏了此理。”


    “坐而论道,分帮结派,我亦无兴趣。”张秋凛道,“既然您这样说了,我便直入正题。前朝时专断权势者频出,天道渐隐。士人坐而论道,语出三代典章六经微末。三年前丽州大灾,便有异士称是“天罚”,以此骗百姓卖财疏灾,敢问您如何看?”


    “若真有所谓的天戒,也是对君主的警告,而非戒民。”容青霄缓缓道,“有些人狂傲惯了,不会听取民心,便以瞬息万变的天象吓唬。张大人或许认为格春秋之旨是穷物背理的迂阔邪说,有时却对治世安邦有益,是也不是?”


    张秋凛反问:“这是大人的想法,还是为了试探我?”


    容青霄道:“君心者天心,民情者天听,而为臣者介于中。君何以知民,民何以知天,在介中者明察尊行。‘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1)。大人行可为世范,何不以学脉相承?”


    张秋凛眸中闪过一瞬光亮,若执天道为权衡,荫蔽世事于其中,让后来者有路可依、有法可傍,便可上慰君下慰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世上便真有两全法了?


    那介于天心和天听之间沟通权衡的大臣该取做什么名?张秋凛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日后著书立说的章节名。既然是沟通的使者,要不叫做天使何如?


    容青霄此时已然放松下来,她刚才讲的话,能听懂的人自会明理通情,听不懂真意的人最多训她是个看多了异学杂说的痴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幸亏张秋凛么有把它脑子里的“天使”构想讲出来,否则容青霄会忍不住大口把茶喷出来,趴在地上俯仰笑半天,之前的高人形象再无法挽回,而且她还解释不了“天使”两个字到底好笑在哪里。


    “信中所言对我也都是旧事了。戚长风与我没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算是同乡。”容青霄望着远处的山雾,“武光手握大权之后,变得越来越固执,这是人性之本。我不同意戚长风去做他的谋士,一不小心来个诛九族,太得不偿失。把一个时代的好坏寄托着一个人的德行上是不切实际的,哪怕那个人是终结乱世的开国君主、才能远超我等俗人。”


    张秋凛沉默片刻,才问:“您今年该有五十岁了?”


    容青霄一笑:“不止。”尽管她的样貌还很年轻。


    张秋凛思忖间又问:“君有其弊,臣有其谬,民有所不知,若社稷有变当以何择事?”


    “天混沌则群星显,地不平而众神醒。不忧其君,亦不殇其民。”


    “此曰‘无为’?”


    “此曰‘著信’,信己身,亦信苍生,不必管那纷扰。”


    容青霄揣着手,望向窗外的景色。“庄周曾作蝶,薛伟亦为鱼(3)。你不必执着于此,也告诉京城的那位友人,不要好奇我的来处。我最近这十年渐渐懂了,你们不是带着镣铐跳舞的人。镣铐就像尘埃,无处不在,欲思其成,必虑其败(4)。”


    “这话颇有理趣,某受教了。”张秋凛起身,“我送送您。”


    她有意出一套考题问学生们如何解“君”与“天”,估计能收到几百种答案。但只要她敢出这题,明天御史台的唾沫就会把她淹死。


    德光三年,归京途中,夜逢骤雨,月黑浪急,岸石凌若兽牙,故泊船在幽谷中,困一日一夜。张秋凛不以为然,反而写了一篇游记,记录那渔火夜歌。江流出谷,星泻江涛,千里沃野。文章与她本人几乎前后脚传回了京城。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尽前朝树(5)。


    家里办了一场家宴,为她接风洗尘。薄午时分,宾客齐聚,听人说那位叶大学士姗姗来迟,她进门先与满屋子人中的七成打招呼寒暄,又同数人行酒令,饮了几觞酒,面颊红润眼带星光。张秋凛避开热闹,坐在边上闲敲棋子,目光却不注地瞟向觥筹交错处。


    她数次拿着棋子却举棋不定,对面方循急了:“你到底下不下?”


    张秋凛想了想,道:“我出几道射覆小题,如何。”


    方循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她。


    “猜谜游戏我不擅长。”张秋凛继续兀自说着,“那便限以五经范围,根据题眼对出意思相近的句子。”


    方循满头疑惑:“你这是玩还是考试?”


    张秋凛:“我们玩,别人考试。”


    “”


    方循:“也行诶。”


    以叶青玄、白文珠为首的几个青年都围了上来,其余自诩学识有限者则聚在后面围观。张秋凛的目光扫到人群里的叶青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人便从和身旁的人聊天中抽空,对着她眨眼睛一笑。张秋凛故作淡定地移开了视线。


    方循道:“今日小聚,不妨行个雅戏,射覆五经。张大人先出一题。”


    众人瞩目之下,只见张秋凛将写有题目的纸条放入长案上的一只漆盒内,盖上了盖子。


    叶青玄便大笑道:“这怎么射?大家伙儿押月末考题的时候都没押中过。”


    紧张的气氛陡然破除,一众人都跟着她笑出了声。


    叶青玄抬眼,含笑看着坐在长案后的张秋凛。


    张秋凛垂目轻笑,沉声道:“文能载道,诸位射‘道’即可。”


    叶青玄抢先开口:“某有一对,‘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6)。”


    白文珠利索地接道:“《诗大序》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7)。”


    张秋凛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一旁方循开盒取题,朗声念道:“题为‘德成而上,艺成而下’(8)。”


    堂下一时无人出声,好端端的晌午嬉戏,被这二人弄得剑拔弩张,偏生他们还未觉得。


    人群里面有个人喊:“既是说了德上艺下,动天地感鬼神的那个如何能中?”


    “动天地感鬼神”的白文珠刷地一下回头,冷冷驳道:“阁下莫非以为诗文本为载道之器?若文不重艺,不足以动人,何以载道?”


    那人即刻反驳:“无志之文如无根之木,何论动天地?”


    张秋凛听着后生辩论,忽这时候转向方循:“依我看,白签判不得中此题。”


    热闹的大堂转眼冷了下来。方循的动作也停了,似乎这才回味过来这场游戏映射的是他自己的教学方式。


    一阵沉默飘过后,叶青玄忽把手中的折扇一摇,笑吟吟道:“是二位题出的不好,当罚酒一杯!道之本,在情在义,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所谓文章者,无本不立,无文不行(9)。我看诸位不如射一番今日的主菜会是什么。”


    人群在一阵哄笑中散开了。


    张秋凛在原地不动。方循一手把玩着漆盒,将纸条揉成小团,叹息一声,一句话没说便走了。正午太阳的影子很短,庭下一片清白。


    叶青玄踱步上阶,穿廊踏入阴凉的厅室。


    张秋凛好似陷入了沉思,专注地注视着垂在膝上的手,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落在清凉的阴影中,似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青灰色。


    叶青玄靠过去,牵她的手,四顾无人,好生说道:“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张秋凛顺从地抬起头,眼神慢慢聚焦在眼前的人的脸上,很快又移开。叶青玄自是不肯,扶正了她的脑袋,带着点嗔怪地追问:“怎么不看我?方才屋里那么多人你一直看,现在只剩下我你倒不看了。”


    张秋凛无奈之下重新抬眸,对上叶青玄一双明媚清澈、含笑的桃花眼,顿觉胸口被撞了一下。


    “此次归京,应该不会再走了。”张秋凛缓缓道,“我还有一些别的打算。”


    叶青玄凑近坐下:“是什么?”


    张秋凛:“晚上再说吧,先去吃饭。你饿不饿?”


    “不行,就现在说吧。”叶青玄故作神秘道,“晚上还有别的事要做。”


    “”张秋凛一时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自己想的。


    德光三年张秋凛归京,向皇帝上《崇实学书》,称今士子竞骛藻饰,策论空谈罔成风尚,鼓励科场取士当以经世济民为本。武光并未回应,仿佛淹没在了浩如烟海的奏疏里没被注意。


    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多暗中颔首,尤其是在地方历练过的官吏,这批人逐渐聚拢在张秋凛身边。九月,张秋凛将自家府邸一分为二,取南轩办作“崇实书院”。十一月末,张秋凛改任翰林院侍讲学士。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2)《尚书·泰誓》


    (3)冯梦龙《醒世恒言·薛录事鱼服证仙》


    (4)诸葛亮《便宜十六策》


    (5)《儒林外史》


    (6)《尚书·舜典》


    (7)《诗大序》


    (8)《礼记·乐记》


    (9)《礼记·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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